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归你告诉我,”楚翘的嗓子闷闷的,像是沉在水底下,“这个故事是谁讲给你听的?”
昔归咬着拇指拼命思索,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一个白头发白衣服的叔叔。”
作者有话要说:榜单还差两千多字,所以今晚或明早还有一更~故事终于到尾声啦,正文大概还有五六章,好想日更到完结,不过按照我的尿性,还是不要抱希望的好。。。
☆、戾池
昔归咬着拇指拼命思索,过了许久才慢慢说道:“一个白头发白衣服的叔叔。”
虽然是她意料之中的答案,楚翘还是如坠冰窟。昔归拉着她冰凉的手担忧地问道:“阿姐你在想什么?”
楚翘回过神拍拍他单薄的背:“没什么,你快钻到被窝里去,一会儿得着凉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嗯,我困了,”昔归听话地钻进被子里,愧疚地说,“阿姐你陪我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吵着要听故事了。”
“是阿姐不好,把故事讲错了,”楚翘故作轻松地朝他笑笑,钻进被窝里把昔归圈在怀里,一下下有节奏地拍着他的瘦弱的背脊。
“阿姐别难过,”昔归把小手绕到她背后,费力地替她塞着被子,“阿姐被子盖盖好。”
楚翘鼻子一酸,这孩子总是懂事到让她揪心,可惜她却一次次辜负他全心的信任和依赖,今天是最后一次,她在心里暗暗发誓。
孩子在她怀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抱着她的胳膊,大拇指含在嘴里吮着。楚翘轻轻地从他怀里抽出自己的手臂,把他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用手背擦擦他嘴角的口水,孩子不满地努努嘴,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原本均匀的鼻息急促起来。
楚翘悄悄地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衣服蹑手蹑脚推开门飘到院子里,无声无息地摸到九尾三花的小窝旁。
癞头秃尾猫正大仰八叉地躺在窝里打呼,被拉住两条后腿提了起来,三花从熟睡中猛然惊醒,待要乱叫,却发现自己的嘴早被牢牢捂住,只好蹬着粗壮的后腿,拼命把前爪往楚翘身上挠去,楚翘早有防备,把胳膊伸直,三花只能在空气中徒劳地挥舞利爪。
“带我去魔域。”楚翘把它举高,盯着它狡诈的眼睛。
“呜呜呜……”畜牲见来硬的不行,挤出两滴眼泪装可怜,一边挤一边还装模作样地用前爪上的肉垫抹眼角。
“少给我装可怜,还当自己是漂亮的白狐呢,”楚翘拎着它飘到院子角落里养睡莲的大水缸前,“你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九尾把爪子拿开朝水缸里望了眼自己的倒影,尖耳朵颓丧地耷拉下来。
“带我去魔域。”楚翘把它的脸贴近水面,“不然就淹死你。”
九尾想卷起身子做引体向上,无奈肚子上赘肉太厚,只坚持了不到一秒就放弃了。
“你别垂死挣扎了,”楚翘阴险冷酷地笑道,“我知道你听得懂,还是乖乖带我去吧,不然有你好看。”
三花把眼睛一闭干脆横竖横地装作没听见。
说完毫无同情心地把它的秃脑袋往水缸里一沉,见它呛了好几口水几乎奄奄一息再提上来,三花咕嘟咕嘟吐出几口水,张大嘴直喘气。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次?”楚翘狞笑着看它。
三花仍旧一脸宁死不屈,楚翘不由纳闷白薪和秦明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把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变成了威武不屈的志士。
“阿姐,你别欺负三花了。”昔归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
楚翘蓦地一僵,心知自己太大意,以为孩子睡得沉,弄出了水声。她干笑两声,把三花放到地上,蹲□慈爱地摸摸它的秃脑袋,然后仰着脸对昔归道:“阿姐睡不着逗三花玩呢。”
昔归也不戳穿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楚翘觉得他的目光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一道冰砌起的墙,把孩子瘦小的身影与她隔得很远。
他定定地站着看了她许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的目光冻伤的时候,昔归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去找他?”
“你不是昔归……”楚翘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我是司命。”孩子微弯嘴角,脸颊上浅浅的梨窝里盛满了苦涩。
“刚才那个……”
“刚才那个是昔归,你弟弟。”司命截断了她的话头柔声说道。
楚翘依稀记得自己在昔归睡前和他道了晚安,匆匆地吻了他的脸颊,如果知道那一刻是永别,她一定让那个吻停留得更久一些。
她木然地点点头,努力对他笑了笑:“谢谢。”
“等收回那一魂我的身体也会恢复,你最好早作准备。”司命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但是始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
那是只有发自内心在乎你感受的人才会流露出的惶恐,楚翘想起自己亏欠他的,内疚地移开了视线,那样深重的感情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还得清。
“不早了,你还想见他的话就快走吧。”司命催促道。
“你告诉我怎么去魔域吧,”楚翘下意识地想去摸他脸,伸出手才意识到不对,右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还没完全恢复过来……”
“他不在魔域,”司命一边说一边朝院门外走去,“他回璇玑山了,那个地方只有他的灵蛟能找到,我们得赶在阎君发现之前赶去黄泉。”
***
楚翘和司命到达黄泉景区时刚过子时,景区早就关门了,楚翘正要从脑袋上拔发卡撬锁,司命抬手朝着大铜锁轻轻一指,那锁便应声而落。
两人走近大门,小心地避开两晦湖上散发着霉味的阵阵晦气,一路默默并肩往地势低处走。从第六景百鬼市到第七景寂静岭需要搭乘重力仓,而寂静岭又是通往戾池的必经之路,但是这时候工作人员早走光了,楚翘正犯难,司命朝她伸出手:“握着我的手千万别松开。”
楚翘依言紧紧握住他的手,虽然还是那只小小的手,但是握在手心却透着凉意。
司命默默念了个咒,牵着她跳入黑乎乎的重力仓轨道入口,轨道呈螺旋状盘旋深入地下,他们以均匀的速度往下沉,大约一刻钟之后,终于看到了戾池那扇生锈的铁门。
一年前楚翘孤身一人擅闯戾池之后,门上又加了几道锁,还贴了驱散鬼混的符咒,不过这些对司命来说都算不得什么障碍,三下五除二地解了,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进入一片茂密而阴森的树林。
阴风从林中穿过,枝叶晃动发出窃窃私语般的声响,楚翘觉得骨头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些是枯骨树,只是长得吓人罢了,不会伤人的。”司命仿佛不经意地向她解释。
“嗯,我一年前来过这里,那时候是一个人。”楚翘感激地对他点点头,地底下夜明珠照不到,他们周围一丝光也没有。
“你不怕吗?”司命听上去有点惊讶,声音里浮出浅浅笑意,“以前你胆子很小。”
楚翘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口,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救白薪,头脑发热地冲到戾池中间,最后却发现自己中了秦明的苦肉计,还要反过来连累他。
楚翘突然有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来这里,那天在梦里他没有说实话,但那些话也不全是假的,也许自己真的只会拖累他。
司命感觉到她的脚步放慢了,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只是有点累了。”虽然知道他未必看得见,她还是露出个大大的微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段路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快到戾池的时候她才发现这里似乎和她记忆中不太一样,她记得上次走到这里的时候能清楚地听到无数冤魂的哭号,黑水银般的“池水”泛出的光勾勒出树丛的剪影,但是现在耳边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眼前仍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楚翘困惑地问道。
司命手中化出盏莲灯,青蓝的光芒把他们周围一圈照亮:“没走错,你看那边就是池岸,这里好像出过什么变故,池里的怨魂都消失了。”
楚翘怀疑这种变化和一年前的事有关,但是她只记得那时候被秦明扔进戾池失去知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中间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概不记得了。
“那灵蛟还在吗?”楚翘顺着司命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人骨合着砂泥垒成的池岸,莲灯照亮的范围有限,看不见池子里面是什么情况。
“灵蛟被锁在池底下面的暗室,我记得下面有道石门,”他尖尖的脸庞在青蓝的光晕中看起来越发孱弱,“不管怎样我们先下到池底再说,原本我以为会与池中怨魂有一番纠缠,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他们下到池底才发现这里居然有近百米深,可想而知里面原先装了多少怨魂。司命凭着记忆找到了位于池底边缘的低矮石门,聚了灵力把石门一点点移开,露出个低矮的门洞,司命把莲灯探进去照了照,发现门里是个狭窄的甬道。
“应该没错了,我先进去,你跟在我后面。”司命把手中的灯熄了,不等楚翘回答便灵巧地一矮身钻了进去。
楚翘只好跟上前去趴下来用手撑着地匍匐爬行,约摸十来米之后,只听“嗵”得一声,前面的司命不见了,她眼前突然出现耀眼的白光,几乎让她睁不开双眼。
“跳下来,这是清水。”司命的声音带着空洞的回声。
楚翘依言跳进水里,溅起冰凉的水花,司命搂住她的腰不让她沉入水中。楚翘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强光,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是个巨大的溶洞,那片银白色的光正是灵蛟庞大的身躯发出来的,经过水面的反射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亮堂。
“大白!”楚翘急忙朝灵蛟游去。
灵蛟原本盘踞在水边的大石头上打瞌睡,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疑惑地睁开眼睛朝楚翘看过去,片刻之后似乎认出了她,露出温驯的眼神,用尾巴哗哗拍打着水面,一边发出撒娇似的“呜呜”叫声。
楚翘拉着司命游到近处一看,发现灵蛟被锁在石壁上,黑色的锁链密密匝匝地在它身上缠了好多圈。
“大白乖,带我去找师父。”楚翘捋捋灵蛟脖子上光滑的鳞甲,然后试着去扯它身上的铁链。
“这链子是玄铁铸造的,”司命拉拉她的袖子道,“让我来。”
楚翘让到一边,看着司命缓缓摊开手掌,原本空无一物的掌上出现一个小小的金色线团,她正纳闷线团能做什么,只见线团抖了抖,抖开个线头,细细的金线像有生命似地一圈圈散开,朝铁链飞去,片刻就把铁链从头到尾绕了个遍,而司命手上的线团却不见变小。
司命见铁链上都绕满了线,收拢手握紧线团,只听铜钟般雄浑的一声响,继之以小鞭炮似的一声接一声的“咔啦”声,玄铁链从头到尾逐渐应声断成了无数截,有些掉落在石岸上,更多的掉进了水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
过了会儿四周终于沉寂下来,司命手中的金线团才逐渐隐去。
“你不要紧吧?”楚翘注意到司命脸色突然苍白了许多。
“无碍。”司命微微一笑冲她摆摆手,抬起的手腕却显得虚弱无力。
突然获得自由的灵蛟欢腾地一跃而起扑入水中,脑袋大力撞向楚翘。
楚翘被他撞得胸口发闷眼冒金星,无奈地扯住它一把胡须:“别闹,快带我去找师父。”
话音刚落,他们身后的甬道里传来山石移动的巨响,司命先反应过来,但是冲上前去的时候已经晚了,石门很快死死关紧,他试遍了一切方法都无法撼动一分一毫。
“是阎君。”司命从甬道中退回来,无奈地对楚翘道。
☆、天劫
“是阎君。”司命从甬道中退回来,无奈地对楚翘道。
“阎君为什么要这么做?”楚翘大惑不解地问道,“阻止我去见白薪对他有什么好处?再说脚长在我身上,难道他要关我一辈子吗?”
司命从甬道口跳回水中,朝岸边游过去,到近处楚翘伸出手把他拉上岸。
“他只要关你两三个时辰就够了,”司命上了岸撩起睡袍下摆拧了拧,“我们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这里阴气重,我生堆火给你烤烤。”
楚翘被他这么一说才觉得湿衣服贴在身上阴寒刺骨,但是她现在满心都是疑惑,顾不得这些,摆摆手急切地问道:“为什么是两三个时辰?这段时间到底会发生什么?”
司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贴着岩壁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楚翘见他不吭声,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让他带自己去找白薪已经很为难他了。
“你在找什么?要不要我帮忙?”楚翘站起身跟了上去。
“找到了,”司命走到一堆灰白的东西跟前,乍一看像是块大岩石,不过颜色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浅了点,“灵蛟每五百年蜕一次皮,这个可以用来生火。”
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手一翻凭空变出把青蓝色的短刃,割下一段灵蛟皮往水边的石滩拖拽,无奈这具身体只是三四岁的孩童,力气实在有限,只拖了一小段就累得直喘气。楚翘连忙上前帮忙,灵蛟皮比看上去厚重,上面遍布着干燥的鳞甲。
司命把截下的灵蛟皮聚拢成一堆,用灵力化了火种把它引燃,阴冷的空气立即变得温暖起来,在此过程中灵蛟一直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发现他们竟然把自己的皮当柴烧时委屈地呜咽起来,两个始作俑者却只是默默地坐在火堆旁,各怀心事地望着明亮跃动的火焰出神。
“他的天劫三个时辰之后开始。”过了良久,司命突兀地说道。
楚翘正绞着头发上的水,闻言动作一滞,三个时辰,也就是六个小时,她过去听白薪说过,无论神仙还是妖怪都要历劫,度过一次天劫修为能上一个层次,而渡不过则会灰飞烟灭。
“他一定有办法的,”楚翘动了动僵硬的嘴角,想扯出个微笑,结果比哭还难看,“听说他的修为很高。”
司命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无声地点点头。
楚翘垂下头,专心致志地在心里读秒,戾池下暗无天日,也听不到暮鼓晨钟的声音,她只好用最原始的办法来计时,数到第一个三千六百秒时,她捡起块薄而锋利的石片在岩石上划了深深的一道,然后再从头开始数。
司命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只是一味地沉默,他能够用神识探知地面上的钟鼓声,知道准确的时辰,不过并没有告诉楚翘,这种时候让她找点事做也许不会那么煎熬。
楚翘在岩石上划第二道的时候,手抖得几乎使不上力气,她试了几次,只在石头上留下几条浅浅的痕迹,凌乱得像她此刻的心情,她忍不住把石片扔进水里,石片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沉了下去。
“我要去找他。”楚翘拍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她头发上的水差不多烤干了,发梢纷乱地打着许多结。
“这里只有一处通道,只要阎君不把门打开你哪里都去不了,”司命抬起下巴,明亮的桃花眼里藏着些许失落,“再说去璇玑山最少也要两个时辰,这时候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但是……”楚翘无力地摇摇头。
“你现在去什么都做不了。”背后传来个冷酷的声音。
司命和楚翘齐刷刷地转过身,只见衣冠楚楚的阎君凭空出现在他们面前,头发和衣服纹丝不乱,没有沾上一滴水。
“你为什么阻止我去找白薪?”楚翘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上前昂首质问道。
“我这是帮你的忙,”阎君仿佛对她的怒意浑然不觉,“假如白薪和司命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楚翘立时怔住了,怒气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无力的茫然像浓雾一样裹住了她。
“阎君……”司命快步走到楚翘和阎君之间,伸出手把她挡在身后,他那具小小的躯壳做出这样充满保护色彩的动作几乎有点可笑。
“我知道你想保护她,”阎君自顾自地往下说,“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让她知道清楚比较好,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她。”
说罢倨傲地直视楚翘的双眼:“回答我刚才的问题,白薪和司命只能活一个,你会选谁?”
“为什么要让我选?”楚翘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冤枉和委屈。
“不知道怎么选吗?”阎君露出个自信的微笑,“我知道你没法选,所以我帮你省去了选择的麻烦,你应该谢谢我。”
“不是这样的,楚翘……”司命想辩解,但却想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说辞。
阎君挑了挑眉峰道:“神君剩下的一魂在白薪身上,只有他灰飞烟灭才能拿回来,你也知道神君的魂魄上被下了离魂蛊,根本无法可解,如果拿不回那一魂他迟早会被离魂蛊所噬。”
“我知你是好意,但这毕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恐怕阎君此举不止是想替我拿回剩下一魂那么简单吧。”司命皱起眉头冷声道。
“我这么做当然有我自己的目的,”阎君痛快地承认道,“我收到可靠消息,天帝已经带重兵围了璇玑山,只等着白薪受了天劫将他一网打尽,不过白薪那老家伙老奸巨滑,又和魔君联手,想必留了后招,九重天和魔域拼个两败俱伤,不管最后谁胜谁负,对我幽冥来说都是好事,所以我不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前去增加变数。”
“阎君果然好谋算,”司命听完并没有半点惊讶,“只不过究竟是为了幽冥还是为了阎君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哈哈,”阎君大度地笑道,“神君真是了解我,你是深知我底细的,我也没必要对你隐瞒,总之这件事对你对我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他看了一眼楚翘死灰般的脸色,究竟还是没说下去。
“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阎君答应,”司命对他刚才那番话不置一词,“天劫之后无论他是死是活,请阎君不要再插手。”他看了眼楚翘,沉沉地叹了口气,“让老天决定吧。”
阎君托着下巴谨慎地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答应你,先不说天帝会不会得手,就算白薪能扛过这一劫必定是元气大伤,而魔域最大的敌人是九重天,他活着对我未必是坏处,这时候我不会去趟浑水。”
楚翘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遥远,每个字眼好像都没有意义,她身上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光,只剩下一个念头支撑她站着。
“你们让我去找他吧,”楚翘几乎在哀求,“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阎君用探询的目光看了眼司命,点点头道:“我过来本来就是要放你们出去,等你赶到那里事情也已经成定局了,如果你坚持要去的话我就把灵蛟借你一用也不妨事。”
“我陪你一起去。”司命朝着楚翘匆忙的背影说道。
“我想一个人去,”楚翘回过头朝他笑笑,“谢谢你。”
***
“大白你飞快点。”楚翘伏在灵蛟背上,凑近它的耳朵催促道。
其实他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楚翘好几次差点从灵蛟背上跌下来,多亏了死死攀住它的胡须才没有酿成惨剧。
看到璇玑山的时候楚翘以为自己眼花了,眼前这个地方和她记忆中的山水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如果不是灵蛟一边发出哀鸣一边盘旋着下降,她无论如何不会把眼前的景象和那个月光下的仙境联系在一起。
冰雪般莹洁剔透的草木都烧成了焦炭,四处散布的零星火苗窜动着四处寻找新的燃料,仅剩的一些白色草茎瞬间就被吞没。楚翘在焦黑的土地上行尸走肉般游荡,举目四望没有半个人影,澄澈的潭水被崩裂的山石泥土搅得浑浊不堪,而那株承载着她最美好回忆的老梅树从中间裂成了两半,颓然地倒在地上,再没有一点生机。
她无法思考,只是茫然地翻开每一块碎石,拨开每一丛枯焦的枝叶,哪怕它们背后根本不可能藏住人,她的双手被灼热的炭燎出一个个水泡,她却全然不觉得疼。
过了很久她终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师父!”她欣喜地转过头去,视线尽头却是个黑色的人影。
“他死了。”秦明偏过头不看她的脸。
“怎么可能,”楚翘抬起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慢慢直起腰,直勾勾地端详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想找出破绽,“秦明你怎么也学他那一套,你们别逗我了。”
说着她探身望向他身后,大声叫道:“白薪你老是玩这种骗小孩的把戏烦不烦啊?”
“他死了,”秦明努力压抑着,声音还是止不住颤抖,他走到楚翘跟前慢慢摊开掌心,“这是他给你的。”
楚翘拿起他手心的银色铃铛,笑着对远处喊道:“师父你出来吧,算你赢了,我认输了,你快出来吧!”
“他设了个圈套把天帝引到这儿,雷劫打下来的时候我就在山外,最后一道雷把天帝打得元气大伤,死伤的天兵天将不计其数,他受了四道雷劫,不可能活下来,”秦明满脸疲惫,“你从九尾灵狐的幻境中带了司命出来,他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养着司命的魂魄。后来他听说碧幽珠在极北之地,可以用来替代天神的魂魄,但是他赶去的时候珠子已经碎了,反而受了重伤,还了司命的三魄之后灵力已经耗费了大半,他从极北之地回来之后就没打算活下去。”
楚翘耳边嗡嗡作响,秦明说的话她一点也没听见。她挑了块平坦的山石坐下来,狐疑地四下张望,然后装出悲痛欲绝的样子,等着他突然从某块石头或者某大树背后跳出来,摇着扇子弯着眉眼嘲笑她是榆木脑袋。
“他还留了样东西给你。”秦明蹙着眉走到她跟前,突然抬起手用拇指在她额头上重重摁了一下。
楚翘打了个哈欠,睡意挡都挡不住,眼皮上好像坠着千金重量,恍恍惚惚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她的脑海里,她恼火地甩了甩头,想把它甩出去,但是那东西却顽固地在她脑子里四处转悠,像个橡皮擦一样东擦擦西擦擦,留下一块又一块空白,空得让她心里发虚,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填上。
☆、婚事
楚翘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努力吸了吸鼻子,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气息,只是感到有哪里不对劲。
“要把一个人存在于世的痕迹完全抹去连他也做不到,但是把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记忆中抹去,却只需要一个咒。她醒过来时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都已经不在了,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命里出现过。”
这个声音她很熟悉,可是在记忆里搜索,却对应不上那张脸,而这个人所指的“他”又是谁呢?她想张开嘴问问为什么要自己忘了那个人,可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对她来说只是与你一起按照原定的命格历了四十九世情劫。她大约三天后醒来,你自己先想好说词吧。”
“我知道了,谢谢。”这是司命清冷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我会把她带回九重天,就此别过了。”
下凡历情劫......对了,她记得司命和自己确实被一众天神逼得下凡历九九八十一个大劫,难道把她抱在怀里的真是司命?她顿时紧张得心如撞鹿,接着她感觉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耳边有凉丝丝的风吹过,风越来越大,刮到脸上的气流越来越急,温度也越来越低,好在司命的怀里很暖,她顺着那个声音话里的意思想了会儿,始终似懂非懂,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
“小楚......”
又来了又来了,俞小澍很恼火,这陌生男人的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在她耳边响一响,简直像隔壁青庐寺的钟一样烦人,甚至比那更烦,好歹寺里的钟声不会像带个钩子似地在她心上钩啊钩。
她一开始还会耐心向那个声音解释:“我是小澍,不是小楚。”但那个声音全不理会,还是一声声地叫,她就只好放着不管了。
“小澍,该醒醒了。”这是司命的声音,听上去虽然冷清,但习惯了之后觉得像炎夏揣着块玉石一样舒坦。
于是俞小澍听话地睁开了眼睛,看到司命那双冷清而温柔的眼睛。
“昔归。”俞小澍含笑地看着他,语气随意而熟稔。
司命一怔,然后淡淡地笑了,仿佛看见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两千五百多年光阴画了一个圈,他的小澍又回到了他面前。
“我的头有点晕,”俞小澍握拳敲敲脑袋,疑惑地嘟囔着,“好像有很多事情记不太清楚。”
“你前些天受了伤,现在刚恢复过来,过段时间就好了。”司命坐在床沿上,用手绢轻擦她额头上的汗。
“受伤?”俞小澍不自觉地往里面缩了缩,脑袋里又是乱哄哄的像是人间的庙会一样,“我怎么会受伤?对了,我们这是在哪里?”
“九重天,这里是虚北宫,”感觉到她的反应,司命收回执帕的手,“是我的家。”
“对了!糟了糟了!我的天劫要到了!”俞小澍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扯住司命的袖子,“怎么办呐,这回死定了,早知如此就好好修行了……”
“小澍……”司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你的天劫已经过了两千五百多年了。”
“嗯?”俞小澍靠在床头,双手捧着脑袋,皱着眉苦思冥想,好一会儿才把眉头舒展开,“啊……好像想起来一点,那我的原身呢?没被雷霹坏吧?还能用吗?”
“放心吧,”司命忍不住莞尔,“一点也没坏,好好地安在配殿上了,等你好点我带你去看。”
“那就好,”俞小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过她马上又发现了一件令人称奇的事情,“昔归你刚才笑了!你居然会笑?!是不是我眼花了?你再笑一个给我看看呗?”
司命无奈,只好又笑了一个。
“嗯,”俞小澍一本正经地评价道,“昔归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应该多笑笑。”
“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司命出神地看着她道,“对了,你一时可能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等你好一些我慢慢说给你听。”
俞小澍听他这么一说又皱起眉头扯自己头发,司命温柔但又有力地把她的手拿开。
“不要逼自己,慢慢都会想起来的,小澍,会好起来的,都会好的……”司命说着说着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好像只要把她的乱发理顺了,她那混乱的记忆也会变得清晰。
俞小澍被紧紧抱着浑身不自在,她只记得司命要砍她的原身当房梁,作为回报帮她渡过千岁时的雷劫,她印象中那个司命神君从来都是冷冷淡淡满腹心事的样子,虽说对她不坏,可是两人关系绝对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果然那两千五百多年里应该发生了很多事。
司命看上去像个大冰块,怀里倒很暖和,俞小澍被摸着后脑勺,焦躁的心情莫名地平静下来,甚至觉得想不起来也没什么,至少司命的态度好了不止一点半点,换了以前她多问几个问题都会被嫌弃没用。
虚北宫的床也很舒服,被褥又松又软,比起每晚躺在自己的原身上打瞌睡强太多了,床边的水墨屏风一看就是司命的手笔,她一看那山的形状,画的居然是她老家,那隐在雾气里的不正是隔壁山头的青庐寺吗?
“昔……昔归……那个神君……神君……”俞小澍等了一会儿见司命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只好提醒他道,“不用摸了……我的头已经不疼了……”她心说再摸下去我的腿要麻了。
“哦,对不起,”司命连忙松开她,尴尬地说道,“你再躺下睡会儿,醒了就唤外面的玉芝,她是伺候你的小仙娥,有什么需要的也可以叫她。”
“仙……仙娥……”俞小澍觉得这一天中发生的事情比她一辈子都多,她一个小小的树精居然要仙娥反过来伺候,实在让她惶恐。
司命见她一脸受宠若惊立即解释道:“你别担心,你昏迷的这几天天帝已经下诏封你为碧云仙子,再说无论有没有仙阶,你也是虚北宫的主人,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他们。”
信息量一大俞小澍又反应不过来了,她只是睡了一觉,居然就莫名其妙地升了仙,难不成这两千五百年中她突然变得出息了?还来不及为此心花怒放,司命最后那句话她又闹不明白了,这虚北宫明明就是司命的,怎么她倒变成主人了,难道就因为自己的真身在配殿屋顶上占了块地盘?
俞小澍呆呆地想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迷茫:“你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那两千五百年发生了些什么?”
“但是你……”司命想劝她先养足精神,转念一想按照她一根筋的性子一定会想破脑袋,便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好好躺在被子里,要是听得累了就睡觉,千万别强撑着伤了神知道吗?”
俞小澍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仿佛曾经发生过,不过那张床小很多,硬很多,床边的那个人是不是司命呢?她想不起来。
“你的天劫过得很顺利,原身一片叶子也没伤着,”司命温和地回忆起来,“历了天劫之后你就不用再日日夜夜地守着原身了,我本想立即取了你的原身回九重天,但是你缠着我不让走,讹我留在人间陪你到处玩……”
“等等,”俞小澍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破绽,“我怎么讹你的?你才没那么好说话呢,莫不是你自己刚好也思凡了?”
司命无奈地伸出食指点点她的额头:“这个说来话长,反正是你胁迫我的就是了。我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我和你彼此中意……”司命说到这里顿了顿,瓷白的肤色里透出微红,“后来我动凡心的事情被天帝知道,罚我们一起下凡历九九八十一世情劫。”
“啊?打住打住……”俞小澍又不懂了,“照你这么说我们明明是两情相悦,也没碍着别人什么事,为什么要受罚?”
“因为我下凡太久又没有告假,被同僚弹劾玩忽职守,所以才被治了罪。”司命用事先想好的说词搪塞她,好在俞小澍不怎么精明,没有揪着里面的破绽不放。
“这么说我是被你连累的啊?”俞小澍自认倒霉,这九重天规矩也太大了,误了几天差使就罚得这么重,这么一来她觉得当上仙子的事也不是那么值得高兴了。
“是呢,”司命轻轻点点头道,“是我连累了你。”
“没关系的,”俞小澍怕他误会自己是在怪他,赶紧摇摇手道,“你不用太自责,我既然和你好上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也是应该的,我一点也不怪你。”
“谢谢。”司命望着她黑亮的眼睛道,“这两千多年我们被打下凡间历了四十九世情劫,每一世我们都相知相许,但最后都不得善终,不是生离就是死别……后来将功补过才提前回到了九重天。”
司命说到这里忍不住把视线从她眼睛上移开,脸上的血色慢慢退去,嘴唇微微发颤,仿佛想起了什么特别恐怖的事情。
俞小澍盯着他古怪的模样研究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这四十九世他们的下场想必很惨,以至于司命神君这么冷淡的人回想起来还会心悸。
“都过去了,”她体贴地拍拍司命的手背,“现在我们不是好端端的吗?”
“嗯,”司命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那些事都过去了。对了,和你的敕封诏书一起下来的还有天帝赐婚的诏书,四天之后我会正式迎娶你。”
俞小澍刚出现的睡意被这惊人的消息吓了回去,她瞪大双眼微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瞪着司命的脸。
“别担心,只是走个过场,”司命攒着她的手道,“别的事情等你的记忆完全恢复再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
☆、记忆
俞小澍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很快,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想起了司命所说的大部分事情。
两千五百多年以前有条鲤鱼精化成的恶龙乘着守天门的天将不注意混进了九重天,大肆闹了一番,毁坏的先宫神殿无算,司命神君的虚北宫也被殃及,配殿的琉璃顶被恶龙用雷霹出个大窟窿,连房梁都断了。
营造司的官员和司命素有嫌隙,比起其他神仙的宫室虚北宫的毁损程度也算轻的,司命便告了几天假自己下凡去觅一根新的房梁,省去一番口舌。
俞小澍正是因此机缘遇到了司命,恰好她的天劫将至,便赖上了司命这根救命稻草,许诺只要他助她历劫便把原身奉上。
历劫后俞小澍好不容易可以离开原身自由活动,死乞白赖地求着司命陪她大江南北游历,两人还未察觉时已经暗暗生出了情愫。
俞小澍仰天躺在床上回忆那一幕幕,琐碎平常却温暖,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对那个傲慢清高的冷面神君动心的,也不知道司命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意。但是她记得他们俩被天将带到天帝面前,一众神仙天官凶神恶煞地要治她罪打得她灰飞烟灭,司命却毫不迟疑地拦在她身前要替她受罚。
或许就是那时候,她望着那青色的背影暗暗发誓,要用余生来报答他。
俞小澍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司命昨天说他连累了她,这是在哄她,分明是自己地位低下修为浅薄配不上他才连累了他,最后还害得他被贬凡间历了四十九世大劫。
下凡历劫的事情俞小澍记得不太清楚,许多世只记得个大概,都是生离死别的结局,但她回想起来却没什么感触,好像只是看了出戏。她很纳闷司命昨天说起下凡历劫的事反应为什么那么大,仔细一思索,也许神君的脑子比她好使,记得比她清楚,所以感受也比她更真切吧。
俞小澍想起昨天司命那惨白的脸色和颤栗的嘴唇,也许自己脑子笨点忘性大点也不是什么坏事,她打算等见了司命好好宽解宽解他。
俞小澍赖在床上想了会儿心事,肚子饿得咕咕叫才忍不住下了床,披上整整齐齐叠好放在床边的晨衣,绕到屏风外面。
这是她来到虚北宫之后第一次下地,也是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自己居住的宫室,天宫的格局和人间区别不大,屏风外面靠窗摆着张式样古朴的梳妆台,靠墙是个博古架,上面随意地摆放着瓷器书卷,那些器物以青色居多,墙角有个青瓷大画瓮,里面插着长短不一的画轴。俞小澍随手抽了一卷在案上展开,画面上只有孤零零的一棵榆树。
俞小澍睁大了眼睛看了又看,看不出什么门道,这棵树树形虽与她的原身相似但远不如她长得细致,那树叶都不是绿的,还糊作一团,树干也潦草得很,司命的画她从来都理解不了。
“仙子你醒啦?怎么也不唤奴婢?”背后突然响起个脆生生的嗓音,吓得俞小澍手一抖,差点把画扯坏了。
她转过头一看,面前是个身穿绯色纱衣的娇俏少女,仿佛一抹晚霞,把古朴素雅的屋子都映亮了。
“奴婢叫玉芝,”小仙娥自来熟地朗声道,“仙子有什么需要请随意吩咐。”说完俏皮地一歪头。
俞小澍心虚地看了眼边缘被她弄皱的画轴,玉芝看在眼里赶集安慰她:“仙子别担心,这里原是神君的房间,神君吩咐过了,这里的东西你可以随意处置,别说是一幅画,就是把屋子拆了也没关系。”
说着她快步上前利索地把画卷起来:“这些画都是神君回宫后画的,仙子昏迷的时候神君在屏风外没日没夜地陪着,实在是情深意重......”
俞小澍被她这么一说更羞惭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口,只好呆呆地站着。
玉芝收拾好画轴放回瓷瓮里,用双手把画轴笼笼整齐,回身对俞小澍道:“奴婢原本是太白金星宫里的,司命神君府上只有仙童,他怕仙子起居不方便,所以把奴婢要了来。奴婢先伺候仙子洗漱吧。”
“我自己来就行了......”俞小澍尴尬地摆摆手,“只要告诉我去哪里洗漱就好,你去忙别的吧。”
玉芝还要坚持,拗不过俞小澍,只好把她带到盥洗室,把水龙头、浴缸等设施一一指给她看,又教她使用方法。
“这些东西不是每个宫室都有的,有些神仙更喜欢老式的净室,我初来时也用不来,还闹了笑话。”玉芝热情地向俞小澍解释。
其实这些设施对俞小澍来说并不陌生,多半是投胎历劫的时候用过吧。不过她不忍心拂了玉芝的好意,还是耐心听着。
俞小澍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上玉芝准备好的常服,一边用干毛巾擦头发一边走到外面。
玉芝早在梳妆台前垂首候着,见她进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放在一旁,手脚麻利地用细绢布仔细地吸她头发上残留的水。
俞小澍刚想委婉地拒绝她,玉芝抢在她前面伶俐地说道:“今天仙子要随神君一起去觐见天帝,奴婢给你梳个庄重的发式。”
“面见天帝?什么时候?”俞小澍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上次那些凶神恶煞的天官们,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奴婢也是听仙童们说的,不过神君和仙子接了赐婚的诏书总要去谢恩的。”玉芝说到赐婚的时候,俏丽活泼的脸庞笼了层柔光。
俞小澍望着水镜中少女认真的侧脸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仙子的头发真好,又黑又滑又亮。”活泼的小仙娥一边梳一边夸道,俞小澍的长相放到九重天实在不起眼,便是眼前的玉芝也比她好看,所以也只有头发可以夸夸。
“我觉得还是白色的头发好看。”俞小澍好奇地拨弄着首饰盒里各种发钗环佩,心不在焉地接口道。
“仙子是见过南极仙翁?”玉芝掩口笑道,“对了,幽冥的东岳帝君也是一头白发。”
她说的这两个神仙俞小澍都不认识,但是她肯定在哪里见过那种难以形容的颜色:“也不是白,有点像银色,就像......月光照在雪地上那种泛着光的白。”
“听着就很美,那人一定是个难得的美人。”玉芝随口道。
俞小澍一怔,被她这么一说更觉得好像真有那么个人。
“玉芝也是个美人。”她回过神来,真心实意地夸道。
玉芝被她这么直截了当地夸奖,羞涩地低下头:“奴婢哪有仙子说得这样好,仙子才是美人。”
俞小澍拿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玉芝见她一脸困惑,正色道:“奴婢是说真的,奴婢在整个九重天都没见过仙子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俞小澍半信半疑地对着镜子照了照,没看出哪里特别,倒是左眼下面好像少了点什么,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个空空的地方,往水镜前凑近了点,自言自语道:“我记得这里本来有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