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哈姆杜拉的尸体在塞奥佐罗普洛斯医院经过彻底消毒之后,在黎明时分被匆匆埋进了道堂院子里的墓地。这个墓地里埋葬的不是已故的谢赫们,而是一些无名无姓、流落街头的贫民。谢赫的坟冢是前夜悄无声息挖好的,就在一棵巨大的椴树下面。负责下葬事宜的是马兹哈尔,他在这一时期常被政府倚重。谢赫的尸体在下葬之前被撒上了石灰。马兹哈尔派人把撒石灰的过程拍了下来。这些黑白照片鲜明地展现了城市上空密布的乌云、破晓时天边泛起的种种色彩和东地中海的神秘光晕。这些照片还传达出死亡带来的恐惧感和在瘟疫中死去的孤独。
更有趣的是,照片上还有戴着防护面具的尼科斯医生和两名防疫队队员。这项防护措施是努里迅速提出并且要求实施的。因为前一天傍晚和妻子坐马车在城中长时间探查后,努里发现瘟疫很可能引发肺部感染,因此除了通过鼠类传播,瘟疫还可以通过空气中的微粒传播。努里认为死亡人数呈几何级数上升的原因不仅是隔离的解除,还包括病原体传播方式和速度的改变。时隔二十五天再次见到努里的检疫局局长尼科斯也同意这个判断。这就意味着疾病传播得更快了,而且已经到了几乎无法控制的地步。
但是努里凭直觉感到,在目前危急的情况下,在他和尼科斯商量对策、宣布恢复隔离措施并确保这些措施得到尊重之前,宣布女王加冕可以鼓舞人心,即便这种乐观情绪只能持续很短时间。
一个小时后,按照岛上的惯例,萨德里中士的炮兵队发射了二十五发震天动地的礼炮,宣布帕克泽成为明格尔女王暨明格尔第三任国家元首。响彻云霄的礼炮声中,女王加冕的消息像魔咒一般传到了市场里正在营业的店铺,传到了临时搭建的集市和码头渔夫们的耳朵里,并很快抵达了每家每户。除了哈里菲耶道堂的信徒和谢赫的追随者,每个人都为之振奋。
哈里菲耶道堂的信徒无法接受谢赫的死,无法接受在谢赫的尸体上撒石灰这样的做法,他们随时可能发起叛乱。此时,前任总理还没有正式就任新谢赫,但是有办法管束这些年轻气盛的狂热信徒。谢赫的追随者和其他几家与其关系密切的道堂对撒石灰的做法一直心怀不满,历史学家花了很大篇幅来谈论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哈里菲耶派的信徒受到了亲奥斯曼政府派和土耳其人群体的煽动,他们希望看到的就是阿卜杜勒·哈米德派战舰轰炸阿尔卡兹城,使全城陷入骚乱。然而,这类观点有些夸大其词了。如果我们向读者讲述一些更准确也更有趣的历史事实,相信读者就能明白,事情并没有历史学家所说的那么黑暗。
8月27日星期二早上,驻防军队发射礼炮宣告女王加冕的当天,有五十三人死于瘟疫。努里走出办公室,回到了同一层的房间,亲吻了妻子的脸颊,祝贺妻子就任女王。
“我真的太高兴了,”帕克泽对丈夫说,“您说,我父亲会知道这件事吗?”
“最终,所有人都会知道这个消息的!”努里说。
与前任国家元首们尤其是与统帅卡米尔截然不同的是,帕克泽和努里并不迷恋各自拥有的地位和头衔。努里关心的是如何重新组建一支高效的检疫委员会,因此他询问了尼科斯。尼科斯告诉努里,要恢复岛上的秩序实在困难,语气中带着愤怒和沮丧。“如果不是谢赫哈姆杜拉染疾而亡的话,估计没有人会认为有必要重新建立隔离区,实施新的禁令,恢复隔离措施。再说了,尼米图拉当总理的时候一帮商贩(他们就是眼睛里只有利益的生意人,根本不会想到服务国家)当了部长,如果不是因为政府迫使这些人顺从,尼米图拉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回到道堂当谢赫。”
努里和尼科斯并排坐在长桌旁确定了新的部长成员名单。“我们已经不是奥斯曼行省下属的普普通通的检疫委员会了!”尼科斯说,“对于一个主权国家而言,情报和安全问题是头等大事,所以像马兹哈尔这样的人会成为检疫委员会的重要人物。”
“那您还是继续当检疫部长吧!”努里说,“马兹哈尔也要当部长,并且负责他先前的督察长的工作。”
努里吩咐文员请马兹哈尔到办公室来面谈。在卡米尔执政初期,马兹哈尔被提拔为国家元首的副手,而他一直都是萨米帕夏的督察长,处于所有情报活动的核心位置,只要查出反对隔离政策的道堂、修道院和四处发放经文纸的霍加,他就会采取行动。当然哪些道堂应该改造成医院,哪些谢赫应该吃点苦头这类事情最终是由统帅卡米尔和萨米总理来定夺,但是他们正是通过密探网络提供的情报和督察长精心整理的档案资料了解各个教派和道堂的内部情况的。有的道堂被清空后,谢赫也遭到流放,他们的自尊心和收入都受到了挫伤,这些人知道是马兹哈尔向高层报告了自己的言行,因此他们有多痛恨萨米帕夏就有多痛恨马兹哈尔。萨米帕夏被判死刑的时候,他们都盼着马兹哈尔也被判死刑,但在最后一刻马兹哈尔的死刑被减为无期徒刑。我们推测,减刑的原因是马兹哈尔伪造了证件,向公众证明自己是土生土长的明格尔人。岛上有三位奥斯曼官员——包括萨米帕夏——决定断绝与伊斯坦布尔的关系,坚定支持明格尔独立和自由斗争,但只有马兹哈尔明智地选择了用假证件改变血统和身份。他的妻子是明格尔人,这无疑也启发他想出了这个办法。
卡米尔去世,谢赫哈姆杜拉和其代理人尼米图拉上台之后,新政府一心想剿灭岛上的希腊民族主义分子。作为萨米帕夏的督察长和第一任国家元首的副手,马兹哈尔比岛上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希腊民族主义分子的活动踪迹,因此掌权者决定利用马兹哈尔。马兹哈尔在监狱里没待多久就获释了,他回到家中,在妻儿身边度过余下的刑期。而那些给他提供情报的亲信也开始频繁出入他家。马兹哈尔还在监狱里的时候,尼米图拉政府从他那里获得了希腊团伙乘坐私运船只登岛的消息。不仅如此,新政府还了解到希腊领事、服饰商费多诺斯和珠宝商马克西莫斯一直在为这个团伙提供资金支持。在为新政府提供了这些情报之后,马兹哈尔的档案,包括他搜集了多年的剪报、各路密探的被归档分类的密函(他为书面情报支付的酬劳比口头情报要多得多)以及数百封电报全部被他从总督府转移到了家中。他住的这栋石头房子就在离佐菲丽饼干店不远的地方,而把这栋普通房子变成名副其实的国家情报中心的,是他用独特、新颖的方式保存下来的奥斯曼政府时期明格尔民族分裂分子和后来的奥斯曼、土耳其、希腊民族分裂分子方面的档案资料。若干年后,马兹哈尔的住处被改造成了明格尔国家情报局,最后又变成了博物馆。
马兹哈尔坚信,同从前的政府一样,新政府也必定希望利用他提供的情报、服务和他搭建的密探网络。当他听说谢赫哈姆杜拉不久于人世的时候,他怀着乐观的心情在家中给各国领事、检疫医生写信,探讨如何拯救明格尔。而当他得知谢赫的死讯后(在驻防军队发射礼炮宣布女王即位之前),他就认定,政府的人,准确地说就是岛上的掌权者迟早会接连逃走,而取而代之的则会是那些主张恢复隔离政策的人。一想到这些千头万绪,马兹哈尔在家里度日如年。他几乎是一路跑着去了总理大楼。有人说,马兹哈尔是在寻找机会潜入他最喜欢的档案室,也有人说,马兹哈尔是在幻想成为总理。马兹哈尔在总理大楼门口一碰到检疫部长尼科斯,就开始大谈特谈明格尔岛如何“悲惨”,那些“无能的傻子”造成了这样的局面,他还不忘表示自己已经为对抗疫情做好了“牺牲一切”、“接受挑战”的准备。
再次见到这位外表不起眼的、曾服务于萨米帕夏的督察长时,努里不禁回想起了过去几周里不堪回首的经历。
“我们是不是同时被关进城堡的?”努里试图建立某种同志般的友谊。
“萨米帕夏被处决五天后,他们让我回家了!”马兹哈尔说,“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为那些人服务,我只想为您和检疫医生群体服务。现在只有隔离制度可以拯救明格尔民族。”
“那您也加入‘检疫委员会’吧!不对,应该叫‘部长委员会’。”努里说。
“可我在服刑。其实我应该是被软禁在家的!”马兹哈尔谦虚地笑了笑说。他一向很会展示让人喜欢的受害者姿态。
“女王很快就会宣布大赦。”努里说,“您也说说您的想法吧,您觉得对于明格尔人民来说,赦免谁最有利于推行隔离措施,最有助于遏制瘟疫,对明格尔民族最有利呢?别忘了也把您自己的名字列在大赦的名单上!”
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列举新部长的名单以及他们采取的隔离措施,我们要关注的是禁止上街这一条法令,因为相较之下,其他所有的措施都显得无足轻重。虽然努里和尼科斯一致认为只有这么做才能遏制疫情,但是他们并没有急于告诉马兹哈尔,直到马兹哈尔自己提起这一举措。因为在他们看来,这个措施推行起来障碍重重。
“我们要是今天就宣布隔离措施,开始封锁房屋和街道的话,谁也不会服从的。”努里说,“民众对国家和军队已经没有半点尊重与信任了。他们对遏制瘟疫这件事已经彻底绝望,都在拼尽全力自救。”
“您太悲观了!”尼科斯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禁止外出的规定也没人会遵守的。”
“他们会的,”马兹哈尔说,“否则明格尔就会灭亡,就会出现无政府状态。”
“到那个时候,要么是奥斯曼人重返明格尔,要么是希腊人入侵明格尔。”尼科斯说。
“不,如果国家崩溃了,那么英国人一定会来接管。”努里说。
“没有国家,也就没有民族了,”马兹哈尔说,“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沦为其他大国的殖民地,被他国奴役。唯一的办法是让全副武装的阿拉伯士兵走上街头,一旦发现有不遵守禁令的人,直接开枪就是。倘若外出禁令无法得到严格实施,我们所有人都会丧命。我在监狱里的时候考虑过这个问题。”
“您从前的上级萨米帕夏不就是因为强行执行隔离,让士兵对着民众开枪,最后被送上绞刑台了吗!”尼科斯说,“但愿我们的结局不会如此悲惨。”
“我们还能怎么做呢?难道要挨家挨户地排查?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人手,也不能指望志愿者来做。有那么多死者,再加上还有藏起来的人,我们根本无法逐一搜查。人人自危的时候,我们宣布实行隔离,要求人们不要结伴出行,先观察一下他们是否遵守,怎么样?”
就这样,新政府的掌权者们达成了共识。考虑到调集驻防军队的阿拉伯士兵尚需时日,他们认为不宜匆促宣布这一举措。
大部分历史学家并不知道这几位决定明格尔民族和国家存亡的人那一天陷入了怎样的绝望,而今天的民族主义历史学家们也不愿意提及这些国家领导人内心的焦虑。然而,在我们看来,如果没有当初这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违背禁令者开枪的严峻态度,民众就不可能在解禁二十五天后再次遵守隔离措施。不过,政府出于谨慎,在两天之后才开始在各处张贴关于各项隔离规定和外出禁令的告示,派传令官散播这一消息,还安排了马车去往各个街道传达政令。
与此同时,明格尔岛唯一的土耳其语半官方报纸《时政要闻报》遵照女王的旨意,发布了大赦令。一时间,强盗、强奸犯、杀人犯以及谢赫哈姆杜拉时期被关进监狱的希腊民族主义者、奥斯曼间谍、防疫队队员、反政府人士、半途被抓的逃命者、违规售票的旅行社代表,极端分子和为非作歹的人都心满意足地恢复了自由身,而与此同时,肆虐监狱的瘟疫也被这群人带回了各自的家中。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与亲人重逢。一名自以为要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自生自灭的防疫队队员得知大赦后喜极而泣,狂奔着回到了甜水区的家。可是到了之后他发现家里住进了陌生人,陌生人告诉他,他的父母和两个孩子都死了,妻子和另一个孩子也逃走了。
这几个新来的住户来自明格尔岛西北部的海滨小镇凯菲里,他们凶狠地对这位已被噩耗打击得十分痛苦的队员说,既然已经住下来了,那么这里就是他们的家,而且在这个时期,大家都找不到地方落脚,防疫队队员一个人独占这栋房子是不公平的,他的当务之急应该是去寻找妻儿。
这种强占屋宅的行为在疫情期间已经司空见惯了。假如这个人不是防疫队队员,假如他没有马兹哈尔这样的人可以求助,那他就无法反抗他遭受的不公。防疫队队员也无法决定究竟是去寻找妻儿还是向这些侵占自家房子的恶棍复仇。在瘟疫流行的夜晚,很多人之所以做噩梦,并不仅仅因为他们被头痛、肿块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惧折磨,而且也因为这种无止尽的困惑和悲伤。督察部长派人前往这位队员在甜水区的家,把住在里面的人统统关进了城堡。这也是时隔二十五天之后,第一批作为疑似病例被关进隔离区的人。隔离区的庭院在有人进来之前会进行全面打扫和彻底消毒。每个踏入这一区域的人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些排布密集的房间。
由于考虑到阿拉伯士兵人数不够,在努里的授意下,马兹哈尔决定重新起用防疫队队员。谢赫哈姆杜拉时期,防疫队队员因各项罪名遭到起诉和判刑,有的是因为殴打无辜民众,有的是因为把健康的人抓进城堡隔离并导致其死亡,还有的是因为滥用权力收受贿赂。但是法院并没有给所有被指控的队员定罪,而是大体上把队员分成了有罪和无罪两类。人人拥戴的哈姆迪巴巴就是后者之一。他被无罪释放之后,立刻回到了距离阿尔卡兹两小时车程的,被岩石和柏树环绕的乡下老家。哈姆迪巴巴起初并不想回阿尔卡兹当防疫队队长。他觉得很多队员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可能会态度强横,或者行为不端,失去民众的信任。但马兹哈尔建议他以相同的名义重新招募队员,接着说了些恭维他的话,还承诺要授予他帕克泽女王勋章,于是哈姆迪巴巴终于答应了这份差事。
第一防疫队和第二防疫队在组队宗旨和行事风格上都有诸多差异。但这也是在奥斯曼政府时期由卡米尔统帅一手打造的,为建立明格尔国立下了战功的光荣部队。在宣布禁止外出的命令之前,马兹哈尔就在驻防军队物色了一栋楼,这栋楼比从前防疫队住的地方更宽敞,也更靠近中心区域。一百一十六年后的今天,这栋楼作为明格尔总参谋部的所在地依然在被使用。
从隔离令宣布到外出禁令宣布这段时间,阿尔卡兹人涌入了临时搭建的集市和仍在经营的店铺。他们花高价把最后一批商品买回了家。还有很多一直没有出过门的人早早就囤积了食物,可是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疫情让他们的囤粮也所剩无几了。
第二天,政府宣布了禁止外出的规定,并强调任何人都必须严格遵守。天还没亮,从大马士革来的紧张但严厉的阿拉伯士兵和约四十名防疫队队员一起出现在了阿尔卡兹的大街上。
尽管卡米尔统帅当初让被总部派到驻防军队的说土耳其语的军官回到了伊斯坦布尔,但是却把阿拉伯士兵作为国际政治谈判的筹码留在了岛上。只不过卡米尔从来没有让这支队伍处理过明格尔的日常政治冲突。在谢赫哈姆杜拉掌权的二十四天里,谢赫本人曾四次造访驻防军队,我们在前面的章节里专门描述过他第一次到访的场景。当时,谢赫不仅陶醉地诵读了《古兰经》,愉快地用阿拉伯语与士兵们进行了交谈,而且趁机解除了驻军司令的职务,把一名常去哈里菲耶道堂的不识字的明格尔本地军官提拔为帕夏并让他出任指挥官。
时隔二十七天之后,岛民们不但遵守了隔离措施,而且能严格遵守禁止外出的规定,这意味着我们的故事迎来了转折。敏锐的评论家都认为,禁令取得成功的最主要原因是不断增加的死亡人数(在外出禁令宣布前的三天里共有一百三十七人死于瘟疫)以及每个人体验到的恐惧和绝望。第二个原因是萨米帕夏所说的那个让信徒们“有恃无恐”、蛮横无理的谢赫已经不复存在,而且谢赫哈姆杜拉染疾而亡的事实也让“宿命论者”、愤世嫉俗者和被欧洲人称为“犬儒主义”的无信仰者最终认清了现实。另一方面,那些支持诉诸武力的人则认为,禁令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是阿拉伯士兵和防疫队但凡见到有人出门就开枪,不论老幼妇孺,这种强硬做派震慑了岛民。
巴耶尔拉区两名在街上乱跑的小孩听到枪声吓得拔腿就跑。阿谢克阿纳尔坦坡路上一个装疯卖傻的人假装不知禁令,在街上乱窜,两声枪响之后被捕。塔石切拉区的一栋房子里有人朝阿拉伯士兵扔石子,结果这家的墙壁和百叶窗很快就布满了弹孔。紧接着,队员们破门而入,抓走了屋里的三个克里特岛年轻移民,把他们关进了城堡监狱。三起事件的枪声打破了阿尔卡兹城自戒严以来的寂静,大多数岛民心悦诚服,他们觉得这一次士兵冷酷强硬了起来,因此隔离措施终于能严格执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