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官方报纸在内的四家报纸专门为此次婚礼仪式印制了特刊,这些照片很快登上了这些特刊的头版。帕克泽公主尴尬得不愿看这些照片。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努里还没有被释放,帕克泽感觉自己掉进了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心中充满了无助和愤怒,只能在房间默默流泪。也许可怜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眼泪,信也写不出来了。如果父亲看到了报纸上这些照片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她就无比焦虑。
第二天,阳光洒满大地,努里果真获得了谢赫的特赦,满心欢喜地回来了。努里照旧和妻子打趣,逗她开心,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夫妇俩久久地抱在一起,帕克泽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努里脸色苍白,人也消瘦了,但好在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牢房,也没有接触过其他人,因此避免了感染瘟疫的风险。
夫妇二人合上百叶窗,穿着内衣和睡衣躺到床上互相依偎着。努里颤抖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紧张和恐惧,又或许是因为幸福而兴奋,又或许是他太累了。努里和帕克泽一整天都没有下床,他们头一次有了离岛的念头,盘算起逃离的计划。既然隔离已经解除,检疫医生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必要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记得他们,甚至都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们。政府陷入一片混乱,除了尼米图拉和谢赫哈姆杜拉的几个追随者,也没剩下几个人了。完全不熟悉国家治理方式的这五六个人,还在徒劳地费力维持这艘国家巨轮的运转。
第二天,女佣没来。送到门口茶几上的两条干鱼、一块圆面包已经填不饱肚子了,夫妇二人感到虚弱乏力。午后,文员跑来敲门,告知尼米图拉正在办公室等着见努里,这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帕克泽又开始提笔写信了,心态也比之前更乐观了,她想趁着记忆还没有模糊的时候,把丈夫在监狱里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姐姐。
不到半个小时,努里回来了。他说谢赫哈姆杜拉感染了瘟疫,他要去问诊。
“他身上已经出现肿块了吗?”帕克泽问。丈夫点了点头。“那您不能去,您不但救不了他,自己还可能感染!”帕克泽说。
“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无知愚蠢的人受苦,送命。”
“我求您了,千万不要出去。那个愚昧的暴君任由瘟疫蔓延,他这样是自食其果。”
“您别这么说,他很可能会死,到了那时您会后悔的。作为一名医生,我宣过誓,只要有人需要,我就必须提供帮助。”
“是他处决了萨米帕夏。绞死尼基弗罗的也是他。”
“萨米帕夏也把他弟弟拉米兹送上了绞刑台!”努里说完就走了。
努里带了两名卫兵向哈里菲耶道堂走去,可是当他走到哈米迪耶大街的时候,他发现街名没有变动,而且其实走在这条街上也不需要卫兵保护。以往即使是阿尔卡兹城最糟糕的日子里,这条主干道上总会遇上那么八九个人,可是如今,隔离禁令取消了,街上反倒一个人也没有。邮局门口的警察也不见了,希腊中学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尸体。这些地方空无一人,可能是因为许多犯人都是在这里处决的。从哈米迪耶大桥经过的时候,他把手肘撑在护栏上眺望这座城市,所有的酒店——锦绣宫大酒店、皇家酒店和黎凡特酒店——都关门了。大街上一辆马车都没有,海面平静得如镜子一般,一艘船也看不到。从关闭的帕纳约特理发店门前经过时,努里想到,在监狱里听新来的典狱长提起过,帕纳约特和家人在短短三天内全死了。努里从阿谢克阿纳尔坦坡路低处抬头望向坡顶,一支十来人的送葬队正缓缓地朝着山顶走去。
“努里阁下!”坐在墙角的一个白头发、脸色苍白、身材瘦小的希腊老妪用带口音但流利的土耳其语说道,“我们落到这步田地,苏丹的女儿怎么看呢?”
“苏丹的女儿会给她的姐姐写信……”
“让美丽尊贵的公主好好写吧!”老妪用地道的土耳其语说,“让她把我们的遭遇告诉全世界。”努里继续赶路,老妪在他身后喊道:“我也是从伊斯坦布尔来的!”
即便是平时城里最人声鼎沸的地方,现在也充满了荒凉感,这是夏末时节许多居民回乡下忙着收割作物时常见的荒凉,而最先感受到这种气氛的是这里的猫。努里路过时,各家的猫一路跑到房子和花园的门口喵喵叫个不停。街边的两条流浪狗跟着努里来到了佐菲丽饼干店旁边的大宅子旁,一公一母两只狗在院子里的茂密草丛中嗅了嗅,然后跑开了。
快走到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的时候,努里惊讶地发现这里人头攒动,似乎城里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区域。根据伊斯兰教教规,如果没有这所清真寺盖章签字的书面材料证明死者已经净身的话,是不允许下葬的。清真寺的院子和濯水间周围都排着长队。因此,那些担心在人群中被感染的人要么直接把尸体扔在大街上或者墙角里等着运尸车在夜里拉走,要么随便找个地方直接埋了。
死亡人数的增加让无所畏惧的穆斯林开始自觉主动地遵守隔离规定,避免人群聚集,除非逼不得已,否则也不出门了。虽然有些老人仍然每天去清真寺做五次礼拜,但是参加星期五主麻日聚礼的人比平时少了一半多。短短两周时间,新政府的反隔离主张使死亡人数增加了两到三倍,面对如此大规模的死亡,反隔离主张遭到了谢赫最忠诚的信徒的反对。
哈米迪耶医院的后院塞满了病床,已经挤到了墙角(床与床之间有四五米的距离)。紧挨着医院围墙的就是里法伊道堂的后院。这里的情况和医院并无二致。有的地方因为缺少床和床垫,只能把床单、地毯和草垫铺在地上供病人休息。努里沿着围墙继续往前走,目之所及几乎都是一样的情形。当初拥护谢赫哈姆杜拉的人成了最不幸和最痛苦的人。
努里正要走进哈里菲耶道堂的时候,二楼的窗户打开了。
“医生阁下,检疫医生,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你还满意吗?”一个有窄额头的男人问道。
努里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是在责怪隔离政策,还是在抱怨隔离政策在明格尔岛没有彻底实施。窄额头的男人看到了努里身后的卫兵,唾沫横飞地大声喊道:“要是没有卫兵,没有保镖跟着,像你这样的医生根本不可能踏入这些街道!”
可是走到门口,努里却遇到了截然不同的对待:两个年轻的托钵僧站在道堂门口毕恭毕敬地迎接努里。两个月前努里第一次来,当时这里是天堂,而现在却变成了地狱一般。道堂里的一切都乱糟糟的,各处院落、念经的房间和住所门前都堆放着准备运到濯水间的尸体。看着这满目疮痍的场景,努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难为情地低着头往前走,可是越走越发现这里和其他道堂并没有什么两样,院子里摆满了病床,甚至比其他道堂的还要多。
靠近花园围墙的一间小屋的门开了,努里朝里看了看,发现谢赫哈姆杜拉半昏迷地躺在地上的床垫上。他立刻意识到谢赫已经生命垂危,他也无力回天了。
努里划开了谢赫脖子上那个又大又硬的肿块,排出了里面的脓液。两个月前他第一次来给谢赫问诊的时候,谢赫还能开上几句玩笑,说些意味深长的话,而现在努里甚至不知道谢赫是否察觉到他来了。虽然努里医治的这个人贵为“国家元首”,但是似乎周围没人关心他。道堂里人来人往,要么是到处跑动的人,要么是站着看热闹的人,但是精神上的凝聚力似乎已经丧失殆尽,人人都只关心自己的死活。
过了一会儿,谢赫认出了努里,他说:“阁下,我会遵守我的诺言,从我的诗集《曙光》里选一段念给您听。”接着,谢赫开始狂咳不止,浑身淌汗,一个劲地打战。努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谢赫稍微休息了片刻,不过他并没有读自己的诗,而是开始诵读人人反复吟诵的《复活》章,接着又昏了过去。
马车接努里返回。努里透过车窗,望着团团乌云之下荒凉的城堡,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如何才能和妻子一起离开这里。回到总理大楼,努里向出于某种原因没有一同去道堂的尼米图拉如实告知了谢赫病危的消息。尼米图拉听完后立即举起双手,飞快地念起了祷词。
帕克泽和努里自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离开过房间。他们决定找个借口坐马车出去,然后逃到岛屿北部。他们会先在那里避避风头,再坐偷运乘客的船前往克里特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