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名叫赛义德·奈迪姆的已退休的大使(和势利精明的社交家)在他有关外交生涯的回忆录《欧洲与亚洲》中写道,帝国政府从法、英两国的报纸上才得知明格尔岛独立的消息,而这仅仅是表明帝国土崩瓦解之际官僚机构治理无能的众多例子之一罢了。我们无法认同这个观点。电报往来中断、瘟疫和封锁的多重因素使得密探网络失效,阿卜杜勒·哈米德和伊斯坦布尔政府无法掌握岛上的情况再正常不过。另外,领事们无法向伊斯坦布尔传递消息,英、法两国的大使也无法了解情况。再者,在总督府宣布“自由”和“独立”之后(不久后,人们提及这两个崇高概念时始终把它们关联在一起),各国领事像是从总督府逃出来的一般灰头土脸地躲到了家里。他们知道萨米帕夏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于是关闭了各自经营的店铺和旅行社,坐在家里静观其变。
萨米帕夏明白,在目前情况下,选择独立是明格尔岛的历史必然,因此他从来没有被一些优柔寡断、患得患失的文员和官员影响。在一篇题为《丧失明格尔》的文章里,一些历史学家宣称,阿卜杜勒·哈米德二十年前把埃及和塞浦路斯割让给英国人之后,奥斯曼帝国的国旗还是在这些地方继续飘扬,萨米帕夏或许觉得明格尔岛也会如此,终有一天重新回到帝国的统治之下——说到底他仍然是效忠苏丹的人。
所有历史学家都一致认为,那一晚,统帅的确处在死亡边缘。由于缺乏医生的详细诊断报告,在这万众瞩目、极富戏剧性的时刻,关于这位国家缔造者的伤势,出现了很多不切实际、自相矛盾的说法。在我们看来,最可靠的说法是帕克泽公主从丈夫那里听到的:子弹打在卡米尔的左前臂,造成了大面积的创伤。努里在塔索斯的协助下第一时间给卡米尔止血。他们意识到,这位勇敢的统帅有可能会因失血过多而死。他们一个人用手压住伤口,另一个人用一块粗布紧紧裹住统帅的手肘,然后包扎起来。
血止住之后,处于半昏迷状态的卡米尔被搀扶到最近的房间。努里认为自己的房间是救治卡米尔的最佳场所,于是立刻让人把房间布置好。帕克泽公主用头巾蒙住头,待在后面的一个小房间。卡米尔被扶到房间入口处的欧式沙发上躺下,这里是帕克泽公主阅读小说的地方。好奇的围观者们把宽敞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的,努里关上了门。
半昏迷的卡米尔平躺在沙发上,时不时勉强抬起眼皮,一边观察周围的动静,一边询问各种情况。(他问萨米帕夏现在怎么样。)可是努里不想让他张嘴说话,也不允许任何人问他任何事。卡米尔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当两位医生看到血终于被止住的那一刻,都松了一口气。
相对而言,1900年代的前四分之一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残酷的时期,那一时期人类彼此发射的子弹数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那个时期,自动枪刚被发明出来并迅速普及,同时民族主义情绪正广泛传播,爱国主义者顶着枪林弹雨,舍生忘死地冲锋陷阵是极为普遍的现象。与我们读到的那一时期医学手册里的记载非常不同的是,尽管统帅只是左前臂中了一枪,但极有可能是子弹击中了动脉才导致失血过多的情况。
天还没全黑,帕克泽公主从小房间里出来,想看个究竟。尽管她对卡米尔成立新政府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是当她看到他穿着别上了徽章的奥斯曼军装,浑身是血地躺在沙发上时,她心中充满了感动。她知道有几个人死在了流行病学研究室。到处飘着火药味。她也想跟丈夫一样向这位舍己为人的英雄表达自己的关切,但是她不知该怎么做。于是她提议把目前的情况告知卡米尔的妻子和母亲,并把二位请到总督府来。
泽伊内普到来时,卡米尔手臂上适当松开了一些的绷带(这么做是为了防止生坏疽)又重新绑紧了一点。看到丈夫脸色苍白、意识模糊地躺在那里,泽伊内普差点叫出声来。她跪倒在地,抱住了卡米尔。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帕克泽公主在相隔六七步远的地方目睹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对于一个从小到大生活在深宫的人来说,最伟大的爱情不仅体现在男女双方的彼此肯定和相互理解上,更体现在彼此感情的深刻与真挚中。在公主眼里,卡米尔夫妇之间就有这样一种强烈的亲密感。显然,虽然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四十五天,但是泽伊内普很明白,没有卡米尔,自己是无法活下去的。帕克泽公主对于卡米尔夫妇这一幕的描述有朝一日肯定会出现在教科书里,在这本小说出版后,我们还要出版公主的书信,到那时,读者们可以读到完整的版本。
帕克泽公主既兴奋又激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只想向努力让明格尔获得独立的卡米尔表达自己的支持:
“统帅,您真的太棒了!”公主说,“您是个真正的明格尔人。”
“明格尔属于全体明格尔人。”统帅有些吃力地回答道。
直到卡米尔被抬上马车送往驻防军队——他待在那里应该是最安全的——帕克泽公主都一直待在卡米尔夫妇身边。总督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门口等候,文员们已经把马车围得严严实实。虽然目睹激烈的枪战之后,所有人惊魂未定,但他们从卡米尔身上看到了得救的希望,变得乐观起来。
当晚,明格尔岛以革命的方式获得了自由和独立,画家塔杰丁在一幅如今家喻户晓的画作里描绘了当天深夜总督府的马车行驶在空旷街道上的场景。在这幅美妙的画作里,车夫的位置是空的,因为就在宣布自由的第二天,车夫聚集点发现了疫情,所有的车夫几乎无人幸免。泽克里亚没去过那个聚集点,因此逃过了一劫,但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深受阿尔卡兹人尊敬的四位经验丰富、为人和善的老车夫不幸死于瘟疫,因此一时间城里也找不到马车了。在这种情况下,岛民们会想象,当晚并没有车夫驾驶总督府的马车,而塔杰丁正好捕捉到了人们的这种心情。
宣布自由和独立的当天,阿尔卡兹有十六人死于瘟疫。这比此前日平均数略低一点,其中有七例发生在科福尼亚区和艾友克利马区。那天晚上,载着卡米尔前往驻防军队的马车在两个居民区中间的窄路上行驶,途中经过了一群哀悼者,他们是去吊唁一户父亲和女儿都去世了的人家的。他们发现马车上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居民区。
行人、患者、小偷和恶棍的影子如幽灵一般在街头巷尾游荡。有些人声称,马车上悬挂的旗帜发出光芒,让吐血的老鼠、妖魔鬼怪和把脏物抹在喷水池上的怪人瞬间无所遁形,落荒而逃。革命和自由的消息让人们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萨米帕夏照旧来到办公室,尽管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和质疑,但他还是尽量避免做出任何鲁莽的决定。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阳台或者隔壁房间,让人收拾前一天战斗留下的痕迹。
过了一会儿,萨米帕夏接见了记者马诺里斯。“如果真有自由的话,那我们认为报纸也应该是自由的!”马诺里斯大胆地说。
“在自由的明格尔岛,报纸肯定是自由的。”帕夏说,“但是在涉及历史和民族问题的时候,您不能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您得先听取我们的意见。如果单凭一腔热血来写作的话,很容易被暴徒、团伙(帕夏指了指流行病学研究室)和敌人利用,最终危害我们的自由和独立。我们会很快成立新政府,公布新的隔离政策!”
萨米帕夏指挥远在医院的手下把接受完治疗的暴徒(首先是拉米兹)挨个关进监狱。新总督的人马中,有些人伤势不重,并提出要见帕夏。这些人(以哈迪为首)被总督送上了手摇船,送回了女儿塔继续隔离。他们想参加易卜拉欣·哈克帕夏的葬礼,但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帕夏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明格尔独立后第一天,萨米帕夏的主要工作是对付一个叫“幸福时代”的没有名气的道堂。这里的信众普遍都比较封闭保守、贫困潦倒。他们既不问政治,也不关心经济,甚至不与外人来往,完全和外界失去了联系。禁止进入清真寺的法令对于他们而言没有约束力,他们甚至会以死相拼,用武力表明自己的意志。这个道堂其实规模不大,道堂的谢赫萨基特艾凡提住在甜水区,看上去疯疯癫癫的。
帕夏想给这个道堂的人一点颜色看看,也想借此机会向所有人表明新政府的决心。于是帕夏带领几名让他信赖的卫兵,在对方有能力采取任何防范措施之前出发了。道堂里的人正愤愤不平(帕夏的卫兵本以为道堂的人温和友善,需要施加刺激才会爆发冲突)。马车靠近道堂的时候,道堂里的人找了个理由拒绝帕夏一行人入内。信徒们怀疑有人走漏了风声,向总督报告了清真寺要举行礼拜仪式的消息,因此变得格外恼怒。就在卡米尔宣布明格尔岛自由的第二天,新政府与民众之间的首轮冲突就发生了。幸福时代道堂里的信徒抓起木头和棍棒,与帕夏的手下打成了一团。
总督的手下还击了几个回合,最后决定撤退。最勇猛的卫兵,黝黑皮肤的卡迪尔眉骨受伤,还有一名卫兵当场晕倒。直到下午,萨米帕夏才从防疫队召集到增援力量继续战斗。一些历史学家指出,迟缓乏力的增兵救援行动暴露了新政府的真实“权力”大小和无能。
日落前,萨米帕夏坐着马车来到了驻防军队。走进旅馆,帕夏看到泽伊内普陪在卡米尔身边,躺在沙发上的卡米尔看到帕夏,马上做了个起身的动作,接着又躺回了原位。卡米尔恢复得很快,脸颊恢复了一些血色,神情也疏朗多了。身上的军装还在,只是勋章和徽章摘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英俊潇洒、意气风发。那一刻,卡米尔被一道不同寻常的光环笼罩,而这道光正是所有登上历史舞台的英雄身上独有的光芒。泽伊内普和她的哥哥们、医护人员、文员都退出了房间。萨米帕夏关上了门。他和卡米尔两人在房间里待了整整半个小时。(为了避免卡米尔劳累过度,塔索斯医生提示探视时间不宜超过三十分钟。)
总有些人宣称,卡米尔和这位末代帝国总督在半个小时里畅谈了明格尔岛未来五十年的计划。然而,不管是卡米尔还是帕夏,这两位不久于人世的人究竟在房间里聊了什么,他们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但这并不妨碍后人对此做出许多猜想。
萨米帕夏坐上马车离开驻防军队的时候,萨德里中士发射了几响礼炮庆祝明格尔岛独立。太阳刚落山不久。天空呈现出罕见的紫红色和两条云线,一条是红色的,另一条是橙色的。云线和更远处急速变暗的乌云融在一起。
在礼炮声中,萨米帕夏回到了总督府,他预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而平复心情的唯一方法就是向玛丽卡倾诉一切。但是考虑到机密要保守到第二天,他决定先不去见玛丽卡了。礼炮声还在继续,帕夏凝视着窗外,试图看清这座笼罩在夜色中的城市。
礼炮的轰鸣声仿佛地动山摇,当它们在悬崖峭壁之间回荡时似乎变得愈发响亮了。时隔多年,当有人问当年还是孩子的居民,他们在瘟疫流行期间感到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微笑着回忆起那一阵礼炮声。礼炮刚开始鸣响时,岛民们以为是战舰在开炮,以为是列强要发动进攻。
但过了不久,岛民们发现炮声每次只有一响,中间间隔很长且有规律可循,他们这才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单门大炮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发射完二十五发礼炮。之后,整座城市和港口又因为不再有清真寺和教堂的宣礼声和敲钟声而重新变得异常宁静。
第二天早上,萨米帕夏的马车(车夫泽克里亚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把统帅接到了总督府。大多数人明白过来,原来头一晚的炮声是向全世界宣告明格尔独立的礼炮。宣告明格尔独立的明格尔之子卡米尔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驻军乐队的乐手们开始演奏他们最擅长的曲目,为哈米德创作的《哈米迪耶进行曲》。防疫队队员和几名宪兵在总督府门口列队迎接。
“我们需要一首明格尔人自己创作的进行曲!”帕夏对卡米尔说。此时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卡米尔的手臂绑着绷带,挂在吊带上,没有佩戴任何勋章的军装显得既朴素又庄严。帕夏把卡米尔仔细打量了一番。
“他们都在这里……您坐到桌子的那一头去吧。但是我得先进去!”
“不,我们一起进去吧,不需要显得这么正式。”
卡米尔一边说着,一边跟着萨米帕夏来到了隔壁的大会议室。检疫部门的主要工作人员、检疫委员会的部分成员、各居民区的代表、总督府各部门的负责人、努里、尼科斯和另外几名医护人员围坐在大会议桌旁,他们彼此之间都保持了足够远的距离。
“本来我们想请更多人参会,但这不可能。”萨米帕夏说,“请千万注意不要对着别人咳嗽。遏制疫情,挽救明格尔人的生命,拯救明格尔岛是我们一切工作的目的。你们都非常清楚,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是因为除了独立之外我们别无选择。”
随着萨米帕夏讲话的深入,与会人员慢慢明白,他们需要马上为明格尔新政府起草和制定一部宪法。坐在桌子角上的两名文员已经准备好记录接下来要宣读的宪法条款了。
“一、明格尔岛是明格尔民族的家园。”萨米帕夏开始说道,“二、明格尔岛属于明格尔人。三、明格尔共和国政府代表明格尔人民治理享有自由和独立地位的明格尔。政府享有决策权。四、明格尔政府按照法律治理国家,法律适用于所有人。政府将针对这一条制定一部基本法。明格尔人人平等。五、司法、地契、登记、税收、军队、海关、邮政、港口、农业、商业和其他事项的最终裁定权均归明格尔人所有,除非另有规定,在宣布替代条款之前将继续沿用奥斯曼帝国时期的规章制度、纸币和硬币、官阶、职位和勋章。”萨米帕夏让文员记录了前五项条款,并让“议会”的四十名成员签名,议会成员中大多数是穆斯林,少数是希腊人。接下来的议题是新政府和其他部门的组织结构问题。
基金会会长任“基金部长”,检疫局局长尼科斯任“卫生部长”(新政府成立之后,因防疫工作需要,特任命努里出任“检疫部长”),海关局长任“海关部长”,宪兵统领任“内务部长”。如果按照这样的逻辑各司其职的话,那么这栋总督府的大楼,或者说这栋总理大楼的任何人都不需要更换办公室了。做好本职工作,确保隔离禁令执行到位才是头等大事,而职位头衔并不那么重要。明格尔岛从此有了自主决定的权利。
经过长时间的讨论,每个人都意识到萨米帕夏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新政府的“总理”。帕夏对职位和头衔没有多大的兴趣。距离卡米尔在阳台挥舞大旗的那一幕也才过去不到两天。萨米帕夏认为,眼下最稳妥的做法是未雨绸缪,阻止那些对明格尔脱离伊斯坦布尔和奥斯曼帝国心怀不满的人公开发表反对意见。
“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们正在经历一段不同寻常的时期。”帕夏开始了总结发言,“我们看到,伟大的明格尔人民正在与瘟疫顽强抗争。在与瘟疫战斗的同时,我们见证了明格尔迈入文明国家的行列。在这场斗争中,卡米尔统帅一直带领着我们勇往直前。因此我请求在座的各位投出你们宝贵的一票,授予卡米尔上将军衔。我现在提名卡米尔帕夏担任明格尔共和国的总统候选人。赞成的请举手。好的,卡米尔帕夏正式当选为明格尔共和国首任总统。今晚将鸣礼炮二十五响,向全体岛民宣告这一决议。”
在场的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卡米尔。
“我要感谢明智的议会,代表明格尔人民意愿的明格尔议会!”卡米尔从座位上站起来,面带微笑地向每个人鞠躬致谢,“我想提一条基本法的条款。这一条应该放在基本法的开篇:明格尔的语言是明格尔语,即明格尔人民和明格尔岛的母语。明格尔岛的官方语言暂定为土耳其语和希腊语。”
现场一时间陷入沉默。卡米尔发现萨米帕夏有些不悦。
“太棒了!”希腊医生塔索斯鼓掌欢呼道。
由于希腊语不是奥斯曼帝国的官方语言,因此这一条款肯定有助于赢得希腊民众对新政府的支持。大会上,每个人如同置身于童话或梦境一般,但此时问题变得更复杂了,突然转向了“现实政治”的领域。无论如何,为了大力推广明格尔语,未来希腊语也会像土耳其语那样渐渐退居边缘,这无疑满足了民族主义者对语言的设想。然而对于参会代表来说,比起各种令人头疼的防疫问题,明格尔语作为唯一语言的地位问题似乎有些遥远,因此在当天的会议上他们并没有严肃对待这一决议。唯一让穆斯林群体不满的是希腊语也成为了官方语言。
为了安抚穆斯林群体,卡米尔统帅说:“数百年来,在这个美丽的岛上,每个人都情同手足!因此,检疫部门和政府也应该像一个公正的父亲那样,对所有子女一视同仁。战胜瘟疫的前提就是我们像兄弟姐妹一样彼此真诚相待。”
卡米尔统帅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就是土生土长的明格尔人!”卡米尔铿锵有力地说,仿佛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我为自己是明格尔人而感到自豪。我为自己是全世界各民族里光荣和平等的一员而感到幸运。但我也渴望世界各族尊重明格尔政府,尊重明格尔岛,尊重明格尔语。等到我孩子出生的那天,他也会和岛民们一样在家里说明格尔语。我们不希望孩子们到了上学的年纪因为讲明格尔语而感到羞愧并抛弃这门语言,我们不希望明格尔人民在全世界的关注下被瘟疫击溃。这就是我们制定这些政策的初衷。”
今天,明格尔的每一个成年人和每一个刚上学的孩子都对卡米尔说的这番话烂熟于心。他们常常在背诵这段话的时候热泪盈眶。绝大多数岛民都会面带微笑,无比自豪地说“我是明格尔人”,尤其是在国外遇到同胞的时候。然而,即使这番话里有明显的自相矛盾之处,也是不允许有人质疑的。谁也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既然大家情同手足,那为什么我们的祖先说了几百年的土耳其语、希腊语甚至还有意大利语和阿拉伯语,都要比明格尔语更低一等呢?1901年,明格尔岛上出生的孩子当中只有五分之一的人在家里说明格尔语,但我们也并不能说绝大多数人是在希腊语或土耳其语的环境中长大的。就在统帅滔滔不绝的时候,一名站在旁边的文员突然瘫倒在椅子上。接着,难掩痛苦的文员开始全身发抖,发出阵阵呻吟,伴随着人们已经熟悉了的瘟疫导致的发热症状。就这样,统帅的讲话中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