绞刑架就立在总督府广场的正中央。(如今这里是公园,开满了五颜六色的明格尔玫瑰。对明格尔岛现代历史感兴趣的人大多不知道,曾经有人的尸体在此处被挂在绞刑架上示众。)如果你站在未完工的钟楼旁或者新清真寺和帕纳约特理发店的门前径直望去,可以看到哈米迪耶大街两旁排列整齐的椴树,再看远一点,可以依稀看到悬挂在广场上的三具尸体,就像是三个白色斑块。
身穿白色行刑服的三具尸体在绞刑架上挂了三天。一阵南风从城堡方向吹来,尸体便开始绕着系在脖子上的涂油的粗麻绳慢慢旋转,白色行刑服下露出的黑色裤边也被吹得翻折起来,来往的路人被这幅景象吓得不轻,这正是萨米帕夏所期待的。人们会在心里提醒自己更加严格地遵守隔离禁令。我们在扬尼斯·科桑尼斯的《眼见为实》这本书里找到了关于这一可怕场景的唯一描述。当时他隔得很远,看不清那些白色斑块,但这反而刺激了他的想象,让他觉得更害怕。然而在这本汇集了许多宝贵信息的书里也有诸多反对土耳其和反对伊斯兰教的叙述,这些叙述表明新政府继承了奥斯曼帝国的旧例,继续实施暴政,而奥斯曼人除了施用绞刑并无他法。
在无风的日子,这座城市里死亡的气息、尸体的腐臭味和金银花的味道更为浓烈,夜深人静时,瘟疫笼罩下的城市到处一片死寂。人们躲在家里,坐在上锁的门后面低声说话。进进出出的蒸汽船的汽笛声和回荡在港口四周的群山之间的发动机轰鸣声,船只抛锚停泊的声音,马车的摇铃声和马蹄声都已经完全消失了。港口周围和港口附近的酒店、码头沿线以及伊斯坦布尔大道上的灯笼已经很长时间没人点亮了。非法偷运的船只都只能在远处的岩石湾活动,因此即使是船夫和敢冒险的乘客也不敢贸然前往。这几天夜里经常有人突袭各个道堂信徒的住处,信徒们一个个担惊受怕,惶恐不安。大多数人天黑以后都不再出门。在桥上靠陡坡那一侧的街角已经听不到马车、牛车和马蹄的喧闹声了。夜里家家户户的关门声,激动、兴奋的叫喊声也都听不见了。时不时还能听见孩子们的嬉笑声,但跟平日比起来还是沉闷了许多,这过于冷清的氛围似乎绝不止是因为城里没有了宣礼声和敲钟声。
天黑后,街上仅有的行人要么是四处游荡的混混,窜来窜去的窃贼,要么是不遵守隔离规定的居民或从医院跑出来的人以及各种各样的疯子,因此看守和卫兵会逮捕——有时是殴打——他们在夜里见到的每一个人。一旦被关进牢里,他们都得待上几天才能出来。
努里担心帕克泽受到惊吓,没跟她提起处决犯人的事,更没有告诉她门外的绞刑架上挂着三具尸体。他们的房间窗户并不是对着广场,而是眺望着城堡和港口,面朝蔚蓝的大海。但是四周的沉寂让帕克泽感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窗外时不时传来有人醉酒后的叫嚷声,这声音打破了夜的寂静。帕克泽在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写道,就连那只总在清晨把她叫醒的公鸡也停止了啼鸣。这是执行绞刑后的第三天。帕克泽发觉,在最平静的日子里,即使没有微风,海水拍打沙滩时那轻柔和缓的声音也不会中断。夜里还会传来海鸥、乌鸦和狗的叫声。和许多阿尔卡兹人一样,帕克泽快要入睡的时候还能察觉到刺猬、蛇或者青蛙在不同花园之间来回乱窜。
囚禁在后宫的那些年里,帕克泽学会了仔细观察每个物件,以及植物、云朵、昆虫、鸟类。住在明格尔总督府的这些日子,她特别用心地观察了一只定期飞到窗前的乌鸦。小时候,帕克泽和姐姐们习惯把人类分为“乌鸦爱好者”和“海鸥爱好者”两大类。比如说,帕克泽更喜欢海鸥,因为它们自由自在、洁白无瑕、体态优雅,但是帕克泽不怎么喜欢乌鸦,尽管乌鸦可能更聪明些,但它们聒噪、凶狠、脾气暴躁。然而,这只每晚必来的“威严又傲慢”的乌鸦却让她很喜欢,每次她一看就是很长时间。乌鸦每天晚上都会飞到她写信的桌子旁边那扇窗前,久久地盯着她看。
乌鸦硕大的脑袋上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不像别的乌鸦那样,用那种老太太似的难听的声音乱叫,大多数时候它都是安安静静的。它的羽毛是黑灰相间的,但丑陋的深粉色的脚让帕克泽看了不适。帕克泽写信的时候,它就一动不动地站着,好奇地盯着她的笔尖,全神贯注地看着墨水在纸上浸染出一个个字母,变成了一个个词和一段段文字。也许这只乌鸦爱上了公主。每次努里走进房间的时候,这只大个头的家伙就立刻消失了。
不过有一次,乌鸦没飞走,反倒留下来,像是要向努里宣告自己的存在一样。乌鸦满含爱意地望着帕克泽,努里望着这一幕,冷静地说:“我在萨米帕夏的窗台上见过这只乌鸦!”
“您说的一定是别的乌鸦!”公主有些嫉妒。
我们想告诉读者,帕克泽在很久以后写给姐姐的一封信里专门讲过这只乌鸦的故事。帕克泽已经明白,即使丈夫在临时政府中担任要职,她写的每一封信在寄出之前仍会被人拆开阅读。
有天,穆拉德五世的三女儿又一次独处的时候,她穿戴整齐,遮住面孔,走出房间来到宽阔的楼梯口,沿着环绕总理大楼台阶和中央庭院的二楼立柱,走近了一扇面朝广场的窗户。她想去看一眼萨米帕夏窗台上的乌鸦。
然而,她看到的不是威严又傲慢的乌鸦,而是广场中央的绞刑架挂着的三具穿白色行刑服的尸体。尽管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但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三个人是谁。
帕克泽悄悄回到住了两个半月的房间,呕吐了起来(她一度怀疑自己怀孕了),但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怀孕的反应,而是死亡引起的一种生理反应,于是伤心地哭了起来。后来她才明白,让她如此难过的不止是那三具尸体,还有长时间远离伊斯坦布尔,远离父亲和姐姐们的思乡之情。
“我对您太失望了!”帕克泽公主对丈夫说,“这么可怕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您居然还瞒着我。就连我皇叔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是的,您的皇叔极少会批准地方上的死刑判决。米特哈特帕夏本来都被判了死刑,结果还是减为终身监禁了。但是难以理解的是,您皇叔最后还是派人在塔伊夫监狱把他杀了。”
“我宁愿待在伊斯坦布尔,生活在对皇叔的恐惧中,也不愿待在被这种残暴总督统治的地方。”
“我的公主!”努里恭敬地说,“我完全理解您,您一定很想念伊斯坦布尔。但就算瘟疫结束,隔离解除了,我们是否还回得去呢?如果想回去的话,肯定需要先得到您的前任贴身侍卫,现任总统的批准。现在掌权的是泽伊内普的丈夫,而不是您刚才提到的总督了。”
“那我们一起逃走吧。您带我离开这里。”
“您也知道,”努里说,“我对明格尔岛和这里的人民怀有一种强烈的责任感。我知道您一定感同身受。您也像我一样,不仅喜欢这里的土耳其人、穆斯林,也喜欢包括希腊人在内的所有人,希望帮助他们。再说,即使我们在这里的人道主义任务结束了,我们也很难再回到伊斯坦布尔了。毕竟至少在人道主义和医学的层面,我和这个脱离了奥斯曼帝国管辖的独立政府合作过。我想您的情况跟我也没什么不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您的皇叔必须先赦免我们,我们才能考虑回伊斯坦布尔。”
一想到“叛国罪”,一想到自己的无助处境,帕克泽忍不住哭了出来。努里抱了抱她,亲吻了她耳朵后面柔软的肌肤,闻了闻散发着清香的秀发。
公主哭得更厉害了。她那双天真的眼睛涌出泪水,顺着甜美圆润的脸颊往下流。她从包里掏出一条绣有鲜花图案的手帕,手帕是父亲后宫的一位老妇人精心绣制的。她用手帕擦了擦天真的眼睛和甜美可爱的脸颊。
“照这么说的话,我们现在就是这里的人质。”
“您在伊斯坦布尔也是人质……”
“可您为什么要参与这里的政治斗争?皇叔派您来是阻止瘟疫的,不是让您帮他们建国的。”
“那您皇叔为什么要派您跟我一起去中国呢?他为什么专门把卡米尔从亚历山大港调派过来跟我们一起来这个瘟疫蔓延的岛上呢?”
自从得知要和宣讲团一起被派往中国的那天起,努里和帕克泽讨论得最多的话题再次被提了起来。两人心平气和地探讨,避免伤害对方的感情。努里认为,苏丹不单是把他派来防治瘟疫的,也是派他来捉拿凶手的。“真正的凶手就是处决那几个犯人的人!”帕克泽说。
努里告诉帕克泽,处决背后的主使的确是她的前任侍卫,但是拉米兹也不是什么善良无辜的人。努里提醒帕克泽说,记者阿里·苏阿维为了帮助穆拉德五世复辟,突然在某天晚上领着部下冲进宫里发动了政变,政变失败后,阿卜杜勒·哈米德批准了第一个死刑判决。那时帕克泽公主还没有出生。同一年早些时候,共济会为了让穆拉德五世重新登上皇位,密谋从地下通道向多尔玛巴赫切宫发动进攻,结果事情败露,叛乱者被抓。阿里·苏阿维居然在报纸上挑衅哈米德,称将在第二天采取行动(他的每一个举动其实都在哈米德的监视之中)。阿里·苏阿维就这样带着一百多名手拿棍棒的武装人员划着手摇船袭击了恰拉昂宫,一路赶来和穆拉德五世会合。此时的穆拉德五世已经知道了进攻的计划,正身穿为登基大典准备的礼服等待夺回皇位。然而,哈米德的卫兵对这次突袭发动了激烈的反攻,阿里·苏阿维和他的大部分手下被赶尽杀绝。阿里·苏阿维的尸体被木棍和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体无完肤。他的手下几乎都是在1877—1878年的俄土战争中失去了家园和土地,被迫逃难到伊斯坦布尔的贫穷的普罗夫迪夫人。倘若帕克泽公主的父亲重登皇位,奥斯曼人肯定会再次向俄国人和欧洲人宣战,夺回在哈米德时期丧失的土地。而到那个时候,流浪在伊斯坦布尔街头的巴尔干穆斯林也可以重返家园了。
“我可怜的父亲对那场阴谋毫不知情!”帕克泽说,“也是因为那次阴谋,我们全家被发配到了我出生的宫里。我们的生活处处受到限制,以至于父亲和哥哥再也无法跟外界有任何往来了。”
努里作为被奥斯曼皇室接纳才得以和公主结婚的驸马,如此不留情面地指责奥斯曼帝国,还用帕克泽自己嘲讽阿卜杜勒·哈米德的语气批评皇室,这令帕克泽公主有些恼怒,她想让努里清醒地意识到他的身份。
“既然回伊斯坦布尔这么难,那帮我皇叔找到杀害邦科夫斯基帕夏和伊利亚斯医生的真凶就没什么意义了,我们也没必要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玩那一套破案的把戏了!”帕克泽公主这段话的确伤了努里的心。
这无休无止的争论也不是全无益处。为了兑现对妻子的承诺,这位新政府的检疫部长决定去见总理萨米帕夏,告诉他移走广场上的绞刑架和尸体将有利于遏制疫情。
“您真的这么觉得吗?”萨米帕夏问道。
谢赫哈姆杜拉弟弟被处决的消息一传开,涌向哈里菲耶道堂参加悼念活动的信徒人数迅速增加。这些不怕感染瘟疫的信徒在道堂门口一等就是几个小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因为实在离得太远,连瞥一眼谢赫的机会都没有就打道回府了。萨米帕夏怀疑,不来总督府广场看尸体的人,都是决心要去哈里菲耶道堂吊唁的人。
“统帅卡米尔帕夏经常谈到明格尔民族得到世界各民族的尊重,经常谈到民族荣誉和民族尊严。”努里说,“如果我们向全世界展示这些死刑处决的话,全世界都会把明格尔民族看成是一个热衷极刑的邪恶民族。”
“一百年前,法国人把他们的国王、富人、反对派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如今我们在这里用极刑惩罚那些仗势欺人的杀人犯、破坏隔离的叛徒却变成是我们不对了。”萨米帕夏说。
萨米帕夏和努里的争论就此停止了,毕竟两个半月以来,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努里告诉帕夏,啄食腐尸、死老鼠的乌鸦和海鸥不会感染瘟疫,但是可以传播疾病。帕夏确实有好几次见到乌鸦啄食尸体的眼睛、鼻子和耳朵,只是他不明白,乌鸦为何害怕稻草人,却不害怕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