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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作者:土-奥尔罕·帕慕克Orhan Pamuk/译者:龚颖元 当前章节:46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女王的一席话让在场的男士们相信她必定会发表批评阿卜杜勒·哈米德的言论。对于明格尔岛的政治前途而言,发表反对苏丹哈米德的言论是唯一的希望,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男士们的共识有助于强化岛上正在逐步形成的乐观情绪。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女王既没有在外国报纸面前,也没有在明格尔本地记者或者土耳其记者面前发表任何批判阿卜杜勒·哈米德本人和他统治的言论。

“您只需要把您对我说过的对欧洲记者再说一遍就行了。”努里说。

“我这么做合适吗?”帕克泽睁大了眼睛,神情天真,“我和姐姐还有父亲的交谈是我最私密、最珍贵的回忆。因为皇叔迫害了我们,我就必须把这些告诉全世界吗?我真希望父亲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您现在是女王了。而且这是个国际政治问题。”

“成为女王,本来不是我的意愿。我的初衷是推行隔离政策,终止疫情,拯救民众。”帕克泽说着说着哭了起来。努里把妻子拥入怀里,抚摸着她的褐色头发,提醒她说还没恢复通航,根本没有哪个记者能到岛上来。

读了帕克泽信件的读者会发现,直到9月底,她都没考虑好如何在公开场合谈论自己对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想法。读者还会惊讶地发现,在帕克泽看来,她和父母,和姐姐们在恰拉昂宫度过的时光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即使在疫情期间,二十一岁的帕克泽当上了明格尔女王,但是她仍然怀念以前在宫里和父亲一起弹琴、和姐姐们读小说,还有和后宫的侍女们在一个个房间追赶打闹的时光。有时候回想起这些,她会躲着丈夫默默流泪。

随着时间推移,帕克泽的忧愁和思念也越来越强烈,有时候她不愿意离开房间,甚至不愿意下床。疫情在一天天好转,街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停靠在码头的渔船和其他的船只(比如从房间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女儿塔下的轮船和军舰)就像是从西南方向刮来的入秋第一场暴风和夹杂着海草味的海风,似乎是要把这座海岛从昏睡中唤醒。

10月初的一个下雨天,黑压压的云层笼罩着城市上空,这一天的死亡病例已降至十一例,每天人们可以上街的时间也有所延长(督察部长希望完全取消外出禁令)。女王出席了当天流行病学研究室召开的防疫大会,并主张针对新情况制定新的政策。由于有的地方发生了饥荒,并导致居民生病甚至死亡,政府决定重新开放城里的农贸市场,并根据市场的开放时间对禁令进行了调整。尽管农贸市场的重新开放减缓了死亡病例的下降速度,但是政府仍然充满信心。船舶公司的代表们也请求重新开放港口,他们希望立即恢复通航和定期班次,并立即回到办公室为这些事务做准备。由于大多数船舶公司的经营者兼有外国领事身份,努里推断,这样的态度实际上暗示,封锁会很快解除,西方大国的舰队离开附近海域指日可待。

“如果英国和法国撤离战舰,说不定船运还没恢复,‘马哈茂迪耶’号就会来轰炸阿尔卡兹了!”马兹哈尔说。

那一刻,大家再次意识到,如果明格尔岛想要维持独立的话,封锁就不能解除,寻求西方大国的庇护是唯一的选择。

每次参加这样的会议,帕克泽总会试图想象父亲如果处在她的位置会如何行动,有时候,她会把自己想象成父亲,似乎这样就可以更从容、更缜密、更耐心地思考问题。坐在写字台前的时候,她会像父亲那样揉着额头,皱着眉头,或者把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沉思。每次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她都感觉到自己可以在父亲和自己的角色之间自由转换,她把这种精神状态真实地写在了信里。

每天,帕克泽都和丈夫一起坐着马车到阿尔卡兹不同的街区巡查,没有丝毫懈怠。疫情的快速消退让女王的出行变成了一次次小规模的庆祝活动。阿尔卡兹人爱戴女王,不仅因为她送来了面包、核桃和果干等各种各样的食物,而且因为在他们看来,正是女王的出行驱散了疫情。

无论是在最爱戴卡米尔的图伦茨拉区和巴耶尔拉区,还是希腊人聚集的丹特拉区和佩塔利斯区,每当女王的马车行至居民区的广场时,窗边总会出现迎风飘扬的明格尔国旗,女人们会走到窗边一睹女王的尊容,有的还把孩子抱得高高的。有人说,如果女王抚摸过某个小孩,或者朝他(她)远远地微笑或挥手致意,那么这个小孩就会交到好运。有人说,女王石榴色的头巾预示着这一年风调雨顺,瘟疫终将消失。还有人说,虽然从远处看,女王一直面带微笑,但其实她眼含泪水,甚至还有人说阿卜杜勒·哈米德故意给她找了个难看的丈夫。

政府决定取消从晨礼到昏礼这段时间的外出禁令。禁令开始和结束时间不以钟表为依据,而是以礼拜的时间作为参照,并不是如某些人所说的那样是受到宗教影响的决定。那时候,大多数穆斯林男子还没有随身携带的怀表,以至于努里政府禁止了教堂的钟声和清真寺的宣礼声之后他们一度无所适从。三十五天之后,岛上再次响起的宣礼声并不是在召唤信徒礼拜,而是为了方便岛民掌握禁令开始和结束的时间。回荡在悬崖峭壁间的阵阵宣礼声似乎在提醒每一个人,城市的街道和港口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有多么冷清。两天后,也就是10月4日星期五这天,出入清真寺、教堂和宗教场所的禁令也被解除了。

尽管没有人遗忘这些声音,但是很多人可能觉得自己不会再次听到清真寺的宣礼声和教堂的钟声了。因此,当这些声音再次响起,岛民们感觉到生活正在逐步回归正轨。一开始很多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最让人欢欣鼓舞的是车轮声、马蹄声和铃铛声。瘟疫夺去了许多车夫的生命,刚接替他们的车夫们也和以前的车夫一样,即便是攀爬陡直的山路,也说着朋友一般鼓励的话赶着马匹,偶尔才会挥动鞭子。帕克泽在信中写道,每次听到车夫嘴里发出的“驾!吁!”的赶马声,她都感到无比快乐。

海鸥、乌鸦、鸽子和其他鸟类的叫声一刻都没有停止。而现在,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戏声,人们修理大门、烟囱和墙壁的声音也和鸟叫声混合在一起。天气一天天变冷,家庭主妇们陆续把地毯、挂毯和各类编织物都拿出来挂在窗前或者院子里,然后用棒子用力拍打上面的灰尘。不管是穆斯林女人还是希腊女人,她们晾晒衣服的时候又开始哼起了小曲。

帕克泽和努里坐马车经过集市,耳边传来铜匠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磨刀匠刺耳的打磨声,集市里又恢复了生机。店铺虽然还没有全部开门,但是商贩都在忙着大声叫卖鸡蛋、奶酪、苹果和其他类似的商品,就像市场里挤满了人的时候一样。每日死亡人数已经下降到五六人,但大街上还是冷冷清清。经历了折磨和生离死别的人们其实并没有感到轻松。

三天后,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死亡病例还是五六例),马兹哈尔来到努里的办公室,先是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接着他提醒努里,女王需要尽快在阿卜杜勒·哈米德的问题上表态。马兹哈尔分析,疫情一旦结束,西方各国的战舰必然会离开。到了那时,阿卜杜勒·哈米德的战舰将会载着军队到来。除了十二群岛(比如科斯、西米和梅斯等),地中海的其他岛屿将在希腊和奥斯曼帝国之间来回易手,这些岛屿的城堡上的国旗将会频繁更换,那么战舰会使一座座岛屿生灵涂炭,许多人将因此死去。事情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女王正在仔细考虑!”努里及时制止了马兹哈尔继续对此发表不当的议论。雨还没停,努里回到房间,帕克泽正在伏案写信。努里把马兹哈尔的话转达给了妻子。

“这个人已经开始对付我们了!”帕克泽凭直觉说道。

努里清楚地意识到,督察部长牢牢地控制了每一个返岗的职员。不管是职员、军人,还是重新组建的防疫队都十分爱戴这位谦虚、勤奋的督察部长。他已全然不惮于表达与总理或者女王相左的意见。他一方面主张恢复船运,另一方面又以阿卜杜勒·哈米德会干涉岛上事务为由,反对恢复电报业务。他甚至在没有请求努里同意的情况下,擅自作主放松了一些港口的隔离措施。帕克泽和努里责问的时候,他总是极力摆出一副虚心、顺从的姿态应付过去。久而久之,帕克泽和努里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诚意”了。

尽管如此,女王和马兹哈尔在某些问题上还是观点一致的。比如他们都发自内心地缅怀开国元勋卡米尔和他的妻子泽伊内普。马兹哈尔的怀念可能更多是出于政治需要。卡米尔让明格尔岛摆脱了奥斯曼帝国的统治,因此赢得了明格尔人的拥戴。而在女王看来,卡米尔和泽伊内普的爱情故事浪漫感人,年轻的奥斯曼军官不顾一切地爱上了这个拒绝做人第二任妻子的直率女子,并娶她为妻,接着很快他就发动了革命。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里,两人具有传奇色彩的爱情和由此衍生的故事成为了维系明格尔民族团结的精神纽带之一。

“如果不是因为卡米尔统帅的天才、决心和勇气,如今明格尔人还依旧过着被人奴役的日子。”马兹哈尔常这么说,“想想看:如果一个民族遗忘了自己的语言,那它就会走向灭亡。”

为了加强明格尔语的教育,新政府决定筹措资金新建两所小学和中学。这些新学校的学生们将要学习《我们的字母》这一课本,其中有经过简化重写的荷马史诗和卡米尔的爱情故事这类有关明格尔的传说和历史。此外,学校的教科书还用童话故事的形式讲述了卡米尔和泽伊内普的童年生活。女子学校将以泽伊内普的名字命名,而男子学校将以卡米尔的名字命名。女王认为,初中及其以上的学校应该实行男女同校制度。这个有些幼稚、不切实际的想法在当时实在太“超前”,不过,用卡米尔和泽伊内普两人的名字给中学命名的主张被接受了。在女王的坚持下,一所有黄色百叶窗、粉色墙壁的希腊学校被命名为“卡米尔-泽伊内普学校”。这所学校位于人迹罕至、绿树成荫的艾友克利马区,住在这个区的很多希腊居民早就逃离了明格尔岛,他们留下的空房子已被城堡监狱逃犯、从隔离区跑出来的人和其他陌生人侵占。

新的明格尔邮票和纸币是由巴黎的一家印刷厂制作的,邮票和纸币上还印有卡米尔和泽伊内普的拼贴照。《时政要闻报》印制的1500张卡米尔统帅的肖像被分发到了各个政府机构。

女王不希望和岛上的穆斯林及保守派发生矛盾,但是她心中一直有一些无法释怀的不满。“在一个自由独立的主权国家,女子继承的财产份额比同等地位的男子要少,这样合理吗?”一天,帕克泽问努里,“按照宗教教规,法庭上两名女子的证词在重要性上与一名男子的证词相当,这种规定就是对女性的轻视。”

努里觉得妻子说得很有道理,当他向马兹哈尔转达这些想法的时候,马兹哈尔没有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也没有像资深宗教领袖或者圣人一样说“女人哪里懂什么商法!”。两天后,也就是10月9日(这一天仅有三人死亡),岛上的官方报纸《时政要闻报》用枯燥的法律语言公布了女性将要获得的几项新权利。报纸完全没有提到这项“改革”是女王的意志和主张。明格尔穆斯林群体在一百一十六年间探讨的“世俗主义”问题和概念就这样第一次出现在明格尔的历史上。

10月16日这天,无人因瘟疫死亡。作为岛上的实际掌权者,马兹哈尔丝毫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同时意味着封锁很快将要解除。帕克泽和努里乘马车巡游所到之处,民众都欣喜若狂,夹道欢呼。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店铺都已开张,弃城而逃的人也陆续返回,就连久违的椋鸟和燕子都发了疯似的欢快地四处飞舞,帕克泽觉得小鸟们好像也感觉到了瘟疫已经消失。当返家的人发现房子被人侵占,店主发现店铺被洗劫一空、生意也被进城的村民抢走的时候,人们免不了发生肢体冲突。防疫队和警察人数不足,无法完全阻止这类事件的发生。然而,这些麻烦也没有妨碍人们感受击退瘟疫的喜悦,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兴奋得又蹦又跳,老人们也高兴得手舞足蹈。每个人都很清楚,随着疫情结束,过去的生活又要再次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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