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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74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谢赫哈姆杜拉时代的另一个显著特征就是,法院审判、处决和监禁都蒙上了“国家恐怖主义”的色彩。这种恐怖无疑是政治性的,但也有个人化的因素。

枪战结束后,萨米帕夏意识到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攻击目标,于是午夜逃到玛丽卡家躲避了两个小时(他们也做爱了)。接着帕夏离开了这个容易被人找到的地点,跟着几个部下穿过后街逃到了城外。马兹哈尔的密探和线人是拥护帕夏的,而道堂的信徒组建的新政府似乎除了给居民分发面包之外,对其他事情都一窍不通,因此这些人始终找不到帕夏藏在何处。

萨米帕夏任总督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名叫阿里·塔利普的农场主,当时帕夏让这个富有的农场主所在的杜曼勒镇和阿尔卡兹城得以互通电报。塔利普很喜欢萨米帕夏,于是现在帕夏就躲在了他农场的一间空房子里。农场被石墙围得严严实实的,农场主还派了带枪的看门人在房子门口和周围站岗放哨,因此这个农场还算安全。这里不像那些疫情期间被废弃的房子,逃犯、瘟疫患者、暴徒和流浪汉不可能来这个村子。负责看守这个遥远村庄的都是克里特岛来的移民,根本认不出帕夏。帕夏觉得这些人很可能连明格尔岛总督是谁都不知道。

萨米帕夏觉得这里是一方乐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于是他大胆地走出农场,去阿尔布罗斯山的峻岭险峰之间远足。有一次爬山的时候,帕夏碰见了从阿尔卡兹城逃出来的三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人一眼认出眼前这个充满活力但略显疲惫的人就是萨米帕夏。然而,这三个久居山中的男子既没听说过阿尔卡兹城的自由和独立宣言,也不知道新政府成立、统帅卡米尔和谢赫哈姆杜拉当政的事,他们不明白总督为何会出现在山里。接着,这三个人逢人便说他们在山上碰见了总督。过了两天,他们又在另一座风景壮丽的山上碰到了帕夏。

在此之后的第二天,尼米图拉派来的便衣警察在农场逮捕了萨米帕夏,把他带回了阿尔卡兹城,并关进了城堡监狱靠近威尼斯塔的一间牢房,是威尼斯塔里离海最近也最潮湿阴暗的一间。农场主的手下没有抵抗尼米图拉派来的警察。

这间洞穴一般的、有螃蟹出没的牢房曾经关押过一个希腊剧团的大胡子男主角,因此萨米帕夏很熟悉这间牢房。记得那时,希腊剧团来阿尔卡兹演了一出名叫《俄狄浦斯王》的剧,帕夏怀疑剧中主演是间谍,于是下令把他关到了这里,第二天晚上还去探访了他。漆黑的牢房让帕夏越发感到绝望,所有的事情都失败了,他不停地责备自己。他拒绝接受伊斯坦布尔政府将他调往另一个地方的安排,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赖在老地方继续工作,但失败了。他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没有去新地方任职。可是他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望着眼前这片蔚蓝的大海,他始终只能给出一个答案:因为他眷恋这片土地!接着,他脑海中那个爱的对象突然由明格尔变成了玛丽卡。对于帕夏而言,明格尔就是玛丽卡,玛丽卡就是明格尔,二者已经融为一体了。他从阿尔卡兹城出逃的那一晚,玛丽卡为了他不顾自身的安危,表现得异常坚强和勇敢。

除了玛丽卡,萨米帕夏想不出第二个可以信任和求助的人了。努里会冒着生命危险来营救他吗?或许帕克泽公主会同情他。努里夫妇现在也只不过是这帮丧心病狂的掌权者手中的人质,他们的处境不比关在女儿塔的奥斯曼官员好多少。帕夏想起了老朋友,英国领事乔治,说不定乔治可以给谢赫哈姆杜拉施压,请他放人。他决定给乔治写一封信,不过他首先得有纸和笔。

还没来得及写信把关进牢房的消息告诉任何人,8月12日星期一这天,萨米帕夏就被押送到了法庭。此时瘟疫已经在全岛蔓延,人们无心顾及自身性命之外的任何事务。不得不说,这场针对萨米帕夏的庭审是谢赫哈姆杜拉控制下的尼米图拉政府的胜利。

帕夏很明白,自己下令处决了谢赫的弟弟拉米兹,谢赫可以通过审判来给自己安上某些毫无关系的罪名从而为弟弟复仇,也借此警示他的其他敌人。至于罪名,既可能是疫情期间粗暴、不公地把一个个没染病的人关进隔离区,也可能是以防疫为由没收病人的家宅,让他们流离失所。帕夏觉得自己甚至还可能被指控为阿卜杜勒·哈米德的间谍或傀儡。可帕夏万万没有想到,当他坐上法庭那把刚刷完漆的椅子时,自己的罪名居然与三年前的“朝圣船”事件有关。他还惊恐地看到,法庭上坐着“朝圣船”事件死者的家属和当年的检疫工作者。

当年内比勒和切福特勒的村民参与了“朝圣船”事件,并与拉米兹及他的手下结成同盟,谢赫哈姆杜拉和尼米图拉掌权的消息传到村子之后,他们都大为振奋。两天后,对阿尔卡兹城的严峻疫情一无所知的村民进了城(不过即使知道有瘟疫,他们很可能也不会在乎)。当初维持隔离秩序的宪兵杀害了他们的父辈、兄弟,他们要求尼米图拉政府重新审理三年前因法院判决不公而导致败诉的案件,要求法庭为他们死去的父兄争取赔偿金。

新任法官完全可以根据“本案属于奥斯曼帝国时期判罚的案件,现任政府没有义务受理”的理由拒绝受理这桩陈年旧案,但是这位与哈里菲耶教派关系密切的法官同意了。当年向朝圣者开枪的大部分宪兵早已远走他乡,因此法庭指控当时的总督萨米帕夏对“朝圣船”事件负全部责任——这一指控极有可能是出于谢赫哈姆杜拉的指示。

多年来一直挥之不去的梦魇就这样在萨米帕夏的眼前变成了现实。当年被杀害的朝圣者的子女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他。法庭上还宣读了从同期逮捕的马兹哈尔的文件中搜查出来的电报。在电报中,萨米帕夏指示马兹哈尔严惩劫持船只的人。这时,一个白胡子老人站起来控诉道:“你身为堂堂总督,良心何在?”一度让总督极为头疼的“朝圣船”叛乱的发动者,内比勒村的那对父子出狱了,他们也来到审判现场。父子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萨米帕夏直呼“残暴总督”。还有一家人,家里的男主人在这场事件中被宪兵枪杀,于是死者的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和十二个孙子无视防疫规定来到了法庭。在萨米帕夏看来,整个庭审过程无异于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这让他惶恐极了,并感到绝望。在某个时刻他甚至担心这对父子会在法庭上动手打人。

明格尔新政府预测这次庭审将会在伊斯坦布尔和欧洲产生反响,因此新政府不但给法官专门添置了审判用的高台,为检察官、律师、新闻记者和旁听者添置了新椅子和新桌子,而且还为法官和检察官赶制了绿色长袍,上面绣着和国旗上颜色一致的明格尔玫瑰。(不幸的是,一百一十六年后的今天,身着难看的长袍出庭已经成了一个传统,在宪法法院和其他高级法院工作的人都必须庄严肃穆地穿着长袍出庭。)

“没错,那时候我确实是总督,但是……”面对所有的指控,萨米帕夏试图反驳,并且解释自己并没有让士兵向朝圣者开火,宪兵部队开枪射杀朝圣者的事情,他也是几天后才知道的。然而,在充斥着谩骂、怒吼、哭泣的庭审现场,人们记住的只有“我那时候是总督”这句话,它可以被解读为“责任在我,我是罪魁祸首”。

庭审进展很快,更让萨米帕夏绝望的是,在一个抵制隔离政策的新政府(可以说是一个团伙)组织的庭审现场呼吁隔离的必要性完全是徒劳的。身处困境的帕夏在情急之下说:“我们把可敬的朝圣者送去隔离,是为了让明格尔人远离瘟疫,而不是为了屈从西方国家的无理要求!”然而,一切都已经于事无补了。很快,岛上的四家报纸和居民一致认为,当年为了让苏丹继续在宫里高枕无忧,不让欧洲人找苏丹的麻烦,萨米帕夏命令部下杀害了无辜的朝圣者。

两小时后,法官宣判萨米帕夏被判处死刑。那一刻,萨米帕夏的脑子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种声音在说这个判决完全在意料之中,而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他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无法接受这个判决。萨米帕夏突然感觉从胃的右下侧开始,一种针扎般的疼痛正蔓延到全身。

萨米帕夏马上意识到,除非死刑判决被撤销,自己是绝不可能睡着了。他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掉眼泪,但他的眼睛里一滴眼泪也没有,谁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萨米帕夏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闪耀金黄色的日子。那是6月的一天,他任命了眼前这个宣布死刑判决的“法官”。此人宣称自己既精通《古兰经》,又深谙伊斯兰教法,而且新电报线路的大赞助商哈吉·费希姆艾凡提也为他说过好话,于是他在总督府谋到了职位。此人还长期出入哈里菲耶道堂,总督不但没有戒备,反倒认为这是好事,说他“敬畏安拉,绝对不会做不光彩的事!”。可是就在刚刚,这个不起眼的平庸之辈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判了自己的死刑。法官叫他去办公室。

法官发现萨米帕夏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于是带着一丝安慰的语气对他说道:“帕夏大人,您被判处死刑了!早先,死刑判决是需要报告帝国政府的。等一段时间之后,仁慈的阿卜杜勒·哈米德难以忍受这种死刑判决,会在最后关头把死刑改为终身监禁或流放,当然这么做也是考虑到外国大使的压力。但是现在,明格尔已经是独立的国家了,因此您的死刑判决既不需要递交伊斯坦布尔高级法院,也不能指望苏丹的赦免。”

“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晚,可能就是您的最后一晚,总督阁下。”法官说,“不管是帝国政府还是西方列强都无法改变明格尔政府的判决。”

吓得浑身发抖的萨米帕夏这才意识到自己必死无疑,明格尔政府要借这个机会向全世界证明谁也不能干涉一个独立主权国家的事务。

无法接受现实的萨米帕夏感到刺痛已经从胃部扩散到了后背和双腿,这种疼痛感麻痹了他的肉体和灵魂,让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而恐惧也让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他已经无法听清或理解别人的话了。在被押往城堡地牢的路上,他就像一只动物一样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紧紧锁闭的囚车,这样的耻辱让他的自尊和希望完全崩塌。更糟糕的是,路上的行人好像对死刑犯充满了好奇和怜悯,不断向他投来异样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只奇怪的生物。宣布死刑判决不过是刚刚发生的事,但帕夏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了。

囚车从城堡正门缓缓驶向威尼斯塔,帕夏透过车上的通风口向外张望。朝西的奥斯曼时代建筑前面堆放着几排尸体。这栋建筑里的牢房大小和奢华程度都是数一数二的,而且这里也是骚乱最开始发生的地方。帕夏麻木地数了数地上的尸体,一共二十六具。死去的囚犯和隔离区的人用过的床垫、毯子和其他衣物都在一旁的角落里燃烧着,一团团刺鼻的蓝色浓烟笼罩着院子。自从谢赫哈姆杜拉的手下解除了隔离禁令,焚烧场已经无人打理,因此想要烧毁死者衣物的人都像这里的狱吏一样自己动手了。

夜幕降临,摆成一排的尸体被运尸车拖走,而几个垂死挣扎的人就在离尸体不远的地方躺着。帕夏看到七八个人躺在地上,有的蜷缩在垫子或床单上,有的直接躺在城堡的石头路面上,个个痛得缩成一团,正在呕吐和哭号。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所有牢房,每一栋楼都出现了疫情,隔离区和牢房成了人间炼狱。萨米帕夏凭经验判断,为了方便夜里运尸车来的时候一并拖走,这些行将就木的患者直接被拖到了尸体旁边。

城堡大牢的门口站着谢赫哈姆杜拉的部下和卫兵。但萨米帕夏发现院子里一个穿制服的狱吏都没有,他们全都逃了。

由于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囚车也暂时停了下来。就在离帕夏咫尺之遥的地方,两个囚犯正用一种帕夏听不懂的语言高声争吵。他们离得如此之近,以至于在囚车上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气味,听到他们的喘气声。帕夏心想,如果这两个暴徒知道前任总督近在咫尺,肯定会拦下马车,把自己拖出去,然后抢在谢赫哈姆杜拉的人之前把自己绞死。马车快要到达威尼斯塔时,帕夏看到地上有十六具尸体对称地排成了四列。此时,他发觉自己已经麻木,无暇为他们感到悲伤。

死刑判决让帕夏变得极度“自私”。或许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到了那里就不会觉得孤单了。因此看着其他人奄奄一息的时候,他也不感到特别难过。此刻他只有一个自私的想法,那就是活下去!回到牢房后,他必须找来纸和笔,给乔治领事写信。

帕夏踏进牢房,发现里面似乎被抹上了一层奇异的海蓝色,他难掩心中的悲痛,号啕大哭起来。他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他走到墙角,平躺在草堆上,奇迹般地睡着了十分钟。他梦见自己正陪着母亲在阿蒂耶姑妈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他看见了满园的雏菊,柔和的光线,还有一口井。他牵着母亲温暖的手,母亲指了指井口上方的辘轳。一只巨大的蜥蜴趴在辘轳上,发出嘶哑的咔嗒声。但蜥蜴一副很亲近人的样子,一点也不可怕。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的耳边传来了咔嗒咔嗒的声音,原来是一只大螃蟹在牢房靠海的墙壁缝隙和岩石堆上爬行。帕夏松了一口气,他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征兆,他告诉自己,他不但不会被绞死,而且很快就会重获自由。如果他们真的要处决他,就根本不会把自己带到这里,而是在审判后直接把他押往总督府广场行刑。

根据萨米帕夏亲自起草的《明格尔宪法》,死刑须经总理,也就是尼米图拉在判决书上签字之后方可执行。而尼米图拉肯定是按照谢赫哈姆杜拉的意愿行事。帕夏觉得,自己和谢赫有多年的交情,自己刚来岛上的时候,经常和谢赫在一起谈论诗歌和文学,说不定过一阵,等这位老友的愤怒和仇恨有所消减,就会赦免他,让他走出城堡,回到自己的房间。回去的路上,他也不必着急赶路。尼米图拉来看望他的时候,他会先感谢他,然后跟尼米图拉畅谈谢赫的诗集《曙光》。他们肯定不是真的要处决自己,否则根本用不着回牢房,而且这么可爱、聪明的螃蟹也不会费力从海里爬过来拜访他的。

一想到伊斯坦布尔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帕夏又乐观了一些。他仍对妻子感到生气。帕夏在明格尔岛任职五年来,妻子找各种理由迟迟不来,一会儿说要坐下一班船来,一会儿又说父亲身体抱恙。似乎她依凭着自己的出身,觉得自己可以随随便便对待他,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待在明格尔岛。但不知为何,他的眼前经常浮现妻子和两个女儿悠闲地坐在于斯屈达尔海滩晒太阳的情景,而且在这个情景中,他觉得玛丽卡仿佛也在伊斯坦布尔。

他决定在得到谢赫赦免之后,和岛上的宿敌和解,和各国领事重修旧好,然后放下一切,娶玛丽卡为妻。婚后他们会在欧拉区沿河一带或者更远一点的丹特拉区找一栋风景宜人的白色房子,开始自由自在地生活。为什么他以前没这么做呢?他感到后悔,当初应该对玛丽卡更好一点。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喝了白兰地,然后叫来了车夫泽克里亚,带玛丽卡在月光下绕城逛了一圈,这让玛丽卡高兴极了。后来,每个月到了月圆的晚上,玛丽卡都会央求他再带她出去逛逛,可为了避免招来人们的议论,他没有满足玛丽卡的要求。

牢房的门突然开了。帕夏从他的幻想中回过神来,跑到门口。他以为是谢赫哈姆杜拉,结果发现进来的是他认识已久的几个行刑者。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想做祷告,”他异常冷静地说,“我必须净身。”

由于瘟疫,城堡的清真寺和牢房的礼拜室都停止使用了。当帕夏打听哪里有喷水池、礼拜毯的时候,当他选好祈祷地点然后念出他记不太清的经文的时候,帕夏暂时忘却了痛苦。

天黑之后,帕夏走到塔楼入口,坐上了先前坐的那辆囚车。囚车晃晃悠悠地前行,一辆黑色的不祥的运尸车已经停到了院子里,死者的衣服被脱了下来拿去烧毁了。赤裸的尸体齐齐整整地摆放着,等着被抬上运尸车。成百上千只乌鸦聚集在院子里的栗树上,正在大声狂叫。还有很多尸体横七竖八地堆放在旧时耶尼切里军团大楼前面的空地上。空气中弥散的不是死亡的气味,而是湿润青草的气味。典狱长下令烧毁死者睡过的床铺、床垫和毯子,由于新政府禁止使用“隔离措施”的提法,所以这类举措被称为“清洁环节”。忙着搬运尸体的四五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在院子里走动,时不时停下来休息,他们都是幸运的人。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还会在这里,在这个世界上,还能仰望同一片天空。但萨米帕夏将要死去。

坐在囚车里的帕夏用拳头猛烈地捶打木制的车厢四壁,歇斯底里地喊叫,但是没有人注意到车里的动静。愤怒、无助的帕夏因为手指的疼痛而跪倒在地,哭了一会儿。接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把眼睛贴在车里的通风口上向外张望。他想最后再看一眼他统治了五年的阿尔卡兹城,看一眼他热爱的大街小巷。但外面太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泥土的气味、青草和海藻的气味扑鼻而来,这是他熟悉的阿尔卡兹特有的味道。他流着眼泪,再次跪倒在地,祈求真主来拯救他。他的心中充满了懊悔。他早已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尊严,没有了英雄情怀。他的心中只有悔恨,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他最后悔的是什么呢?如果可以重来的话,在他担任前总督、前总理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把太多时间花在拉米兹身上,根本不会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他会接受新的职位,去别处工作。此时,囚车的轮子发出了完全不同的响声,他很快意识到车已经行至哈米迪耶大桥了。他从通风口望出去,凝视着他刚离开的城堡,城堡沐浴在奇异的光线中。他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注视这幢恢宏的建筑。

我们很少会热爱或憎恨历史书上的人物。但是读小说的时候,我们就很容易体验到这些情绪。为了不给喜欢萨米帕夏的读者(尽管可能不多)带来更多的失落,我们不打算详细描述帕夏在总理大楼的牢房里如何幻想谢赫和尼米图拉会赦免他,教长念经的时候他遭受了怎样的煎熬,陷入了怎样的悲观情绪,他对死亡产生了何种的恐惧。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萨米帕夏还在天真地以为谢赫会宽恕他。即使已经看见了刽子手,他也依然相信这不过是一个为了吓唬他的骗局。

帕夏对刽子手沙基尔向来没什么好感,因为他是个小偷,还是个酒鬼,为了谋生而干起了刽子手的行当。一想到自己的生命会终结在这个人手里,帕夏就难受得快要窒息。帕夏双手被绑在身前,狠狠地捶在了一下刽子手的后背。他拼尽全力想要逃跑,但很快被沙基尔抓住了脖子。

“总督大人,您得坚强点。”沙基尔说,“这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帕夏能察觉到远处有一群卑鄙小人正躲在广场的某个角落里看热闹。在临死前,他终于明白,这些无赖怎么看自己其实一点也不重要。没有什么比生活本身和这个宇宙更重要的了。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近绞刑架时,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坚持住啊,总督!”沙基尔令人惊讶地怀着同情说,他呼出的气还带着酒味,“咬咬牙,很快就没事了!”

这种像是哄孩子的语气让帕夏感到了一丝慰藉。就这样,帕夏身穿白色行刑服,脖子上套着绳子,勇敢地跃入虚空,喊道:“母亲,我来了!”就在他死前,一只有着巨大翅膀的黑色乌鸦从他的眼前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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