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米尔统帅一直待在总理大楼,等待道堂突袭行动的结果。直到有人来报说突袭已经结束,谢赫被成功俘虏并被拘禁在康斯坦茨酒店之后,统帅才在卫兵的护送下回到锦绣宫大酒店。路上冷冷清清,卡米尔能听到自己下坡时的脚步声,他再一次感受到城市的荒凉,这让他苦闷、沮丧。
之前,因为妻子擅自跑回娘家,他愤怒不已地摔门而去,这事差不多已经过去了半天了。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让对瘟疫的恐惧扰乱他的思路,因为他正在渐渐实现他的政治理想。但他又想到,万一他回去后发现妻子真的感染了,自己将难以承受,便没有勇气回房间了。尽管如此,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已经派人给妻子报告了行踪,如果妻子的确染上了瘟疫,这半天时间里头疼之类的早期症状肯定也是无法隐瞒的,报信的人肯定会向他汇报。
午夜时分,统帅乐观地回到了酒店。可是走上楼梯的时候,他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他眼前又浮现出妻子光滑皮肤上的红肿。红肿消了吗?他决定回房间后一句也不问。
房间门口站着一个萨米帕夏安排的卫兵,不知这种安排是何用意。统帅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他看不清妻子在不在。正常情况下,泽伊内普应该已经睡了。但借着窗户外面的光,他能看出床上没有人。
他用颤抖的手点燃身边的蜡烛,正准备放到小小的黄铜烛台上时,他看到了先前妻子说的那把珍珠柄梳子,接着他发现妻子正坐在距离窗口几步之遥的地方。
“泽伊内普。”他叫道。
妻子没有说话。他有些惊慌失措,但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手中的蜡烛在墙上映射出藤蔓花纹般繁复的影子。他走到妻子身边,烛光照在妻子脸上的那一刻,他发现妻子面色苍白,神色忧郁。
“我们把谢赫哈姆杜拉从道堂带出来,送到城外的某个地方了……”他说,语气里几乎带着歉意。
但是他看得出来,妻子并不感兴趣。难道妻子还在为自己摔门而去,长时间不回来的事生气吗?还是因为妻子已经感觉到身体不适,一个人害怕了起来呢?
泽伊内普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无法表达内心的委屈。卡米尔上前拥抱她,一边抚摸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安慰起她来。
他们穿着外衣直接躺在了床上。在婚后不长的时间里,统帅学会了一个彼此都很喜欢的姿势。他从背后抱住妻子,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双臂紧紧搂着她的腹部,也就是有孩子的部位。他们一直都是以这样的姿势入睡的。
统帅摸了摸妻子的身体,她的小腹和手臂,但是没有去碰可能是瘟疫导致的腹股沟肿块。最重要的是,妻子并没有发烧,只不过她不像往常那样有性欲了。统帅也是如此。
妻子又哭了起来。统帅不敢问妻子为什么哭。他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妻子,一言不发。这种沉寂难道不是表明统帅已经接受了可怕的事实吗?
拼命想睡着的夫妻二人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过了许久,半梦半醒之中,两人听到码头传来的叫喊声。但他们的梦境太可怕也太诡异了,以至于听到声音的时候两人以为这些声音来自自己脑海中的地狱。
叫喊声逐渐远去,统帅一度觉得自己会伤心过度而死。许多年来,他四处奔波,辗转于各个城市和战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度过了生命中两个半月的幸福时光。但这真的太短暂了!要是妻子病了,那一切就结束了。不光是她和她腹中的胎儿,他自己也可能会死。这甚至可能意味着明格尔民族的末日。窗外又传来有人喊叫的声音,但是他脑子里的念头太沉重、太可怕,已经让他不能正常思考,于是他很快又睡着了。或者说他相信他已经睡着了。
他突然感到妻子在发抖,便醒了过来。卡米尔见过也听说过患者在发烧的时候会有剧烈颤抖的症状。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妻子,仿佛这样就可以让她抖动得不那么厉害一样。可是她的病情已经发展到他们两人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地步了。
一筹莫展的卡米尔这时对妻子感到生气了,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她竟然离开酒店,回到娘家,这简直匪夷所思。
“就因为你这次出门,我们所有的幸福,我们的儿子,我们国家的未来都将毁于一旦。”他想把这些都告诉她。但一想到如果他这么说,估计在医生赶到之前两人只会大吵大闹,他就忍住了。与其计较过去的错误,不如好好考虑眼下如何应对。可是摆在面前的难题太棘手了,卡米尔脑子里乱得一团糟。
妻子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卡米尔什么也没问。她又颤抖了两次,但身体还没有发烫。卡米尔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想下床,他希望早晨永远不要到来,希望泽伊内普的病情不要恶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但清晨的那一抹粉黄色的奇异之光还是像往日一样照进了屋子,码头上的吆喝声也越来越大……
港口和码头上人头攒动,这些人都是哈里菲耶道堂的托钵僧。他们对谢赫被绑架一事极为不满。从昨天夜里开始,他们自发走出道堂,步行经过卡迪雷尔区和瓦夫拉区来到了码头。他们没有标语,也不喊口号,不念经,也没有颂扬真主,只是默默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这些顽强的信徒抱着势必找到谢赫并将他带回道堂的信念彻夜行走,寻找。每个人都紧跟着前面的人。到了早上,包含四五十个来自哈里菲耶道堂的年轻信徒朝着瓦夫拉区方向前进,直奔老塔石码头,然后沿着月牙形的海湾走向海关大楼。当他们来到伊斯坦布尔大道和码头交汇处的时候,被防疫队的人墙拦了下来。
这次行动是哈里菲耶道堂里拥护谢赫的信徒们出于愤怒而自发组织的,然而,人们这样的举动其实也表现了想要逃离阿尔卡兹这座死亡之城的本能。倘若新政府想要重建秩序,那就应该把抗议的人群引向城门,让愿意离开的人自由离开。但眼下政府忽视了常识和逻辑,偏见和怀疑占了上风,因此听命于总理大楼的防疫队接到命令之后制止了码头上愤怒的人群继续前行。
无法出城的年轻托钵僧和信徒以及中途加入抗议队伍的捣乱分子开始大声喊叫,在我们看来,明格尔革命的第二阶段在此时拉开了帷幕。对于这群人而言,所谓的国家就是他们每天从道堂里得到的一碗汤和一片面包。当天阿尔卡兹城陷入了无政府状态,社会秩序一度失控,而这一切突如其来的灾难场面正是哈里菲耶道堂的托钵僧和中途加入他们的各路愤怒民众造成的。防疫队向空中连开三枪,统帅也从酒店窗户看到了这一幕。三声枪响回荡在整个城市上空。
卡米尔从窗边回到床上的时候,泽伊内普又开始抽泣起来。没等丈夫靠近,泽伊内普咬牙站起身来,掀开衣服,给丈夫看腹股沟的隆起。
短短一天时间,腹股沟的隆起就变成了一个硬块。硬块虽然还没长成腹股沟淋巴结,但也很快了,到了那时候,泽伊内普就会疼痛难忍。实际上卡米尔现在已经从妻子的眼神和表情里看出了这一点。过不了多久,妻子就会痛得神志不清,而这个房间里的幸福生活也就中止了。
的确是幸福的生活!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统帅自己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种真真切切的现实感让卡米尔感到骄傲,至少他没有像懦夫一样自欺欺人。然而,残酷的现实感很快就消失了。
卡米尔坐在妻子身边,轻轻摸了摸腹股沟的隆起。“疼吗?”卡米尔问。隆起还没有完全变硬,还不是太疼。但过不了一天,疼痛就会加剧,那时医生就需要划开肿块来缓解妻子的痛苦。卡米尔在给努里当侍卫的时候经常在医院看到类似的情况,划开肿块的时候患者都免不了痛苦地挣扎起来,让他感到难受。
泽伊内普躺在床上,卡米尔看见了她脸上的失落和困惑,他也明白她心怀愧疚,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我们最好是去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看看!”卡米尔说,“尽快把脓肿划开,让脓水流出来为好。”
“我不想去医院!”泽伊内普说,“我哪儿也不想去。”
卡米尔把妻子搂在怀里,他觉得这才是她最想要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床上躺了很久。卡米尔一边听着妻子的呼吸声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边用指尖感受着她身体内部的颤动,回忆着两个月以来和妻子在一起的时光,想到他们俩在一起有过多少欢笑,他感到十分痛苦。
“起来吧,亲爱的,我们去医院吧!”过了一会儿卡米尔说道。
“在这里不是你说了算吗?”泽伊内普说,“让他们到这儿来吧。”
卡米尔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在酒店这间最大的房间里诊治病人应该很方便。但他也知道,划开一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肿块根本算不上什么治疗。由于患者是统帅的妻子,每个人都会表现得是在做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并且给人一种他们将让患者转危为安的错觉。但是无论是划开一个没有明显隆起的肿块,还是脖子上凸起的大块脓肿,划开肿块都是不能治愈患者的,只是可以或多或少地缓解疼痛,但即使是这一点也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唯一经过检验的真相是,大多数出现淋巴结肿块的患者都会丧命。卡米尔经常无意中听到努里和几个希腊医生用土耳其语和法语语速飞快地讨论这些问题。
但是对卡米尔而言,现在他必须把以前从医生那里听来的或者亲眼看到的一切都抛之脑后,选择相信划开肿块可以治愈患者,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理智。然而,请来的医生会提醒他遵守隔离规定,然后让他和妻子分开居住。为了不让这样的情况发生,唯一的办法就是和妻子一起隔离。
但那样的话,关于统帅感染瘟疫,警戒线已经拉起或统帅自行隔离的消息必定会传得人尽皆知,无论是对隔离政策还是对新政府的形象来说,这都将带来负面影响。或许没有人会过于关注统帅的妻子不去医院这件事,但有人会说,连强大的统帅都没能逃得过瘟疫的魔爪,他又该如何拯救大家,如何教大家重新学会已被遗忘的古老语言和明格尔语名字呢?
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全身打战的样子让卡米尔不忍心强迫她去医院。她也不知道瘟疫患者都会经历什么,卡米尔有责任告诉她真相。
然而此时,泽伊内普只想让丈夫紧紧搂着她,让她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被丈夫拥抱的时候,泽伊内普感觉到丈夫不怕被传染,因此感受到丈夫对自己真切的爱。可是一想到可怕的事情正在逼近,她又哭了起来。
夫妇俩就这样久久地紧抱在一起。晨光透过百叶窗和纱帘洒在房间里。卡米尔看着阳光里飘浮的尘埃,仔细地听着妻子的呼吸声,还试图从窗外的声响里分辨外面发生的事。
谢赫哈姆杜拉被劫持一事引发的不满情绪还在持续增强。其他道堂的谢赫都站出来支持这场“信徒的叛乱”,尽管这完全是他们自发的行为,并不是有组织的政治运动。卡米尔搂着妻子,试图不陷入伤感的情绪,但凭着自己对这个民族的了解,他可以从街道上传来的声音准确判断出防疫队里几个好斗的队员和信徒发生了冲突,虽然没有流血,但是有人已经在码头和瓦夫拉区向空中开了枪,或者像有些人说的,是对着信徒开了枪。而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卡米尔正搂着妻子躺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马兹哈尔来敲门了。见卡米尔没有开门,他留了一张便条就离开了。卡米尔知道防疫队遇上了麻烦,很想冲出房间带领他们战斗。但一旦他走出房间,妻子的病情就再也瞒不住了,而那时他和妻子就会马上分开。况且,如果妻子病了,他也很难直接指挥防疫队。
快到中午的时候,泽伊内普连着吐了两次,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她心跳很快,全身淌汗,疼痛难忍。泽伊内普知道,如果医生来了,肯定会把自己和丈夫分开,因此只要卡米尔靠近门口,她就会忍不住地哭泣。
下午,泽伊内普发烧更严重了。已经有些神志昏乱的泽伊内普说道:“我还没有见过伊斯坦布尔就要死了!”卡米尔听完异常悲痛。他跟妻子许诺过很多次要带她去伊斯坦布尔。
“我要带你去贝西克塔什,去看看帕克泽公主当年被囚禁的地方!我要带你去看帝国政府办公的地方!我还要带你去尼尚塔什,去看看那儿的细菌实验室!”妻子又哭了起来。卡米尔的眼眶也湿润了。
八个小时后,泽伊内普在锦绣宫大酒店的房间里香消玉殒。而在九十五天之前,她的父亲,狱吏巴依拉姆也因瘟疫丧命,但泽伊内普从染病到死亡的过程还要更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