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完结】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txt

第61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统帅很快意识到自己满脑子全是妻子腹股沟的红色肿块,无法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了。他想这时独自待在酒店房间里的妻子很可能正在发烧,忍受着头痛。

统帅无法阻止自己想象这些可怕的场景。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离开总理大楼,在卫兵的护送下回到了酒店。大街上看不到几个人。有个拎着袋子的女人走在街上,旁边还跟着个小孩子,手里也拎着小篮子,两人都注意到了统帅,不过大部分行人都没认出他来。只有一个浅棕色头发的男孩一眼认出了从自己窗户下面经过的统帅,于是冲着屋里大叫了一声,接着男孩的父亲(也有浅棕色头发)也来到窗前。男孩大呼:“统帅万岁!”

统帅听了心情大好,他向男孩挥了挥手。他真的很想成为男孩心目中名副其实的英雄,很想让他和他的家人摆脱这场该死的瘟疫。但是如果泽伊内普病了,他就无能为力了。如果泽伊内普腹股沟上的肿块真是瘟疫症状的话,那他自己肯定也感染了。然而他还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驻守在酒店门口的防疫队队员和卫兵见到统帅立即立正行礼。统帅上楼梯的时候决定不跟妻子提红肿的事。他打算先远远地观察妻子。如果她感染了瘟疫,肯定还会有发烧或者头疼之类的其他症状。如果不是这样,提起红肿,只会让妻子胡思乱想。瘟疫流行期间,他见过很多人被不必要的恐惧和焦虑折磨。这些人在确认自己没病之前,先是把自己的生活变成地狱一般,然后也把周围人的生活弄得一团糟。但在一开始出现症状的时候,很多人总是不把它当回事。如果身边有人感染了,那就意味着居住在一起的人很可能都感染了,或者至少会被抓去隔离,因此在此之前,人们不会跟任何人提肿块、发烧或者头疼的事。

卡米尔走进房间的时候看到妻子正在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卡米尔松了一口气,妻子如果感染了,肯定是无精打采的。卡米尔心想:要不要开玩笑似的向妻子表达一下自己担惊受怕的心情?

“我母亲给了我一把镶珍珠的木梳……”泽伊内普说,“过去三天都明明是放在这里的……”

“你母亲三天前来过?”

“她没来,我自己回去了一趟。”泽伊内普说,“有卫兵跟着!”她微笑着看着丈夫,希望丈夫能宽恕自己的冒失。

“如果统帅的妻子都不遵守隔离规定,那还能指望其他人遵守吗?”卡米尔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妻子擅自离开的行为让卡米尔极为愤怒,这种愤怒完全压过了他对死亡的恐惧。第一任妻子艾谢就不是这样,现在的妻子不听从自己的劝告,卡米尔有些无所适从。他只能离开房间,等怒气消散再说。

楼下,萨米帕夏派出的密探正在给马兹哈尔通报谢赫哈姆杜拉和道堂的最新情况。拉米兹死后,哈里菲耶道堂的信徒都跑去道堂吊唁,为了避免激怒这些人,前三天新政府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疏散聚集的人群。直到道堂的门口开始排起长队,萨米帕夏才以防疫为由,下令对进出道堂那条街的人群进行管束。可这又迫使信徒们纷纷从道堂的后花园进入道堂。防疫队又在每个入口处安排了士兵,这回信徒们开始翻越较低的围墙,从布满荆棘和黑莓丛的秘密通道钻进去。耐心等待了很久的信徒们其实也见不到谢赫,他们放下礼品或者食物之后再四处逛逛就回去了。在一个可以容纳大约两百人的道堂里,只有戴毡帽的尼米图拉和少数几个人知道谢赫的藏身之处。萨米帕夏想把谢赫带走,安置到其他地方,因此马兹哈尔的密探一直在费尽心思地找寻谢赫。

起初,统帅认为此举“不尊重人”,但是听完密探报告的那些人如何反对隔离政策、同情拉米兹的种种表现之后,他也不再反对了。密探虽然不确定谢赫具体在哪儿,但是有一些较为可靠的推断。密探观察,在道堂里靠近切特区的地方有两座房子被一排椴树和松树遮得严严实实,谢赫应该就藏在其中一间。这两座房子原本是信徒们“隐居”“修炼”的地方,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置的,但是最近一段时间房子周围安插了几个身材魁梧、神情凶狠的信徒。

这场谋划多时的突击最终取得了成功。十名防疫队队员被挑选出来,他们个个身材高大,对信徒也没有什么好感。同时,萨米帕夏挑选了六名宪兵配合防疫队队员的行动。两队人分别搭梯子翻墙迅速进入道堂,来到了两座房子前面。第一座房子是上锁的,他们按照密探提供的情报破门而入,发现里面有一个沙发和三道门。第一道门后面,一位守夜的托钵僧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队员控制住了。推开第二道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躺在地铺上的谢赫哈姆杜拉。第三个房间是空的。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这时,一个作文员打扮,身着礼服、脚穿达福尼商店新款高级皮鞋的官员走上前,毕恭毕敬地向谢赫鞠了一躬,行了吻手礼。穿一袭白色长袍的谢赫看上去仿如幽灵。他的头发和胡子似乎更白了,一副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样子。淡黄色的烛光照在空荡荡的墙上,映出谢赫在墙上闪烁的如老鹰般的巨大人影,它看上去比他本人还要可怕十倍。

这时穿着高级皮鞋的文员开始向还没有完全清醒(或者是假装不清醒)的谢赫说明来意。他说他是总理大楼派来的,有消息称有人可能发动针对谢赫的袭击,因此他们是来保护他的。谢赫注意到了文员身后的几个队员。正在这时,谢赫说出了那句很多年之后被用来反对他本人的名言:

“有人图谋不轨吗?你们是苏丹派来的吗?请您给我看看苏丹的印章或者有签名的圣谕。”

经验丰富的文员告诉谢赫,他们手上确实有官方文件,但当务之急是带谢赫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等到了之后,他们会更详细地说明情况。文员还在恭恭敬敬地解释的时候,两名防疫队队员不由分说地走上前去,架起了谢赫的胳膊。在谢赫的要求下,队员们拿上了谢赫平日最喜欢穿的两件睡袍、几件衬衣和内衣,以及大多是在尼基弗罗的药店里买的药物和伊斯坦布尔的祖辈传下来的关于侯鲁非派的几本书。谢赫还提议让尼米图拉跟着一起去,但是这个要求被拒绝了。

道堂花园离墙最近的那扇后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车夫泽克里亚也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谢赫顺从地坐上了车,车里扑鼻而来的真皮座椅的气味让他意识到他以前坐过这辆马车。

谢赫每晚临睡前都在读伊本·泽哈尼写的关于瘟疫起因和防护措施的书。最近几天,他还读了伊本·泽哈尼的译著《黑书》,还仔细阅读了《光明》上的一些段落。他满脑子装的都是侯鲁非学说的奥秘,每一个单词,每一个数字,以及最重要的,每一个字母中所蕴涵的全新涵义。这种书读多了之后,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在头脑里看到潜藏在宇宙每一处的暗示和文字。

这是一个寂静无风的夏夜。蟋蟀声连绵不绝,满天繁星照亮了深蓝色的夜空。谢赫正在如痴如醉地思考着侯鲁非世界的万事万物,这是一个由生命与意义、符号与物体、黑暗与虚无构成的奥秘空间。光明与灵魂、孤独与美、权力与幻象是心灵的诗篇。仁爱与真主的结合体穿过繁星,滑过树梢,透过花香,伴着鸟鸣(猫头鹰和乌鸦)和刺猬呼哧呼哧的声响,沿着一条墨色的长线前行。马车沿着空无一人的卡迪里道堂和里法伊道堂缓慢前行,当看到两个手提灯笼、正在站岗的士兵时,谢赫被新政府的管理效率震撼了。

如果新政府真的治理有方,那谢赫很可能会被送到岛上的其他地方囚禁起来。不过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因为他的信徒、追随者和拥戴他的人一定会找到他,他们依然会在他的门口排起长队。如果这里还处在奥斯曼政府的统治下,如果这些绑架他的是奥斯曼政府派来的人,那么他肯定会被流放到像阿拉伯或者锡尔特这种遥远得谁也找不到他的地方。按照帝国的传统,那些让统治者觉得难于管束、引起事端或显示出政治野心的谢赫都会被带走,流放到距离六个月路程的地方。谢赫哈姆杜拉年轻的时候亲眼见过一些被赶出家门、逐出道堂的谢赫,他们因为得罪了伊斯坦布尔的帕夏和官员而被流放到偏远地区,只能靠讲授《古兰经》维持生计。有时这些骄傲的谢赫是因为对信仰的坚持得罪了伊斯坦布尔的权贵,有时是为了证明自己多么受到信徒的拥戴而表现得有点忘乎所以。萨米帕夏还是总督的时候,谢赫就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最终他也没能逃脱这样的命运。

马车行驶到另一条街上,从这条街俯瞰下去能看见哈米迪耶医院后花园里密集的帐篷和床。接着马车往左转,向上爬坡,穿过佐菲丽饼干店和帕纳约特理发店,来到哈米迪耶大街。大街上一片漆黑,空无一人。这一路,谢赫看着这座生活了十七年的城市,此刻它成了一座遭到废弃、被人遗忘的荒芜之城。星光照射在城堡和淡粉色的石头房子上,反射出奇异的色泽。谢赫知道,不管自己被带到哪里,将来都会十分想念这样的光线。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座寒冷、忧郁的东部之城,那里没有树木,甚至连窗户都没有。这座东方之城可能是埃尔祖鲁姆,也可能是凡城。谁也不能追随他去这些连铁路都不通的边陲之地,更何况是在瘟疫依旧蔓延、隔离制度持续的情况下。戴毡帽的尼米图拉应该会想办法找人来,但是在遭遇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之后,谢赫终究会明白人在一败涂地的时候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

马车沿着哈米迪耶大街继续行驶,经过大桥时,谢赫以为是要被带到总理大楼。但是马车驶过总理大楼和广场,从卫兵和宪兵的身边经过,继续朝着克里索波利蒂萨广场行驶。接着,马车经过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向弗利兹沃斯湾驶去。马车径直奔向海边,空气中散发着海藻和海水的味道,谢赫深呼吸了几口。

住在岛上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欣赏这片海景了。即便在最糟糕、最艰难的日子里,大海的景致和海水的气味也能让人心情轻快,重拾生活的希望。离开这座景色秀丽、气候宜人的海岛,去一个冰雪覆盖或者酷热干旱的地方,和穷人一起住在山洞里,苦等着信徒给自己寄钱——一想到这些,谢赫就感到十分恐慌。一个受人尊敬的谢赫到了一个谁也没听说过他的地方,不但要去跟那里的社区和部族介绍自己,还要传经布道来维持生计。马车沿着海边一路前行,谢赫止不住地想,接他的手摇船已经靠岸,他很快就要被送到“马哈茂迪耶”号战舰上,战舰上的士兵大概不会让他轻松,自己的流亡生涯也就这样开始了。车子沿着陡峭的石子路奔驰而下,听着金属质感的嗒嗒马蹄声,谢赫陷入了奇怪的幻觉和无尽的悔恨,他真的太留恋明格尔岛了。

沿着岸边行驶的马车驶过石头湾,马不停蹄地向北驶去。谢赫心中暗喜,原来阿卜杜勒·哈米德并没有派船来把他送往流放地。马车经过一片树林,一阵诡异的凉风袭来,耳边传来鸟儿的哀号和一阵沙沙声。马车右侧是海浪拍打海滩和岩石的声音。谢赫这时终于明白,周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一个人,就连非法载客的船只也都是静默的。

完全出乎意料的是,根本没有谁要把他发配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去。萨米帕夏在阿尔卡兹东北部找了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安置谢赫。这个名为康斯坦茨的酒店原本是一栋古老的私人别墅,萨米帕夏找来了别墅主人和厨师,让他们把酒店改造成谢赫“流放地”。以前,碰上西景酒店不营业或者想换换口味的时候,帕夏和乔治领事就会来这里共进午餐。

虽然别墅里的入侵者和瘟疫患者刚刚被赶走,但是这栋嘎吱作响、摇摇欲坠的老宅里似乎仍有精灵和鬼怪出没,不过谢赫并没有觉得不适,毕竟能留在岛上他就已经很知足了。他先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净了身,然后开始做起了礼拜。他满眼含泪地一遍又一遍感谢真主接受了他的祈祷,让自己留在了明格尔岛。他确信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到道堂,回到自己想念的床铺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