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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56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卡米尔用土耳其语宣布明格尔从此获得自由和独立之后,广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总督府最年长的杂役哈什梅特从卡米尔鲜血淋漓的手中接过“旗帜”,然后巧妙地系在了自己用来防身的一根沉沉的棍子上,再次交到卡米尔手中。

这个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明格尔岛,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杂役就这样被载入了史册。后来在意大利占领明格尔岛之后,掌权的新民族主义政府在哈什梅特的乡下老家建了一所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学校,“旗手哈什梅特小学”。在明格尔独立初期,这位年迈杂役把旗子系到棍子上的场景也成为很多画家的创作题材。后来,这个图案还曾出现在纸币上,只不过最终教育部认为两名年轻女性的图像比上了年纪的杂役要更适合纸币,于是哈什梅特的画像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到了20世纪70年代就被彻底遗忘了。现在,只有他老家的村民还记得他的名字。

在画家们看来,年迈杂役的“姿态”特别有感染力,正是这个姿态给了卡米尔继续行动的勇气。他放下手枪,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握住旗杆,开始挥舞旗帜。接着他将旗杆横放着伸出阳台,让广场上的人群也能看得清清楚楚。旗子对他来说实在太重了,他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吃力地左右挥舞了三次。只等他确信所有人都看到了旗帜的颜色和它在空中飘扬的样子之后,他才把旗帜交给哈什梅特,然后用法语重复了一遍他刚刚喊过的口号:

“明格尔万岁!明格尔人民万岁!自由、平等、团结!”

接着,他又用土耳其语喊道:“明格尔万岁!明格尔人民万岁!自由、平等、团结!”

“明格尔民族是伟大的民族,”卡米尔继续说,“明格尔人民一定会战胜瘟疫,在尊敬的检疫委员会和总督阁下的领导下,明格尔人民必定会获得自由,走向团结,拥抱文明。明格尔万岁!明格尔人民万岁!军人万岁!检疫工作者万岁!防疫队万岁!”

这时候阳台上的人们有些躁动,他们觉得卡米尔的行为僭越了。但考虑到这一切可能是萨米帕夏精心安排的表演,他们决定耐心地看完。关于这个问题,希腊大主教康斯坦丁诺斯的女儿在其回忆录《明格尔的风》中的叙述最有参考价值。1932年在雅典出版的这部回忆录写道,宣布独立的那天晚上,父亲对明格尔脱离奥斯曼帝国这件事根本高兴不起来,相反,他感到沮丧和焦虑。在阳台讲话还没结束时,父亲就得知萨米帕夏被免职、新总督易卜拉欣·哈克帕夏被杀而其助手也受伤了的消息,回家之后他跟家人反复谈到,事已至此,所有人都要遭殃,阿卜杜勒·哈米德绝不会轻饶叛乱分子。父亲心里很清楚,在其他岛屿发生此类叛乱时,帝国政府会很快派出战舰来到附近海域,对岛屿上的村庄和城市进行无差别的狂轰滥炸。

然而,也正如大主教的女儿在回忆录里写的那样,由于明格尔岛当时是被西方国家和帝国的战舰同时封锁的,所以阿卜杜勒·哈米德和西方各国在处理明格尔岛问题时会展开合作,统一行动,这也让大主教稍微宽心了一点。阿卜杜勒·哈米德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行动,解除封锁,贸然派出“马哈茂迪耶”号或者“奥尔罕尼耶”号战舰轰炸明格尔岛。大主教认为,在提出自由和独立的主张之前,精明老练的前总督肯定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换句话说,阿卜杜勒·哈米德和伊斯坦布尔方面如果要追查这场叛乱的罪魁祸首,那么毫无疑问就是这位前任总督。

因电报局突袭行动被捕入狱后,卡米尔在那些痛恨伊斯坦布尔政府和总督的穆斯林人群中赢得了威望和声誉。即使那些对穆斯林社区的事丝毫不感兴趣的希腊富人也都知道卡米尔。日子一天天过去,越来越多的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位前途无量、注定要成就一番大事业的军官来到岛上,原本只是为了保卫一个没人听说过的、要去中国给当地穆斯林宣讲的代表团,并保护公主的安全。无助绝望的人们宁可相信卡米尔肯定是肩负着某个秘密使命而来。

在激战中,卡米尔左前臂受了枪伤,他的手腕、手掌和指头早已血肉模糊。当天站在阳台上的人——不仅是穆斯林、卫兵和公职人员,也包括基督徒——事后也免不了谈论旗子沾满鲜血的场景,当然这中间既有真诚坦率的描述,也不乏添油加醋的渲染。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当“血统问题”成为明格尔人身份意识的核心观念时,血染旗帜的一幕也成了“为自由而战”的革命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许多人认为,促使全体明格尔人民采取行动的,正是顺着国家缔造者的手腕和手指流淌到旗帜上、广场上和土地里的鲜血。

这鲜血属于数千年前从咸海南部迁徙到明格尔岛的、拥有自己独特语言的高贵民族。卡米尔的手和手腕都浸满了血,就在他放下旗杆的那一刻,努里趁机走上前去,卷起他的袖子检查伤势。努里在帝国最偏远地区的临时野战医院救治过无数从前线负伤归来的战士,当他看到卡米尔的伤口仍在不断流血的时候,从医经验告诉他,卡米尔伤势很严重。

有人认为,那一刻努里是想要制伏卡米尔,让他沉默。但事实并非如此。努里作为专业医生,他的职责就是及时治疗,救死扶伤。正如我们将在接下来的章节里看到的那样,卡米尔的伤势很可能让他性命难保。努里带着血流不止的卡米尔从阳台抽身,远离了当天的政治风波,这样也能够让他躺下休息,方便努里为他止血。

卡米尔被带离阳台的时候,广场上爱看热闹的一小群人有些躁动不安。一两个头戴菲斯帽的人喊道:“卡米尔万岁!你要挺住!”这几个头脑简单的人对先前的枪声根本不以为然,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萨米帕夏的安排。然而卡米尔摇旗呐喊的举动、激烈的枪声和随后到来的沉默都让广场上的大多数人感觉到眼下发生的一切非同寻常。还有的人被卡米尔挥舞旗子时“骄傲而优雅”的姿态深深打动了。

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句,只不过人们至今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打倒阿卜杜勒·哈米德!”

萨米帕夏和阳台上的达官贵人个个眉头紧锁,显然说这句话的人太狂傲了。声音是从阳台下方,大概是总督府入口处传出来的,不过附近的穆斯林官员和军人都假装没听见,而同样聚集在那里的各国领事和记者也都没有指出这个鲁莽的人是谁。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定论,以至于我们甚至怀疑是否真的有人说过这种大胆挑衅的话。对萨米帕夏和阳台上的权贵而言,斥责这种对阿卜杜勒·哈米德出言不逊的行为让每个担心苏丹会因此震怒的人都不那么焦虑了。萨米帕夏似乎在传递这种态度:“你们让那个人把嘴闭上!”

阳台上的人们想要给记者和苏丹的密探传递的信息是“我们不想跟伊斯坦布尔政府和苏丹作对”。(但这种态度并没有持续太久。)大多数人依然相信,虽然发生了突袭总督府的事件,卡米尔的行为也有些过激,但是总督召集的这次大会还是取得了预期的效果。作为历史学家,我们确实见过很多这样的例子,那些推翻旧治、破旧立新的大人物常常会担心自己的行动所带来的后果,因此他们会说服自己相信,其实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从卡米尔离开阳台的那一刻起,萨米帕夏也正是这样做的。他先是郑重其事地告诉广场上的人(人数还不到他预想的十分之一),为了使隔离措施发挥作用,政府将暂时禁止人员进出清真寺和教堂。清真寺的宣礼和教堂的敲钟报时也将暂停。在伤亡惨重的枪战之后,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这时萨米帕夏也不想马上念出自己为大会精心准备的慷慨激昂的演讲稿了。他继续补充说,只有居住在教堂和道堂的里的人可以进出这些场所。自政策公布之日起,总督府的工作人员将到各个教堂和道堂清点人数,除相关人员外,其他人一律不得入内。在总督看来,人口调查员的工作是宗教场所禁令中最重要的一环,因此他非常重视选派人口调查员的问题,专门和总督府办公室的文员们一起制订了详细的人口调查员行为守则。同时,他还把写在纸上的这些准则逐字逐句地朗读出来,展现了他对这些准则的高度关注。接着,他把精心准备的发言稿也念完了。

此时,无论是阳台上的人还是广场上的人都无法听清帕夏的发言。一是因为帕夏的声音不太洪亮,二是因为大家都在急切地议论着眼下发生的一切,试图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广场上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和阿卜杜勒·哈米德的追随者在喊着“苏丹万岁!”,不过这也无伤大雅,毕竟萨米帕夏精心准备的讲话里没有任何对伊斯坦布尔政府和苏丹不敬的话。

萨米帕夏还在继续讲话,这时督察长命令凡亚斯把流行病学研究室里的场景拍摄下来。这间带绿色门的办公室其实很小,中枪身亡的叛乱分子一个压着一个倒成一团,各人的血都混在了一起。桌子被掀翻了,茶几也被推到了一边,灯被打落在地,玻璃碎了一地,到处都是洞眼,只有墙上的流行病学地图还挂在原处。虽然留下了几个弹眼,但毫不夸张地说,子弹反倒是让地图钉得更紧了。

三天后,雅典的报社收到了这些以明格尔地图为背景、尸体遍地的照片,当地的《埃菲梅里斯报》很快刊登了题为“支持阿卜杜勒·哈米德的反革命分子在明格尔岛战败!”的报道。

与此同时,《卫城日报》也在一张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照片旁配上说明:“被阿卜杜勒·哈米德派往明格尔岛镇压革命的新总督和武装团伙命丧黄泉!”

一旦有希腊和欧洲的报纸对这一事件进行报道,就意味着革命和独立已成定局。覆水难收,即使是阿卜杜勒·哈米德也必须接受这个无可挽回的事实。也就是说,对于伊斯坦布尔政府而言,先降下明格尔岛上的奥斯曼帝国国旗,把权力拱手让人,然后再夺回明格尔已经是绝无可能的事了。

有些人认为,萨米帕夏特意向希腊报纸提供这些照片,就是为了告诉那些害怕明格尔岛独立,担心被阿卜杜勒·哈米德责罚的穆斯林和基督徒:木已成舟。对此,我们无法苟同。萨米帕夏起初并不知道卡米尔会有此举,他一直想做的就是平息事态,安抚民众,而不想推波助澜,激化矛盾。萨米帕夏很清楚,即便不公开这些照片,阿卜杜勒·哈米德也会在听说新总督的死讯后让他为此负责,再加上他无视解职令,他还将受到更严厉的惩罚。阳台讲话还在继续,但萨米帕夏已经明白,别说是回到首都,就是想要在帝国的其他地方生活下去也不可能了。

阳台演讲结束后,正如他计划的那样,宗教领袖、神职人员、政客和医生都共同祈祷明格尔人能战胜瘟疫,祈求上天驱散岛上的疫情。照片记录了这一幕,它象征着明格尔向来秉承的世俗的团结精神(也是我们一直捍卫的精神),然而可悲的是,若干年之后,这些照片被误读为“明格尔共和国的开创者为祈求长治久安、民众生活幸福而祷告”。

会议结束后,阳台上的宾客忐忑不安地回到大厅,卫兵和杂役正在清理现场的尸体。大主教康斯坦丁诺斯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直接奔向流行病学研究室,想看个究竟。走进尸横遍地的现场,看到新总督被子弹击穿的额头和血淋淋的脸,大主教在胸前画了十字,静默了一会儿,直到最后有人进来强行把他拖出研究室。萨米帕夏把主教、谢赫和其他贵客送到楼梯口,一路不停地感谢宾客们对隔离工作的支持,还不忘用“谢天谢地”这样的话来送客,仿佛先前发生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既没有发生突袭,也没有人员伤亡一样。

努里在总督办公室的门口给卡米尔止血。上了年纪、爱和人闲聊的塔索斯医生也在一旁帮忙。

当萨米帕夏回到大厅看到领事们都在等他的时候,他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仿佛他回到了从前,找回了能够掌控一切的力量。他现在是岛上唯一的统治者,而且他能凭各国领事的目光确认这一点。

“各位都听好了,从今往后,明格尔的规矩再也不同以往了!”萨米帕夏的口气带着平日里不曾有过的一丝贬损和轻蔑,“这次叛乱是对明格尔民众生命和财产的威胁,是对防疫成果的践踏,幕后主使必将受到严惩。”帕夏继续说,“这些无耻之徒显然是利用了领事的特权,直接穿过前门进入大厅。即刻起,总督府给各位发的出入证正式停用。所有的领事特权都需要一一重新认定。不管谁是这次叛乱的主使,都将受到惩罚。具体事宜将由外务部通知各位。”

萨米帕夏提到的“外务部”的职责先前是由情报部门的官员来履行的,面对这样的调整,尽管在场的领事和记者都听得很清楚,但是没有人敢多问。显然,萨米帕夏支持卡米尔,也赞成明格尔成为独立国家。

“明格尔岛属于明格尔人民。”这时卡米尔说道。但由于过于疲惫,伤口也疼得厉害,卡米尔实在没有力气继续说下去了,他只能背靠着枕头安静地休息。

卡米尔吃力地用胳膊和手不停地比画,时不时气急败坏地自言自语,这种表现被一些人比作瘟疫患者的症状。这些人都很务实,他们认为,和伊斯坦布尔作对就不会有好下场。在他们看来,卡米尔和瘟疫患者一样,都陷入了“疯狂”状态。

努里带着几个人,用手托、用肩扛,终于把卡米尔从会议室的人堆中抬了出来。亚历山德罗斯·萨索斯在1927年创作的一幅精美油画描绘了这一场景。这幅油画的真迹被一位嗜酒如命的得克萨斯石油大亨收藏,因此岛民们并没有见过原作,只是见过报刊上单色印刷的复制品照片。这幅画作描绘的开国元勋和崇尚自由的英雄手握枪和旗帜,像个柔弱的女子一样躺在那里,眼睛是闭着的,皮肤也十分苍白。我们觉得这样的描绘是合理的。然而,岛上所有的历史学家一致认为,卡米尔很快又站了起来,继续投身于革命的进程。

人们都朝着门外走去,帕夏和法国领事迎面相遇,帕夏觉得有必要在安东面前展示一下自己刚刚获得的权威。

“从现在开始,如果您滥用职权被捕的话,可千万别再像以前那样跟伊斯坦布尔和贵国的大使馆告我的状了。多亏了我们的统帅,您其实早就不敢贸然行事了。”(帕夏朝门口瞥了一眼,示意他所指的是卡米尔和他的电报局突袭行动。)

读者们熟悉的卡米尔,这位明格尔岛未来的统治者在此后一百一十六年的漫长岁月里都以“统帅”的名字被明格尔人铭记。这也是萨米帕夏第二次用“统帅”来称呼他。为了让读者们印象深刻,接下来,我们也将时不时把卡米尔称作“统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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