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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272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8月26日星期一早上,经历了剧烈的头疼和神志错乱,谢赫哈姆杜拉痛苦不堪,陷入了昏睡。也许他是因为痛苦和疲倦而失去了意识。不怕感染的弟子们站在谢赫身边哭成了一片,其他的谢赫则像往常一样乐观地解读一切,在他们看来哈姆杜拉并无大碍,只是累了,需要休息。果然,晌礼之前,哈姆杜拉苏醒过来,看起来精神焕发,神采奕奕。他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诵读了脑子里的那些诗句,笑着给惊恐万分的众人展示了脖子上已经结痂的脓包,同时还不忘询问海上的封锁是否已经解除。

然而没过多久,剧痛再次袭来,他痛得缩成一团,不省人事,接着就死了。谢赫死亡的事实是道堂的老朋友塔索斯医生证实的。当塔索斯用消毒液给双手仔细消毒的时候,房间里的人都痛哭流涕起来。三年前,谢赫说服了所有人,指定他一直信任的尼米图拉——不久前被他任命为总理的人在他死后领导道堂。

当天下午,尼科斯来拜访帕克泽公主和努里的时候告知了谢赫的死讯。这位卫生部长看上去像是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情,也许是怕泄露了什么,他说完就急急忙忙离开了。过了一会儿,文员报告说总理尼米图拉要见努里夫妇,希望能在他们俩的住处见面。

夫妇俩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比起尼米图拉亲自来房间,在他的办公室见面更合常规。帕克泽公主穿好衣服,把头裹得严严实实的。走进以前属于总督而现在属于总理的办公室,他们看到了坐在萨米帕夏位子上的尼米图拉,一想到这个人参与了处决萨米帕夏,他们不由得憎恶起来。

尼米图拉感觉到了他们的怒气,但并没有在意。他恭敬地请他们到贵宾席就座,然后直截了当地告诉了他们谢赫去世的消息。按照形式婚姻的要求,尼米图拉请帕克泽公主节哀顺变,不过他说出这些话时神情镇定,语气轻松。他们对阿尔卡兹,对记者和整个世界隐瞒了谢赫去世的消息,因为眼下这座城市和整个国家乃至民众都陷入了灾难,倘若在这种时候让民众知道他们爱戴的国家元首去世的消息,又没有做好应急措施的话,必定会引发绝望、惊慌和更严重的混乱无序。

在宣布谢赫的死讯之前,明格尔政府的要员已经就下一步采取何种措施拯救明格尔岛进行了商讨,并制订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尼米图拉想代表明格尔政府告知努里夫妇最新的决议,同时也想听一听他们的想法。

尼米图拉首先介绍了参加会议的明格尔政府要员名单。名单里除了尼米图拉本人,还有希腊社区的大主教康斯坦丁诺斯、被软禁的前督察长、几位年事已高的希腊富人和穆斯林富人、两位年长的记者(其中一名是希腊人)、尼科斯、几位医生和包括英国领事在内的三位领事。

“与会者一致认为,解除隔离给明格尔民族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尼米图拉直入主题,“如果这场灾难持续下去的话,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战舰也会一直封锁下去,直到我们全部死去。明格尔民族将不复存在。我们希望最后一搏,请努里医生重新带领我们推行隔离举措。”

哈姆迪巴巴将负责重新组建防疫队。外出禁令、戒严和严刑峻法是必须恢复的。努里医生比其他人更清楚这些!

“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晚了!”努里说,“而且您直到昨天都是反对隔离的。”

“在国家生死攸关的时候,只考虑我们自己是可耻的,”尼米图拉说,“我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感到羞愧,我将请辞,重回道堂。”

尼米图拉指了指萨米帕夏曾经用过的桌椅说:“这个位子就是您的了!您就是未来的总理。您将掌握明格尔人的命运,并决定接下来如何对抗瘟疫。我可以向您保证,这是全体希腊人和穆斯林、全体医生和店主的共同期盼。根据统计,昨天有四十八个人丧命。”

努里和帕克泽虽然理解这个提议,但是他们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而且很多细节还有待确认。

尼米图拉将辞去现在的“行政职务”——他就是这样指称他的总理身份的——只扮演谢赫的纳伊布和继任者的角色。总理一职将由努里接任。明格尔政府的要员其实也很希望谢赫哈姆杜拉留下的国家元首角色由帕克泽公主充当,因为她已是民众心目中的女王了。

“明格尔政府的要员希望实施最严厉的隔离政策,”尼米图拉说,“他们还一致认为,帕克泽公主以女王的身份出现在全世界面前是唯一的出路。”

尼米图拉认为,帕克泽公主正式成为女王后,国际舆论会聚焦明格尔岛,欧洲国家会希望公正合理地解决岛上的政治动荡。等阿卜杜勒·哈米德看到女王以坚定的决心站出来,一定也不会让西方人有机可乘,因此他或许会召回“马哈茂迪耶”号战舰,解除封锁的那天也就近在眼前了。

努里夫妇冷静下来后发现,他们心中的疑惑都得到了正面的回复。谢赫的离世意味着他们不需要继续被扣留在岛上;如果想要离开的话,也可以坐偷运客人的船离开。在谢赫哈姆杜拉掌权的二十四天里,“女王”帕克泽和努里一直过着被囚禁的生活。

尼米图拉觉察到了帕克泽公主的犹豫,决定向她强调一下女王的象征性意味:“如果您不想出房间的话,也可以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的!”

“阁下,您多虑了,刚好相反,我愿意当女王,这样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把我关在房间里了,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出门了。”

“我也很乐意在这间办公室里办公!”努里说。

二十五天前,努里每天都会在这间办公室和萨米帕夏商谈国是,尼米图拉让办公室保持着萨米帕夏生前的样子。只不过努里觉得这间旧的总督办公室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是从前那样了。

尼米图拉还拿来了一些盒子和信封。萨米帕夏在出任第一任总理之后,兴致勃勃地让人做了很多公章和用金银链条串起来的钥匙。尼米图拉把这些物件交给了努里,接着以奥斯曼官员的庄重态度列举了明格尔政府面临的突出问题,尤其是政府职员大量失踪的现象。在我们看来,增加食物供给以解决阿尔卡兹的饥荒问题是这些事务中最紧迫和最重要的,但是尼米图拉对努里谈得最多的却是谢赫哈姆杜拉的葬礼事宜、哈里菲耶道堂和教派的前景以及女王的徽章标记。

尼米图拉相信大家一定会对他辞职的决定感到好奇,因此在谈话中,他忽然讲起了一周前做的梦,以此解释自己“突然”辞去位高权重的总理一职的原因。而他讲这个梦的真正目的是想让大家觉得辞职完全是他自己做出的决定。我们认为,在瘟疫肆虐、政府瘫痪的局面下,尼米图拉想要继续掌权变得愈发困难。当初他成为总理,也是希望解除隔离的。如今,人们都已经明白过来,恢复隔离才是唯一的出路。

在不到十分钟的交接仪式上,新任总理努里承诺政府会给前任尼米图拉的哈里菲耶道堂和教派提供资助。然而,努里坚决回绝了尼米图拉提出的在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为谢赫哈姆杜拉举行国葬仪式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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