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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5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如果您皇叔真的想杀邦科夫斯基帕夏,那他大可以在伊斯坦布尔动手,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因此他的本意就是派帕夏来阻止瘟疫的,只不过在这个偏居一隅的岛上,事态随时可能失控!”

“但事实就是如此!”帕克泽公主坚持己见地说,“这正是皇叔想要的结果。为了掩人耳目,他故意把眼中钉打发到偏远地区,然后派人暗杀。当年叱咤风云的亲西方派维齐尔米特哈特帕夏因为领导了推翻阿卜杜勒·阿齐兹的政变被耶尔德兹宫廷法院判处死刑,皇叔完全可以在判决书上签字,直接在伊斯坦布尔执行死刑,但是他却没有这么做。老奸巨猾的他还是像以往一样,为了展示自己‘仁慈’的形象,把死刑改为终身监禁,然后把他关进了塔伊夫监狱。那里的环境比明格尔的地牢还要糟糕。没过多久,米特哈特帕夏就被暗杀了,很多人根本想不到幕后主使是阿卜杜勒·哈米德。邦科夫斯基帕夏的死也是如出一辙。”

“米特哈特帕夏是废黜您父亲,扶您皇叔即位的高级将领。您有确凿证据证明米特哈特帕夏就是您皇叔杀的吗?”

“我皇叔绝对不会留下任何证据和把柄,即便是福尔摩斯来破案,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这就是他要读福尔摩斯的原因。我觉得他和世界各国的读者一样,读侦探小说就是想学习如何不留痕迹地杀人,学习欧洲都有什么最先进的作案方法。因此,虽然我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杀人无数,但是我觉得他身上疑点重重。”

“他可能是认为米特哈特帕夏在民众心中的威望和影响力对自己的统治构成了威胁吧。”

“您有点言过其实了,米特哈特帕夏并不如您想象的那么受民众爱戴。”

“可是邦科夫斯基帕夏是您皇叔器重的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忠心耿耿,而且他也不像米特哈特帕夏那样对您皇叔形成威胁。”

“愿邦科夫斯基帕夏安息。是的,他是研制毒药的专家。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皇叔忌惮了。您倒是让我想起另外一件事。大约二十年前,帕夏给皇叔写过一篇报告,报告主要介绍了耶尔德兹宫的花园里种的有毒植物以及一些可以杀人不留痕迹的毒药。当时可能有个密探给阿卜杜勒·哈米德写了一封信诬陷帕夏,说帕夏要毒死他。我皇叔经常会因为密探的一句话而陷入极大的怀疑,然后把自己投入了多年时间、大量精力与财力,即将完成的国家大事全部抛之脑后。”

“也就是说,您并没有证据证明邦科夫斯基帕夏是他杀的,您只是怀疑他而已。”

“这个话题,我们已经讨论好几天了!”帕克泽公主耐着性子说,“这是我们能找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释。皇叔为何要杀他,我们无从得知,但是宫里的人觉得完成这件事的最佳人选应该是尼基弗罗。尼基弗罗和邦科夫斯基相识多年,二人曾在药剂师协会并肩作战,但因为特许经营权的事情,尼基弗罗在邦科夫斯基面前感到有点尴尬和愧疚。宫里某个人,比如塔赫辛帕夏,应该是跟苏丹提起过这些事实。宫里的大臣平日里常在苏丹面前谈及各人的弱点和恐惧。萨米帕夏的那份文件也让我们看到了尼基弗罗从伊斯坦布尔收到的加密电报和邦科夫斯基帕夏从伊斯坦布尔、伊兹密尔收到的电报。新政府上台之后,尼基弗罗想借着用明格尔语给草药和植物命名的机会接近统帅,然后也让他进入阿卜杜勒·哈米德的势力范围。”

“这样说不通,这不过是马兹哈尔的一面之词而已。”

“这个文件里的所有内容都已经代表了马兹哈尔的观点。”

努里夫妇十分佩服马兹哈尔对待档案资料一丝不苟的态度,他把每一个案件都记录在卡片上,用不同的卡片给不同的档案分类,并且在每张卡片上一笔一画地做好标记,这些笔迹就像绣上去的花边一样精致。他们还在档案袋里发现了马兹哈尔用心撰写的报告,这些报告和谋杀案无关,但是和明格尔新政府有关。为什么萨米帕夏把这些报告也放进档案袋了呢?

马兹哈尔详细调查了一件事,努里夫妇此前并不知情。电报局突袭行动那天,为什么卡米尔这位日后的统帅要让哈姆迪巴巴朝着墙上的西塔牌挂钟开枪?这个西塔牌的挂钟暗含了什么深意?是因为单词“西塔”里的字母(Ɵ)是希腊字母吗,还是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以这个字母开头的重要单词?另外一份文件还记录了卡米尔在邮局帮帕克泽公主投递信件时的举止,文件称卡米尔总会看看邮局墙上的标牌,而且对西塔牌挂钟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就在夫妇俩在房间里讨论这些谜团重重的文件同时,城里每天都有大约四十人丧命。毋庸置疑,这也是明格尔岛和明格尔国家历史上最痛苦、最悲惨的日子。民众对政府的权威没有了半点信任,甚至连追随救世主来忘记困境的本能也丧失了。听闻萨米帕夏被处决的消息后,帕克泽公主和努里明白,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了。努里夫妇想象着萨米帕夏吊在绞刑架上的模样。一时间,他们的脸上没有了笑意,陷入了漫长的绝望,彼此很少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了。努里急切地想出去看看隔离解除后的城市的样貌。过了两天,那只不祥的乌鸦再次飞到了他们的窗台上,而这一次他们惊恐地发现,尼米图拉下令处决了药剂师尼基弗罗。

“不管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我现在就要回伊斯坦布尔!”帕克泽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丈夫哭了起来,“您意识到了吗,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们了。”

“不会的,他们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们也会担心其他国家的反应……”努里真诚地说,“您害怕也没有用。他们要做的和您预想的正好相反:他们会对我们更好!因为过不了多久,除了恢复隔离措施,他们也无计可施。”努里为了安慰妻子而编了一个理由,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您别担心,我去问问文员,尼基弗罗是为什么被判处绞刑的。”

夫妇俩在萨米帕夏留下的文件里发现,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或者是想过又忘了的一些问题,其实岛上的秘密警察早就有了定论。根据督察长在不同时期收到的书面报告,有传闻称,疫情期间失去家人、逃离家园的希腊孩子和土耳其孩子结成的团体在山上采集果子和各类草叶为食,还在小河里捞鱼,这些事并非谣传而是事实。不过这群孩子是躲进了山洞还是找了个废弃的农场落脚就不得而知了。

在图伦茨拉高地区进行的针对拉米兹手下的一群单身汉的突击搜查中,警方搜出了邦科夫斯基帕夏从泽伊内普的父亲,狱吏巴依拉姆的尸体上取下来的护身符。这个护身符正是给谋害邦科夫斯基帕夏的凶手定罪的铁证。(谢赫哈姆杜拉上台之后,这个团伙的成员要么被无罪释放,要么是逃之夭夭无人过问。)

文件还表明,尼基弗罗就是阿卜杜勒·哈米德安插的密探。苏丹不仅把密码本交给了督察长,同时也给了尼基弗罗,因此尼基弗罗获得了“直接听命于苏丹”的罪名。或许在阿卜杜勒·哈米德的统治时期,这算得上是一种荣誉。然而,明格尔岛宣告独立和自由之后,即使这种身份谈不上羞耻,也绝对是对自己不利的。通过进一步深入分析,努里夫妇发现,虽然尼基弗罗并没有亲手把毒药交到驻防军队的厨师手中,但是他一直在暗中向那个年轻人透露从其他杂货铺和草药铺获得老鼠药的途径。帕克泽公主确信一定是阿卜杜勒·哈米德让尼基弗罗这么做的。(他们和我们都不知道尼基弗罗在死前的刑讯逼供中交代了什么。)

尼基弗罗还有一项完全出人意料的罪名,就是他侮辱了明格尔国旗。这一项罪名也放大了他的其他罪名。卡米尔统帅在总理大楼阳台向全世界宣告革命时挥舞的旗子后来被批量生产,而尼基弗罗作为创制旗帜的人之一也感到颇为得意。革命之后,他曾经想过在自家店面的橱窗里展示类似国旗的广告横幅。虽然密探们声称他的行为是对国旗的侮辱,但是他的本意必定不是这样。如果真有什么意图的话,他一定是全心全意地支持明格尔岛的独立,并以国旗为荣。每天岛上仍有四十五到五十人死亡,因此除了少数希腊人之外,没有人会在意法庭对尼基弗罗的判罚是否合理公正,是否证据确凿,是否过于残忍。这些希腊人再一次感到后悔,想着为什么没有在隔离禁令宣布之前就离开明格尔。他们已经彻底心灰意冷,他们的房门也锁得更紧了。

在统帅去世之前,督察长就弄清楚了几起谋杀案的作案模式和逻辑,只是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谢赫哈姆杜拉就夺权了,他自己也被关进了监狱。根据马兹哈尔的说法,拉米兹和手下人一直都抵制隔离,仇视萨米总督,他们原计划把总督、驻防军队司令、检疫医生和其他位高权重的人全部毒死。(他们还曾考虑在咖啡里下毒。)虽然没有证据表明阿卜杜勒·哈米德是这场暗杀的幕后主使,甚至也没有人会相信,但是阿卜杜勒·哈米德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尼基弗罗发密电,而岛上没有一个人比尼基弗罗更清楚老鼠草的流通渠道。

邦科夫斯基帕夏从邮局的后门鬼使神差地避开总理大楼宪兵和便衣警察的跟踪,接着被那些来城里找总督泄愤、抵制隔离、仇视希腊人的暴徒杀害。邦科夫斯基帕夏并不知道自己冲动的行为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而他被害一事则改变了历史的进程,促使明格尔走向了独立。如果阿卜杜勒·哈米德真的想让他的首席化学家人间蒸发的话,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不必再大费周章在驻防军队的宣誓仪式上派人给面包下毒了!虽然邦科夫斯基帕夏已经死了,但还是有人胆大妄为地实施了投毒计划,谋害了伊利亚斯医生。

明格尔革命前的一周,督察长和检察官了解到那个娃娃脸帮厨的脚板结痂已经脱落,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于是决定重新审理投毒案。帮厨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再忍受这样的痛苦,于是决定一五一十地交代自己知道的全部情况。他说那个大袋子里的老鼠药不是别人给的,是他自己花钱在阿尔卡兹各个不同的店铺里采购的。当被问到“花了多少钱,在哪些店铺采购”的时候,他说无论是传统草药铺还是现代药店都可以买到老鼠药!“如果现在带你去那些店铺,店铺主还能认出你来吗?”他说,他们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因为自己从每家店铺都只买了一点点,这样的买卖不会引起店主的注意,他们可能很快忘记。为了不让店主起疑,不从一家店买,而是从好几家店买一点点,这个主意是谁告诉他的呢?

“您觉得这个年轻的帮厨有可能读过福尔摩斯故事或者法国小说吗?”

“可能岛上有别的人读过,然后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比方说尼基弗罗就很有可能读过!”

“不止是在伊斯坦布尔,就是在整个帝国,最先读到这些小说的人也只有我皇叔了!”帕克泽公主坚定地说,言语间透露着不可思议的奥斯曼式的高傲。

办案小组本来决定给帮厨继续上刑,直到他说出究竟如何弄到毒药为止。然而此时接连发生了总理大楼被袭、拉米兹的审判、暗杀统帅未遂者杀害马吉德案等一系列事件,它们牵扯了调查者的全部精力,因此帮厨投毒案就被搁置了。有人暗杀统帅、枪杀马吉德一事让萨米帕夏下定决心处决拉米兹,审讯人员和酷吏的手段也更残忍了。射杀统帅的男孩一开始什么也不肯说,直到被打成残疾之后才招供说自己是从内比勒村来的,因为父亲在“朝圣船”事件中丢了性命,所以极度仇视隔离禁令和基督徒。

“瘟疫中的无政府状态”已经让阿尔卡兹城无比混乱,死亡人数急剧增加,以至于四辆运尸车原本要在夜里干完的活得到第二天晨礼的时候才能完成。每一天,特别是到了晚上,包括哈里菲耶、里法伊、卡迪里在内的所有道堂的花园里就会堆满一排排尸体,就像城堡监狱的院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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