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用纸杯倒了一杯水放到胡子言面前。
面对胡子言,林朗在对他充满憎恶的同时,又对他有点惋惜。如果不是从小遭受父亲的家暴,13岁与母亲江雪红一起勒死父亲胡卫东,他的命运可能会改写,而这一切只能是假设,现实是他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经不能回头了。
“在你母亲江雪红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曾经给你打过电话,她与你说了些什么?”
胡子言戴着手铐,双手拿着纸杯,他的手猛地抖动起来,好像拿不动一个轻轻的纸杯。
——
当那天林朗、邓爽离开后,江雪红陷入深深的恐惧中。
已经19年了,她几乎忘了世界上曾经有胡卫东这个人,她自从离开南孙村就几乎不再回去,偶尔回去收取老房子的租金,她也是在大门外边,不愿意再次迈进那个院子。
人的记忆有选择功能,对于一些不愿触及的事情,会有意识地选择遗忘。与其说她忘了曾经有胡卫东这个人,不如说她根本不想触及这段记忆而选择了遗忘。
林朗、邓爽询问她胡卫东失踪的情况,林朗怀疑胡卫东已经死了,胡卫东的死可能与她有关。他们已经到她的老房子去过了,林朗说胡卫东可能被埋在谁也想不到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他是不是在暗示胡卫东被埋在老房子的院子里。
想到这里,江雪红浑身发抖,心脏缩成一团,猛烈地不规律跳动,她意识到自已暴露了,在两个警察面前,她的反应太强烈了,他们一定从她的反应就会感觉到她与胡卫东的失踪有关。
如果她暴露了,警察一定会顺藤摸瓜地找到她的儿子胡子言,想到这里,她心如刀绞,为了儿子她可以付出自已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也在所不惜,即使自已死了,也不能让儿子出一点问题。
杀了胡卫东,她一点也不后悔,如果不当时杀了他,自已还有儿子,不知道还要遭受他多少家暴。
自那之后,江雪红觉得自已彻底变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寡廉鲜耻的女人,为了钱,她可以出卖自已,她完全变成了胡卫东所说的“破鞋”、“烂货”。
如果她当一个好女人,他们怎么生活?他们能搬到城里去住吗?儿子能上城里最好的学校吗?
为了儿子,她宁肯当一个坏女人,只有当坏女人,才可以从那些坏男人手中,买城中村的房子。为了儿子,她可以做一切事,哪怕最寡廉鲜耻的事情,她都可以做。
每当那些年老、丑陋的男人在她身体上喘息的时候,江雪红都在咬牙坚持,为了儿子,她出卖了自已的肉体,出卖了自已的灵魂,成了一个人人唾弃的荡妇。
有时候,江雪红想自已对儿子并不了解,她不知道儿子想什么。她想自已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她为了儿子所做的一切,却无形中增加了儿子的耻辱,让儿子活在她的耻辱之下,人人都知道胡子言有一个“烂货”的妈妈,他是“烂货”的儿子。
这种耻辱的生活,江雪红对谁也没有讲,对胡子言更没有讲。有时候,她觉得胡子言一定恨自已,恨她带给他的耻辱。对胡子言,她一直不敢管,他们是母子,也是杀人的同伙,她是荡妇,胡子言是荡妇的儿子,她给自已带来耻辱,也给儿子带来耻辱。
江雪红把所有城中村拆迁补偿的房屋都登记胡子言的名下,她只收房租生活就绰绰有余。在别人眼里,她的生活富足悠闲,只有她自已知道她生活在火山口上,火山随时有可能喷发。
胡子言就是这个火山口,平时他从来不与江雪红说自已的想法,他的一切都藏在心里,只有决定好了才会告诉江雪红。
在周清越烧死贾樱枫母子三人后,她知道胡子言的下个目标一定是贾云高。她不知道儿子为什么这么恨贾云高,她曾经也恨过贾云高,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他已经没有爱,也没有恨了。
但她不敢劝胡子言,胡子言也不会听她的话,有一次,她劝胡子言不要再干了,胡子言冷冷地看着她说“我自已的事,我有数”。
夜幕降临了,江雪红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没有吃饭,也没有开灯。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胡子言的电话。
“子言,你在忙什么?”
“我还在公司没忙完,妈,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没事,贾云高身体最近很不好,我在公司里临时代理他的职务。你身体怎么样?”
“我还是老样子,对了,今天上午、下午,有一男一女两个警察来找我,问19年前胡卫东失踪的事,他们好像怀疑胡卫东已经死了。”
江雪红故意轻描淡写地说。
“他们问了什么?”
江雪红把当时林朗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你是怎么回答的?必须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胡子言焦急、严肃地说。
她把自已当时的话详细地告诉胡子言。
“妈,你太蠢了,你反应这么强烈,他们一定会怀疑你,否则他们不能一天来家里两次,你已经把自已彻底暴露了。”
“我当时太慌张了,上午、下午,我都吃了速效救心丸。”
“你太蠢了,他们可管你吃不吃速效救心丸,只要他们从老房子院子里挖出胡卫东的尸骨,我们就全完了!”
胡子言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你只能一问三不知道,不能给他们一点机会,现在他们已经怀疑你了,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要出事,出事也不要连累我!我还有事,先挂了!”
手机话筒一下子挂了。
江雪红顿时感到自已坠入了深渊,周围的空气如同漆黑的海水,她在海水的下面,慢慢地沉没,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她突然有些绝望,胡子言知道自已上午、下午都吃了速效救心丸,都没有多问一句她的身体怎么样。
“你不要出事,出事也不要连累我!我还有事,先挂了”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她为儿子付出了所有,就换回了冷入骨髓的四句话。
江雪红突然觉得自已所有的付出毫无意义,她的耻辱就是一个笑话,连自已的儿子都瞧不起自已。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死,死了就会解脱了,也没有人再嘲笑自已,所有的耻辱都会瞬间消失了!
江雪红最后想到了儿子,“这是妈妈最后能为你做的事”,她在心里说,她死了,警察就没法再调查胡卫东失踪案,她愿意为了儿子结束自已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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