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不在,时间似乎也过得慢,她无所事事的时候多了,就免不了胡思乱想,时不时被失落的情绪笼罩,好像乐曲即将进入终章,又好像电视剧快要播到最后一集。
她许多次尝试着想象自己是个初生的婴儿,躺在他的臂弯里,视野中第一次清晰地出现他的眉眼。他会用怎样的目光注视她?
可是无论怎么努力她都无法感同身受,反而开始妒忌那个下辈子的自己。
凭什么她可以在他膝下承欢?凭什么她可以牵着他的手去游乐园?凭什么她可以伴着他的睡前故事入眠?凭什么她可以挽着他的手走进礼堂,在他交出她的手时趴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凭什么他们的血脉相连,要以她和他的分别来成全?
郑颖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常乐照旧在郑家用过晚饭才回家。不过这回他进了屋里没有先去厨房给楚翘做晚饭,而是径直走到客房门口。
楚翘听到敲门声恹恹地从门里晃荡出来。
“陪我喝杯酒?”他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瓶,听语气却似乎根本由不得她不愿意。
他们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
“明天...”楚翘低头闻了闻杯中醇厚馥郁的液体。
“明天。”常乐拿起杯子和她面前那只碰了碰,水晶玻璃发出清脆的声音,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楚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他冷着脸一杯接着一杯喝下去,她见过他微醺的样子,没想到酒量竟然那么好,都道有心事的时候容易醉,难道是骗人的?
“我去洗澡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酒瓶空了,他终于放下杯子,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房间,留下她愣在桌前望着一空一满的两只酒杯,散落在黑胡桃桌面的两端,像极了两座孤岛。
楚翘跟在常乐身后步入郑宅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跨进了伊迪丝·华顿的小说里。
一样的钱到百样的人手里自然也有不一样的花法。她从小受四叔的荼毒,觉得什么东西都不如真金白银好看,发家以后他们一老一少把家折腾得好像弥达斯的宫殿,恨不得把鞋拔子都换成纯金的。
四叔后来也晓得搜罗古董,博古架从南墙一溜排到北墙,玻璃匣子东杵一个西杵一个,单独拿出来都是不得了的好东西,但是放到一起怎么看怎么像个县级博物馆。
而郑家的富贵不显山不露水,是一代一代许多个几十年不紧不慢养出来的。那些陈设器皿并不很华丽,但细看每一件都有来历。
毕竟是年轻人的聚会,优雅中一定要带点摩登,试了好多家酒店和专业餐饮服务郑颖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包机从伦敦的肥鸭子餐厅直接空运了主厨和食材过来做分子料理。郑颖偏爱白色,宴会厅里便堆满了白色的西洋牡丹,王叔观念毕竟老了些,面上不显,背了人不免摇头。
这一天的郑宅鲜花着锦,衣香鬓影,着实让人目不暇接。但是楚翘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常乐的身影。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正装礼服,收起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白色的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温莎领衬得他线条分明的脸庞越发英挺。郑颖从楼梯上下来,一眼便看到人群中的他,毫不掩饰地露出惊艳和欣赏的眼神。
她自己今天也极美,恋爱中的女人总是容光焕发的。短发拢到脑后固定成发髻的模样,眉眼都加重过,唇色红得好像鲜血染成,一改素日的沉静清婉,平添了七分妩媚,一身正红的定制礼服拖曳到地上,行止间让人窒息。
常乐一回眼见她正望着他便也笑了,放下手中的香槟杯,缓缓向她走去,眼看着近在咫尺了,却见郑颖一瞬间失了神,脸上神色剧变,像是完全没留意到脚下的那三四级台阶,一个踉跄就向前倒下来。
常乐连忙上前及时地扶住她,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服务生手里的托盘,几杯香槟洒在他们俩的衣服上。郑颖仿佛对此一无所知,楚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
能让郑颖那么失态的除了他再不会有第二个。
常乐显然也注意到了。楚翘对他递了个问询的眼神,他无辜地摇摇头。常郑两家强强联手多少人眼红得挠心挠肝,虽不敢明着使绊子,暗地里动点小动作却在意料之中,这种不入流的小打小闹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他而不得的千金小姐的手笔。
他想起前几天宴会策划提过郑颖指定要的那种香槟全市的供应商都断货,好在有家新开的酒窖有存货,当时他们听过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那家所谓的酒窖大抵是那个侍酒师回国后在外滩开的那家了。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不见,郑颖回过神来,才发现四周的宾客停止了寒暄,齐刷刷地望着她,脸上都带着微妙而若有似无的笑容。她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向他们说了句抱歉,便带着常乐去楼上房间换衣服,刚掩上房门眼泪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他们再出现的时候郑颖已经重新补了妆换了身礼服,满面笑容,挽着常乐的手臂,眼神再不好使的人半分钟之后也发现了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粉色鸽子蛋。楚翘刚才没有跟他们上楼,而是站在人群中仰望着从楼梯上徐徐走下来的两人。她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一对璧人,往那儿一站仿佛随时会定格成一幅家族肖像。
而她明知道周围的人看不见她,却还是自惭形秽,笨拙得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那身礼服,这样的华服和这样的场合从来让她感到不自在。
她又一次好奇这身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是如何套到她身上的,而且自死去的那刻起便和她形影不离。她认识的其它鬼魂都穿着死去时的衣服,只有她一个例外。
郑颖和常乐随后宣布了他们订婚的消息。来宾中爆发出一阵轻轻的掌声,他们脸上的欣喜如假包换,显得无比真诚,这些人的演技都是影帝级别。
唯独楚翘怎么也学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在常乐不带任何表情地望向她时,她觉得自己像蔷薇丛中那条多余的枝桠,因为害怕园丁的剪刀而瑟缩颤抖。
“你满意吗?”他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听到他轻轻问她。
“恭喜。”她嗫嚅道,感觉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败家子
常乐是个称职的男伴,对着楚翘扔下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便陪着郑颖四处周旋寒暄,推杯换盏,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看似真心实则假意的祝福。
不知道为什么,楚翘觉得他偶尔朝她瞥过来的眼神很吓人,怎么看怎么满是怨毒,好像恨不能对她除之而后快,那两把长睫毛好像随时会变成暗器飞过来要她的命。
好在已经死了,她打了个哆嗦。也许变成鬼之后胆子小了吧,看什么都杯弓蛇影的,她自我安慰,不过还是识相地找了个常乐视线的死角躲起来。
“小姐,我可以请你喝杯酒吗?”楚翘正猫在柱子后面时刻注意常乐的动向呢,突然就听到背后有个声音。
“不必了,谢谢。”她没心情搭理别人的搭讪,下意识地摇摇头。
等她意识到除了常乐应该没有人能看得到她的时候,赶紧转过身,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端着杯香槟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
这个人长得挺中规中矩,但是形容中有种难以形容的阴暗猥琐之气,薄薄软软的头发贴着脑门,拿一双诡计多端的三白眼斜着看人。
他妈的又一个阴阳眼,她在心里骂道。吃过常乐的亏她对一切阴阳眼都敬谢不敏,这个爹已经够让她心力交瘁的了。于是她只当没看见,迅速地背转身往人多的地方飘去。
“呵呵...有意思......”她听到男人尖锐恼人的笑声紧紧跟着她,甩也甩不掉。
“罗骁文,没想到能在这儿看见你。”背后突然响起常乐的声音,楚翘忍不住转过去。
“哟呵,常公子,好久不见!”这个名唤罗骁文的猥琐男立即满面堆笑朝常乐贴过去,常乐厌恶地避开他。
“这是你的朋友吗?常哥哥?”后脚跟上来的郑颖看他们周围气场奇特有点不明就里,不过还是礼貌地上前来打招呼。
“不打算把我介绍给你的未来太太吗?”常乐还没来得及回答罗骁文就抢先一步。
常乐脸色臭得都赶上便秘的无常了:“这位是罗骁文,这是郑颖,我的未婚妻。”
“你好,久仰大名。”郑颖大方地伸出手。
“幸会幸会,常公子真是个幸运的男人。”罗骁文欠了欠身,握了握她的指尖。
怪道这名字那么熟呢,楚翘心想,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罗家三少爷。
这位少爷从小是个不疯魔不成活的混世魔王,小时候还只是上房揭个瓦出门放个火,长到十几岁罗家老爷子管束不了他直接给扔英国的寄宿制学校去了。
没想到他人在国外还能翻出浪来,大学期间偷偷飞去拉斯维加斯豪赌,一场下来差点把他老爹的资金链赌断掉。其实他很几年都不在国内,但还是在本城败家子排行榜上遥遥领先,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只会媾女的常公子简直被甩出去好几条街。
听说那次他被胖揍一顿后突然间转性,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跑去日本学摄影,倒是几年都听不到他的消息。
罗家和四叔有生意上的往来,楚翘记得小时候见过他一次,她记得他那时的眼神落拓不羁放肆张扬,但和猥琐绝不沾边。时间难道能让人产生这么大的改变?她不知道。
“对不起我先失陪一会儿,你们慢慢聊。”远处有人叫郑颖,她向罗骁文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按了按常乐的手臂,朝他嫣然一笑。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常乐看着郑颖走远了压抑住怒气问道。
“怎么?不愿意看见我?”罗骁文的声音像上了润滑油,眼睛直往楚翘那儿瞟,“常公子,我觉得你脸色不好。”
见常乐不搭理他,他继续说:“印堂发黑,像是被鬼缠上了,让我猜猜,是个漂亮的艳鬼吧?”
“滚!”常乐的音量有点大,他向来善于掩藏真实情绪,这是楚翘第一次见他在公众场合怒形于色。
“呵呵......”罗骁文嬉皮笑脸,拿着酒杯一摇一晃地从常乐身边走过去。
有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见他忙凑上去。
“Charles快过来,听说你在日本拜了个有名的阴阳师是不是真的啊?帮我们看看相好不好啊?”
罗骁文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那两个女孩子发出一阵爽脆的笑声。
“他看得见我。”楚翘不安地对常乐说,罗骁文的眼神让她觉得不详。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常乐放柔了声音和表情,似乎在说服她,又似乎在说服自己。
今天是郑颖的主场,又刚宣布了喜讯,祝酒的人一茬接着一茬,郑颖来者不拒,一仰头就干去大半杯,豪迈得让人费解,最后还是常乐看不下去,每次都抢在她之前替她喝了,甚至直接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酒杯,便有女客揶揄他们秀恩爱。楚翘看在眼里却觉得他们像在参加某种比赛。
郑颖的酒量显然不如常乐,到晚宴接近尾声客人开始离场的时候已经双颊潮红眼色迷蒙,幸好有常乐搀着她的腰,才能走得稳稳当当。常乐其实自己也有醉意,只是凭着在人前的自制力扛着罢了。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了,王叔开始指挥着公关准备撤场,郑颖才嘟哝了几声扯着常乐往楼上房间走。
楚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们上楼,但是刚才常乐给了她一个凌厉的眼神,似乎在暗示她不跟着会有严重的后果。
郑颖比看上去醉得更厉害,楚翘很怀疑她能不能辨认出眼前的男人到底是谁。她把常乐扯进房间之后也不放手,倒是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趴,常乐被她这么一带也跌坐在床上,正摇摇晃晃地挣扎着要爬起来,郑颖抢在他前面落到地上,把他一把摁倒。
“今晚别回去了......”她的嗓音诱惑里带着哭腔。
常乐似乎不喜欢被人压着,抓住她的腰一把把她掀翻在床上便欺身压上去,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扯开自己的领结,朝她俯□去。郑颖倔强地扭着腰,把脸转到一边,胸脯起起伏伏,常乐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过来,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郑颖一开始还有些抗拒,慢慢地认命似地平静下来,主动地勾住常乐的脖子,闭上眼睛迎合他。
楚翘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常乐却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楚翘读懂了他的唇形。
“看着。”他说。
接下去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常乐再一次吻上郑颖的丰唇,这回不急也不躁,颇有章法地循序渐进,用舌尖一点点启开她的戒备,然后慢慢地顺着她的脖子温柔地落下一串细碎的吻,在锁骨流连了一会儿,一手抚摩她的腰,一手缓缓褪下她的衣衫。郑颖白皙的身体因为酒精和情动呈现粉红色,随着常乐步步为营的啄吻微微颤抖。
这时窗外传来隆隆的雷声,紧随着劈下一道闪电。楚翘猛地回过神来,觉得那简直是上天在召唤自己,她顾不得去看常乐的脸色一转身仓皇地夺门而逃。
今天不行,只是不要今天。她的脑子被这个念头占满。
反正有的是机会,酒后乱性生出来孩子质量不好,她试图让自己相信。
她忘了自己的双脚使不上劲,提着裙子撒开腿,好像又回到了六岁那年打破邻居家的窗玻璃的时候。
那次她朝着夕阳一直跑出好远才敢回过头,那个跟着她的男孩被她远远甩在身后,因为他双脚悬空使不上劲。因为他是鬼,过了那么多年楚翘终于愿意相信。
从郑颖的房间到郑宅的大门那段距离,楚翘觉得自己好像花了千百年时间,在她越过大门的一瞬间,一场积蓄许久的大雨兜头浇下来。
但是楚翘身上滴水不沾,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劈吧劈吧劈死我吧,她负气地仰面迎接那一道道撕开天空的闪电,但是闪电对她丝毫没有威胁,因为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常乐不属于她。
楚翘漫无目的地在雨幕中飘着,大颗雨滴径直穿过她的身体打落在飘摇的树叶上,打落在映着霓虹灯的街面上,打落在来往的车辆顶上,打得不幸没带伞的夜归人顶着公文包狼狈逃窜,她看得想笑,又不知道有什么好笑。
她抬头看看时不时被闪电映得苍白的夜空,听白薪说九重天上住着司命神君,大笔轻轻一挥就是凡人一辈子的悲喜聚散。此时若是他看着她,是不是也会觉得一样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舵主:唉,怎么说你俩呢。。缘分呐缘分楚翘:呸!还不都是你害的!常乐:滚!
☆、决定
楚翘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江边,大约潜意识里觉得寻死觅活最经典的舞台还是不加盖子的黄浦江。
她坐在江堤上望着暗潮汹涌的水面,时不时有闪电劈下来,照得江面上游客留下的食品包装袋无处遁形。
不由就想起第一次遇见常乐的那天,她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望着同一片水域。那是个晴朗燥热的夏夜,水面上倒映出星星点点的灯光,装饰得花里胡哨的游轮满载着游客的欢声笑语和浓浓游兴。算算也没多少日子,却是全然两样的心境,回头想起来竟似跋涉了千山万水。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压抑着,筹谋着,为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下辈子蝇营狗苟呕心沥血。刚才的那一幕让她彻底倦了,累了。她第一次那么渴望活着,哪怕一天,一个时辰,一分钟,哪怕一秒钟也好,哪怕一个真实的拥抱也好。
爱蜂五不识趣地闹起来,合该它触霉头,楚翘正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正愁没地方撒气,毫不迟疑地拽起嗡嗡乱叫的蜜蜂用尽全力朝水里掷去。
楚翘是练过家子的,又用足了十成力气,可怜的蜜蜂刚睡醒,来不及骂一声“宵小”就噗通一声大头往下栽进了黄浦江里。不过这个型号的通讯蜜蜂相当死脑筋,呛了好几口水还是扑腾着探出个脑袋,浮浮沉沉之际挣扎着吐出一口白气。
片刻之后就见衣袂飘飘姿容若仙的白衣男人踏着江水穿过狂风骤雨向她款款行来。
“小楚小楚,快看为师cos《维纳斯的诞生》。”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白薪也是风雨不侵,不过和楚翘不一样,雨滴穿不透他的身体,而是像拥有生命似地争先恐后躲开他。
楚翘不理他,直到他行到近处才发觉白雾里浮现出的不是他的幻影,而是原身。
白薪没得到徒弟的捧场也不恼,好脾气地牵了牵嘴角,飘到她身旁坐定,习惯性地掏出扇子握在手里。
“白薪,我看上自己爹了,我是有多饥渴。”过了许久楚翘才缓缓道。
“啧啧,老处女是这样的,你不是一个人。”他还是笑得那样没心没肺,好像她的痛苦在他看来只是不值一提的消遣。也许存在于世上的时间久了,难免就把一些事情看得淡。
不过楚翘还是发狠剜了他一眼。
“好吧好吧,”他讪讪道,“为师错了,你最饥渴,欲壑难填道德沦丧灭绝人伦禽兽不如,为师真为你感到骄傲。”
“滚粗!”楚翘实在没心情和他抬杠,只是懊恼地抱着头自言自语,“怎么办呢?”
“你想怎么办呢?”
“我能怎么办呢?死都死了,你看看我这样子,他妈的一包空气。”
白薪同情地点点头:“确实一无是处,简直连屁都不如,屁好歹还有味道。”
白薪见她背过身去一言不发,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于是端出百年难得一遇的诚恳嘴脸来。
“呐,小楚,”他用手肘讨好地蹭蹭楚翘,“如果你活着的时候遇到常乐,会怎么样呢?”
楚翘记得常乐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如果你活着时遇到我,你会不会爱上我?”
说实话她不知道。他们的缘分始于她死后。如果活着时邂逅,他是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常家公子,而她是乔生的养女,他们有太多理由在各种社交场合相遇,点头,握手,甚至寒暄,然后擦肩而过,暗地里彼此嫌弃。
“其实吧,”白薪打开扇子道,“为师觉得你活着的时候也很拿不出手。”
她照例给他个爆栗,但其实他说的话不无道理。常乐会注意到她会对她多看一眼,无非是因为她是个鬼魂,而且是个下辈子要托生成他女儿的鬼魂。这还真是个让人灰心丧气的悖论。
“如果我就此放弃投胎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她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他。
“说得好像你会在乎为师怎么想似的。”白薪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点酸味,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小楚,” 他合拢扇子面朝她,郑重其事道,“你记住,无论你最后做什么决定,为师都不会支持你的。”
“......谢谢,还真是让人放心。”
“来,莫沮丧,”白薪用扇子敲敲自己的肩膀,“为师的肩膀借你靠。”
楚翘嫌弃地撇撇嘴:“不要,你有头皮屑。”
“啊?!哪里哪里?!”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被头皮屑的问题转移了注意力,反正白薪消停了好一会儿,只是怔怔地坐在楚翘身边,心事很重的样子。
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雨势就收了。天空一扫方才的阴霾,像个刚被洗刷过的琉璃碗。若不是堤岸上还残留着一滩滩湿漉漉的水渍,楚翘简直要怀疑刚才那场骤雨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她突然记起另一件事,有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桓了很久,每次不是忘了就是来不及问他。
“白薪,常乐为什么能看见我?”
“阴阳眼的成因有很多种啊。”
“但是他一开始明明看不见我,而且他除了我看不见别的鬼魂,这算阴阳眼吗?”
“唔唔......听起来有点不正常呢。我记得后天阴阳眼有三种,”他低头掰手指,“第一种是有过濒死体验,算是已经死过一回;第二种是有法力高强的人给开了天眼,不过这得有适当的机缘,否则就是逆天而行,双方都很损阴德的;第三种嘛...第三种嘞...哎?第三种是什么来着?”
白薪歪着脖子用扇子轻轻敲着脑袋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起来了。为师和你在一起呆久了果然变笨了,原来弱智真的会传染,啧啧啧。”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挪屁股以示划清界限。
楚翘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她才不信他是真忘了。看他那贼兮兮的眼神就知道八成是有什么内情,刻意瞒着她。不过楚翘认识他那么久早就对他的脾气了若指掌。别看他成天叨逼叨嘴上没个把门的样子,真的不想说的事情就是撬开他的嘴他也不会吐出半个字。
“昨晚在郑家我遇到一个阴阳眼。” 楚翘接着说。
“哎?天生的阴阳眼很稀有喔,开过天眼的就更罕见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天生的。那人我算认识,小时候见过几次,不过我觉得他......”她不确定地看了眼白薪。
“觉得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但也不像鬼上身,在他身上感觉不到阴气。”
“越来越有意思了呢,”白薪托着腮,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就像一个守财奴乍一下看见个金库。
“我感觉那个人很可怕。”确切地说罗骁文看她的眼神就像野兽看猎物一样狂热而志在必得。
“别担心,”白薪拍着胸脯保证,“一切有为师在,没东西坑得了你。”
其实楚翘也就是被他坑得最多。
“天塌下来也不用怕,为师跑得快。”
仲夏时节天亮得早,不知不觉东方的天际就渐渐从墨蓝褪成青灰。
楚翘想了整整一晚,终于下定了决心。
“白薪,我做不到,”她沉沉地叹了口气,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好像那一叹释放了郁结在心中的愁闷,“我放弃了,我们回地府吧,剩下的时间我想一个人静静呆着,说不定运气好能把执念放下。”
“好。”白薪弯起眼睛,好像早就料到。
“但是我想去看他最后一眼。”趁着天还没亮,趁着他还没醒,就当是道个别。
“好。”白薪脸上仍然挂着宽和的微笑,“为师在这里等你。记得快去快回。”
楚翘被他温和但又如X射线一般富有穿透力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含混地答应了一声,逃也似地飘走了。
☆、东岳帝君
白薪笑眯眯地望着楚翘的背影渐行渐远,随手从旁边的行道树上摘下片叶子,放在唇边吹起一首古老得再也没有人记起的曲子。
江上的薄雾渐渐散去。一曲终了的时候日轮从水面上一跃而出,停泊在码头上的轮渡发出尖锐的汽笛声,整个城市好像一瞬间从静止的时间中活了过来。
白薪把叶子投入水中,凝视着叶子在江面上打着旋飘远,然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转过身去。
“来啦?”
他面前站着个白发男人,是染了霜那种寂寥的白,那人身着紫衣,衣襟和袖缘密密地绣着银色卷草纹样,贵气逼人。最不寻常的是那对水色的眼睛,浅到几乎发白,嵌在一张东方的脸庞上却丝毫不显突兀。
来人神情庄重地向白薪行了个大礼。
“承素拜见先生。”
那个礼行得实在是恭谨标准,堪为楷模。
白薪大大方方地受了:“说了不用这么客套。每次被你拜完我都觉得自己要折好几十年的寿。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脸,啧啧,瘦了瘦了,九重天上的伙食不好么?还有啊,我都和你说过多少回了,我有名字了,别叫我先生,生生被你叫老了。”
紫衣男人男人口中称诺,行动上却我行我素:“先生此次召我来所为何事?”
“替我去西王母那儿偷点东西。”白薪大言不惭道,轻巧得好像叫小弟去街角买包烟。
“好。”承素连问都没问,便一口应承下来。
“琼华膏,一小盒就好,别让那个老虔婆发现咯。”
“好。”白薪方才的话似乎让他颇抵触,但到底隐忍下来,一张高贵的脸波澜不惊。
“那就拜托你了。话说你那个下属最近越发丧心病狂了,什么时候把他革职查办?怪膈应人的,快点把小常常扶正吧。”
“阎君人品是差了点,但办事颇为得力。”紫衣男人矜持地笑笑,温言安抚道。
白薪哼了声别过头去。
“况且九重天最近出了点事情,也需要人手。”
“什么事那么要紧?天帝那小气吧啦的守财奴,薪水不舍得发,要用人的时候倒急了。”
这句话对承素的三观显然又是一轮冲击。
“...有消息说魔君现世了。”
“哦,小明回来啦,好久不见还怪想他的......对了,你替我把阎君拖住一段时间,让我把她的事情了结了,省得那杀千刀的又来添乱。”
“遵命。”
“那我先回地府去了。”话毕他冲着承素晃晃扇子向着水面上飘去。
承素迟疑了一下还是对着他的背影问道:“你不等她回来吗?”
白薪停住脚步,似乎未曾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有点惊讶地转过身:“等不得了,一夜没睡困死个人,回去补个美容觉。”
“两千年都等了,几个时辰倒等不得了。”
“承素,你的话比以前多了,”白薪回过去拍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样很好,别把事情都放在心里,容易憋出内伤,我看着也蛋疼。”
“对了,”他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承素一笑,“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你就不必帮我了,我们两清了。”
承素一脸茫然在原地伫立了很久,才慢慢隐去。
楚翘先去了郑宅,里里外外都找了一遍却找不到常乐,郑颖一个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楚翘只好又回到常乐的公寓,这样一来一回折腾了几个小时,等她终于到达常乐家门口的时候早已经日上三竿了。她对着那扇大门有点踟蹰着,门却一下子打开。
“我觉得你回来了。”常乐站在门口,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青黑,脸颊却呈现出不自然地绯红,湿衣服贴在身上,
“我跑出去找你,但是雨下得好大,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不敢睡,怕你回来又走......”
“我做不到,楚翘,对不起,我试过了,还是做不到...... ”
“别说了,”她走过去,抱住他。一秒也好,哪怕一秒也好。
常乐晃了晃,朝她倒下来。
楚翘下意识地想接住他,却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体径直穿过她的双臂。
作者有话要说:舵主:下面开始才艺展示。常乐你先来吧。常公子:茶道?钢琴?小提琴?古琴?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书法?国画?奥数?楚翘:反正我只会跆拳道(捏手指),你自己看着办。无常:我要为你写诗,为你静止......白薪:(想破了脑袋)打麻将算吗?舵主:本来也算,但你打得太烂。白薪:对了我会吹箫!南萧洞箫什么箫都会喔~舵主:这个。。被那些猥琐的女读者看到又得想歪了。不如这样,你吹叶子好了。于是师父吹叶子了。
☆、一吻定情
“躺下。”常乐拍拍病床,冷声对楚翘道。
难为他烧到38度8烧到一脸潮|红还能坚持不懈扮演冰山美人,不过楚翘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恭,只在心底切了一声。
“还不过来?”就有点气急败坏。
楚翘挣扎了一下,决定不和病人计较,不情不愿地靠着床外边平躺下来。
“过来点。”他不满地皱皱眉。
楚翘稍稍往他那边挪了几厘米,再也不肯妥协。倒不是她搭架子,毕竟阴阳殊途,他在病中阳火正低,她离他太近对他有害无益。不过楚翘和他解释了好多遍他仍旧不管不顾,好像感受不到她的阵阵阴风就睡不安稳似的。刚才见他终于睡过去她连滚带爬扑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专心致志地看他略带憔悴的睡颜。
没想到不过十几分钟他就又醒转过来,一发现她不在就开始兴师问罪。
“谁叫你先是把我一个人扔下,接着又把我弄到这种地方......”说着他别扭地转过头。
他说的“这种地方”是本城最最高端洋气的私立妇产科医院。
两天以前常乐当着她的面噗通一声倒在门口吓得她不轻,然而让她更害怕的是她当时一闪而过的念头。
在她把手指伸过去探他鼻息的那一刻,她其实是希望他死的。
她希望他死了来陪她。
这个念头吓到了她,她惊恐地踉踉跄跄往后退,一直退到电梯口,才一下子瘫软下来,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她惊讶地发现鬼也是会哭的,只是那些泪滴一落下来就变成烟消散在半空中,找不到一丝痕迹。
“楚翘,别走......”
常乐喃喃的呓语把她惊醒过来。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那个不详的念头甩脱,它却牢牢地攀附着她的神经,她耗尽心力也只能把它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要先救常乐,但是她留在这里只会让他的处境更危险,她没想到短短几天她的执念已经强烈到这种地步,任由其发展下去,说不定她立即会化身厉鬼把常乐带走。
她得去找人帮忙,她慌乱地把手伸进胸口,想把爱蜂五拿出来向白薪求助,可是掏了半天才想起来通讯蜜蜂昨天夜里已经被她扔进了黄浦江,白薪,她突然灵光乍现,对了,白薪说过会在江边等她。
她失魂落魄地往外滩方向飘,被雷雨洗过的天空很澄澈,阳光灿烂得可笑,知了歇斯底里的叫声,车来车往的呼啸声,人们的寒暄或是争吵,都仿佛隔得很远。楚翘觉得自己被隔到了另一个世界,到达江边的时候,她仿佛跋涉到了世界尽头。
白薪不在,她并没有多少惊讶。那是个把准时进食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家伙,她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他为了等自己而错过饭点。
好在她离开前不经意朝水面上望了一眼,发现爱蜂五奄奄一息地趴在一块白色垃圾上,小脸拧成了一团,只剩下一口气了还在抽抽噎噎地咒骂:“宵小...吾...吾...定要你...你好看......”楚翘惭愧地飘过去把它捞起来拍拍它的脸,它双目紧闭。楚翘拎起他甩了甩,大约进水太严重,他神志不清颠三倒四,翻来覆去除了咒骂楚翘就只会说“老奴拜见帝君”云云。
爱蜂五这个状态自然是联系不到白薪了,到地府一来一回没有三四个时辰回不来,常乐身上滚烫倒在玄关,不知道有没有生命危险,偏偏他住的公寓又是电梯入户,躺到天黑也不会有人发现。
她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巴不得他立刻就死,另一半却拼了命想救他。最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人,除了常乐以外唯一一个能看到她,听到她说话的人,罗骁文。
若不是逼到走投无路,楚翘对罗骁文这样充满危险气息的人一定避之唯恐不及,但是事急从权,就算搭上自己也只好病急乱投医了。
当年罗家老爷子做寿的时候楚翘跟着四叔去过罗家,他家也是老宅子,墙体是砖红色,那时候被称作小红楼,很好认。楚翘没有费多大力气就找到了那栋式样简单,略微朴素的罗家小公馆。
幸好她最害怕的那种情况并没有发生,罗骁文在书房里,手执一个放大镜,正在研究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上面有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像道教的符咒又似乎有点不同,旁边还有个老旧的木盒子,上面似乎也雕着类似的花纹。
罗骁文抬起头看见书房门口的楚翘先是一惊,然后那略带青灰的尖脸上迅速浮出个让人不自在的笑容,那从下往上慢慢顺着她的脸庞往上爬的目光像南方的冬季一般阴湿,楚翘忍不住挠了挠被他盯住的脸颊。
“楚大小姐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致光临寒舍?”
楚翘不打算理会他的阴阳怪气,直截了当道:“常乐生病了,麻烦罗先生帮他打个120。”
罗骁文放下手里的放大镜,站起身走到楚翘身边,绕着她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用黏糊糊的眼神打量她:“这上演的是哪出戏码?我倒看不懂了。人鬼情未了?”他调侃道。
“别废话,你说帮还是不帮。”
“帮,当然帮。可不能让我的客户死了。”
楚翘听他说得古怪,但来不及往深了想。
罗骁文当然没有按她说的做。他没有替常乐拨打120,也没有联系常家人,而是自己开了辆车把常乐抬到了他二哥开的妇产科医院。罗家的大儿子善经营,二儿子对生意场兴趣不大,而去读了医科,毕业在公立医院工作了几年便投资开了家医院。罗家的生意中本来就有一块是医疗器械,也算对口。
常乐被送到医院之后昏睡了五六个小时,让楚翘吃惊的是罗骁文居然一直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你怎么在这里?”常乐睁开眼睛看见罗骁文,毫不掩饰自己眼睛里的厌恶,皱起眉头道。
“常公子原来这么忘恩负义啊,一桩买卖还没做完呢,就翻脸不认人啦?” 罗骁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背脊略微有点佝偻。
“如果你再有一句废话,别怪我不客气。”
“好,好,”罗骁文依旧不急不躁笑意盈盈,“你们这对痴男怨女好好叙叙,不过也别忘了正事。”
说罢他站起身一摇一晃地走出了病房。
“你是他客户?什么客户啊?”楚翘好奇问道。
“没什么,好几年以前的事了。”常乐重新躺下,背对着楚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不起,除了他我也找不到别人帮忙......”楚翘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常乐翻了个身重又面朝她,光是这样就有点接不上气,“在郑家你不是跑得很快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的睫毛忽闪忽闪,脸上带着倦容,嗓子有点涩,但是冷冷的眼睛很有神彩又充满期待:“我记得你抱我了。”
楚翘没办法对着这张脸说出道别的话,只好充耳不闻。
“别再走了,可以吗?”半晌等不到她的回答,常乐眼里的神彩一点一点熄灭。楚翘想起小时候元宵节放的烟花筒,快燃尽的时候就是这般模样。
“好,”她沉沉地叹了口气,伸出手捧着常乐滚烫的脸颊,俯身在他烧得干燥发白的嘴唇上印上一吻,“我不走。”
接着又补充一句:“我答应你,三个月期满之前我都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在一起了(都不能滚床单有毛用。。)本来想写甜章的,写着写着怎么就不咋甜了,只好留到下一章再甜了。。。
☆、腻歪
楚翘上辈子活了24年,加上阴间这3年,整整单了27年之后,终于老房子着火似地熊熊燃烧起来了。
上辈子楚翘对于感情这件事的理解全部来自于爱情电影,作为一个女汉子,她理智上对那些阴差阳错的桥段和风花雪月的情感自然是不屑的,但是阶级立场并不妨碍她被最拙劣的泪点戳中靶心,每每哭得稀里哗啦然后自我嫌弃。
到了终于逮到猪吃上猪肉之后,她一切一切的想象统统蒸发不见,碗底里唯余“不够”两字。
他的眉眼她看不够,他的声音她听不够,他的气息她闻不够。
她很少想起他们的期限只有两个月。当她静静坐在病床边用目光一遍又一遍描摹他的侧脸时,她觉得时间是静止的,当他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流沙一样把她的心慢慢填满的时候,她觉得天长地久也不过如是。
“嘛?”楚翘看见那好看的眉头蹙起来,听到那声音里有不满,才一个激灵从花痴状态中回过神来。
“你到底在不在听我说话?”常乐一脸抱怨和控诉。
不得不说自从躺到这张妇产科vip病床上之后,常公子一天比一天傲娇和难搞,完全没有和郑颖相处时那种循循善诱的绅士和耐心,楚翘顾念他是病人,从来都是逆来顺受。
自从楚翘那主动的一吻把他们之间的男女关系敲定之后,她心里其实一直暗暗等待着常乐那两片薄唇中间蹦出一声“翘妹妹”,不过她的希望很快就破灭了,常乐自从得了她不离不弃的保证之后立即抛弃了春闺怨妇的嘴脸,开始翻身做主人,还三不五时想出一些新项目来折腾她。比如“脸上热,用你的阴风给我吹吹”,又比如“睡不着,给我讲个故事”,再比如“闷得慌,跳个脱衣舞我看看”......花样层出不穷,楚翘觉得他的聪明才智光用来折腾他了。
“嘛?你刚刚说什么?”楚翘不由得心虚。
“我说等我的疹子消了,我们去哪里玩玩吧?”
楚翘对游山玩水兴趣缺缺,反正她现在眼里没有风景只有常乐,她才不管他身后的背景是垃圾场还是湖光山色,更何况出门在外总不如两两相对的时候那么自在,在有其他人的场合说话都不方便。不过看到常乐兴致很浓的样子她也不好出言反驳。
常乐被送进医院后打了点滴热度持续不退,身上开始冒出小红点时才知是荨麻疹。楚翘五岁那年得过荨麻疹,连着好几天稀里糊涂的高烧不退,四叔看到她醒过来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吓得不轻,差点以为她把脑子烧糊了。
罗骁文那天吃了常乐的排头之后就没再出现过,每天在病房里来来去去的只有医生和护士。本来常公子身边是有二十四小时陪护的,但他一清醒就把人轰走了。楚翘知道这是为了和自己说话方便,不由心里甜滋滋的。
让楚翘觉得奇怪的是,常乐虽然说起罗骁文时一脸厌憎,可是却没有要求回自己家请家庭医生照顾或是联系家人转到其它医院。常乐住院也已经快一个礼拜了,也没见他和家人通过一次电话,倒是那模特经纪公司的合伙人来过医院几次,多半是有比较重要的合同要请他签字。
常乐见她不答话,知道她又在发呆,于是指指旁边桌子上的水果篮:“想不想吃水果?我削苹果给你吃好不好?”
楚翘懊恼自己实在废柴一个,竟要气息恹恹的病号伺候自己,不过常乐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支撑着坐起来拿了个苹果去洗了,倚在床边一边削苹果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楚翘说话。这几天他每天都要打一上午点滴,左手上插着注射管,静脉有点青肿。脸色还是苍白,不过精神头倒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