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完结】 > 《瘟疫之夜》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txt

第66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第二天早上,萨米帕夏、努里和尼科斯照例聚在地图前了解最新情况。前一天有四十多个病例死亡。隔离区跑出来的人和怒气冲冲的信徒们让防疫队心有余悸,因此防疫队已经不再派人手去死亡人数飙升的巴耶尔拉区和图兹拉区了。萨米帕夏首先考虑的是总理大楼的安全,要是他碰到了新兵或者没事闲逛的小兵,他就会让他们待在自己身边。

文化史学家注意到,即使在危急关头,人们也花费了好几个小时才决定统帅的安葬细节。会议决定把明格尔国的缔造者安葬在图伦茨拉区附近地势较高的一个地方。这个区域位于穆斯林新墓地(专门用来安葬瘟疫死者的墓地)和他出生、成长的住所中间,在城市各处,在城堡以及在从南面和东面驶来的船只上都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地点。在文化和考古方面颇有研究的年迈的塔索斯医生特意从家里赶过来开会,为陵墓的设计提出意见。在他的提议下,大家一致决定,将修建一座兼具罗马、拜占庭、奥斯曼和阿拉伯建筑风格的陵墓。只不过这个想法在三十二年之后才付诸实施。

关于如何在不让人觉察的情况下把统帅尸体送往墓地的问题,萨米帕夏和手下的人商量了几乎一整天也没得出结果。街上满是拦路打劫的团伙,不管是办丧事的队伍、进城卖菜的村民还是牢房的逃犯,只要在大街上走动都会被这些人拦下。即使运送统帅尸体的人躲过了拦截,死者的身份还是会引起众人猜测。

让新政府和萨米帕夏更沮丧、更意志消沉的是马兹哈尔拿来的一封信。这封信是一位文员代表隔离区的逃亡者写的。在这封言辞恳切的信里,四十二名被无端关进隔离区的逃亡者联名声讨防疫队,他们希望能见到总理,当面呈递写有防疫队队员姓名、揭露其暴行以及受贿行为的投诉信。马兹哈尔还说,这些人还理直气壮地提出搜查总理大楼的要求,因为他们收到的情报说劣迹斑斑的防疫队员就藏在大楼里。

萨米帕夏很清楚这些人是在故意挑起事端。他派马兹哈尔前往驻防军队,请求调遣四五十名士兵对付这群乌合之众。帕夏时不时望着窗外的锦绣宫大酒店顶层,一想到统帅的尸体还放在酒店的房间里,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帕夏也已经意识到,要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秘密安葬尸体并且避免与寻衅滋事的人发生冲突是绝对行不通的。于是他和尼科斯商量后决定,午夜之后,在夜色的掩护下,把统帅的尸体从酒店房间运到墓地,按照防疫规定下葬。

半小时后,萨米帕夏带着文员和卫兵来到帕克泽公主和努里的房间门口。他独自走进房间,悲痛万分地向起身迎接他的努里通报了下葬统帅的决定。他说统帅将在半夜下葬,下葬安排不便知会统帅的母亲。帕克泽公主站在房间的另一端,帕夏似乎是有意把这番话说给公主听的。

“不管我们做了什么,都是为了拯救苏丹的子民!”萨米帕夏说,“可惜现在我们不能说已经取得了成功。但让我们欣慰的是,在充分掌握了证据之后,我们比较圆满地完成了苏丹交给您的另一项任务。我们结合福尔摩斯的方式和土耳其人的风格,逐一确认了杀害邦科夫斯基帕夏和伊利亚斯医生的凶手,凶手就在这里!”萨米帕夏一边说,一边把文件袋放在了桌上。

“我本来增派了宪兵在大楼入口处值守。结果他们陆陆续续地跑了。如果从地牢跑出来的囚犯袭击大楼,我也不会太惊讶,但是他们不会得逞。您一定要用钥匙把门反锁两次,再插上插销。您千万要记住,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国家一定会保护您的。我们也可以把您送到别的地方。”

“帕夏,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呢?”

“这样他们就不会知道您在哪儿了……”萨米帕夏说,“不过可能也没有那么危险,您不要出这个门了。门口我也安排了卫兵站岗。”帕夏说完就离开了。

这是帕克泽公主和努里最后一次见到帕夏。努里夫妇在岛上度过了最恐怖、最难熬的夜晚。泽伊内普的死和卡米尔的葬礼让他们十分悲痛,他们想到自己也可能会和其他人一样丧命。总理大楼的捕鼠器和老鼠药准备得很充分,应该算是岛上灭鼠措施做得最好的地方了,但是就连多次出席有关瘟疫和隔离的国际会议的努里也开始惶恐不安,因为即便在没有老鼠、跳蚤的情况下,瘟疫也可以像古代那样,通过他们呼吸的空气传播。可眼下他们的处境更糟糕了,他们随时可能被暴徒和逃犯杀害。

房间里只剩下一些核桃和刚腌好的鱼。他们配着驻防军队的圆面包吃了一点。面包的供应量明显少了很多,唯一可吃的只有这些小小的圆面包。如果只能靠面包维生,那离挨饿也不远了。临睡前,他们把一个小柜子推到了门后。帕克泽公主在信中生动地描述了当晚岛上的气氛和她的心情,描述了从港口和深蓝色海面吹来的带霉味的海风和城市里仅剩的星星点点的灯光。她真的害怕极了。她躺在床上,依偎在丈夫怀里,竖起耳朵听街头的嘈杂声和海浪的声音,久久不能入睡。读者读到帕克泽公主的这些文字就能明白,因恐惧死亡而难以入睡和止不住地流泪是什么感觉。

午夜刚过,广场和大楼门口传来枪声。声音听起来像是就在附近开的枪,广场上也有回音。夫妻二人慌慌忙忙地从床上起来,蜷着身子在离窗户较远的地方走来走去。

萨米帕夏的军队与叛乱分子之间的冲突一直持续到了早上。萨米帕夏英勇地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七名叛乱分子和两名卫兵死亡。帕夏带着两个手下从后门逃走,老总督府落到了叛乱分子手里。

早上,枪声中断了一段时间,但新一轮的冲突很快又开始了。直到这一轮冲突结束、枪声彻底停下来之后,努里和帕克泽公主才能听清广场上人们跑动的声音,上楼梯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但没有人靠近他们的房间。夫妻二人想看看门口的卫兵是否还在,但是不敢开门。

努里和帕克泽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那一刻,发现门口站岗的卫兵已经是另一个人。站岗的小兵笨拙地举起枪对准了夫妻俩,吓得两人又关上了门,然后插好了插销。两人走到窗前,想弄清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个小时,有人来敲门。努里打开门,门口站着努里认识的两个秘书,几个文员,还有一位托钵僧模样的老人。

门口的几个人把努里带到了同一层的一间大办公室。这里正是本书开篇就提到的萨米帕夏的办公室。努里来岛上整整九十八天了,他几乎每天都来帕夏办公室隔壁的这间流行病学研究室,而且每次他都和萨米帕夏一起来。可是现如今坐在他旁边的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努里一眼认出了这个准备站起来的人。此人就是那个总戴毛毡帽的尼米图拉,不过这次他没戴帽子。在寒暄了一番之后,尼米图拉郑重其事地说:“新政府在冲突中倒台了,萨米帕夏也跑了。帕夏的官印现在就在我手里。前任部长们大多数没有变动,他们会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谢赫哈姆杜拉已经秘密返回道堂了。大家一致决定解除隔离!”

努里意识到,谢赫哈姆杜拉让隔离区的逃亡者、各个道堂的信徒和霍加、反对隔离的商贩联合起来,借助他们的力量赶走了忠于萨米帕夏的几个卫兵,并且摇身一变成了新的明格尔元首。萨米帕夏虽然逃走了,但是迟早会被抓捕。实际上,一个新政府已经成立了。

清真寺和教堂将重新开放,宣礼声和钟声也将再次响起,用石灰给尸体消毒的规定也将取消。尼米图拉还表示,死者下葬前在清真寺净身的环节也将重新恢复。这些是眼下最紧迫的事情。

“阁下,您要是这么做的话,瘟疫会迅速蔓延开来的,想找个给尸体净身的人恐怕都难了。”努里说,“到时候情况肯定会比现在更糟!”

这位新任总理根本不屑于回应。希望解除隔离的人普遍认为,所有的防疫措施都没有奏效,死亡人数一直在持续增加。而且这些人还是和以前一样认为瘟疫是检疫工作者带到岛上来的。

新总理尼米图拉还提醒努里,隔离已经解除,努里的行动也不再受到限制了。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可以去医院救治病人。那些滥用职权、徇私枉法的防疫队队员、医生和公职人员将受到惩罚。尼米图拉还特别强调,努里和公主殿下是明格尔政府的贵宾,政府会一直安排卫兵保护夫妇二人的人身安全。努里离开会议室的时候,尼米图拉向努里打听萨米帕夏可能藏身的地方,但是努里说自己也不知道。

回到房间,努里告诉了妻子发生的一切,以及尼米图拉成了新总理的消息,但是他告诉她,他们二人会平安无事的。

没过多久,坐立不安的努里想出去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可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努里这才意识到,其实新政府根本不希望他去医院救治病人。夫妻二人也能猜到,其实自己是被扣作人质关押起来了。对帕克泽公主来说,这原本就是自己的生活常态,只不过现在努里也要学着适应。

在接下来的十六天,努里夫妇没有离开房间半步。因此,被历史学家称为“谢赫哈姆杜拉时代”的这段日子里,我们对戴毛毡帽的新总理尼米图拉的了解,不是来自帕克泽公主的信件,而是其他的文献资料。

谢赫哈姆杜拉时代最突出的特点就是虽然瘟疫流行,但清真寺、教堂、道堂、修道院等宗教场所仍然重新开放了。这一时期商店、餐厅、理发店、跳蚤市场和旧货店也都恢复了正常营业,但是这些场所的开放远不及开放宗教场所造成的后果那样严重。重新开放清真寺和教堂不但让信徒们更加坚信隔离毫无意义,也使他们的宿命论的、失败主义的观念得到了强化,在他们看来,除了依靠真主别无选择。半个世纪以来,地中海所有城市里的藤艺匠人、地毯商人、旧货店店主和水果摊小贩都被看作是瘟疫的传播者,而这个群体里大多数人都是支持隔离措施的希腊人。因此,他们并没有接受谢赫哈姆杜拉的决定,而是继续关门歇业。大型商店、知名饭店、旅馆餐厅和俱乐部也是如此。

那些已经开门营业的理发店、小餐馆都集中在偏僻的街道和更遥远的居民区。这些经营者一直无视隔离规定,瞒着检疫人员直接把仓库里的货物偷偷运送给顾客,或者在约好的某个时间点打开店铺的后门进行秘密交易。在这些店铺干活的学徒和师傅有超过一半的人还没等到谢赫哈姆杜拉时代结束就染疾身亡了。

很少有人关注这场可怕的悲剧。没有人会因为哪个店里的学徒丧命就采取预防措施,因为大家已经觉察不到这些事实了。随着隔离的解除,墓地上登记死亡病例、清点灵车的办事员和在流行病学研究室的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详细标记死亡病例的文员都被解雇了。每天岛上的死亡病例就这样成了未知数。当然,掌权者本来也不想知道真相。

在掌权时期的前十天,尼米图拉也意识到了死亡人数急剧增长的问题,然而谢赫哈姆杜拉的指示和现实情况之间的巨大反差让他无所适从。人们已经不再用石灰给尸体消毒了,而是按照谢赫的指示,抬到清真寺净身,并遵照教规,请教长祈祷,完成一系列仪式。商店可以随便进出了,一些经文学校也恢复教学了,城堡隔离区的人也都回到了各自所在的居民区。瘟疫就这样疯狂地蔓延。

隔离解除之后,街道上并没有出现人头攒动的场景。街上有几个抵制隔离、轻视疫情的信徒,还有冒险来到城里卖农产品的村民。根据帕克泽公主的观察,虽然隔离禁令解除了,但是路上的车轮声、铃铛声和马蹄声也很稀少。教堂的钟声和清真寺的宣礼声虽然恢复了,但是港口、海湾和城市仍然被死亡的气息笼罩。城市中死一般的寂静在定时响起的宣礼声和钟声衬托下更显沉重,以至于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人们就会感到离死亡更近了。

谢赫哈姆杜拉时代的唯一成就,是在城市遭遇饥荒的情况下,政府每天都会把六千个热气腾腾的面包免费分发给民众。这是因为驻防军队仓库里私藏的面粉被全部充公了。这些面包是在驻防军队面包房烤制的,然后由政府的马车运到各个居民区的广场,分发给附近的居民。

“朝圣船”事件之后,考虑到可能发生针对驻防军队的叛乱或者敌军长期围困、封锁驻防军队的情况,伊斯坦布尔政府不但专门给驻防军队运来了干粮、干豆子和面粉之类的日常物资,而且禁止在任何其他情况下动用这些储备物资。多年来,谢赫哈姆杜拉总是以种种理由造访驻防军队,和那些拥护哈里菲耶教派、对道堂感兴趣的阿拉伯士兵交谈,精进自己的阿拉伯语。就在这样的交谈中,他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了秘密存储食物的地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