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完结】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txt

第63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2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一开始,哈里菲耶派和其他道堂的反叛分子对谢赫哈姆杜拉被绑架事件的不满并没有严重到让人惧怕的地步。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手里拿着棍子,但大多数人手无寸铁。这些人本来就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手上连根树枝都没拿。萨米帕夏对防疫队很有信心,觉得他们能轻易地把这个散漫的群体镇压住。

历史学家们一致认为,当晚牢房里爆发的骚乱戏剧性地改写了明格尔的历史。有人认为,如果卡米尔立即离开患病的妻子去指挥战斗的话,结局肯定会截然不同,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送命。我们难以认同这种观点。当时,城堡地牢里的骚乱完全失控,只有具有军事和政治才能的统帅才能力挽狂澜,离弦之箭无法回头,一切已成定局,软弱的政府必定难以阻挡局势的变化。

三号牢房的囚犯都是刚关进来不久的,他们对狱吏的粗暴态度和瘟疫蔓延的状况十分不满,一直在伺机发动叛乱。谢赫哈姆杜拉被绑架后,城里的大街小巷一时间出现了“无政府主义”的混乱局面,各个教派首领、店主商贩和煽动者都走上街头鼓励人们反抗防疫队,而这一切给囚犯们提供了他们渴望已久的良机。整座城市犹如迎来世界末日,愤怒的囚犯们觉得是时候出手了。

最让大家难以接受的是十天前,三号牢房出现了疫情。监狱管理人员唯一的应对措施就是对所有牢房进行隔离。有的囚犯因为在密不透风的牢房里待得太久,怨怒与日俱增。身上出现淋巴结肿大的囚犯被送进了哈米迪耶医院(医院名字还没更改),从此就没有消息了,因此没人想进医院。虽然每天牢房的门都会打开,两个工作人员会在狱吏的陪同下进来给牢房和惊恐万分的囚犯彻彻底底地消毒,但是第二天早上,还是会有两个囚犯在醒来时发现自己出现了淋巴结炎,然后被送进哈米迪耶医院等死。

这一天,有个囚犯在工作人员消毒的时候突然从床上跳起来,装出一副染了瘟疫而神志不清的样子,牢房陷入一片混乱。囚犯们趁机抓住狱吏,取走了钥匙。在短暂的混战之后,其他狱吏也纷纷交出钥匙。很快,在典狱长对此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囚犯们占领了整座地牢。在这场轻松得来的胜利中,瘟疫起到了关键作用。地牢的职员和狱吏有的忙着去葬礼,有的害怕感染,因此很多人都已经不工作了。加之疫情蔓延到地牢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来工作的狱吏就更少了。

囚犯们没有遇到多少阻挠,于是连夜占领了城堡里的其他地方。然而囚犯们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成功。这场暴动并不是一次有计划的行动。在他们占领拜占庭时期建造的中心建筑后,典狱长带着威尼斯塔里的人和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迅速撤离了。后来有人评论说典狱长过于谨慎,但我们必须指出,三号牢房里的囚犯们个个都心狠手辣,但凡碰上了他们不相信的、不喜欢的或者跟他们对着干的人,他们都会把对方打个半死。三个曾经遭受过酷刑的囚犯把厨房所在的那栋楼全给烧了,因为他们在那里受过脚刑,身上还被煤炭烫过。那天晚上,阿尔卡兹的其他地方也升腾起了团团浓烟。典狱长选择撤离是对的。

然而,这突然出现的权力真空状态让三号牢房的恶棍们忽然有了一种重任在身的感觉。毕竟城堡已经被他们控制了。他们会不会把所有的囚犯都放了呢?不管是奥斯曼政府的总督还是新政府的长官,谁也不知如何处理这些越狱的囚犯。萨米帕夏连个贴身的卫兵都没有。经过一番商讨,囚犯们觉得应该去营救那些被送进医院的狱友。那些仍然被关在牢房里的囚犯发了疯似的尖叫,拼命地拽着铁栏杆,大喊:“快点开门让我们出去!”空气中充斥着铁锈、霉菌和烟火的气味。

到了早上,所有的牢房都空了。偌大的城堡变成了囚犯的乐土。有的人抱在一起,互相道贺。有的人已经离开了城堡,消失在城市里。大家似乎全然忘了瘟疫。周围没有防疫队和宪兵。统帅妻子离世后,本就脆弱的新政府体制已近于崩塌。

跟她的父亲一样,泽伊内普在弥留之际时并没有什么不适,让大家一度看到了希望。卡米尔看到妻子的脸色变好,也没有采取防护措施,直接坐到了妻子身边,感受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他抱着妻子,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隔离措施也会奏效的。如果她看看窗外的大海,看看明格尔独有的那种蓝色,她就会知道生活是多么美好。

妻子在被病痛折磨得精神恍惚、语无伦次之时,卡米尔始终守在她身边。

第二天早上,泽伊内普的尸体被撒上生石灰之后就下葬了,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看着亡妻惨白面庞上错愕的表情,卡米尔内疚得无法自已。他握着妻子冰冷的手,坐在一旁久久不肯离去。最后哈迪德强行把他拽了出去。

所有人一致认为,泽伊内普的死讯应该保密。因此,在没有举行任何宗教仪式的情况下,泽伊内普被埋葬在了穆斯林新墓地,那个专门为她挖掘的坟墓里。除了一辆灵车,帮忙埋尸的人还有海鸥和乌鸦,空荡荡的墓地里只有卡米尔。为了不引人注意,卡米尔头戴菲斯帽,穿了阔腿裤,腰间绑了厚厚的腰带,还穿了双牛皮鞋,装扮成普通农民的样子。

我们可以这样认为,痛失妻儿的卡米尔悲伤过度,想要逃离现实,所以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个传奇的明格尔农夫,而泽伊内普就是明格尔田园故事里的农妇了。1901年7月27日,经历了沉重打击的卡米尔依然能够将悲痛理解为明格尔神话的一部分,这种直面命运的态度让今天的我们也深感敬佩和震撼。

当天,怀着善意和爱国情感,卡米尔请来了一名希腊记者和一名土耳其记者就妻子的死讯发表了一份声明。不久,《新岛屿报》和《时政要闻报》刊登了这篇“采访”。文章写道,统帅和妻子泽伊内普从小就互相认识。(尽管两人相差十四岁。)泽伊内普是个聪慧、有个性的女孩。她不顾老师的反对,在学校里和朋友们说明格尔语。从那时候起,他们二人就有了精神联系。每当一方想说明格尔语的时候,就会去找另一方。他们两人使用这门古老语言时,他们灵魂的众多色彩就会呈现出神秘的诗意。正是在泽伊内普甜美的面容上,统帅开始感受到了明格尔语的优雅。也是从那以后,统帅就在思考如何拯救这门语言,让其免受法语、希腊语、阿拉伯语和土耳其语的侵蚀。

如今,这篇文章成为了每个明格尔人都会背诵的经典,我们认为它是对明格尔民族主义和革命最具诗意的表达,来自革命的中心人物——卡米尔。在妻子下葬之前,在这样艰难的一天,统帅能发表这样的言论着实让人惊讶不已。有人推断,这篇文章在刊发之前被他的副手马兹哈尔和文人们拿去润色过。六个月之后举行的国歌诗歌比赛中,获奖的作品也都是参考这篇“基础性的”文章写出来的。

文章还阐述了明格尔语里“水”这个词在发音上与“上帝”和“自我”这两个词的相似性,以及事物与其意义之间的神秘联系。七年后,亚历山德罗斯·萨索斯创作的一幅油画描绘了泽伊内普下葬时,统帅独自在穆斯林新墓地祈祷的场景。如今,这幅画与统帅那篇充满诗性的文章一样广为人知。这位画家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统帅内心的两难困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这幅画描绘了一个看着被埋葬的刚有身孕的亡妻并为此伤心欲绝的英雄(远处还有几只乌鸦),但也展示了他内心出于对国家未来的责任感而努力维持的强大、坚韧、镇定。朦胧的黄色主色调让人印象深刻。城市上空和从焚烧场升腾起来的蓝色火焰更是增强了画面的戏剧效果。然而,最令人感动的当数画中崎岖的山峦、尖峰和连绵的平原,它们向远方延伸,烘托出了“家园”的气氛和归属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