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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每天的不同时段,卡米尔都会带着贴身保镖在阿尔卡兹的大街小巷巡视,其他时间他都在锦绣宫大酒店。总理大楼的检疫会议他也不再参加了。每天在流行病学研究室开完早会之后,努里就在保镖的护送下从总理大楼步行前往锦绣宫,和卡米尔交流意见,商讨策略。在宣布自由和独立之后的两周里,死亡病例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努里和卡米尔延续了奥斯曼政府时期的办法,每天都会根据流行病学地图上的新情况展开讨论。卡米尔办公室精致的胡桃木桌上也铺着一张流行病学地图,不过这一张是模仿着流行病学研究室的那一幅绘制的。桌上还放着一个从酒店俱乐部找来的烛台。在没有标记当天新的死亡病例之前,努里会先介绍一下瘟疫最严重的区域。有个满脸愁容的文员每天两次来给卡米尔汇报持续增加的死亡病例,因此每次和努里讨论的时候,卡米尔很难了解到什么新的内容,在遏制疫情方面也提不出什么意见或者建议。

与萨米帕夏不同的是,在一旁隔岸观火的领事和官员们觉得统帅把防治瘟疫的工作交给检疫专家和医生才是明智之举。努里后来不以为然地对妻子说,每次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格尔梅区或者哈米迪耶大街的时候,统帅似乎更关心的是给这些地方取什么新名字。起初,统帅想把总督府广场命名为“自由广场”,但由于后来拉米兹和同伙被乌鸦啄食的尸体挂在广场示众,人们已经不再去那里了,因此统帅又考虑换成“独立广场”,不过最后他决定改成“明格尔广场”。至于哈米迪耶大街,统帅想命名为“明格尔大道”。马兹哈尔提议用统帅的名字,改成“统帅卡米尔帕夏大道”,卡米尔拒绝了他的提议。统帅说,自己要永远和人民在一起,他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不过最后统帅补充了一句:“至少不会发生在我在世的时候……”

明格尔早期官方编年史歌颂了卡米尔在瘟疫肆虐的日日夜夜里给总数为二百七十九的街道、广场、大道、桥梁换了名字。不仅如此,一些在明格尔宣布自由独立之前没有名字的街道和广场,也都被统帅赋予了名字。邮政部长迪米特里斯艾凡提逢人就说,新政府给以前没有名字的地方命名是一项创举,这个举措对于挂号信、平信和包裹的投递业务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只不过迪米特里斯的妻子和他本人相继感染了瘟疫,被送到了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这也导致更换名称的工作中断。(与此同时,几条古老的希腊街道也换了名字。)统帅只好组建了一个新的委员会来负责命名工作。迪米特里斯死后,统帅派人把他的大幅照片挂在邮局幽深的中央大厅里,和自己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一百一十六年后的今天,由凡亚斯拍摄的这张照片仍然挂在邮局大厅,而这也进一步证明明格尔人对本民族历史和身份的强烈认同感。

与明格尔官方历史学家所描述的截然不同的是,读过帕克泽公主信件的人会注意到,统帅对“共和主义”的强调有些言过其实了。统帅把这场国家层面的革命和变革看成一种高度个人化的乐趣,甚至直言不讳地告诉周围的人,他用现代观念和民族主义思想改造这个国家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他确信尚未出生的孩子是个男孩)。他要给儿子取的名字,也要是一个纯正的明格尔名字。这个名字的选择非常重要,因为统帅去世之后,它将继续对明格尔的历史产生重要影响,同时还会成为激励明格尔人产生民族认同感的榜样。

工作之余,统帅会上楼去看看泽伊内普,和她分享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他还十分关心妻子的饮食起居和孕期的身体状态。怀孕后,妻子不再那么愤世嫉俗,她的皮肤更光滑,笑容也更灿烂,容貌也更妩媚动人了。

统帅没有采纳塞利姆·萨赫尔列出的那些传统的明格尔名字,而是召集了几位对传统明格尔语有所了解的人开了个会。这些人当中有他儿时的玩伴,还有一些督察长在执行情报工作时以“明格尔分离主义分子”记录在案、随时可能抓捕入狱的人。(督察长对待亲希腊的分离分子总是更加残忍。)这些人怀着天真的对民俗文化的热爱收藏了大量明格尔老物件,收集了丰富的明格尔语传统词汇,他们起初因为害怕被定罪或担心自己的藏品被没收而表现得特别拘谨。但很快他们就放松了下来,想出了很多可以用作人名和街道名的词。在哈姆迪巴巴的提议下,统帅听取了防疫队的建议,用哈姆迪巴巴的名字给他居住的那条街道命名。这是明格尔历史上首次以一位本土居民的名字命名一条街。

此外,统帅还多次召集岛上的穆斯林药店主、以尼基弗罗为代表的基督徒药剂师、希腊渔民、小餐馆和餐厅老板开会共同商讨命名事宜。他要求药店主和药剂师用明格尔语命名各类草药和药品,要求希腊渔民用明格尔语记录海产、各类贻贝的名字以及造船和航海术语,要求小餐馆和餐厅主人用明格尔语命名菜肴。这些关于命名的讨论为三十年后出版的第一本明格尔语—土耳其语词典、明格尔语—希腊语词典、明格尔语词典以及完全基于这座地中海小岛本地文化编写的《明格尔百科全书》奠定了基础。

酒店一层大厅曾经是伦敦俱乐部,一到晚上,各国领事和记者都会来这里闲聊。俱乐部宽大的后门外面是一片种满了粉色明格尔玫瑰的花园,统帅会在这里举办这些关于明格尔语言、历史和文化的会议。有一天,统帅突发奇想,他让防疫队把在家里仍然说明格尔语的年轻人都找来,然后让这些年轻人和研究明格尔语、明格尔文化的学者互相认识。正如那些立志复兴明格尔语的人所熟悉的那样,统帅还派专门从事语言研究的人去那些在瘟疫流行期间失去父母、流离失所的孤儿中间,研究他们的语言。同时,统帅还与防疫队一起制订了一项“营救”计划,他们将救下一批隐居在与世隔绝的山谷中和难以抵达的峭壁上的孩子,而他们所讲的地道的明格尔语将被完好无损地传承下来。然而随着死亡人数节节攀升,这些振奋人心的计划最终搁置了。

和各个道堂的对抗已经来到最为激烈的阶段,萨米帕夏和马兹哈尔为此忙得无法脱身。统帅为了从古老的明格尔神话传说里给儿子找到合适的名字,请来从前的登记处文员法伊克组织了两场诗歌比赛,并要求总理大楼拨发七十个银币作为获胜者的奖励。第一场比赛的写作主题是明格尔岛、自由、独立,获胜的作品将被谱曲,成为明格尔国歌。第二场比赛的获奖作品则将在卡米尔的儿子出生当天举行的庆典上被公开朗读。

自从见了明格尔考古学家塞利姆·萨赫尔之后,统帅就觉得这个身为帕夏后人的考古学家是个势利小人,对他没有任何好感。塞利姆·萨赫尔和他的法国妻子是两年前搬来明格尔岛的。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阿卜杜勒·哈米德的帕夏,塞利姆·萨赫尔逢人就说:“正如祖父和父亲说的那样……”他曾在法国学习法律和艺术史,在伊斯坦布尔的宫廷博物馆工作过,还在伊斯坦布尔大学教过书。后来他父亲生前的朋友说服当时的大维齐尔给他安排了一个工作,由他负责把奥斯曼帝国的博物馆建设成“和世界其他地方的国家博物馆水准一致”的博物馆。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塞利姆·萨赫尔是奥斯曼帝国政府任用的新一代国家顾问,阿卜杜勒·哈米德和帝国政府决心凭借他们建立的博物馆向世界展示一个更现代、更西化的国家形象。奥斯曼帝国各处的古希腊和古罗马遗迹在阿卜杜勒·哈米德眼里本来一钱不值,很多都被他无偿赠送给了一心热爱文物的欧洲朋友。后来听了官员和塞利姆·萨赫尔这样博学多才的帕夏子弟的建议,阿卜杜勒·哈米德才开始认识到这些砖石的价值。

两年前,塞利姆·萨赫尔带着阿卜杜勒·哈米德的一封亲笔信乘坐军用货轮“美德”号来到明格尔岛,开始在阿尔卡兹东北方向的某个海湾发掘一处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废墟。选取这个位置是听了他在岛上的朋友的提议,最后他在这处废墟所在的水下发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洞穴底部那尊乳白色的女子雕像正是他要找的宝物。他想把这尊雕像运到伊斯坦布尔的国家博物馆,像博物馆馆长奥斯曼·哈姆迪贝伊那样让它瞬间变成文物。十五年前,这位馆长在黎巴嫩西南部的西顿某个古老洞穴里发现了一具石棺,然后马上宣称这是亚历山大大帝的石棺(其实不是)。那时奥斯曼人仍然觉得自己的国家是一个世界帝国,而且其他国家也这么认为。但现在我们可以从如此敷衍塞责的考古学家身上得出结论,沦落成“病夫”的帝国根本不可能建成什么博物馆了。

也许是伊斯坦布尔没有给予足够的资金,也许是有人说了什么让阿卜杜勒·哈米德起了疑心,不管是何种原因,从洞底把雕像抬出来需要用到的起重机和轨道就是迟迟无法运来,整个发掘行动陷入停滞。塞利姆·萨赫尔时不时把各国领事和达官贵人请到自己租住的别墅里聚会,而萨米帕夏也是宾客之一。萨米帕夏一直在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心想要和这位考古学家拉近距离(萨米帕夏在聚会上第一次吃到了用橄榄油煎的淡水鲻鱼)。塞利姆·萨赫尔每个月都可以从奥斯曼银行按时领到丰厚的薪水,因此萨米帕夏判断,他一定是阿卜杜勒·哈米德派到岛上的密探。

统帅得知此事后,叫来萨米帕夏和他一起见塞利姆·萨赫尔。

“我儿子的名字还没选好,不过这次您推荐的几个名字我们都挺喜欢的,我们打算用这些名字给街道命名!”统帅就像一个很快学会了及时用甜言蜜语激励部下为他服务的上级一样,“遗憾的是,您写的关于明格尔民族历史方面的内容,我们不是很满意。”

“具体是指什么呢?”

“您说,明格尔民族的发源地在咸海,在亚洲的某个地方。可是我小时候读的那些故事书里,既没有提到这样的湖,也没有提到亚洲人。在这场瘟疫中,全世界抛弃了明格尔民族,明格尔人除了对自身价值的认同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在共克时艰的时候,您不应该再提什么明格尔人‘是后来从其他地方来到这个岛上’的话了。”

“我从来都没这么想过!”考古学家说道,“但是法国和德国最权威的考古学家都是这么认为的,他们是懂得古代语言的专家。”

“但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明格尔人肯定不想听到您这样的学者说他们的祖先生活在遥远的异国他乡,说这个岛在他们来之前还生活着其他族群。”

“统帅,我比任何人都更钦佩您的功绩。但无论是怎样的历史学研究也无法改变明格尔民族起源的事实。”

“明格尔民族不是任人摆布的小孩。明格尔人都亲切地称呼我‘统帅’,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荣誉!然而您却用法语说这个词,您分明就是在嘲讽我!”

统帅毫不留情的针锋相对让萨米帕夏明白,年轻气盛的统帅已经怒不可遏,也正是因为这团怒火,他才点燃了民族主义的火焰。

“您必须接受一个事实,国王和苏丹的时代已经寿终正寝了,”统帅继续说道,“您为什么非要把一尊属于明格尔人的雕像运到伊斯坦布尔,摆放到苏丹的博物馆里呢?”

“水下的那尊雕像是巴塔宁女王的雕像,而巴塔宁是最古老的明格尔部落之一。如果能把这尊雕像运到伊斯坦布尔,那一定是向全世界展示明格尔民族文化的好机会。”

“雕像一到伊斯坦布尔,很快就会有人把它说成是亚历山大大帝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国家的文物,很可能是法国人喜欢的某个民族。为什么明格尔女王的雕像要运到伊斯坦布尔这样的地方呢?您可以借助我们的力量把雕像抬出来,然后直接放到钟楼上面。我给您一个月的时间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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