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夜里,运尸车的车轮声和车夫的咒骂声(有时是用明格尔语说的)此起彼伏,帕克泽公主和努里也和城里大部分人一样,一听到这样的声音就万念俱灰,他们躺在床上,胆战心惊地抱在一起。(就在两天前运尸车还从他们住的这栋楼里运走一具尸体。)在萨米帕夏和尼基弗罗相继被处决之后,因政治谋杀而死的可能性似乎比感染瘟疫而死的可能性更大了。(对于努里而言更是如此,尽管他为了不让妻子担心而说出了与此相反的判断。)
1901年8月16日,一个风雨交加的星期五,五十一人丧命。帕克泽公主正在给姐姐写信,突然敲门声传来,她以为是新政府派来的看门人或者打扫房间的用人,以至于丈夫去开门的时候,她都没有起身。直到她听见门口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才起身来到了门口。
“他们让我去做证人!”努里困窘地说,“我要去楼下给检察官写一份供词。”
努里进一步解释说,有人针对一些防疫队队员提出了多项指控,其中包括故意把健康的人送去城堡隔离和敲诈勒索。据说还有强奸、绑架妇女、非法征用住宅、杀人等更严重的罪行,不过他被传唤的目的只是为其中的某一项罪行提供证词。因为有一名防疫队队员声称清空房屋的命令是他下达的。在目前的情况下,他不能以检疫医生的身份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而只能以明格尔的忠实拥护者的名义为自己洗清罪名。
“去吧,您按事实陈述就行,但千万别说任何可能激怒这帮暴徒的话。这些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我求您,千万不要跟这些人讲什么科学、医学和隔离之类的道理,因为他们对此毫无兴趣。您不要让我在这里一直等您。您要知道,如果您在外面待得太久,我将变成这个世界上最不幸的女人。”
“让您变得不幸……我简直想都不敢想!”努里说。他愈发崇拜妻子的智慧,她对事物的洞察力和她给姐姐写信的热情。“我一定会早点回来的!”
但是努里当天没有回来。黄昏时分,坐在写字台旁的帕克泽公主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担忧、恐惧、痛苦就像一支插入了心肺之间的箭,让她喘不过气来。她全神贯注地听着楼里的脚步声、争吵声,甚至连墙壁里的吱吱声也听得一清二楚,但就是听不到丈夫熟悉的脚步声。夜幕降临,泪水开始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滑落在信纸上。
帕克泽公主就这样坐在写字台前,直到午夜,她也不敢站起身来,因为她深信如果在丈夫回来之前就站起来的话,丈夫就再也回不来了。
中间有一阵,她靠着桌子打了个盹,但她知道,如果见不到丈夫平安回来,自己根本无法入眠。晨礼开始之前,也就是死刑犯被处决的时间,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门口站岗的还是那个从大马士革来的不会说土耳其语的小兵。小兵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听到门响突然惊醒,神情慌张地把枪对准了她。帕克泽吓呆了,立刻回到房间锁上了门,然后一动不动地坐在写字台前,直到天亮。
总督府广场上没有支起绞刑架,因为如果绞刑架支起来的话,那只不祥的乌鸦肯定会出现在窗台上。帕克泽公主一边设法说服自己,一边疲惫不堪地躺在了床上。
接下来的一天,备受煎熬的帕克泽公主在睡梦中一次次醒来,哭泣,并做了一个又一个噩梦。不管是在写字台前还是在床上睡着,她都会梦到努里。她梦见丈夫正坐在“阿齐兹耶”号的船头前往中国,而她自己则在伊斯坦布尔,在父亲身边等待丈夫归来。
失眠、噩梦和哭泣就这样持续了几天,帕克泽依然没能等到丈夫回来。她无数次想走出房间去萨米帕夏的办公室看看。每次她都只能站在房间门口对着站岗的卫兵尖叫,大喊,整栋大楼都能听见。谢天谢地,那只不祥的乌鸦始终没有出现。
丈夫离开后的第五天,一名文员过来通知她一小时后去总理办公室。她告诉自己,一切迹象表明丈夫还活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考虑到马上要去见利用宗教夺权的统治者,她选了一身最保守的衣服。她专门选了一条披肩把脖子和下巴遮得严严实实的,头上还裹了一条头巾。
每天给房间送面包、核桃、干鱼和无花果的看门人和用人也来了,在这支“护卫队”的陪同下,帕克泽公主来到了总理办公室。总理办公室就是萨米帕夏以前的办公室,和她的房间就在同一层。尼米图拉此时正坐在萨米帕夏的椅子上。公主不禁黯然神伤。正在这时,尼米图拉站起身来,示意她坐在办公室角落里的大沙发上,可是帕克泽公主拒绝了。她与尼米图拉保持着距离,打量着办公室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愤怒。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年轻的文员。
尼米图拉说,帕克泽公主是明格尔政府最尊贵的客人,公主离开伊斯坦布尔出访是史无前例的,而她第一次出访就来到了明格尔岛,明格尔岛的民众为此感到无比荣幸。暴君阿卜杜勒·哈米德迫害公主,逼迫公主的父亲穆拉德五世退位,这也使得明格尔人民“特别”爱戴公主和穆拉德五世。不过,明格尔人对努里没有什么好感。阿卜杜勒·哈米德不但让她的姐姐们远离了自己的父亲,而且还故伎重施,迫使她和父亲分开,把她许配给了一个对自己绝对忠诚、可以为他做线人的官员。努里以防疫为借口在明格尔岛制造混乱,唆使军队镇压民众,现在正在法庭等待审判。
公主全身都在颤抖!
尼米图拉含蓄地提出了一个有可能实施的解决方案:在眼下这个被封锁孤立的困难时期,明格尔政府不希望和阿卜杜勒·哈米德发生新的冲突。明格尔政府和热爱明格尔岛的人民一直希望通过与各方友好协商来解决问题,希望引起国际社会的关注,得到西方国家的帮助。如果公主能够接受这个提议,这将是对明格尔民族的最有力的支持。
“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为明格尔岛做点什么,那我绝对不会有半点推辞。”
“您可以继续维持您在房间里不被打扰的生活。您仍然可以整日写信。如果您觉得合适的话,在拍完照之后,努里医生就可以回到房间了。”
接着,尼米图拉开始列出具体的要求。如果公主赞成的话,她将和谢赫哈姆杜拉举行一场形式上的婚礼,然后一起合影留念。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全世界知道,奥斯曼帝国的前任苏丹、伊斯兰教哈里发的女儿成为了明格尔的新娘。尤其是考虑到伊斯兰教、哈里发制度在世界上的影响力以及每年聚集在希贾兹的庞大穆斯林群体,如果公主和身为国家元首的谢赫喜结连理,这势必有助于让更多的人认识明格尔国。当然,谢赫并不打算让这桩形式婚姻变成实际的结合。相反,谢赫也希望努里医生早日回到帕克泽公主身边。
“那努里医生是怎么考虑的呢?”
即使是一场停留在纸面上的婚事,公主也要先和努里完成离婚手续。而离婚手续可以通过两种方式实现,要么是努里大喊一声“我们离婚了!”,要么就是在他被判处四年监禁之后由公主向明格尔法院提交离婚申请。
“您的意思是努里医生已经被判刑了。”
“他确实需要先被判刑,然后谢赫会赦免他,并授予他明格尔一等勋章。”
“在收到他的亲笔信之前,我很难对这件事做决定。”
就在同一天,努里给帕克泽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他在城堡的监狱里过得很好(他想要干净的内衣、羊毛袜子和两件衬衫),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妻子不受他的干扰,自己做决定更好。帕克泽很感谢丈夫在生死关头也没有给她施压,没有胁迫她做任何事情。
其实努里在监狱里处境并不好,牢房条件差,人身安全也很难得到保障。帕克泽心里很清楚,瘟疫已经蔓延到了城堡的每一处,眼下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帕克泽没有丝毫耽搁,接受了结婚仪式和拍结婚照的具体安排。
“那婚礼上谁是我的监护人呢?”帕克泽提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我想自己做自己的‘监护人’!”
帕克泽公主提出要自己挑选婚纱。谢赫哈姆杜拉的意思是让她穿上五个月前在耶尔德兹宫婚礼上穿的那套白色婚纱,戴上同样的珠宝首饰。但是公主坚持要穿泽伊内普结婚时穿的明格尔特有的红色传统婚纱,最终双方达成了一致。
8月22日星期四,哈里菲耶道堂的晌礼结束半个小时之后,马车载着明格尔国家元首谢赫哈姆杜拉抵达明格尔广场(其前身就是总督府广场)。尼米图拉在沿途安排了哨兵,总理大楼里也戒备森严。院墙根、角落里、楼梯下都摆放了捕鼠器。
帕克泽公主身穿一袭红色婚纱,头上裹着头巾,听说谢赫已经抵达,她立即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帮她穿衣整装的女佣也换上了干净整洁的衣服跟在后面。
帕克泽公主从房间下到一楼,完成了仪式,拍好了照片再回到房间,前后加起来仅仅用了九分钟,明格尔最受欢迎、最有魅力的历史学家莱希特·阿克莱姆·阿德古驰描述了这一幕。帕克泽公主在写给姐姐的信里只用一页纸记录了这个过程,她并不觉得婚礼仪式有什么重要,也不觉得有必要记录婚礼盛大的场面。她只是向婚礼的见证人、谢赫和主持婚礼的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的教长礼貌地点了点头。在整个仪式过程中,帕克泽公主像个羞怯的小女孩一直低着头,只是在逼不得已的时候说了几句应景的话。
这场婚礼最不可理喻和让人不可接受的是新郎和新娘的年龄差距,七十二岁的谢赫哈姆杜拉比帕克泽公主整整大了五十岁。帕克泽觉得谢赫就是个把伊斯兰教作为统治工具的机会主义者(她的皇叔也有时这么做)。她憎恶谢赫,在她看来,谢赫处死萨米帕夏、尼基弗罗和许多其他的人纯粹是为了巩固统治,恐吓民众。
不过见到谢赫真容的时候,帕克泽还是十分惊骇。谢赫比她想象得更老,更疲惫,表情也十分僵硬。谢赫冲着她微笑,想直视她的眼睛,但帕克泽很快把目光移开了。婚礼仪式的照片由凡亚斯和升级为官方报纸的《时政要闻报》的摄影师负责拍摄。谢赫和帕克泽公主在摄影师指定的位子上端坐着,彼此拉开了一点距离,在镜头前摆出了一副略显疲倦但幸福美满的新婚夫妇的姿态。
他们的手放在了摆放在面前的一对精美的茶几上,只不过二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在摄影师的坚持下,谢赫向公主稍微靠拢了一点。摄影师让两人靠得再近一点,谢赫把手放在了公主的手上,但很快又抽开了。帕克泽公主在给姐姐的信里写道,她觉得谢赫的这个举动令她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