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白色行刑服的尸体在明格尔广场迎风摇晃,这凄惨的场面引来过往的行人驻足观看。人群中有不知畏惧死亡和瘟疫的孩子,有离家出走的年轻人,有帕夏的反对者,有希腊民族主义者和明格尔民族主义者,还有一些曾被帕夏关进监狱的记者。从内比勒村来的几个想替拉米兹报仇的亲属在绞刑架旁默念着“感谢真主”,这种行为被一旁的警察制止了。有个叫塔克西斯的人,因为萨米帕夏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认定他走私文物,在牢里待了四年,不过帕夏的判断是对的。塔克西斯声称广场上吊死的人不是帕夏,当他想走上前去确认的时候被警察赶走了。
包括玛丽卡和有地位的穆斯林、显赫的希腊人在内的爱戴帕夏的人都把自己关在了家里,惊慌失措地等待厄运降临。与此同时,瘟疫很可能通过空气传播的说法也开始广泛传播。
但是这丝毫没有减缓历史学家所说的“国家恐怖主义”的步伐。两天后,帕夏的尸体从绞刑架上被抬下来,埋到了纳勒克墓地的玫瑰丛中。第二天天还没亮,在同一个绞刑架上,邦科夫斯基帕夏的老朋友,药剂师尼基弗罗也被吊死了。
比起帕夏,刽子手沙基尔对尼基弗罗更凶狠、更冷漠。他先是把早已吓得两腿打战的年迈的药剂师冷酷地训斥了一顿,在药剂师开口求饶的时候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沙基尔曾经在尼基弗罗的店里行窃,被赶了出去(但因为沙基尔是个刽子手,尼基弗罗没有报警),然而,沙基尔此时的态度既不是因为这一段往事,也不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喝得酩酊大醉,而是因为所谓的“国家恐怖主义”正在逐渐演变为一种反希腊人的运动。就像历届政府一样,尼米图拉和谢赫哈姆杜拉很快也开始利用瘟疫来压制和驱赶岛上的希腊人,并且禁止已经逃离的希腊人重返明格尔岛,从而确保穆斯林占据岛上人口的大多数。一些希腊人认为,邮局一直没有开放的真正原因是政府担心恢复通航后希腊人重返明格尔岛,在人口数量上再次超过穆斯林。
谢赫哈姆杜拉和部下给希腊人找麻烦不单是为了改变人口比例,同时也是源于他们对基督徒和异教徒的根深蒂固的恐惧和敌对情绪。虽然这时教堂、修道院也和清真寺、道堂一样可供人自由出入了,但是道堂花园里搭建的临时“医院”已经被清空了,而修道院里的依然存在。那些原本待在道堂的患者和他们的病床一起被转移到了修道院的郁郁葱葱的花园里。谢赫甚至考虑过人口交换,把明格尔岛上的希腊人送到克里特岛和罗得岛去,再把克里特岛和罗得岛的穆斯林迁到明格尔岛来。尽管国库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但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穆斯林获得政府职员的工作。岛上土耳其人的境遇比希腊人也好不了多少。对于那些趁机霸占了欧拉区、弗利兹沃斯区和丹特拉区的希腊富人区房屋的人,新政府一点也不急着把他们赶出去。
然而,从表面上看,希腊药剂师尼基弗罗被判处死刑的原因并不是这些。尼基弗罗之所以上了绞刑台是因为有人在刑讯逼供之下说出了他的名字。萨米帕夏在逃离总理大楼的那天夜里留下了档案,帕克泽公主和努里逐一分析研究过档案里的供词。被软禁的夫妇二人有大量闲暇时间,再加上他们对城里发生的恐怖事件一无所知,所以可以整日在房间里不受干扰地推敲这些供词。
伊利亚斯从中毒到不治身亡的那段时间里,政府逮捕了在驻防军队厨房里工作的八名士兵和军官,还给他们上了脚刑。在脚刑、棍棒殴打都不起作用的情况下,政府又把防疫队誓师大会当天布置餐桌的五名士兵以及来自克里特岛的后勤主管和两个金色头发的跟班抓了起来,对他们施加酷刑。
有段时间努里经常往返于各个药店和草药铺,探查老鼠草的销售情况和任何可疑的活动,调查得比小说里的福尔摩斯还要仔细。就在他探访药店的同时,由于犯人在受了脚刑、鲜血淋漓后也不愿招供,督察长要求检察官和审讯人员对所有嫌疑人以相同的顺序进行第二轮审讯。厨房的八名士兵里看起来最纯洁、最无辜的一位终于忍受不住,哭着交代了事情的经过,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说,在仪式前的一天,也就是星期五,趁着厨房的人中午出去做礼拜的空隙,他偷偷溜进厨房,从随身携带的袋子里拿出有毒的面粉,混入小麦粉里。他边说边配着动作,还原当时的作案场景,试图让白胡子检察官和留小胡子的审讯人员相信他就是那个在面包里下毒的人。其他人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还没愈合,如果再接受一轮用刑的话,伤口会再次裂开,他们很可能会疼得昏过去,甚至是变成跛子。(为了防止血溅得满地都是,审讯人员时不时用盐水浸泡他们的脚。)当他们听到同伴主动认罪的时候,他们想到自己不用再受酷刑之苦,都觉得轻松多了。
督察长和萨米帕夏对这个天真无邪的、绿眼睛的年轻人的招供很满意,但接下来的问题是,究竟是谁把这个有老鼠药的袋子交给这个天真善良的十六岁年轻人的呢?如果这些问题不查清楚,还会有更多的检疫医生被害。当下手最厉害的那个审讯人员在黑暗中举着蜡烛照着年轻人的脸一遍遍追问的时候,年轻人要么是盯着蜡烛一言不发,要么就痛哭起来。
凭督察长多年的经验,如果通过另一轮酷刑来弄清楚第二个关键问题(老鼠药是从哪家药店或者草药铺买到的,或者是谁给他的),那么这个神色无辜的小伙子要么会撒谎,要么会被打成残疾,甚至被打死。因此督察长让审讯人员稍作休息,然后向萨米帕夏报告了审讯情况。之后他们一致决定,等年轻人脚上的伤口愈合之后再审问他是从何处与如何获得毒药的问题。与此同时,审讯人员调查了他的家世背景,查清了和他说过话的所有人,若有必要,这些人也将接受脚刑。
帕克泽公主仔细阅读了萨米帕夏留下来的文件,明白了帕夏当时的精神状态,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丈夫讨论起了这个话题。“萨米帕夏一定很得意,因为他用他自己的方法在您之前找到了杀害伊利亚斯的凶手。”
“如果他们能立即进行第二轮审讯的话,或许这个刺客团伙就能在马吉德被杀之前归案了。”努里说。
“但是萨米帕夏和皇叔根本就不急着捉拿他们。萨米帕夏知道您探访各个药店的事,但他认定您查不出来什么,想借机给您一个教训。他想向您和皇叔证明福尔摩斯的那套方法在东方国家,在奥斯曼帝国是行不通的。可是我皇叔,一个痴迷于听福尔摩斯侦探故事的人,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总督对自己指手画脚呢。”
“您也相信萨米帕夏对您的皇叔忠心耿耿。”
“是的,我完全相信。”帕克泽公主说,“所以我住在这里从来都没有安全感,他的房间离得太近了,也就隔了四个房间而已。还有一点别忘了,给面包投毒的人不光是想毒死伊利亚斯,您也是暗杀目标。”
“萨米帕夏的面前也放了面包。”
“但他并没有往嘴里放。”帕克泽公主专注地凝视着丈夫的眼睛说。
他们从萨米帕夏留下的档案中获得的阅读乐趣,就像阿卜杜勒·哈米德从侦探小说中获得的乐趣一样。当两人用福尔摩斯的破案逻辑分析督察长和手下通过严刑逼供获得的证词时,他们感到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就在努里夫妇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萨米帕夏正躲在杜曼勒镇附近的阿里·塔利普的农场里。夫妻俩不知道萨米帕夏去了哪里,经常提起他。急着保命的萨米帕夏在兵荒马乱之中为何要把这份详细记录了嫌疑人供词、证人证言和审讯过程的机密文件交给他们呢?
“因为帕夏觉得我们就是皇叔的眼线吧。他希望我们在皇叔面前说:‘萨米帕夏是个尽职的总督,他按照您的指示,破解了谋杀案,把罪犯一网打尽了!’他希望能得到皇叔的宽恕。”
“他是苏丹的仆人。他想向苏丹说明自己成功破案了。”努里说。
“那您觉得帕夏辨识了所有凶手就意味着成功结案了吗?”
“对啊,”努里认真地说,“我看到的这些文件以及帕夏收到的这些报告足以让我信服。”
“我也是这么觉得……”
夫妇俩沉默了一会儿。
“但不幸的是,这同时意味着福尔摩斯的方法没有奏效。”努里说。
“也许就像皇叔迫于欧洲人的压力才推行改革一样,他也未必是真的迷恋福尔摩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苏丹本人对欧洲的追随,而在于帝国的民众是否真心诚意地接受苏丹追随的那些东西。所以您也不必太为难自己了。”
“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您的皇叔肯定是推崇福尔摩斯的。他知道这是一个既关乎集体也关乎个体的事情。他兴建大型医院、学校、法院、军营、火车站和广场,就是为了让个体脱离社区,让他可以直接管理这些个体,从而令这些个体能害怕法庭,敬畏政府,而不是畏惧社区里的邻居。”
“或许皇叔是真的很喜欢福尔摩斯。”帕克泽公主俏皮地说。
萨米帕夏留下的文件里有很多审讯官的评论。但篇幅最长的是受刑人的供词。(努里夫妇起先想,萨米帕夏不可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这些供词,结果他们发现帕夏用铅笔在空白处做了批注。)官阶介于审讯官和督察长之间的文员每天还向帕夏报告包含了殴打和鞭打的审讯过程。这些报告能清楚地表明谁是真凶,谁又是出于政治原因而被标上罪名的人。
等待那个年轻人脚上的伤口愈合时,督察长派人调查了他的家人和他身边的人。他们发现,近三年来,这个做帮厨的男子和家人一起住在焚烧场后面那片被废弃的山上,那里也是萨米帕夏许可的一块可以搭建临时房屋的地方。年轻人来往的人有从克里特岛来的穷人,有狂热的青年,有无所事事的人,还有虔诚的信徒。他和塔石切拉区的叛逆、好打架斗殴的年轻人也相熟。他的父亲以为儿子在驻防军队的厨房感染了瘟疫被带到城堡隔离了,因此告诉上门搜查的人,自己尽了一切努力劝儿子远离那帮在港口晃荡的狐朋狗友,还一一道出了来过家里的那些人的姓名。
在明格尔革命之前,这些朋友中的大部分人都被捕了。一些无罪的人平白无故地遭受了脚刑,还有一些人则被证实与拉米兹团伙还有那些从内比勒村来阿尔卡兹的人联合起来反抗隔离禁令。收集所有的犯罪证据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督察长通过严刑逼供获得的供词,在突击搜查中搜到的信件、数封电报和手写的纸条不但证明这些来自内比勒村的村民与“朝圣船”事件的叛乱分子暗中勾结,而且证明了拉米兹就是这个团伙心照不宣的头目。萨米帕夏和马兹哈尔研究了这个案件的方方面面,从最小的细节到最突出的问题都想到了,仿佛他们想为“如何做好调查”做出供后世参照的完美案例。他们或许是想通过这次办案向阿卜杜勒·哈米德和皇宫证明自己是多么出色的官员。
督察长和眼线逐一确认了拉米兹手下的姓名,有愤怒、虔诚的年轻人,有狂热的追随者,还有发誓要为“朝圣船”事件中死去的同伴报仇雪恨的信徒。督察长派密探跟踪这些人,但没有逮捕他们。(马吉德也因为督察长的这次疏忽丢了性命。)萨米帕夏当初一定是担心一下子逮捕这么多信徒会激起他们对隔离措施的敌意。
萨米帕夏留下的文件清楚地表明,邦科夫斯基帕夏被绑架、谋杀有极大的偶然性,也许读者已经猜到了这一点。当然,在那段时间,阿尔卡兹有很多人都对隔离禁令不满,任何一个主张在岛上实施隔离政策的基督徒和帕夏本人都是这些人的敌人。刺客原本是想一石二鸟,用点心同时毒死邦科夫斯基帕夏和伊利亚斯,因此绑架阿卜杜勒·哈米德的卫生督察原本不在计划之中。但“朝圣船”事件的一个幸存者,来自内比勒村特尔卡普切拉道堂的信徒来到了阿尔卡兹,当时刚好和邦科夫斯基帕夏走在同一条街上。此人一眼认出了声名显赫的卫生督察,然后心生邪念,谎称家里有人生病,借机把帕夏带到了团伙的据点。暴徒们羞辱、折磨了邦科夫斯基帕夏数个小时,然后残酷地勒死了他,把尸体扔到了克里索波利蒂萨广场。督察长的密探和文员逐一确认了这些暴徒的名字。
“马兹哈尔没有把他们关进监狱,是因为这里面有些人还要参与拉米兹突袭总理大楼、扶持新总督就任的行动。马兹哈尔设了个圈套,想等着拉米兹和手下送上门来的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实际上是马兹哈尔代表帕夏监控了那次行动的整个过程。您回忆一下,帕夏当时肯定是计划在流行病学研究室的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里面的叛乱分子全部捉拿归案……”
“公主殿下,您真的是冰雪聪明。”努里觉得妻子的解释十分合理,“我觉得您的皇叔应该让您来调查此案,名副其实的福尔摩斯是您,不是我。”
“本来也是这样的!”帕克泽公主自豪地说,“现在我们总算是明白皇叔为什么让我坐‘阿齐兹耶’号跟您一起来明格尔岛了。皇叔应该是想到,您要解开谜团,必须带一个像我父亲一样读小说的人,比如我。”
“看来您比任何人都更欣赏苏丹的智谋……”
“可是您别忘了,我皇叔是所有您要破解的谋杀案的幕后主使。”
“您真的这么想吗?”努里说,“如果您真的觉得您的叔叔如此心狠手辣,那我们就没有任何希望回伊斯坦布尔了。您肯定也很清楚这一点。”
有时,提到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夫妇俩会走到窗前凝望地平线,仿佛他们能看到一艘从伊斯坦布尔驶来的船。地中海比往日显得更加生机盎然了,而阿尔卡兹城却像坟墓一样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