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用左轮手枪打出的第一发子弹把统帅军装的肩膀位置打出了一个洞眼,并没有伤到他的血肉,甚至连一点擦痕都没留下。
在男孩开枪之前,马吉德就起了疑心,男孩拔出手枪的那一刻他就立即迈步上前。一些目击者后来回忆说,马吉德试图从年轻人手中夺走手枪,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是他替统帅挡了一枪。
第二枪击中了马吉德的心脏,第三枪打在了他的脊椎上。一连中了两枪的马吉德先是身子朝后一倾,然后直接往前一倒,当场死亡。
第四枪打在了学校的玻璃窗上,窗户是专门从萨洛尼卡订制的。这个名叫哈桑的年轻人在和卫兵搏斗时再次扣动了扳机,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瞄准。
没等到开第五枪,哈桑被彻底制伏了。他意志坚定,保持着彻底的、神秘的沉默,所有人都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一个字也不说,所有人都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年轻、英俊、健壮的马吉德就这样死了。毕竟,霍拉区本来人口密度就不大,这个简陋的小集市(里面游荡的大都是爱看热闹的路人和小孩子,他们本来就不是来买东西,而是闲来无事逛逛摊位的)离充满危险和暴力气氛的市中心、港口和城堡一带很远。
集市里的人群听到枪声便立刻四处逃散,摆摊的村民和孩子们久久都不敢回到自己的摊位和鱼桶旁边。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统帅表现得异常冷静,正如他自己后来描述的,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死亡,想到了妻子和未出生的儿子,想到了祖国。
卫兵只是绑住了袭击者的双手,没有打他或虐待他。十六岁的哈桑没有任何抵抗,很快就被押上了卫兵车,然后被关押在萨米帕夏的办公楼底层的牢房里。这一层通道里对着审讯室的三间狭小的牢房都空着,哈桑被关进了中间那个。
这起针对元首的袭击发生在晌礼前后(尽管清真寺的宣礼声已经听不到了),统帅本来计划在集市关门之前去集市参观。除了锦绣宫大酒店二楼的副手和文员,谁都不知道统帅会在那个时间出现。这难道只是个巧合吗?邦科夫斯基帕夏也是这么“恰巧”被害的。
四小时后,萨米帕夏总理和副总理马兹哈尔出席了在锦绣宫大酒店二楼召开的会议,做出了一系列“激进”的决定,并在当晚开始实施。一些持民族主义观点的历史学家喜欢把这场温和的“明格尔革命”与世界历史上的一些重大事件相提并论,他们甚至把明格尔在革命之后的那段日子比作“法国大革命的雅各宾派恐怖统治”时期。无论是通过法庭审判和死刑达到迫使民众服从统治的目的,还是抱持这样的政治信念,即“革命的理想”必须通过暴力惩戒反对者来获得成功——在这些方面,二者确实具有相似之处。
考虑到努里总是倾向于是用克制来解决问题,萨米帕夏没有邀请努里参加这次会议。统帅也没有派人去请努里。(或许也是因为帕夏和统帅都觉得努里始终代表的是伊斯坦布尔和奥斯曼帝国。)由于没有检疫部长努里的参与,会议制定了比此前更严苛的防疫措施,将更多的人判处死刑,同时,帕克泽公主——还有我们——也因此失去了获知事件真相的途径。因此,在描述明格尔革命后这段所谓的“雅各宾派恐怖统治”时期时,我们会更多地引用其他亲历者的叙述,而不是帕克泽公主的信件。
虽然这个年轻的刺客在巨大压力之下也依旧缄默,但他们仍然很快发现,这个年轻人来自三年前从克里特岛移民到明格尔的某户人家。他家在北部的内比勒村,家人在一家玫瑰农场干活。这个村也是拉米兹和手下避难的地方。萨米帕夏了解这一情况之后信心十足地说,凶手很快就会招供,但他同样确信,拉米兹就是幕后主使。
努里本可以按照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思路,用福尔摩斯式的逻辑寻找更多线索和证据。但是萨米帕夏表示,这一次,在审判拉米兹的这件事上绝对不容许任何拖延,因为一周前人人都看到拉米兹携带枪支发动突袭,并造成了包括同谋、努斯莱特和新任总督在内的六人丧命。在民众看来,仅凭这一点,拉米兹和同谋就足以被判处绞刑。更何况,帝国卫生督察邦科夫斯基帕夏被人残忍杀害,统帅的妻兄马吉德遇袭身亡,这些事件的幕后策划者都极有可能是拉米兹,而其目的正是为了破坏隔离举措,摧毁明格尔民族。之前没有严惩这种杀人如麻的暴徒,只能说明帝国政府软弱无能。
“如果我们继续纵容这个无法无天的暴徒,那么将会有更多人丧命,最终我们自己也不能幸免。”
马兹哈尔说,一旦收集到拉米兹和手下人的口供,就会立即开始有关总理大楼突袭事件的审判,案犯也将在第二天早上接受处决。在锦绣宫大酒店二楼参加会议的人都看得出来,除了拉米兹之外,还有其他人将被处死。大多数人都赞同立即执行死刑的做法,尽管没有人公开表达这一点。后来有人指出,在做出这些困难的抉择时,统帅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并不想表露得过于明显。
会议代表共同决定,把包括里法伊和扎伊姆在内的六所道堂改造成医院。这些道堂曾经多次给萨米帕夏、医护人员和防疫队制造麻烦。防疫队和相关社区的代表将被派往改造现场,负责把道堂建筑和庭院改造成可供患者休息和接受治疗的场所。还有一些道堂将被彻底清空。大街上那些影响防疫队员执行公务、不听从禁令的人将受到更严厉的惩罚。克里特岛移民聚集的塔石切拉区的一栋房子一直无法得到彻底消毒,所以会议决定烧毁这栋房子以及旁边的垃圾堆。
此外,由于切特区的瘟疫传播最严重,死亡数量居高不下,萨米帕夏下令封锁该区的两条街道。有人指出,当天制定的政策都是依靠武力推行的,而这种做法很可能让明格尔岛面临更大的灾难。这种顾虑某种程度上是对的,因为发生了刺杀总统的事件就关闭阿尔卡兹所有的集市的确是一个欠考虑的错误决定,甚至可以说是极其简单粗暴的。这个不理智的决定加剧了日益严重的饥荒,引发民众不满。但我们也能理解,到了这个时候,除了诉诸暴力和严刑峻法,统治者也已经无计可施了。
每个人都相信,统帅的妻子泽伊内普因哥哥马吉德被害一事悲伤过度,而她必定会给统帅施加压力,让他尽快向她的前未婚夫复仇。
而至于萨米帕夏在这次会议上表现得比处理“朝圣船”事件时更冷酷无情,其中的一个原因是他再也不能指望奥斯曼帝国——即使帝国已病入膏肓——提供的保护了。没错,明格尔岛是自由、独立的,但它也是孤立的。别说是英国、法国的战舰了,就算是一艘普通的海盗船载着两百个武装分子从岛屿北部登陆,然后从山区出发向阿尔卡兹城发动进攻,萨米帕夏的人和久不练兵的驻防军队即使人数众多也难以抵挡。新的明格尔政府或许不满一个月就会倒台,从历史舞台上消失,这个叫“明格尔”的民族或许也会被历史遗忘。在萨米帕夏看来,如果隔离政策执行失败,瘟疫继续蔓延,那么这样的悲剧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对于拉米兹而言,他招供的结果早就预先确定了。他在审判时说,他想帮助新总督上任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这件事对岛民来说性命攸关。在稍后的供词里,他把“岛民”改称为“明格尔人”,这也是为了顺应当时暗流涌动的民族主义情绪。他还说,他这么做是希望人人都能遵守隔离令。无论是他的哥哥还是领事都没有指使他做什么。他只是遵从了自己的信念。他这么做也不是为了维护奥斯曼人的残暴统治。他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的道德困境,他和手下的人一旦抱定了什么信念,就可以为此杀人不眨眼,特别是当杀害对象是基督徒时,他们对此感到心安理得。他们袭击过北部山区的很多村子,在那里大肆抢掠,杀过许多人。
总理大楼突袭事件中,除了主谋拉米兹之外,只要是参与了突袭的人全被判处死刑了。唯一的例外是伏击结束后主动投降的那个年纪最小的人。明格尔新政府早已把当初由伊斯坦布尔派驻到明格尔岛专门处理谋杀、重伤、绑架、世仇等重大案件的前任卡迪(1),法官穆扎菲尔艾凡提用手摇船押送到了女儿塔,因此在这次审判中,取而代之的是来自亚尼斯犹基家族,年事已高的克里斯托菲艾凡提。此人是岛上唯一一位在巴黎修习过法律的专家,是萨米帕夏通过法国领事认识的。帕夏派自己的座驾把克里斯托菲接到总理大楼,并交代他起草一份“欧式的判决书”。他让克里斯托菲用法律术语表达如下意思:凶手策划了针对医护群体和检疫官员的暗杀,旨在掠夺明格尔的财富,攫取矿产、渔业、玫瑰油资源,侵占民众的财产,扩大疫情以便外国势力干预明格尔岛事务。克里斯托菲一开始以为被传唤至此是要用法语起草判决书,但到了总理大楼后发现希腊语和土耳其语都被确立为新政府的临时官方语言,好在他在伊斯坦布尔当律师的时候长期处理“外国人”的商业诉讼案,于是驾轻就熟地用现代土耳其语的法律语言写了一份堪称完美的判决书。他手指细长,字迹也十分优美。
萨米帕夏派了一名文员和一名信使一同前往锦绣宫大酒店请卡米尔统帅签署处决令。两个小时之后,处决令被退回,上面没有签字,而是附了一张纸条。纸条上说,根据现行的明格尔国《基本法》,行使死刑判决权的人应该是总理,而不是国家首脑。换句话说,死刑判决书应当由总理萨米帕夏签字,而不是卡米尔总统。
为了保全自己,总统把执行死刑的责任交给了萨米帕夏,不过帕夏并不介意,他觉得总统这么做是有道理的。如果大家都想平安无事,那么首先必须让岛民们爱戴总统——这位年轻的英雄。但是帕夏也不打算独自面对所有的压力,再者,不管这些人做错了什么,他还是于心不忍,于是他决定将其中三人的死刑判决改成终身监禁,只签署了拉米兹和他的两个同伙的死刑令。命悬一线的三个犯人在最后关头保住了性命,这让帕夏的良心得到了一些宽慰,因此他希望尽快对拉米兹和其他两个犯人执行死刑。
拉米兹和手下人都清楚,明格尔宣告独立之后,死刑判决不再需要经过伊斯坦布尔的批准,随时都可以执行。他们现在会想些什么呢?萨米帕夏以前总是乐于听到全国不同地区的典狱长谈起一些“死囚的最后一夜”之类的故事。所有被处死刑的人在最后一夜都无法入眠,都祈祷着阿卜杜勒·哈米德的赦免,其中确实也有很多人被减刑为终身监禁。
这天夜里,萨米帕夏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坐马车去城堡监狱看看拉米兹的反应。但同时他也很清楚,万一心一软,赦免了这个有恃无恐的暴徒,那谁也不会把新政府和隔离令放在眼里了,这样不但会得罪统帅,还有可能失去他现在的地位,就像当初被阿卜杜勒·哈米德冷落一样。
帕夏一晚上都没睡。这时,马兹哈尔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谢赫哈姆杜拉的纳伊布,戴毛毡帽的尼米图拉来了!”马兹哈尔说,“听说谢赫给您写了封信,请求您宽恕他的弟弟,请您手下留情!”
“这件事您怎么看?”
“总统肯定是支持处决他们的,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安宁,但是……尼米图拉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您最好还是见见他吧。”
“那个戴毛毡帽的人在哪儿?”
快要天亮的时候,萨米帕夏走出办公室,昏暗的煤气灯光线洒在宽敞的楼梯上,投下一条条长长的神秘黑影。帕夏走下楼梯,来到先前的市政厅即现在的总理大楼入口处,看到坐在一旁的哈里菲耶派二号人物,头戴毡帽的尼米图拉。他告诉尼米图拉,他很抱歉,但他也无能为力,因为明格尔法院已经是独立的了。
“谢赫并没有打算为拉米兹辩护……只是他想让您知道,如果您执意处决的话,那拥戴谢赫的人从此就不会拥戴您了。”
“拥戴是发自内心的情感。”萨米帕夏顺着尼米图拉的话回答道,“深受广大信徒拥戴的谢赫哈姆杜拉妥当地处理了所有事情,这一件也不例外。但请您不要忘了,就算是阿卜杜勒·哈米德最终也没能让米特哈特帕夏逃脱暗杀。另外,与谢赫大人不同的是,我的职责不是征服信徒的心而是让政府这艘航船平稳运行,让人民在暴风雨中幸存。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杀一儆百比一味迎合效果更好。”
萨米帕夏表现得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总理,而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文员,他把尼米图拉送到了门口,并请尼米图拉带去对谢赫哈姆杜拉的问候。还没等帕夏上楼回到办公室,马兹哈尔就来报告说,负责押送死刑犯的马车已经离开城堡监狱,正在前往广场的路上。刽子手沙基尔傍晚就来了,这时正喝着酒。萨米帕夏回到房间,但转念一想,反正他也是睡不着,于是又回到了办公室。要是玛丽卡这时在他身边,他至少可以喝着白兰地等待天亮。
三名囚犯在城堡的小清真寺里仔细地完成了净身,做了最后一次礼拜。总督府广场的树下和店铺门口有马兹哈尔派来的卫兵和宪兵,还有另外几名文员,他们是萨米帕夏特意叫来观看处决之后发布公告的。喝得醉醺醺的刽子手笨手笨脚地用绳子挨个绑住了囚犯的手,然后给他们换上了白色的行刑服(他母亲亲手缝制的)。由于刽子手花了很久才准备就绪,此时已是白天,所以宪兵们封锁了所有通往广场的通道。马车夫们本来就因为感染了瘟疫而倒下了一大片,所以广场附近既没有马车,也没有急于坐车的人。不祥的乌云笼罩在阿尔卡兹上空,所有人似乎都被这乌云吓跑了,即便没有瘟疫,街道也空荡荡的。
尽管马兹哈尔吩咐“先处决主犯”,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刽子手把拉米兹排在了最后。当拉米兹意识到自己难逃一死的时候,他突然喊道:“泽伊内普!”在场的人谁也忘不了这句呐喊。话音刚落,一直挣扎着保持平衡的拉米兹从凳子上摔下来,摇摇晃晃地吊在了半空中。他扭动身子,挣扎了一会儿就死了,整个身体也静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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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为“教法执行官”,简称“教法官”,即依据伊斯兰教法对穆斯林当事人之间的民事、商事、刑事等诉讼执行审判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