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9月13日星期五开始,随着死亡人数的明显下降,岛上的乐观情绪开始复苏,究竟是什么缓解了疫情,并降低了它的杀伤力呢?隔离制度是让明格尔国屹立不倒的原因,因此历史学家们对此进行了大量论述。
在我们看来,隔离政策获得成功的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强硬推行禁令,不惜向违反隔离政策的居民开枪,二是谢赫哈姆杜拉染疫身亡,三是每天有五十到六十人死亡的严酷事实。当然,病原体的致病力降低、鼠患的消除等自然因素和医学因素的变化也可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不过我们特别想讨论的是隔离措施取得的成功。
在疫情早期,阿尔卡兹所有穆斯林死者的尸体都在盲人穆罕默德帕夏清真寺的濯水间净身,给死者净身的是那个身材瘦高、人称“理发师”(但根本不是理发师)的男子。根据教规,他先用一块布仔细地擦拭死者的身子,清除污垢。接着用缠着布的手指擦拭死者的嘴唇、鼻孔和肚脐。最后他会用岛上特制的橄榄皂和水冲洗整个身体。负责清洗女人尸体的是一个老妇人。要是肯多付点钱,她还会在水里放上几片新鲜的玫瑰花瓣。疫情暴发以来,尼科斯一直派消毒员给濯水间消毒,因此在濯水间干活的人都没有感染。后来工作量越来越大,这些人还找来了帮手和学徒,结果他们清洗得越来越快,但是也越来越仓促粗心了。
当年希贾兹暴发霍乱的时候,关于尸体如何下葬的问题,当地的阿拉伯人和代表奥斯曼帝国的法国医生、希腊医生和土耳其医生就经常发生争执。对此颇有经验的努里也选择了从前的做法,在一开始的时候选择了回避冲突。与其扩大事端,让人们对伊斯兰教教规和隔离政策无休无止地争论下去,倒不如多付点钱,让净身的人以更简化的方式完成这一仪式,避免节外生枝。“理发师”和其他几个干活的人也明白这份工作很危险,所以后来他们也不再按照教规行事,只是加快速度应付这些差事。
有一段时间,如果碰上那种臭气熏天、身上都是呕吐物或者脓肿的可怕尸体,濯水间的人就直接把沸水浇在尸体上,甚至都不接触死者身体就完成了净身。然后他们把尸体抛在后院的地上,直接在太阳底下晒干(后院经常有野猫出没),最后再用裹尸布裹起来。隔离政策实施的第二周,连裹尸这一环节都被省去了。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街上无人认领的尸体越来越多,很多尸体用石灰消毒后就直接下葬了。
虽然濯水间的消毒工作没有间断过,但是在奥斯曼政府统治的最后那几天,一个学徒染疾身亡(不过,他可能是在住所附近感染的),而在明格尔独立不久,全城有名的“理发师”也因瘟疫而死,于是卡米尔和努里决定禁止一切给死者净身的仪式。政府一开始并没有正式宣布这项禁令,只是直接锁上了濯水间的门。这引起了全城的争论和反对。不愿意放弃习俗的人认定,如果尸体不洗净直接下葬的话,那么死者很难在另外一个世界摆脱自己的罪孽,他们强烈抗议这样的决定。
尼米图拉上台、检疫委员会解散之后,新政府规定,穆斯林死者必须严格按照宗教习俗,在举行完诵经仪式并经过清洗后方可下葬。据我们的统计,这项规定导致了二十多名濯水人死亡。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净身规定带来的后果在谢赫哈姆杜拉掌权的第一周愈发严重,一连三个濯水人丧命,后来剩下的几个濯水人也因为工作量太大而逃走了。
尼米图拉知道谢赫哈姆杜拉很重视这个问题,因此他专门找来穆夫提(1)和地方官员,请他们出面,从其他城市招募了“志愿者”来完成这一工作。这些志愿者中有一些确实是愿意自我牺牲、为他人奉献的虔诚教徒,但他们大部分都染疫而死了。这让全岛民众都意识到按照宗教习俗清洗尸体有多么危险。谢赫哈姆杜拉掌权的那段时间,找到志愿者变得越来越困难,于是他们从驻防军队调来三个士兵帮忙,结果其中两人都死了。眼见着尸体越来越多,在濯水人难觅的情况下,宪兵们开始把越狱的逃犯或者看上去像嫌疑犯的人都当成“志愿者”送去濯水间干活。城堡监狱暴动之后逃出来的一个杀人犯和一个强奸犯也被迫做了一阵濯水人,尽管他们根本连一句经文也不会念。只是没多久他们都一命归西了。
对于历史学家而言,如果想要论证谢赫哈姆杜拉和哈里菲耶派掌权时期政局的荒谬和极端主义,那么这些濯水人的悲剧就是最好的例证。在尼米图拉短暂的执政生涯里,他将一些与哈里菲耶派为敌的人或者是被谢赫认定为“异教徒”的人都强制“指派”到濯水间当了“志愿者”。这些人也没能逃过大多数濯水人的厄运,白白送了命。因此,一些历史学家认为,产生悲剧的根源不是无知愚昧或心存侥幸,而完完全全就是有意为之,是彻头彻尾的蓄意谋杀。
我们认为,这种杀戮行为引来的真正恶果就是濯水人群体加剧了瘟疫在明格尔全岛的传播。濯水人每天干完活,回到各自的道堂休息,导致他们身边的信徒也很快染病。一时间,在道堂密集的居民区和被部分改造为医院的道堂周围,死亡病例数迅速增长,但是那时谁也没有公开指出显而易见的原因。
其实,很多不相信微生物以及对隔离持怀疑态度的信徒或多或少能觉察到悲剧的发生,但是他们仍然莫名其妙地坚持按照教规清洗死者。尤其是里法伊道堂的濯水人,他们不仅传染给了道堂的其他信徒,而且也让道堂院子里的患者们再次感染。明格尔医学史学者努兰·希姆谢克用数据论证过这一点。谢赫哈姆杜拉很可能也是被濯水人传染的。因为有三个染疾而亡的濯水人——两个年轻的,一个胖且年长的——晚上回到道堂休息的那间石头房子正好就在哈里菲耶道堂的院子里,而那里离谢赫简陋的单人房(一点也不像国家元首住的地方)仅一步之遥。
谢赫哈姆杜拉和尼米图拉掌权的二十四天时间里,道堂后院、空地、火场和大街上,处处都是“瘟疫无政府状态”,疾病是谁传染给谁又是在哪里传播的,今天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不断攀升的死亡人数和普遍的绝望感迫使很多年轻信徒离开道堂逃到荒郊野岭,靠吃无花果和核桃生存。
努里就任总理后立即下令禁止给亡者洗大净,并要求给墓地和运尸车去过的地方全面消毒,这些举措有效地缓解了疫情。我们认为,恢复给尸体撒石灰消毒的做法也是疫情得到缓解的原因。
尽管政府没有宣布疫情结束,但是岛民们已经感觉到瘟疫在渐渐平息,城里弥漫着乐观的气氛,不过人们还是严格遵守禁令,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在活动。到了9月24日,死亡病例已降至二十例,这个数字让大家振奋,而最高兴的人就是努里。他决定召见英国领事乔治。
像其他各国领事一样,为了避免成为被攻击的对象,担心以“间谍罪”受到指控,自上届政府以来,乔治就不怎么公开活动了。然而,努里非常清楚乔治的分量。在谢赫哈姆杜拉离世、尼米图拉政府解散的那段时间里,乔治一直是参与新政府筹备工作的重要人物,对政局有很充分的认识。
英国领事很正式地对努里出任总理表示了祝贺。不过,新政府成立后,这位领事的行为举止有时会流露出一种“讽刺意味”,或者说“戏弄人”的成分。但无论从哪方面看,他的确在严肃对待这个新政府。
督察部长马兹哈尔出席了这次会见。女王也在会谈的时候走进了这间光线昏暗的办公室。有一瞬间,在场的人仿佛觉得萨米帕夏的灵魂在屋子里游荡,恍惚间一种难言的愧疚感涌上了他们心头。似乎有人想要提起帕夏,但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墙上挂着明格尔国旗和卡米尔统帅的肖像,原本的奥斯曼帝国疆域图和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戳记已经不见了。萨米帕夏当初挂在墙上的几幅明格尔和伊斯坦布尔风景画、张贴奥斯曼帝国法规的告示栏以及于斯屈达尔广场的照片仍然留在原位。
“疫情已经在明显消退了!”努里字斟句酌地对英国领事说,“明格尔政府希望贵国政府解除封锁,并为我们增补医疗用品和医生。”
“如果没有封锁,这座岛就不可能独立。”英国领事说,“欧洲战舰一旦离开,阿卜杜勒·哈米德肯定会严惩杀害新总督和发动革命的叛乱者。他会派出‘马哈茂迪耶’号或‘奥尔罕尼耶’号,用在马赛装配好的克虏伯大炮把阿尔卡兹夷为平地。”
“然后,他还会在卡拉尔海湾增兵,进一步控制局势。”督察部长马兹哈尔插话道,“到了阿卜杜勒·哈米德血洗明格尔岛的那一天,贵国政府难道会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吗?”
“根据国际法,明格尔岛本来就是奥斯曼帝国的岛屿。”
“但是贵国的战舰把岛包围了起来,还击沉了离岛的船只。这些做法就是符合国际法的吗?”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平日里态度温和、轻声细语甚至看上去有些可爱的督察部长实际上是个强硬的谈判者。
“这当然符合国际法,当初可是奥斯曼帝国请我们来的。”英国领事说。
“那贵国政府先承认明格尔国吧。如果英国和盖斯科因-塞西尔政府能最先承认明格尔国的话,那明格尔人民一定会感到无比欣慰的。如果英国政府承认了明格尔独立,阿卜杜勒·哈米德也不敢轰炸阿尔卡兹。但如果伊斯坦布尔掌握了主动权,你们这些外国使节也会遭到袭击,就像当年萨洛尼卡的情况一样,最先丧命的都是领事。”
“我们根本没有考虑自己!”乔治说,“我们愿意为明格尔岛做任何事。但是现在明格尔岛成了孤岛,我们跟各位一样,已经与外界隔绝了。”
“您完全可以预判一下,什么样的提议是贵国政府可以接受的,明格尔政府怎么做可以让贵国政府出面保护明格尔国免受奥斯曼帝国的侵犯。您要是还没有考虑好也没关系,您可以在两天后以书面形式回复我们。”
马兹哈尔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透露出来一种笃定,他似乎断定乔治一直和英国政府保持着联系。不过他的这种猜测并不符合事实。
在场的人都以为英国领事会接受提议,在经过考虑后提交书面回复,但是出人意料的是,乔治当场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过去二十五年里,阿卜杜勒·哈米德一直试图联合世界上所有的穆斯林,建立一个伊斯兰世界的政治联盟,挑战英国的地位。对于英国而言,不管哪个政党执政,都不欢迎这种政治主张。有一半外交大臣认为,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泛伊斯兰主义政策注定要失败。穆斯林不仅没有走向联盟,反而是愈发分裂了,阿拉伯人、阿尔巴尼亚人、库尔德人、切尔克斯人、土耳其人、明格尔人形成了一个个独立民族。在英国人看来,穆斯林联盟不过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实在是有如儿戏一般。以抵制伊斯兰世界的前首相格莱斯顿为代表的保守派仍然在英国政府占据主流地位。”乔治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女王说道,“大家都知道,您的家人被阿卜杜勒·哈米德折磨已久。青年土耳其党,反对派人士,保加利亚人、塞尔维亚人、希腊人、亚美尼亚人、明格尔人也深受苏丹的迫害。您作为奥斯曼帝国的皇室成员,如果公开谴责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暴政和他的政治主张的话,我相信,不单是英国政府,法国和德国也会加入保护明格尔岛和伟大岛民的行列中,共同反抗苏丹的暴政。”
“我同意领事的意见。”马兹哈尔说,“可眼下明格尔岛仍被各国封锁,首先得找个记者把女王的话传到欧洲才行。如果我们通过希腊记者,通过克里特岛或者雅典的报纸发声,就会让人误解。”
“伦敦和巴黎有很多报纸对苏丹的女儿及家人的囚禁生活很感兴趣。”乔治说,“很多国家也报道过女王加冕的消息。”
“不过,女王和谢赫哈姆杜拉成婚的事并没有引起关注。”
“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不过是停留在纸面上的婚姻,”领事说,“女王一定也想表达自己对残暴的皇叔、独裁者阿卜杜勒·哈米德的真实想法吧。她要把让她付出沉重代价的暴君有多么令她愤怒表达出来。罗伯特·盖斯科因政府会理解女王的态度,而且也会有人希望保护这座美丽的岛屿免受阿卜杜勒·哈米德的侵犯。”
《奥尔洪》和《天山报》这类在四十二年后公开赞许希特勒入侵巴尔干地区的伊斯坦布尔报纸和杂志在其历史版把乔治领事的这份好意描述成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土耳其阴谋的一部分。(这些报刊认为,奥斯曼帝国失去阿拉伯领土是因为间谍劳伦斯,而失去明格尔岛是因为间谍乔治。)然而,1901年9月24日早上,在总理办公室举行的这次历史性会议上,人们一致认为,接受西方国家的委任统治或者成为西方的被保护国,是免受阿卜杜勒·哈米德或其他势力侵犯的权宜之计,大家怀着这样的想法,把目光投向了女王。
“我怎么评论我皇叔完全是我自己的事!”女王说道,语气里流露出让丈夫努里喜欢并为之骄傲的坚定,“但我需要花时间考虑一下,并且做出对明格尔人民最有利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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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斯兰教教法说明者,有资格就争议问题发表法律见解,协助教法官,对各类诉讼提出正式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