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影似乎没发现她,只是自顾自地仰起头说道:“我答应你,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保证不替你守寡,不满头七就找个好人家改嫁,这样总行了吧?”。
俞小澍差点笑出声来,心想这女人说话真难听,换了她才不会没事咒自己相公早死。
“真的?”高处传来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几许失落。
那声音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中央,俞小澍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一层层泛起,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人的声音,对了,这些天不就是这个声音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地念着“小楚”吗?
“师父,我明天就要嫁人了。”树下的女人朝着树顶上喊道,她声音里突如其来的悲怮感染了俞小澍,她的心口感同身受地揪痛起来。
树上的人没说话。
“师父,你还在吗?我要走了。”女人垂下头,双手捂着脸,似乎是哭了。
许久没有回答,女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终于转身走了。
待那女人走远,俞小澍默默地走到她方才站着的地方,仰起头朝空中望去,穷极目力只看到墨蓝天空和黑色树影,中间那个模糊的白影,是挂在树梢上的月亮。
俞小澍从梦中醒转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不分昼夜高悬在地府上空的夜明珠透过雕花窗棂在她床前的青石地砖上投下的繁复光影,这光线与她梦中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叫她一时间分不清楚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
她揉了揉酸胀的额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边铺展悬挂在木架上的白色嫁衣,才想起几个时辰之后自己就要穿上这件衣服嫁给司命。
俞小澍下了床,在睡衣下摆上擦了擦手心上的汗,走到木架跟前,展平的嫁衣乍一看像只张开翅膀的白色大鸟,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顺着衣裾边缘滑过,轻触细腻凉滑的织物和巧夺天工的刺绣。
院子里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俞小澍好奇地从窗户里望出去,看见身穿睡衣裤的玉芝抱膝坐在东厢房前的青石台阶上,怔怔地看着天空中的夜明珠。
俞小澍蹑手蹑脚地回到床边躺下。她虽然迟钝但不傻,玉芝一见司命就恨不得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土里去,偶尔偷偷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脉脉的温情。
俞小澍认识这种目光,因为司命就是用这种目光看着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望向他的目光是不是一样那么温柔刻骨,但是她并不怀疑自己对司命的感情,那种感情比单纯的喜欢或者爱更复杂更深重,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压在她心上,如有实质的沉甸甸的分量。
***
俞小澍半夜醒了之后就没再睡着过,而玉芝更是一夜没合眼,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宿。
第二天一早俞小澍差点在洗脸的时候睡着把自己淹死在脸盆里,玉芝却像打了鸡血似的,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四处张罗。
俞小澍是从五品的仙子,按照九重天的规矩礼服有十一重,幸好是捻了云霞作经线,与天蚕丝纺成的纬线织成的料子,看着垂顺密实,实际上还算轻盈。只是每一重穿起来都有许多规矩,比如第一重必须是左边的绑带压着右边的绑带打同心结,到了第二重就变成右边的绑带压着左边的绑带系成元宝结。
玉芝一双纤纤素手一刻不停地翻飞着,看得俞小澍眼花缭乱,一整套衣服穿起来花了近一个时辰,俞小澍被一层层包得严严实实,在玉芝的帮助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安安稳稳地在梳妆台前坐下,没有在衣摆上压出一道褶子。
“玉芝我好像喘不过气了,腰带是不是扎得太紧了?”俞小澍上气不接下气道。
玉芝尴尬地叹了声气,如实说道:“礼服是按着之前的尺寸做的,这些天仙子似乎圆润了些……”
“就稍微通融一下嘛,玉芝,”俞小澍扯着玉芝的袖子哀告,“反正只是松开一点点,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再松开一分衣襟就对不上了,”玉芝铁面无私道,“就算奴婢给您松开了一会儿司礼官那儿也通不过,到时候说不定绑得更紧。”
俞小澍见她油盐不进,只得闭上嘴,乖乖地任由她摆弄自己的头发。
“我说玉芝,你是要用我的头发打中国结吗?”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玉芝还在她头上忙活,俞小澍脖子已经僵直了,她从镜子里看不到背后,只看到所有头发都□干净净地拢到了脑后。
“仙子你再坚持一会儿,发髻马上就做好了,别催奴婢,这吉妃髻有两千多个步骤,弄错一步都得从头来过,要是误了吉时奴婢怎么担待得起。”
俞小澍差点晕过去,还好司命上路答应带她离开九重天,否则一定活活被规矩逼疯。她不敢再打扰玉芝工作,只好百无聊赖地摆弄梳妆台上的珠花和簪子。
“好了。”玉芝自豪地拍了拍手道,“仙子可以休息会儿了,奴婢去放嫁妆的院子看看,回来再替您上妆。”说着迈着碎步往外走去。
俞小澍长长地呼出口气,目送玉芝的背影出了院门,收回目光时不经意瞥到院子一角的老槐树,心里突然生出些异样的感觉,似乎有双眼睛在看她。正待定睛看个清楚,紧闭的院门“吱嘎”一声打开,有人推门进来,却是一袭白衣的司命。
他的墨发用玉带绾起,足足三十二重衣裾如雪般层层堆叠拖曳逶迤在身后,行止却依旧从容优雅,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昔归你怎么那么早?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俞小澍看了看案边的更漏,按理说迎亲的队伍应该是辰时直接前往浮提殿,而这时候离辰时还有一个半时辰。
司命笑着看着镜子里的俞小澍摇摇头:“我比他们早了一个时辰出发,大队人马还在路上。”
“那么早来做什么?”俞小澍虽是这么说,见了他还是很高兴,眼底的笑意满得要溢出来。
“赶着来看看我的新娘子。”司命说罢抿唇一笑,有些羞涩地垂下眼眸,从后面环住她的肩。
俞小澍自然地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指摇了摇,仰起头朝他笑道:“昔归你也学坏了,快出去,我还要化妆呢,你别在这里添乱。”一边说一边站起来把他往门外推。
“知道了,”司命被推到门口停住脚步,回身揽着她的肩,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蹭了蹭,“我本来就是去找阎君的,只是忍不住先来看看你。”
这种程度的情话对司命来说已经是极限了,俞小澍眼看着他的双颊由白变粉,由粉变红,一直烧到了耳根,烧得她心里一阵暖,只觉得他可爱得像个孩子,忍不住就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结局(上)
司命离开之后,俞小澍想起刚才槐树背后似乎有个人在看她,特地走过去绕着槐树仔细找了两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觉得多半是自己睡眠不足疑神疑鬼了。
俞小澍便放下心里的那丝不安,回到梳妆台前规规矩矩地坐好等玉芝回来,果然她刚刚坐定就听到院子门口的动静。
“仙子,”玉芝风风火火地跨过门槛,炯炯的目光在俞小澍略显凌乱的衣裾上来回扫射,“你刚刚是不是出去过?”
“呃…那个…昔归刚刚过来,出去和他打了个招呼。”这个一丝不苟的小仙姑有时候让俞小澍很头大,她只好搬出司命这尊大神。
玉芝听到司命的名号果然不再追究,转而蹲□替她拍起裙摆沾上的些许尘土,然后把裙摆一层层地整理好:“这雪白的衣服不耐脏,仙子行动时小心些,九重天不比别的地方,那些仙姑仙子就盯着这些小细节。”
“嗯,我记住了。”俞小澍知道玉芝这是在变着法子提醒她九重天那帮女人不好相与,都等着看她的笑话,她虽然挂了个仙子的名头,在他们眼里大抵是个不知廉耻迷惑了司命神君的妖精。
俞小澍在九重天那几天,偶尔与这个仙姑那个仙子狭路相逢,对方虽然看在司命的份上与她寒暄几句,可是那眼角眉梢都透着鄙夷,每当这时候玉芝就会义愤填膺地替她抵挡那些风刀霜剑。只是她不知道俞小澍根本用不着在乎他们的看法,因为她和司命已经决定离开九重天了。
“对了,”玉芝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站起身用帕子擦擦手上的灰,从腰带里掏出个狭长的乌木盒子,“刚才回来的时候奴婢在门口遇到仙子的朋友,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说是恭祝神君与仙子喜结连理的贺仪。”
俞小澍莫名奇妙地接过来:“那人叫什么名字?”
玉芝摇摇头:“他没说,只说以前在地府时和仙子有些交情,仙子何不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说完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俞小澍经她一提醒,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墨绿的丝缎上卧着支腻白的玉簪,簪头雕着两朵梅花,那花瓣薄得接近透明,好像一阵风过来就会被吹落似的。
“真好看!”玉芝忍不住赞叹道,她这些天替俞小澍检点嫁妆的时候见了不少好东西,极品成色的玉器不知看了几箱,可是就没有一件比得上这根簪子。
俞小澍也看得愣住了,她极小心地把簪子拿在手里,凑近鼻端闻了闻,不是她的错觉,那淡淡的白梅香果然是从簪子上散发出来的,她的心猛地一坠。
“他为什么不亲自交到我手上?”俞小澍怔怔地问道,无端想起槐树后的那道目光,“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我?”
“他说要赶去别的地方,来不及与你话别,另外......他说见你平安顺心他很替你高兴。”玉芝一边回忆一边道。
“送簪子的那人长什么样子?”俞小澍心里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个淡淡的人影,具体的长相身姿怎么都想不起来,只依稀记得嘴角那抹浅笑。
“奴婢说不上来,就是个长得挺普通的男人。”玉芝回想了一想,居然想不出任何可以形容的特征,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看不见的路人长相。
俞小澍失落地垂下眼睛,用指尖轻抚梅花瓣,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可惜婚礼上的头面都是有定数的,这么好看的簪子今天没法戴,”玉芝不无遗憾地说道,“仙子,时间不多了,奴婢给您上妆吧。”
俞小澍瞅了瞅更漏,确实只剩下半个时辰了,连忙把手上的簪子放回盒子里,恋恋不舍地看了又看,最后还是重新拿出来,珍而重之地藏在衣襟里。
***
九重天有九重天的礼仪,幽冥界有幽冥界的规矩,共同点是都特别复杂特别繁琐。
俞小澍不知道,就在她坐吃等死待嫁那三天,九重天和幽冥界两方面的司礼官开了多少场会,打了多少嘴仗才最终把婚礼的流程确定下来。
双方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愿先退一步海阔天空,最后商议的结果是保留九重天和幽冥界各自礼俗的大部分环节,九重天司礼官的乌纱和幽冥界司礼官的人头总算是保住了。
反正受苦受累的是新郎官和新娘子。
俞小澍和司命已经在阎君府浮提殿跪坐了一个时辰,莲花纹金砖铺底威风豪奢,跪在上面的滋味更销魂,俞小澍慢慢觉得小腿和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在九重天谈判团团长梓潼星君的坚持下,嫁衣还是维持原定的颜色和款式,作为让步和妥协,俞小澍脑袋上顶了两副头面,九重天的十一支紫金牡丹钗中间赫然夹杂着十颗黑水晶骷髅,很富有视觉冲击力。
好不好看俞小澍倒是不在乎,反正也是给别人看的,但是这些东西加起来好几斤,还没算上脖子上耳朵上和手腕上的。
俞小澍刚想着乘旁人不注意动动脖子,一旁的监礼就射来两道警告的目光,生生把她的念头逼了回去。
这一天阎君府的大门对地府所有鬼魂敞开,阎君特地动用特权收了天空中的夜明珠,点起万盏莲灯将整个府邸映照得灯火辉煌宛若白昼,浮提殿门外飘满了前来观礼的鬼魂。
如果自己是混在人群中看热闹而不是被围观的那个,俞小澍大约会觉得幽冥的礼俗挺有趣。数百个乐倌把脸涂得花花绿绿的扮成各种横死的厉鬼,有眼睛上插着刀子的,有舌头拖到脚面上的,有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的,看得人眼花缭乱。这些由鬼魂扮演的面目狰狞的恶鬼在新人周围绕着圈子吹拉弹唱念,每一曲终了时齐声发出呜咽,怎么听怎么丧气,把九重天来的迎亲队看得一愣一愣,梓潼星君的脸都泛青了。
阎君为了让她这个义妹嫁得更名正言顺,特地给她封了个九泉公主的封号,当然更主要的目的是压过九重天那个小家子气的“碧云仙子”封号,所以婚礼的排场是按公主规格来的,百鬼祈福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一套程序下来已经接近未时。
俞小澍跪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当幽冥司礼官那声带着哭腔的“吉时已到,恭送九泉公主与驸马启程—”响起时,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正在迟疑之时一边一个侍女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服了起来,几乎是半搀半扛地把她塞进了玉辇中。
辇车宽敞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型宫殿,拉车的是黄泉底下的万年灵蛟和一百二十八匹千里马鬼魂。
俞小澍的嫁妆数量都是按照公主标准来的,阎君在这基础上又从私库里拨了不少预算出来给她添妆,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以数千计,轿辇车马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
司命和俞小澍肩并肩坐在同一辆辇车上,旁边是负责监视和导引的司礼官,按照规矩他们在礼成之前都不能说话,连眼神交流都是被禁止的。
比起俞小澍来司命的定力和耐受力显然要高很多,他又恢复了原来那种冷若冰霜庄严肃穆的神情,俞小澍一见他这副样子就没来由地想调戏,可是不管俞小澍怎么偷偷往他那儿瞟,挤眉弄眼使眼风,他都沉静地垂着眼帘不去看她。
俞小澍自觉无趣得很,旁边有人盯梢又不能去掀帘子看外面的景色,只能凭着气流的感觉来揣测辇车什么时候渡过了冥河,什么时候腾上了云天。
从地府到九重天最快也要两个时辰,送亲队伍人多走不快,司命和俞小澍乘坐的玉辇通过南天门的时候已近亥时,地府的送亲队伍送到南天门外便到头了,除了阎君和秦广王等几个受邀观礼的地府高官以及司礼团队之外,其他人员都在南天门外完成交接,由九重天的人验视嫁妆,然后从南天门抬到司命神君的虚北宫。
这一串事情下来,又是整整一个时辰,好在两边早就对流程了然于胸,所以交接时有条不紊,没有横生枝节,所有相关人员终于在子时之前到达虚北宫,并且安顿了下来。
被搀下玉辇时俞小澍整个人步子已经虚飘飘了,新娘子在礼成之前不能开口,她从早上开始就粒米未进,饿得几近虚脱,全靠前些天猛吃打下的底子才没晕过去。这种时候她还不忘关心司命,企图从他脸上辨别出一丝狼狈,可是神君神态自若,身姿飘逸,看不出半点疲态,俞小澍不由有点失望,这个男人真是从头仙到脚,生来就是让她这个妖精自惭形秽的。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忍不住分章了,越到结局越写不出来怎么办TAT
☆、结局(中)
子夜的虚北宫火树银花流光溢彩,错落有致的闳宇崇楼亭台水榭之间云迷雾罩,比西王母的瑶池仙境还胜三分。
举行仪式的宸宵殿中央铺了长长一道霞光织成的巨幅喜毯,百鸟繁花的纹样栩栩如生,气宇轩昂的神君和袅娜姣妍的仙娥们肃立在两旁。
吉时一到,琴瑟齐鸣,一对白凤忽从天降,随着乐声盘旋飞舞,将一对新人引入正殿内。
俞小澍手执雪白纨扇遮住脸,深吸了一口气,偷偷瞥了身旁的司命一眼,气质清华的男人目光沉静入水,一瞬不瞬地直视前方。她收回目光,心里稍定,尽量学着他的模样端起架子,与他并排向大殿中走去。
大殿里华光烨烨,悬浮在空中的无数颗夜明珠发出耀目光芒。白凤将司命和俞小澍引至大殿中央站定,乐声渐息,一双凤凰发出婉转如歌的清啸,就在绕梁的余韵中化作两道白虹。
大殿中寂静无声,司命和俞小澍对着端坐在上首的天帝和西王母行了大礼,接受九重天两位最高统治者的颌首祝福。
接着司礼官梓潼星君开始宣读天帝赐婚的诏书,这份诏书俞小澍前些天就看过,可惜措辞艰深晦涩用字生僻,她听得云里雾里昏昏欲睡,偏偏这诏书还特别长,难为梓潼星君把这么拗口的东西一口气念下来,还金珠落玉盘一般悠扬动听。
九重天的礼仪比幽冥界庄重肃穆得多,也更讲究规矩,什么时候该鞠躬,什么时候该转向,什么时候该下跪,什么时候该交拜,都不允许出一点差错,否则就会被扣上不敬天地的大帽子。
俞小澍被玉芝逼着突击背下的礼仪规范经过一晚上已经全还回去了,只好躲在扇子背后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瞄司命的动作,每个环节都慢了半拍,好在没出什么大错。
最后一个步骤是结缨,当执事将两人的衣带结成同心结时,俞小澍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打完这个结,司命和她就是真正的夫妻了,她想起前一天晚上梦里那个女人,那种难以言喻的悲哀又将她裹住,让她几欲窒息。
俞小澍痛苦地捂住心口,她的指尖触到一片沁凉,意识到是那支梅花簪子,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不小心一松,用来遮脸的扇子便掉在了地上,乌木与金砖相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一旁观礼的神仙还来不及表示惊讶,俞小澍的身子轻轻晃了晃,直直地往后栽倒下去,打到一半的同心结散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司命想上去扶已经来不及了,幸好旁边一位年轻的仪祭反应快,及时托住了俞小澍的腰,她的后脑勺才险险地保住了。
俞小澍觉得穹顶上的夜明珠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她恍惚间又闻到了白梅香,努力转过脸去看那个扶住她的仪祭,只看得清一双清澈的瞳仁。
***
俞小澍一睁眼就对上玉芝喜忧参半的眼神。
“仙子你终于醒了!”玉芝手忙脚乱地端起桌上的红糖鸡蛋舀了勺递到她嘴边,“快吃点东西垫垫饥,从早到晚这么熬着实在折腾人。”
俞小澍一口咬下大半个煮鸡蛋,胡乱地嚼几下吞了进去,一时间弄不清楚状况。
她明明记得自己和司命在大殿上进行最后的结缨礼,不知怎么眼睛一闭就躺到了虚北宫的厢房里。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累赘的礼服不见了,脱得只剩下中衣。
俞小澍蓦地想起她藏在衣襟里的白玉簪,一摸心口果然无影无踪,急得一下子坐起身,拽住玉芝的袖子问道:“簪子,我的簪子呢?”
“仙子别急,”玉芝连忙从桌上拿起乌木盒子递给她,“簪子奴婢替你收得好好的。”
俞小澍打开盒子一看,梅花簪果然完好无缺地躺在绸垫上,她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想起自己刚才一惊一乍的守财奴模样觉得很不好意思。
“对了玉芝,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司命呢?”俞小澍把簪子重新塞进衣襟里藏好。
“神君在前厅应酬宾客,刚才在大殿上仙子突然晕过去了......神君吩咐让你好好休息。”玉芝吞吞吐吐地说道。
俞小澍想起当时的情形,猜到了她欲言又止的原因,新娘子在婚礼上晕过去,最后的结缨礼大概没能完成。她还从没听说过妖精或神仙一天不吃不喝就晕过去的,知道的最多笑话她元神孱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愿嫁给司命呢。
“我晕了多久?”俞小澍讪讪地问道。
玉芝看了看更漏道:“半个时辰,喜宴才开始不到一刻钟,刚才天帝陛下手下的荼苏姑姑过来探视仙子,吩咐奴婢等仙子一醒来求伺候您更衣,然后去前厅赴宴。”
俞小澍点点头:“那我们尽快走吧。”结婚当晚新娘子缺席实在说不过去,可想而知司命一个人顶着多大压力。
玉芝替俞小澍穿上同样是白色的宴会礼服,把她脑袋上沉重的头面取了下来,松开复杂的发辫:“仪式结束就没那么讲究了,奴婢替您梳个简单的发髻,仙子要不要把那支簪子簪上?”
俞小澍下意识地摸摸心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对了,”玉芝突然拍拍脑袋道,“奴婢想起来早上那个簪子来的人还留了别的话给仙子。”
***
俞小澍赶到正厅时喜宴已经进行到中途,神仙们推杯换盏,几杯百花酿下去,量浅的已见微醺,看到当晚的另一位主角千呼万唤始出来,纷纷举杯向她颌首微笑。
俞小澍大方地以灿烂的微笑回应他们,只作看不见他们探究的眼神和嘲讽的笑意。
是夜虚北宫广设喜筵,主宴设在正厅,但是有资格来正厅赴宴的人却不多,除了新郎新娘和双方的司礼、仪祭、执事以外,就只有天帝和数位高位神君,俞小澍初来乍到,那些人都认不全,只认出了两千多年前她和司命被押赴九重天时对他们大加刁难的陵光神君、前几天和阎君在凌霄殿上大动干戈的翊圣元帅。
俞小澍眼观六路,那些神仙看起来都不怎么友善,只有司礼官梓潼星君俏皮地朝她挤挤眼睛,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太正常,按捺住心里的不安,昂首挺胸地走到司命身旁屈腿坐下。司命显然已经喝了不少酒,脸颊上带了薄红,俞小澍似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兴奋,仔细看却又是冷冰冰的模样。
“碧云仙子身体无恙吧?”坐在上首的天帝关切地问道。
“多谢天帝陛下关心,小仙没事了。”俞小澍微笑着答道。
天帝如释重负地点点头:“那就好。”
神仙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舞乐和酒食上,俞小澍不客气地拿起案上的青玉酒壶,给自己斟了杯百花酿,刚凑到唇边,被一旁的司命拦住,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空腹喝酒伤身。”
俞小澍想想也对,便拿起玉箸从碟子上拈了块不知道什么肉放进嘴里,她在阎君府那几天龙肝凤髓都吃遍了,只觉得这东西细腻馨香入口即化,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又尝了几道菜,俞小澍发现九重天的吃食太清淡,不太合她的胃口,便放下了玉箸。
“吃得差不多了?”司命也优雅地把玉箸搁下,朝一旁的童仆使了个眼色,“我们该去祝酒了。”
俞小澍这一天又是站又是跪,腰酸腿软,好不容易贴到蒲团上,很不情愿站起来,不过该走的程序没法子,只好硬硬头皮站起身,跟着司命走到天帝的案桌前,先行了个大礼。
一个梳着双髻的仙童用托盘端着满满两壶百花酿和一对龙凤杯,另一个童仆伶俐地执起酒壶倒入杯中,琥珀色的醇酒呈一道细线从壶口落入杯中。
俞小澍按照规矩,端起托盘上的另一只酒壶,依样画葫芦地给天帝斟了一杯,不过她的技术差强人意,勉强没洒到外面。
天帝似乎毫不介意,笑逐颜开道:“恭喜两位喜结连理,寡人先干为净。”说完端起酒杯递到唇边,袖子略一遮掩,便要入口。
就在这时他们背后突然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扑通”一声闷响,俞小澍转过头一看,只见一个白眉老神仙栽倒在地上神色安谧仿佛睡着了,四五步开外是碎成好几瓣的玉杯残骸。
紧接着又是几个杯子落地的声音,继之以此起彼伏的“扑通”,顷刻之间在座的一大半神仙都已经毫无知觉地躺在地上,运气稍好些的比如梓潼星君,一动不动地趴在桌案上,被糊了一脸菜。
天帝嘴角温淳的笑容逐渐隐去,脸上的神色由震惊转为暴怒,但是他的眼里分明是不加掩饰的得意和阴狠。他将手中的杯子往地上一摔,酒液洒了一地,竟然将金砖蚀化出一个大窟窿。
俞小澍从惊骇中反应过来,一手扯住司命的袖子一手拎着裙子撒开腿就朝门口跑,可惜来不及了,只听“铛”得一声,沉重的铜门在他们面前关上了。
“来人!”天帝重重地一拍桌案厉色道,“给我将这两个妄图谋逆的狂徒拿下!”
作者有话要说:重新预告下,总共还有三章内容结局(下)+小尾声+司命番外至于男女主的后续是放在番外里还是插播在小明的故事里,看情况再定先去呲个晚饭,回来码另一个坑去~~~
☆、结局(下)
俞小澍连带今天一共见过天帝三次,前两次都是儒雅敦淳的样子,哪怕是把她和司命发落到凡间的时候脸上也多有为难之色,和眼前这个疾言厉色怒目横眉的形象判若两人。
天帝话音刚落,身披金甲手持金戟的翊圣元帅便带着一众侍卫迅速围堵上来,俞小澍这才想起刚才进殿时哪里怪了,来赴个喜筵还穿着戎装,要说没有预谋真是笑掉人大牙,更是有恃无恐到连曾遮羞布都懒得披了。
到底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俞小澍做不到临危不惧,不由自主地往司命身边靠,慌乱之中看向他,却只见他目沉如水,并没有一点张皇失措的样子。
司命右手五指虚虚一握,眨眼之间手中就出现了一柄青蓝色的长剑,薄如纸的锋刃闪着寒光,把一室的夜明珠比得黯然失色。
俞小澍看得瞠目结舌,眼前青影一闪,耳边凉丝丝的风呼啸而过,只听得身后“嘶”得一声,扭头看时一个侍卫正捂着喉咙慢慢倒下去,手中的长刀“哐啷”磕在金砖地上。司命毫不迟疑地在他眉间补上一剑,那偷袭俞小澍未遂的仙侍来不及吭一声气,瞬间化作一股白烟散去,形神俱灭了。
俞小澍目瞪口呆:“好……好厉害!”在她眼里司命一向是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何曾想到他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诧异之余她暗喜自己真是捡到宝了,有这功夫傍身,往后打家劫舍吃香的喝辣的,何愁日子过不下去。
“昔归你也给我变把剑吧。”俞小澍还算灵活,就势与司命背靠着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杜绝了对手从背后偷袭的危险。
“你看好自己就行,”司命迅疾如风地解决了近处的几个侍卫,不耐地说道,“刀剑无眼,你仔细别妨碍我。”
俞小澍本来也是好心帮他忙,被这么堵了回去挺憋屈,这几天司命对她体贴入微温言软语的,突然冷若冰霜起来还真叫她不习惯。
天帝见那些侍卫僵持了半天没拿下司命,自己反而折损了不少,不禁勃然大怒:“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把那乱臣贼子擒住!”
上面大领导发话,小喽罗们不敢消极怠工,硬着头皮拿命扛上来,司命虽然能打,但是架不住人多,包围圈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翊圣元帅看着司命一个人招架得越来越吃力,时机差不多了,便持戟挺身而上,加入了缠斗。司命应付侍卫以一当十不在话下,然而加上面对翊圣元帅这样武将出身的高位正神未免顾此失彼。
一个错眼叫天帝寻了个漏洞,五指凌空一抓,俞小澍觉得后背心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吸住,耳边风声呼啸,回过神时脖子已经被卡在了天帝手里。
司命忍不住分神,电光火石之间被翊圣元帅横戟架住脖子抵到铜门上,四五个侍卫迅速地围过来将他牢牢制住。
“神君不必再做这无谓的困兽之斗了。”天帝见胜负已分,眉宇间的戾色消散得无影无踪,回复了雍容大度的笑模样,长长的手指紧紧扣在俞小澍的脖子上,卡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你明目张胆地诛杀正位天神,难道就不怕寒了臣子的心么?”司命拂袖像掸灰一样把擒住他的侍卫隔开,负手立在大殿另一端,音量不大,却叫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死到临头还嘴硬,你不妨举目望一望这殿上站着的哪个不是寡人识时务的好臣子,至于你那些犯上作乱的同党,恐怕是没命来寒心了。外间的事更不必神君操心,这时候外面的筵席恐怕已经散了,贵府只剩下保驾勤王的天兵天将,相信不出半日整个九重天都知道司命神君与碧云仙子勾结魔域,妄图犯上作乱,被寡人就地正法。”
俞小澍闹了半天还不明白他们好好的结个婚天帝为什么突然翻脸,不过看这架势他们是凶多吉少了,原本还指望着司命,陷入这种不利的境地他也是回天乏术了。
对家子的事情谁也说不清,目击证人不是天帝的人就是生死不明地趴着,说不定都是天帝想乘机铲除的异己,正好一起扣上个谋反的大帽子。天帝毕竟是九重天的主宰,这件事做得再难看再可疑,那些事不关己的神仙也不会冒着得罪天帝的风险来替他们平反。
“别人也就罢了,十殿阎君就在我府上,若是知道妹妹妹婿大婚之夜被不明不白地杀了,你就不怕他来找你寻仇?”司命镇定自若傲气凛然的风姿简直叫俞小澍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帝仿佛听了个天大的笑话:“哈哈,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坐大不过是为了分东岳帝君的权罢了,寡人何曾放在过心上。他这时候恐怕已经自身难保了,你们放心,谋反不会少了那便宜兄长的一份,酒里下的魈毒可是他幽冥阎府的特产。”
司命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不过很快转为听天由命的神情:“九重天是你的地盘,你要杀我们易如反掌,这样处心积虑地设计陷害,除了堵住悠悠众口外,总还有些别的缘故吧?”
“既然你已经死到临头,寡人不妨大发慈悲让你死个明白,”天帝脸色一沉,瞳孔收缩,“当日你对我妻儿痛下毒手时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好在苍天有灵,给寡人的血脉留得一线生机,只要取了你的内丹,寡人的阙儿就能得保全。”
“好一张舔犊情深的慈父面孔,”司命嘲讽地笑道,“你那么着紧鲤鱼精的儿子,拿来给自己挡灾时倒是毫不含糊。你就不怕我来个玉石俱焚自毁元神,让你们父子俩讨不到便宜吗?”
俞小澍正要感慨司命怎么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脖子就被狠狠掐住,天帝从司命那儿讨不到便宜带累了她遭罪,俞小澍一张脸被卡得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别忘了榆树精在我手上,”天帝胸有成竹地拂了拂华光熠熠的襕袍,“说起来寡人与她无冤无仇,若是你识趣一点乖乖把内丹逼出来,放她一条生路对寡人来说也无不可。”
俞小澍心说单看这掐脖子的狠劲也不像是没有私怨的样子,看这情形诳出了司命的内丹她八成还是一个死,还不如死得有骨气一点也别让他们讨着好。她急着想和司命通气,无奈说不出话来,只好一个劲朝他的方向眨眼睛。
笑意一点点从司命的嘴角荡漾开,他的神情陡然变了,眼里的清冷傲然变作肆无忌惮的傲慢:“天帝陛下打的好算盘,可惜要落空了。关心则乱,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司命神君,说不定真就被你三言两语唬住,把内丹拱手奉上了。”
俞小澍还没嚼出他话里的味道,司命的身形先有了细微变化,接着脸像隔着水墙似地一晃,竟然变作了阎君的容貌:“所以我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司命神君眼下正在我阎府小憩呢。”
又对俞小澍道:“哥哥对不起你。”
听了阎君的话俞小澍有种不可名状的心安,至少司命暂时安全了,他终于不会再枉顾性命地来救她,想到这里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快下来,原来比起死她更怕亏欠他。
天帝遭逢如此变故脸色一变,随即镇定下来,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阎君:“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义士,算他运气好,今天逃过一劫,寡人和他的账改日再算也不迟。你既有替他来的决心,想必也知道寡人是不会放你活着走出这个大殿了。翊圣元帅听命,十殿阎君犯上作乱,寡人命你立即处斩!”
翊圣元帅岿然站着,魁梧的身形像座金色的大山,手中的金戟突然掉头指向天帝。
天帝眼看着情形不对,五官狠戾地扭曲起来,“难不成你也要谋逆么?!”
“翊圣元帅忠肝赤胆,是志切匡扶的大功臣,”阎君给翊圣元帅递了个信任的眼神,轻飘飘地说道,“明明是拨乱反正,何来谋逆之说?”
天帝闻言脸上失了血色,竭尽所能地维持威仪:“你究竟是谁?!”
阎君不紧不慢地踱上前去,就像一只将猎物逼到绝境的猎豹,在发动致命一击前耐心地品尝胜利的滋味,“萧爱卿,你可记得我是谁?”
天帝掩饰不住惊惶,脸色像死灰一般,嗫嚅道:“你是……少帝无允?不可能……寡人明明看着你……”
“算你还有点眼力,”阎君满意地笑道,“当初你灭我颛顼一族,我为了自保不惜散尽修为,躲在凡间一条草蛇体内苟且偷生,你一定想不到我们君臣还有聚首的一天吧?”
天帝在短暂的情绪外露之后收敛了神色:“就算你是无允又如何,如今九重天早不是万年前的光景,你以为策反一个莽夫就能稳操胜券吗?寡人的御军早把这虚北宫围得严严实实,今天你休想逃出生天。”
“我无允今天敢进这个门就没打算活着出去,”阎君挑挑眉道,“早在一万年前我只当自己死了,苟且偷安就是为了今天取你性命,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既然你不顾念你这义妹的性命,那我就成全你。”天帝扣住俞小澍的手陡然收紧。
俞小澍听到自己颈骨发出“咔咔”的声音,视野逐渐模糊起来,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死掉的时候,天帝的手猛地松开了。她吭哧吭哧喘了几口粗气,定睛一看,天帝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掌心,白皙的手掌烫穿了一个洞。
“哈哈哈!我就知道他没死!”天帝歇斯底里地大笑,不顾嘶嘶烟的伤口朝她袭来,“以为这样的雕虫小技就能救得了她么?”
说时迟那时快,赴宴之前玉芝的话在俞小澍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几乎是本能地从衣襟里抽出梅花簪,想也没想用尽浑身力气对准天帝的心口插了进去。
簪子深深没入他胸膛,寒气从俞小澍的指缝中源源不断地渗出来,一股巨大的冲力使她不得不松开手。她刚一放手那支玉簪就化成了一道长而锐利的冰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抵到墙边,贯穿胸膛的冰柱将他死死地钉在石墙上。
一切发生在转睫之间,天帝嘴唇青紫,却还凝固着前一刻歇斯底里的笑,脸上的肌肉僵硬了,只剩下眼珠子还能动,这模样怎么看怎么怪异。
俞小澍刚才那一下透支了体力,危机过后才发现腿软得不行,扑通一下瘫坐在地上。
“义妹真是没叫我失望。”阎君真心实意地感叹道,“白薪也算是痴情,冰魄也就罢了,还掏空了自己的灵力搭进去。”
“白薪?”俞小澍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愣愣地默念这个名字,莫名感到亲切和温暖。
“罢了,待我把天帝解决带你回地府找司命,”说着从袖子里抽出把绿莹莹的匕首朝天帝走去,一边慢慢迫近他一边笑道,“难为你想到用魈毒栽赃嫁祸,如今死在这把淬了魈毒的匕首上,你说是不是歪打正着?”
阎君举起匕首就要往天帝眉间刺下去,冷不丁一股黑气从天帝的印堂处发散出来,将他猛然弹出两丈远。
俞小澍发觉横生枝节的时候要爬起来逃跑却是不能够了,那团黑气将她缠绕住,慢慢显出个人形,脸庞渐渐清晰。
“天帝?!”俞小澍惊呼一声,这也太经打了,不过定睛一看却又不太一样,虽然容貌有□分的相似,但是似乎要年轻许多。
“好久不见,楚小姐,”来人见俞小澍没什么反应,勾起嘴角,“对了,差点忘了,我换了张脸你可能认不出我了,我是容阕。”
容阕得意地看着俞小澍的脸,指望从上面看到恍然大悟和惊惧,失望地发现她还是一脸茫然。
“我就说怎么先前还和白薪爱得死去活来,后脚就嫁给司命了,原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容阕说着揪住她的衣襟拎起来,“这次真要多谢你,省了我多少麻烦。”
“原来你就是萧凌和那鲤鱼精的孽种,久闻大名。”阎君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
“大名鼎鼎的前朝少帝无允,真是失敬。”容阕转过脸朝咧嘴一笑,和天帝如出一辙的温文和煦。
俞小澍先前被阎君卖了一次,但是危机关头总还是指望他来搭把手的,朝他看了一眼差点气得冒烟,那人居然把手插在袖兜里靠在一边抱柱上,气定神闲地看好戏。他身后的翊圣元帅和一众侍卫想上前去,被他一个手势止住。
容阕不客气地拖着俞小澍走到天帝跟前,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和他生得一模一样的脸,夸张滑稽地行了个大礼道:“阙儿拜见父亲。”
天帝眼中既惊讶又有些恐惧。
“你一定很好奇我替你挡了天雷元神散得只剩一缕气息,为什么能站在这里,是不是?”容阕抽出把匕首若无其事地在手中把玩着。
天帝口不能言,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唉呀,阙儿不孝,居然才发现父亲不能说话,凭空少了许多乐趣,”容阕目光落到他胸口的冰锥上,“不过不要紧,往日是父亲说阙儿听,今天换阙儿来说父亲来听。”
“萧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容阕突然把那孝悌的嘴脸换作狠戾,“你囚禁我母亲,变作她心上人的样子奸|污她,多年来对我们母子不闻不问听之任之,直到你那两个不中用的嫡子死在魔族刀下才想到来寻我。对我处处提防,几次三番地试探,利用我替你挡了天雷,你以为我元神毁禁了,对你的帝座终于没有威胁了,又开始演慈父的戏码,真叫人恶心!”
“你的生恩养恩今天我一起回报给你,”容阕把嘴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说道,“知道为什么我被天雷打了还能站在这里吗?母亲是我杀的,我吞了她的内丹,她和我已经融为一体了。你就带着这个秘密灰飞烟灭去吧!”
说着毫不犹豫地高举起匕首,狠狠地刺入天帝的眉间,曾经不可一世叱诧风云的九重天最高统治者化作了一缕烟消散得无影无踪。
倚在一旁的阎君一下一下地拍起手来:“精彩,精彩,虽然夺去了我手刃仇家的乐趣,不过看到萧凌死在自己儿子手里更有趣。”
整个过程中俞小澍像个破布袋一样被他拖在手上,她已经不指望阎君会救她了。
“那啥……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刚才也说我帮了你的忙,”俞小澍转了转眼珠子,虽然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帮了他什么,“我也不用你谢,你就放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个无冤无仇!”容阕冷笑着把脸凑到她跟前,“你师父负我母亲在先,你夫君又对我们母子痛下杀手,可惜他们不在,他们的债只好先由你来还了。”
俞小澍被天帝扣着脖子的时候已经做了赴死的准备,好不容易有了点转机,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后福没见着,倒是见着个子承父业,她真是欲哭无泪,不甘心多过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