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押沙龙,押沙龙!》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李文俊【完结】 > 押沙龙,押沙龙! .txt

[2]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3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8

“没错,”昆丁说。

“而这个浮士德,这个恶魔,这个别西卜[16]逃跑好躲过一些他的债主[17]怒气冲冲的脸上随时会闪现的凶光,那张脸简直是怒不可遏,他躲避,急急地钻进有身份的社会就像一只胡狼躲进一堆岩石,因此直到她后来明白过来之前她总以为他并非是在躲藏,他不想躲藏,仅仅是在从事最后一次的疯狂作恶,直到债主这第二回终于一劳永逸地把他抓获;——这个浮士德,他在一个星期天突然出现,带了两把手枪和二十个帮凶,从一个可怜又无知的印第安人手里骗得一百英里土地在上面盖了你从来未见过那么大的房子接着又赶了六辆大车离开,回来时带来了水晶挂毯和韦奇伍德[18]椅子来装饰屋子,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又抢了艘轮船或者不过是又起出了一些早先埋藏的赃物,他把魔鬼的角和尾巴藏在人穿的服饰底下再盖上一顶海狸皮帽子而且挑选了(是买下她的吧,跟他丈人作了笔占尽便宜的交易,不是这样吗?)一个妻子,那是在三年的考察、掂量与比较之后,不是从本地的一家公爵府第而是从爵位稍低的人家那里,他们家的公国已没落到相当的程度因此就不存在他没有装备好之前他妻子带给他陪嫁这样华而不实的幻想,然而又还没有破落到那个地步,她还不致面对他买来的新刀叉汤匙把两个人都弄得不知所措—— 一个妻子不仅仅会使那藏身之所更加稳固而且可以、愿意而且的确给他生了两个孩子,这两个孩子自己以及他们的后代可以保护、遮蔽一个老人的发脆的骨头和疲惫的筋肉,当那个债主最后一次追逼他而他也无路可逃时,他的日子可以稍稍好过一些:然后显然那个女儿堕入爱河,而儿子则成了一座活的壁垒的管理人,在他(那恶魔)和债主的执法者之手当中起着阻隔作用直到这儿子该结婚了从而保证他可以双倍得利和利上滚利——再接下去那魔鬼准是来个大转弯不仅把那未婚夫赶出屋子也不仅仅是把那儿子赶出家而且如此地败坏、欺骗与蛊惑了那个儿子使他(那个儿子)在私通有发生的危险时竟出来充当了怒不可遏的父亲开枪的那只手:那么再往下去五年,那恶魔该从那场战争中回来了而且发现他一直努力要做到的局面已经完全实现了:有个索套在等着儿子因此他潜逃在外永远也回不来,女儿注定要当一辈子老姑娘——而几乎还不等他把脚从马镫里退出来他(这恶魔)又蠢蠢欲动而且又说好了一门亲事以便把那两个后代取代了,而他们的希望正是他亲自毁坏了的,是这样的吧?”

“是的,”昆丁说。

“回到家中发现他留下后裔的机会消失了因为他两个孩子做出了那样的事,他的庄园毁了,田地撂荒了剩下的仅仅是长势很旺的野草,势头很旺的还有美国地方法律执行官以及这等角色播下的苛捐杂税、罚金和种种负担,他的黑奴全跑光了,北方佬在上头下过工夫,你会以为他该满足了吧:可是不等他把一只脚从马镫里退出来他就不仅仅已在谋划要把他的庄园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好像没准他是在希望愚弄那个债主,用幻想与迷惑手段,他躲在幻想的后面,幻想时间与变化并没有消逝,也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如今他都快六十岁了,他幻想一直到能为自己鼓捣出一拨新的孩子来为自己保驾,而且[19]为了这个目的选中了世界上他最没有希望说服的女人,这个阿姨罗——行了行了行了[20]。恨他,她一直恨他,然而他却选中了她,以一种恬不知耻的虚张声势,仿佛他对自己的不可抗拒或无懈可击的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信心正是他把不知何物卖给债主所得到的代价的一部分,说不知何物,因为根据那位老小姐的说法他根本就是没有灵魂的[21];向她求婚而且也被接受了——接下去三个月之后,在连结婚日期都没有确定而且婚礼的事后来连一次也没有提到的情况下,有一天,也就是他确知自己至少能保留他的一部分土地而且知道具体数字的那一天,他去到她跟前建议他们像公狗母狗那样配对,以恶魔般的狡狯构想出千万年来所有的丈夫与未婚夫都求之不得的方案:这方案不至于伤害她也不至提供她采取法律或宗族行动的依据,却不仅会把这个梦幻中的小女人从鸽子窝里炸出来而且还会使得她不可扭转地以愤怒与复仇的抽象尸体为终身伴侣(而他自己,丈夫或是未婚夫,早在她未能倒抽一口冷气时便已经稳稳当当地戴上绿帽子了[22]);他说了那样的话如今是无所顾忌的了,如今是益发不会受到来自任何人的威胁或是干预了因为他终于已经消灭了他亡妻家庭的最后一个成员,如今是毫无拘束了:儿子逃往得克萨斯或是加利福尼亚甚至是南美洲,女儿注定要当老处女直到他去世,因为在那以后他就管不着了,她在那座快坍塌的房子里照顾他给他弄吃的,养鸡把鸡蛋拿去换她和克莱蒂生产不了的布料:因此他这时甚至都无须做一个恶魔而只需当一个疯疯癫癫没有生育能力的老人,这老人终于明白恢复自己的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梦想不仅仅是空幻的而且所剩下的产业根本养不活自己和他的家庭于是便在路口开了一家小铺,卖的东西无非是犁铧、皮索、印花布、煤油和廉价的珠子、丝带之类,来光顾的则是获得自由的黑人以及(那叫什么来着?那个词儿?白人什么?——对了,贱坯)给他当伙计的则是琼斯,他怀有谁知道是什么样的幻想,说不定要从这家铺子赚出钱来重建庄园吧;他如今已经逃过两回了,自己陷了进去然后又被债主放了出来,债主还在他有后代之前就促使他的孩子自相残杀因此他寻思说不定他得到自由是个错误因此再让自己陷进去然后又认为他不自由才是错的因此又挣脱出来——而接着就来了个大拐弯用他自己的橱窗里货架上的珠子、印花布和带条纹的糖果铺路钻回到那里面去,对吗?”

“是的,”昆丁说。他的话听来跟父亲的一模一样他想,瞥了(他的脸平静、安详,说来奇怪几乎是阴沉沉的)施里夫片刻,施里夫上身都伛到灯底下来了,他赤裸的胴体发出粉红色的光,像婴儿般光滑,小天使似的,几乎没有毛,他眼镜上那对双生的月亮在他那月亮般圆的红润的脸上闪光,闻到了(是昆丁)雪茄和紫藤的气味,见到萤火虫群在九月的暝色中飘荡与闪亮。就跟父亲一模一样倘若父亲在我那天晚上去那地方之前知道的像我回来之后他所知道的那样多的话又想疯疯癫癫没有生育能力的老人这人终于明白即使对于一个恶魔做坏事的能力来说也必定还是有局限性的,他准是见到自己的状况像那个歌舞女郎,那小马驹[23]一样,这女郎明白她跟着跳的主要音调并非来自号角、小提琴与鼓,而是来自一只钟和日历,他准是看自己如同一门古老、残破的大炮,这炮明白它只能再猛烈地轰击一次而在它愤怒地轰击与反坐的同时自身将崩得粉碎,他环顾仍然是在他辖领的疆域之内的景象,只见到儿子走了,消失了,对他来说这个问题比儿子死了还要麻烦,因为如今(如果儿子仍然活着的话)儿子的名字会是另起的了,而用这个姓叫他的人,不是陌生人便是儿子可能会在某个陌生女人身上播下萨德本血脉的龙的外露部分[24],他们将因此在另一个姓氏之下继承这传统,完成世袭的罪恶与伤害,对着另一些人,在另一些人之中,这些人将永远没有可能得悉真实的姓名究竟为何;还有女儿的事,她注定要当老姑娘,早在有某个人起名叫查尔斯·邦之前她就选定这条路了,因为在她丧失亲人的忧伤时刻前来帮助的小姨既未发现丧亲之痛也未发现忧伤而仅仅见到在一件家织土布裙衫与一顶遮阳帽之间有一张平静的绝对看不透的脸,先是在一扇关紧的门的前面,再一次则是在一团云雾般的鸡群之间,此时琼斯已经在打那口棺木了,小姨住在乡间的那一年里她都这么装束,于是三个女人织自己穿的衣料种自己吃的粮食劈她们做饭用的柴禾(除去她们从琼斯那里得到的某些帮助,琼斯和他的外孙女儿住在那所废弃的打鱼窝棚里,那里屋顶快塌了,廊子也眼看要垮,后来廊子上将斜支着一把生锈的镰刀,那是萨德本借给他让她割掉门前的杂草的——而最后却逼得琼斯操起来挥砍,不是去割野草,至少不是植物类的野草——这镰刀会在那里斜支上两年)她仍然那么装束,甚至在那件事之后:小姨一怒之下匆匆回城依靠偷来的蔬菜和无名氏晚上留在她门前台阶上的菜篮子维持生活,三个女人,两个女儿一黑一白以及那个小姨,小姨从十二英里之外隔着距离观看那两个女儿从她们的角度观察,观察着这个老恶魔,这个进入暮年、静脉曲张、陷入绝望的浮士德,他如今在掷下最后的一次骰子而债主的手已经按在他肩膀上了,此时为了糊口他开了爿乡村小铺,为了几个小钱跟抠抠嗦嗦、穷得叮当响的白人、黑人斤斤计较,想当年,他能够随便朝任何一个方向骑马一气儿跑十英里也不会越过自己地界,他从自己可怜巴巴的货柜上找出些值不了几个钱的缎带、珠子和大红大绿、已经变质的糖果,有了这些即使是老头儿也能把个十五岁的村姑骗到手的,糟蹋了他合伙人的外孙女儿,这个琼斯——这个瘦长、丑陋的害疟疾的白人,十四年前萨德本允许过他带个周岁的小外孙女栖身在那个废弃的打鱼窝棚里——琼斯,这合伙人、搬运夫兼伙计,他在恶魔的指令下用他自己的手从货架上取下(说不定还亲手送去)糖果、珠子与缎带,丈量布料,就是从这块布料里朱迪思(她没有丧亲没有哀悼)做了件衣服帮那外孙女儿穿上,让她走来走去,使得那些闲散的男人,那些爱看热闹与嚼舌根的人进到小店里来,直到她逐渐隆起的肚子教会了她什么叫尴尬——或者说恐惧;——琼斯他在六一年[25]之前是连靠近宅子前门都不允许的在接下去的四年里他也顶多挨近过厨房门而那也只是在他把猎物、鱼和蔬菜送去的时候,这些是未来诱奸者的太太、小姐(还有克莱蒂,唯一留下的仆佣与黑人,正是她不许他带东西进入厨房门)赖以为生的,而如今他竟登堂入室了(现在是常事了)在下午当那个恶魔突然咒骂起来说小铺连鬼都不来光顾于是便锁上门退至屋后,骂人的语调就跟他过去命令他的传令兵或者甚至是他的家宅奴仆时一模一样那是说他有奴仆的时候(无疑他也是用这种口气差使琼斯从货架上取下缎带、珠子和糖果的)他让琼斯取酒壶来,两个人(如今琼斯居然也坐下来了,要是早先,在单调的太平时节老一套死气沉沉的星期天下午他们在后院斯卡珀农葡萄棚下打发时光那会儿,那恶魔是躺在吊床里而琼斯只有靠了根柱子蹲着的份,还得时不时直起身子拿起坛子给那恶魔倒酒,又提起水桶给他倒水,这水是他从一英里多以外的泉眼处提来的,接着重又蹲下去,每当那恶魔话头停下他便咯咯呵呵谄笑并且说‘那是不假呀,托姆先生’)——两个人轮流对着酒壶喝,那恶魔这时候也不躺着了甚至也不是坐着而是在喝了第三或第二轮酒之后就会进入老人的那种既无能为力却又火气极盛的不服输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会站起来,身子摇摇晃晃朝前扑,嘴里嚷着要他的马和手枪他要跨上坐骑单独上华盛顿去枪杀林肯(此举已晚了一年左右[26])连带把谢尔曼[27]也给宰了,嘴里嚷道,‘杀了他们!把他们当狗子一样崩了!’而琼斯则说:‘当然,上校;当然这就去办’同时在他往下摔时把他扶住并且征用路过的头一辆大车把他送回到大宅去,扶他走上前面的台阶穿过那扇没上漆的像模像样的大门,高头是座扇形窗,上面每一块玻璃都是从欧洲进口的,朱迪思把门推着好让他进来,那张脸没有一点点变化,没有一点点异样,沉静冰冷,她板着这张脸到此时已有四年,走上楼梯进入卧室把他放上床仿佛他是个小娃娃,接着琼斯自己在床边地板上躺下虽然不是为了睡上一觉因为天亮前床上那个人会扭动、呻吟这时候琼斯就会说,‘俺在这儿呐,上校。没事儿呀。狗日的还没打垮咱们呢,对啵?”——这琼斯,在那恶魔跨上坐骑随团队离去后他自己的外孙女儿只有八岁那会儿总跟人说他‘是在照看上校的田庄和那些黑鬼呢’其实别人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不参军而且没准过不多久连他自己也变得相信了这个谎言了,而他又是最先迎接那恶魔的人里的一个,恶魔回来时他在大门口欢迎并且说,‘哎,上校,狗日的可以杀死咱们可是打不垮咱们,对啵?’他甚至还听从恶魔的指挥出力干活,汗流浃背,那是在最初那个疯狂的阶段,当时恶魔相信他能单纯依靠不可战胜的毅力恢复他记忆中的而在后来失去的萨德本百里地庄园,他干活却没有得到工资或是报酬的希望,他准是在恶魔自己见到(或是愿意承认)之前许久就看出这件事是没有指望的——这个瞎琼斯,他显然在这个怒气冲冲的糟朽老色鬼身上看到的还是旧日的那个身板硬朗的汉子,当年曾骑了匹纯种黑马纵横驰骋在他的领地上,随便从任何一点朝两头看都望不到边

“是的,”昆丁说。

接着那个星期天来到恶魔天不亮就起来出门,朱迪思认为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那天早晨他曾骑去弗吉尼亚[28]并且骑回来的那匹黑公马的夫人珀涅罗珀[29]产下一位公子,只不过恶魔起早去看的并不是那只马驹子,大约一星期之前他们抓到、发现了那个黑老婆子,那个接生的,她那天蒙蒙亮就蹲在棉褥地铺旁边,琼斯则坐在廊子上,那把生锈的镰刀靠在这里已有两年了,因此黑老婆子能说出她怎么听到了马的声音接着恶魔走进来俯临地铺那根马鞭捏在他手里,他垂下视线看看母亲与婴儿并且说,‘唉,米利,太糟糕了,你不跟珀涅罗珀那样是匹母马。要不我就可以在马厩里给你个满不错的隔间了’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蹲在那里的黑婆子听到他们,听到说话声,是他和琼斯的:‘退回去。你可别碰我,沃许。’——‘俺就是要碰碰你,上校’她还听到了甩鞭子的声音却没听到镰刀的声音,没有唿哨的空气声,没有打击声,别的都没有因为总是仅仅使惩罚达到顶点的事情才引起一声喊叫,而导向最终沉寂的事却发生在沉寂中。那个晚上他们终于找到他并且用一辆大车把他运回家,抬起他,沉默与血淋淋的,在灯笼与松明的照耀下他的牙齿仍然显露在两边分开的胡子间(胡子只有一点点发灰虽然他的头发那时几乎全白了),抬着他走上台阶,在此处那个没有流泪、石头一样板着脸的女儿又一次帮他把门撑着,他过去总喜欢骑着马快快地上教堂这一回拉他的马也是走得很快,只不过葬礼都举行完了他压根儿没有去到教堂因为那位女儿(现在是个三十岁的妇人了而且看去显得更老,不是衰弱者的那种变老,要就是全身满是一个个已经没有弹性与活力的臃肿肉袋,要就是经历了一系列逐渐崩溃的阶段,那时病人的粒子再不是依附在某种仍然不渗水的钢铁框架上却是彼此粘着在一起就像是在某个自成一体的共生、无感觉、无意识的生物群里,如同蛆虫群体那样,而是[30]像恶魔本人那样地变老:出现了某种抽缩,令人痛苦地出现了某种根本性的、不可抗拒的僵化,柔嫩的颜色与皮肤、青春的流光溢彩的气息,仅仅是暂时缓和却根本不能掩盖这僵化——这老处女穿一身家织土布和没有模样的衣服,那双手既会翻动鸡蛋也能把一垄地犁得直直的)这个女儿决定他应该被送去镇上他和她母亲举行婚礼的那座卫理公会教堂然后再运回来葬在雪松荫下的墓穴里,她借来两头半驯半野牙口不老的骡子来拉大车:就这样他快快地被拉向教堂,装在他那口外行人打的粗棺材里,军服、刺刀、绣花的宽口大手套一应俱全,走了一段路,直到血气方刚的骡子撒野乱跑拉翻大车把他给倒了出来,连同刺刀、羽毛以及所有的一切,掉到一个沟里,女儿把他从那里拖出来运回到雪松树下干脆自己来念那段葬仪祈祷文。这一回仍然没有流泪,没有显露丧亲之痛,不知是否因为她没时间伤心因为如今小铺由她本人在管着等有主儿把铺子盘过去,她的店并非老开着的而是由她把钥匙揣在围裙兜里,让顾客把她叫来,从厨房或是菜园甚至是从田里,因为如今所有的犁地活儿都由她和克莱蒂来干,她们也真的干下来了,既然琼斯也没有了,是在十二小时之内就在那同一个星期天里跟着那恶魔走的(说不定去的也是同一处地方;甚至没准还有一架斯卡珀农葡萄藤为他们遮荫呢但是现在没有面包或野心或私通或复仇这类事的迫切要求了说不定他们甚至也不是非得喝酒不可了只不过他们时不时会怀念这件事但又不明白他们怀念的到底是什么不过也不会经常怀念;安详、愉快,时光或气候的变化不会给他们留下痕迹,只不过仅仅是偶尔会有什么掠过,一阵风、一个影子,于是那恶魔会停住话头而琼斯也会停止格格傻笑,他们会互相对看,探索着,严肃而专注,这时那恶魔会说,‘方才那是什么,沃许?出了点事儿。那是什么?’而琼斯注视着那恶魔,也是在探索,也很严肃认真,他说,‘俺说不上来,上校。是啥呀?’两人互相对看。接着那影子散开去,风也平息了,后来琼斯终于说,很平静,甚至都不是气鼓鼓的:‘狗日的可以杀死咱们,可是还没能打垮咱们呢,对啵?’)——那些妇女和小孩提着桶或是篮子喊叫,于是她或是克莱蒂就上小铺那里去,打开锁,卖东西给顾客,再把小铺锁上,走回来:直到她终于把铺子盘出去,把这笔钱花在买一块墓石上。——(“当时情况是怎么样的?”施里夫说。“你跟我说过的;当时怎么样?你和你父亲去打鹌鹑,天灰蒙蒙的这之前下了一整夜的雨马儿过不去沟,因此你和你父亲下马把缰绳交给——他叫什么来着?骑骡子的那个黑小子?勒斯特[31]。——让勒斯特牵马绕过那条沟”接着他和他的父亲爬过沟那当儿雨又重新下起来了,灰灰,密密,慢慢的,没发出一点声音,昆丁还不清楚他们所在的确切方位因为刚才为了避开小雨的劈射他一直低垂着头,等他抬起头他们前面已是一片山坡上面湿漉漉的黄色芦苇枯死了却仍然矗向雨空像片熔化的金子,又看见一丛树林,是小山顶上的那片雪松,它们溶入雨中仿佛是用墨水画在张湿吸水纸上的——过了那片雪松,过了那片荒芜的田地,再过去,就该是橡树林和半英里外的那幢灰色巨大破破烂烂的空房子了。康普生先生停下回过头去看骑在骡背上的勒斯特,他方才用来作鞍的粗麻袋这会儿围裹在头上,双膝蜷起来缩在麻袋片底下,正带着两匹马走下沟壑去找个能爬上去的地方。“不如就在雨头里走吧,”康普生先生说。“他反正是不会在离雪松一百码以内的地方走过来的。”[32]

他们继续往坡上爬。他们完全看不见那两条狗,只见芦苇在持续颤动,在那里,那两只看不见的狗在山坡上左右盘旋[33]直到他们中一个急急地抬起他的[34]头朝后面看。康普生先生朝树丛方向挥了一下手,那狗和昆丁跟着朝那儿走去。雪松丛里很黑,这里的光线甚至比灰蒙蒙还更晦暗,静静的雨,一些模糊不清的珍珠般的水滴,凝定在枪筒上,那五块墓碑就像是凉下来的蜡烛上还没有完全凝定的烛泪:其中两块是沉重的略呈穹形的平石板,另外三块是有点歪斜地杵着的墓碑,上面这儿那儿显露出一个镌刻的字母甚至是整个词儿,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还能辨别出来,微光是由雨点一个一个分子带进晦暝之中并且释放出来的;现在那两只狗进入树丛了,像一股烟似的飘了过来,他们的毛因为潮湿像灰泥那样紧贴在身上,为了保暖在肚子底下卷成一个看不清与显然是分解不开的球。两块平石板都因为它们自身的重量拦腰断裂了(而且陷进了墓穴那里一个砖砌的券顶塌下去之处成了某种小动物——说不定是负鼠——进出的光滑、幽暗的通道那是好几代的小动物走出来因为墓穴里有东西吃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上面的字还满清楚: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生于一八一七年十月九日。卒于一八六三年一月二十三日还有那另一块:托马斯·萨德本,美利坚联邦第二十三密西西比州步兵团上校。卒于一八六九年八月十二日:最后的一项,那日期,是后来加的,用把凿子粗粗地錾出来的,他直到死去都没有透露自己出生于何处与何时。昆丁静静地看着墓石,想道没有写是某某人之爱妻。没有。光是埃伦·科德菲尔德·萨德本“我都不能想像在一八六九年他们会有钱买大理石,”他说。

“是他自己以前买的,”康普生先生说。“团队驻扎在弗吉尼亚州的时候他买了这两块,那是在朱迪思捎话给他说她娘死了之后。他从意大利订购的,是上乘货,是能买得到的最佳制品——他妻子的铭文刻全了他自己的日期则空着:做这件事的同时他正积极为一支军队服役,这支军队不仅具有任何军队中空前绝后最高的死亡率而且有每年选一套团队新领导班子的规矩(这个规矩使他那时有资格说自己是上校,因为就在头年夏天[35]他被选为团长而沙多里斯上校落选了)因此就他自己所知,在他的命令能够执行甚至是传达到之前他本人很可能就已经被草草埋葬,他的坟墓上竖起(是否真会这样还很难说)一个标志,用一支炸废的毛瑟枪往地上一插,也许是死倒没有死他却成了一个少尉甚至是一名小兵——当然倘若他手底下的人敢于罢他的官的话——可是他不仅仅是订了大理石与真的凑足钱付了款,更奇妙的是他居然设法让石头穿过海岸线,此处封锁得如此严密以致走私进口的人除了军火之外其它任什么都不愿贩运——”昆丁仿佛真的能看到他们:那些衣衫褴褛、忍饥挨饿的士兵,脚上没有鞋子,炮火熏黑的瘦脸从军服破烂的肩头扭过来朝后看,眼光灼亮,那里燃烧着一种不屈不挠死不认输的火焰,他们注视着那片黑魆魆被封锁的海洋,洋面上穿行着孤单单一艘阴险的不点灯的船,它东躲西藏,船上可容两千磅重的宝贵空间装载的不是子弹,甚至也不是某些可以果腹的东西,而是那种虚张声势、没有生命的用来雕刻的石头,在接下去的一年里石头将成为团队的一个组成部分,要跟随部队进入宾夕法尼亚州,出现在葛底斯堡,放在一辆大车里走在团队的后面,赶车的是恶魔的贴身勤务兵,它要穿过沼泽、平原和山隘,团队行动也不比大车快,弟兄们饿着肚子有气无力,马匹也是骨瘦如柴,冰冻的稀泥或是雪直没到膝部,士兵们陷进泥泞和沼泽时一边流汗一边诅咒石头仿佛这是一门大炮,他们用“上校”和“上校夫人”来称呼那两块石头;接下去团队又穿过坎伯兰山口直到走出田纳西山脉,他们晚上行军以躲过北军的巡逻队,终于在六四年的深秋进入密西西比州,他女儿就等候在这里,她的婚事让他给搅了,第二年的夏天她将成为一个孀妇但显然又不算是丧去亲人,在那里他的妻子死了他的儿子将自我放逐与流放,他把石头里的一块置放在他妻子的坟上,另一块他直立地支在宅子的厅堂里,对着它科德菲尔德小姐没准(应该说必定是)每天都要看上几眼,仿佛那是他的肖像,没准(这里也应该说必定是)在上面的字里行间读出更多少女的希望与处女的期待,这是超出于她曾告诉过昆丁的,因为她压根儿没跟他提过一句墓石的事,当时他(那恶魔)喝下代用咖啡[36] 吃完死面粗面包[37],又吻了一下朱迪思的前额并且说了句,“嗨,克莱蒂,”接着便赶回去打仗了,呆的时间拢共没超过二十四小时;昆丁原也可以看到这块石头的;他甚至可以到过那里。接着他想不。如果我到过那里我不可能看得那么清楚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另外三块怎么来的,”他说。“它们准也是值几个钱的吧。”

“谁会给它们出钱呢?”康普生先生说。昆丁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想想看。”昆丁看着那三块一模一样的墓碑上面刻有模糊的也是同样的字体,在肥沃、腐朽的陈年积累的软绵绵的松针堆里有点倾斜,那些字在他细细辨读之下还是可以认出来的,那第一块上写着:查尔斯·邦。出生于路易斯安那州新奥尔良[38]。一八六五年五月三日卒于密西西比州萨德本百里地。享年三十三岁并五阅月。他能感觉到他的父亲在看他。

“她立的,”他说。“用她盘出小铺时所得的钱。”

“是的,”康普生先生说。昆丁不得不伛下身子拂去一些松针才能看清下一块墓碑。在他这样做的时候有一条狗立起身走到他旁边,把脑袋[39]挤进来想弄明白他在看什么就像一个人会做的那样,仿佛和人类一起生活使它也获得了好奇这种品质,照说这是只有人类与猿猴才会有的。

“走开,”他说,用一只手把狗往后推同时用另一只手把松针拂开,在手的摩触下模糊不清的字变得可以辨认了,那些刻上去的字: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一八五九—— 一八八四感觉到他的父亲在看他,在他站直身子之前告诉他第三块墓碑标明着同样的年份,一八八四。“这回不可能是小铺的钱了,”父亲说。“因为她是在七〇年卖掉小铺的,再说一八八四也是她自己墓碑上的同一年份”心里在想倘若她当时想要在上面刻上那第一块墓碑上刻上的“爱夫”这两个字那对她来说会是何等困难的一件事。

“啊,”康普生先生说。“那一块是你爷爷经手操办的。朱迪思有一天上镇子来带给他那笔钱,一部分的钱,她钱是哪儿弄到的他想象不出来,除非是从他帮她卖掉小店所得到的款子里留出来的;把钱带来连同打算勒刻的文字(卒年自然是空缺的)都写清楚了就跟你看到的那样,与此同时克莱蒂去了新奥尔良三个星期为的是找到那男孩把他带回来当然你祖父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的,钱和铭文不是为她自己准备的而是为了他。”

“哦,”昆丁说。

“是的。她们度过的是美好的人生——我是说女士们。这种生活与一切现实不仅是疏离,而且是彻底割断了所有的联系。这就是为什么虽然她们的死亡,那解脱的一瞬间,对她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因为她们面临痛苦与毁灭时自有一种勇敢与坚韧不拔的气概,能使最最刚强的男子显得像一个爱哭的娃娃,但是在她们眼里,她们的葬礼与坟墓,在她们安息问题上对虚假的永存所作的小小的、可怜的肯定,其重要性则是怎么估计也不为过的。你有过一个姑妈(你不会记得她的因为连我自己都没有见到过她仅仅是听说过这个故事)她曾面临一次重大的手术,她越来越相信自己是熬不过这一关了,当时和她血缘最近的一个女亲戚跟你姑妈之间多年来存在着一种激烈、解释不清(对男人的头脑而言)大面上却客客气气的怨仇,这种事总发生在同一血统的女人之间,这姑妈快离开这个世界时惟一放心不下的事是要毁掉某一件棕色的裙衫,这衣服是她的,她知道那个女亲戚很清楚她从来没喜欢过,她要把这件衣服烧掉,不是送掉而是要在窗子底下后院里烧掉,于是她让人把她举到窗前(尽管忍受着剧烈的痛苦)让她亲眼看到衣服确实是烧了,因为她相信她死后那个女亲戚,明摆着将由此人来主事儿,会让自己穿着这件衣服埋葬入土。”

“后来她真的死了?”昆丁说。

“没有。衣服烧掉后她倒好起来了。她经受了那次手术恢复了健康而且比那个女亲戚还多活了若干年。然后一天下午她安详地死去,也没什么特别的病症,她是穿着结婚礼服安葬的。”

“哦,”昆丁说。

“是的。可是在七〇年夏天的一个下午,这些坟里的一座(当时这里还只有三座)倒确实是被泪水浇淋过的。你爷爷见到这事;那是朱迪思盘出铺子的那一年,是你爷爷帮她办的因此他骑马下乡去和她商量所以就亲眼目睹了:看到了那个插曲,那个成为寡妇的精彩的富于戏剧性的仪式。他当时不知道那个八分之一黑人血统的女人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朱迪思怎么居然会知道她的事而且还写信告诉她说邦是在何处死去的。她真的来了,还带着个十一岁的男孩他看上去更像是只有八岁。这一定很像那个爱尔兰诗人王尔德[40]笔下的花园景象:黄昏时分,黑魆魆的雪松,树丛里是平卧的太阳,连光线也一模一样,墓冢也是,三块大理石(为了买那第三块你爷爷向朱迪思预付了一部分小铺卖掉后才能收回的钱)看上去仿佛是被布景师揩拭、擦亮与安排好的,等到天黑下去他们就会回来敲敲它们把它们提起来,那是空的,又薄又脆,没有分量,搬回库房去下一回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那仪式,那一场,那一幕,在舞台上演开了——木兰花脸色的女子现在显得丰满些了,这是个被黑暗也是为了黑暗创造出来的女人,画家比尔兹利[41]会为之设计服装,她一身柔软飘洒的长裙,那不是设计出来作丧服与表示自己是个寡妇,而是为某个表现惰怠与无有底止的贪婪的插曲而穿,为表现狂热的不知魇足的肉欲而穿的,她在一把镶花边的遮阳伞下款款而行,后面跟随着一个衣衫鲜艳高头大马般的黑婆娘,这女人挟着个丝绸垫子手里拉着个小男孩比尔兹利不仅愿为他设计服装而且简直会把他画下来——是个单薄细巧的孩子有一张嫩滑的象牙色分不出性别的脸,在他母亲把阳伞递给黑婆娘接过软垫在墓旁跪下整理好她的裙子并且哭泣起来后,他也始终没有松开黑婆娘的围裙而是站在那儿不出声地眨眼,他出生与度过他的年月都是在一个丝绸牢笼里,光照的来源则是永远蒙上罩子的蜡烛,呼吸的空气是他母亲的日子时辰在其中流逝的牛乳般与绝对肉体的闪动,以前连日光都见得很少,更不用说是见过露天、树林、草叶与泥土了;而跟在最后面的一个是另外那个女人,朱迪思(她不算是丧偶,是用不着哀悼的昆丁想,同时思忖道是的,我老得听着,也未免太久了)她就站在雪松林的内缘边边上,穿了件印花布裙衫还戴了与之配套的遮阳帽,这二者都褪色和走样了——平静的脸,一双既能犁地、劈柴也能做饭、织布的手交叉着垂在身前,站着,姿势如同博物馆里一个心不在焉的解说员,在等候,没准甚至都没朝她们看。接着黑婆子走上前来递给混血女人一只水晶小瓶让她嗅闻[42]并且扶她起身拿上丝垫又把阳伞交还给混血女人接着她们往宅子走回去,小男孩仍然紧攥住黑婆子的围裙,黑婆子用一只胳臂撑扶着那个女人,朱迪思跟在后面,那张脸像只面具或是一块大理石,也往宅子走回去,穿过一个高高的墙皮剥落的柱廊进入宅子,克莱蒂在那里煮鸡蛋烤玉米面包,这是她和朱迪思赖以为生的食物。

“她呆了一个星期。那星期剩下的时间她都是在宅子惟一床上还有被单的房间里度过的,在床上度过的,穿的是新的镶花边的丝绸宽松服,因为服丧收敛地采用了淡紫色和紫红色——房间密不通风,关上了窗板,塌陷、关紧的百叶窗里饱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让人昏眩的气味,那是她的肉体、她的时日、她的外衣、从她衣服上、太阳穴上散发出的科隆香水,以及水晶小瓶里发出的气味,是黑婆子用扇子一种种交替着扇出来的,在她不去房门口接克莱蒂端上楼来的托盘时她总坐在床边给女主人扇扇子——克莱蒂,是她在干那端茶送水的活儿,这是朱迪思吩咐她干的,但她也必定看出来,不管朱迪思跟她说了还是没有,她所服伺的也是个黑人,不过她还是伺候这黑女人了,同样,她也会时不时走出厨房在楼下各个房间搜寻直到她发现那个弱小、奇特、孤单的男孩安静地坐在黑暗、阴沉的书房或客厅的一把僵直的硬椅子里,这个名字由四个词连成有十六分之一[43]黑人血液穿一身昂贵、异国情调的方特勒罗伊[44]服的男孩,以一种吃惊的宿命论者的恐惧看着那个阴郁的、咖啡肤色的女人,她总是光着脚走到门口来,瞅着他,不是给他用茶时吃的小饼而是给他最粗不过的玉米面包,上面抹了同样粗的糖浆(这还是偷偷摸摸的,倒不是怕那位母亲或是保姆会反对,而是因为家里实在拿不出可以在两顿饭之间用的点心),把东西给他,往他手里一塞,带着几分有所控制的野蛮劲儿,她有一天下午发现,他跟一个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黑小子,在大门口外面路边上一起玩耍,便咒骂那黑孩子,凶狠得无以复加,直把黑小子骂得一溜烟跑开,同时让他,另外的这个孩子,回宅子去,唤叫的声音顿时没有了诅骂和怒气,显得分外死气沉沉与冷冰冰。

“是的,克莱蒂,她在那最后的一天毫无表情地站在大车旁,那是紧接着第二回上坟之后,仍然是带着丝垫子、阳伞和嗅瓶,这回母亲、孩子和保姆要出发回新奥尔良了。不过你爷爷始终不知道是否是克莱蒂在注意着,用某种方法保持着联系,在等待着那一天、那个时刻的来临,一直等到那一刻小男孩成了个孤儿,于是她亲自出发去接他;或者负责等待与注意的是朱迪思,而且是她在那个冬天,一八七一年的十二月,派了克莱蒂去接孩子;——克莱蒂一辈子也从来没有离开庄园去远于杰弗生镇的地方,可是她居然独自出门上新奥尔良去了,回来时带着那个孩子,男孩这时候十二岁了可是看上去只有十岁,穿的那身方特勒罗伊服显得小了不过外面套着一件过于大的新套头罩衫,这是克莱蒂给他买的(而且让他穿着是不是为了御寒你爷爷也说不上来)套在外面,他所有的其它东西都用块方巾包起打上个结——这孩子不会说英语而那女人又不会说法语可她却在一个说法语的城市里找到了他,在人海里把他准准儿地找了出来,带走,这孩子有一张不成熟的脸但是看不出大小,仿佛他根本没有过童年,跟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所说自己没有童年倒不是一回事,而是仿佛他不是像凡人那样生下来的,并非经过男人的作用和女人的痛苦创造出来的而且变成孤儿也不是因为有人死去(你爷爷说你都不会去琢磨那个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你甚至都不会在乎:是死亡还是私奔或是结婚:她从一种形态——解除婚约或是通奸——变到另一种时,不会带去我们称为记忆的她所有陈旧、积淀与无意义的岁月,那个可以认识的我,而是从一个阶段变到另一阶段,就像蝴蝶在茧子一旦出空后那样地变化,不把从前的形态带到今天来,也不留下些许今天的形态而是整个儿、完整无损以及毫不抗拒地跳进下一种化身里去,就像过于盛开的玫瑰或是木兰从一个繁华的六月纵身跃入到下一个六月,在天地之间任何地方都不留下哪一种死亡、本初、无灵魂、隆盛的投降的一丁点儿的骸骨、物质与尘埃)而是在腻味、香气扑鼻的关严窗板后的丝绸迷宫里整个儿地生产出来的而且不受任何微生物的支配,仿佛他是纤巧、扭曲的精神-象征,是古代永生不死的莉莉丝[45]的不朽的小侍从,不是在一秒钟的年纪时进入这真实世界的而是一生下来就已是十二岁,他当侍童的那身精巧的服饰让粗糙、没有派头的牛仔布做成铁定的模式卖给千百万人,早已经看不大出原来样儿——它们成为含的子孙[46]的滑里滑稽的制服和悲惨而又滑稽的标志了;—— 一个单薄、沉静的孩子,他甚至都不会说英语,突然从他所知道的惟一那种生活坠入的大灾难里给捡拾出来,被他只见过一次的人,他学会了害怕与畏惧此人但是却逃脱不开其控制,他无助、被动地陷进了一种状态,这肯定是恐惧与信赖的奇妙混合物,因为虽然他甚至都无法与她交谈(他们曾经,他们肯定作过次为期一周的船上旅行,处在轮船甲板上棉花包之间,跟黑人同吃同睡,在船上他甚至都无法告诉他的旅伴他饿了或是他要方便了)只能够猜测与臆度她要把自己带到哪里去,自然不会知道什么除了他所熟悉的一切正在像烟一般从他身边消失,然而[47]他也不抗拒,只是平静与驯顺地回到他以前见过的朽烂中的宅子里去,那里住着来带他的那个凶狠、阴沉的女人,以及那个不吭声的白种女人,她其实不算凶狠,除了沉静之外也说不上有什么别的特点,她对他来说甚至都没有什么合适的称呼,可是却在某种意义上与他息息相关因为她是他见到母亲趴着哭泣的那块土地的主人;——他回来,跨越那道陌生的门槛,那条退不回去的界限,不是被带领,不是被拖着拉着,而是被那严峻、无情的身影驱逼与轰赶着去的,进入那座荒凉、空旷的家宅,在那里他那些还能提醒自己过去是怎样一个人的残余的柔滑的衣服本身,他那精致的衬衫还有袜子以及皮鞋,统统不见了,从臂膊、身子和大腿上溜走了,仿佛它们是用幻想或是用烟雾织成的。——是的,睡的是朱迪思床边的一张有脚轮的矮床[48],她俯视着他,用一种冷冰冰、永不软化的疏离的客气态度对待他,这比黑女人那种严厉无情的经常性监督更让人寒心,黑女人以一种绝不让步的虚假谦卑在楼板上打地铺,孩子躺在那里夹在两人之间,在消极、无出路的绝望的某种空档里难以入睡,心里明白这些:明白床上的那个女人,她对着他的每一个眼光和动作,她那双能干的手的每一下抚触,在碰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这抚触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温暖并开始充满冰冷的难以平息的憎厌,也明白地铺上的那个女人,他已经开始把她看成仿佛是某种没有利爪与尖牙的灵巧的野兽,蹲在它的笼子里处在类似凶狠的某种绝望、拼命的状态中(于是你爷爷说,‘让小孩子到我这里来’[49]: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要是他的意思是小孩子应该被忍受才能接近他,那么他创造的是个什么世界呢;如果说为了接近他孩子们必须受苦,那么他拥有的又是什么样的天国呢?)看着喂它食的人类,这女人喂他,塞吃的给他,他自己也辨别得出这是她们拥有的食物里最最上乘的了,他明白这食物单为他准备是作出额外牺牲的,是带着那种残酷加怜悯,渴望加憎恨的混合复杂感情的;她帮他穿衣和漱洗,把他往水太热或是太凉的桶里塞然而对这种状态他不敢尖叫反对,还用粗糙的破布与肥皂来擦洗他,有时擦洗是带着压抑的愤怒的好像是在想把他皮肤上那层光滑、淡淡的橄榄色擦掉,那情形就跟你看着一个小孩子在揩拭一面墙一样,其实那上面的修饰称谓用粉笔写的那句骂人话早就看不出来了;——他躺在黑暗里她们两人之间睡不着,感觉出来她们也没睡着,感觉到她们是在想他的事,在操心着他的事并且充塞着他绝望的雷鸣般的孤寂,那声响要比言词所能达到的大得多:你不能上这张床来跟我一起睡,你本该睡这张床的,这不是因为你的错也不是出于你自己的意愿,还有你又不能下来和我一起睡这个地铺,你其实必须也将要睡在这儿的,这不是因为你的错也并非出于你自己的意愿,也不是因为我们自己的任何错误或是意愿,我们不愿做我们做不到的事,正如我们愿做以及等待着那必然会出现的事一样。

“而你爷爷也不清楚到底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告诉孩子他是,必定是,一个黑人,他还不可能听说过也不可能明白‘黑鬼’这个词儿,他甚至在他掌握的那种语言里都找不到相应的说法,他出生与长大在一个用丝绸垫得好好的真空密室里,这密室简直可以用根缆绳悬吊在大海的千英寻深处,在这里皮肤的色素与丝绸护壁、香味、玫瑰色的烛罩相比,并不具有更高的精神价值,他在此处也许能见到的抽象概念本身—— 一夫一妻制、忠贞、礼貌、温文尔雅以及感情——都跟消化过程一样是纯然植根于肉体职能的。你爷爷不知道最后是人家不让他睡脚轮矮床的呢还是他出于自己的愿望与意志而不睡的;是不是到一定的时候他的寂寞与哀伤变得麻木了,他自己从朱迪思的卧房里退了出去或是被赶了出去,睡到厅堂上去了(克莱蒂也同样把她的地铺搬到这儿)虽然不像克莱蒂那样打地铺而是睡一张行军床,不过是支高了的这也许仍然并非出于朱迪思的命令而是那黑女人强烈、坚决、虚假的谦卑所造成的;后来又搬进阁楼,把行军床搬到那里,以及几件衣服(他来时所穿的丝绸和宽幅布裁制的衣服的残余,两个女人给他买和缝的粗布裤子和土布衣服,他接受时没说谢谢,也没表示什么,他接受屋顶底下他那个小阁楼时也没说谢谢,没有表示什么,就她们所知对房间里简朴的安排没有提什么要求也没有作任何改变,直到第二年他十四岁时两个人里的一个,不是克莱蒂便是朱迪思,发现他的床垫底下藏着一块破镜子的碎片:谁会知道他在残镜前度过的是什么样的惊愕与欲哭无泪的时刻呢,他以噤哑、难以置信的不理解神情,审视自己穿上考究、简直穿不下的破旧衣服时的模样,他怕是连自己原先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都记不得了)那几件衣服挂在一块旧毯子改的帘子的后面,帘子是用钉子固定在一个屋角上的。而克莱蒂则睡在下面的过道里,正好挡在阁楼下来的楼梯前,像个西班牙陪伴老太太[50]那样坚定地看守着他的退路或出口,她教他劈柴禾、伺弄菜园然后让他犁地当他的力气(毋宁说是他的复元 状况,因为他始终是骨架子很单薄几乎是纤巧的)有点长进之后——这个骨架单薄双手纤细得像女人柔握似的男孩跟倔犟的骡子这无名的天神苦苦搏斗着,这悲惨与不能生育[51]的小丑在这男孩第一个父亲[52]的诅咒下,成了他天然的搭档与助手,他逐渐掌握了活儿的要领,于是这一对,由野蛮的铁木构成的男性象征[53]联系在一起,从平卧的丰饶的大地母亲身上撕扯出谷物来养活人与牲畜,与此同时克莱蒂眺望着,从不离开他的视线,她那种关怀是沉思、凶狠、不放松和带妒嫉性的,每逢有人不管是白人还是黑人停在路边像是等男孩犁完一垄地停下有点时间可以与人聊天,她就会用个单一、文静的词儿催那男孩继续干或者甚至做出一个姿势,那可比她轰走路人的那句低沉的喃喃咒语要厉害上一百倍呢。因此他(你爷爷)相信那件事与她们两人都无关。不会是克莱蒂,她看守着孩子仿佛他是个西班牙黄花闺女,她甚至在她能猜出他会搬到那里去住之前,就打断过他与一个黑人的第一次接触并且把孩子撵回宅子去;也不会是朱迪思,她原本可以在任何时候拒绝让他在她自己房间里睡那张白人儿童床的,她即使不能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叫他睡地铺却是能够强令克莱蒂带着他睡另一张床的,她也许会使他成为一个修士,一个独身者,但是还不至于使他成为一个太监,她也许不会让他冒充外国人,却肯定不会硬逼他与黑人交往。你爷爷不知道,虽然他知道的比镇上乡下所知道的都多,他不知道农庄里住了个陌生的小男孩这男孩显然在大约十二岁时初次走出宅子露面,他的出现对于镇子和整个县来说甚至都不是无法解释的,因为人们现在相信他们知道亨利为什么枪杀了邦而他们琢磨不透的仅仅是克莱蒂和朱迪思是在哪里与怎样想法子把小孩藏起那么久的,此刻人们相信埋葬了邦的是一个寡妇虽然她拿不出文书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而只有你爷爷多疑的(也是大为震惊的)猜想才相信这孩子说不定是克莱蒂的,是孩子的父亲让他自己女儿[54]受孕所生的,虽然当时他保险箱里有那一百块钱以及朱迪思亲笔写的字条,关照这是做第四块墓石的钱,但是他还没有把孩子与他在两年前见到过的那个小孩联系起来,当时那个混血女人来到庄园哭坟,——这男孩让人看到总出现在宅子附近,而克莱蒂又总在左近盯着,接着孩子成了个学扶犁的少年而克莱蒂仍然总是呆在附近某处而且很快大家都知道,倘若有人想跟孩子说话,她总是以何等严峻、毫不松懈的警觉发现并予以阻止,只有你爷爷终于把这男孩,这少年与三四年前上过坟的孩子合二而一;——你爷爷,五年后那个下午朱迪思上他办公室去,而他都记不得自己以前曾在杰弗生见到过她——这女人此时也已四十岁了,还是穿那件不合身的印花布裙衫戴那顶褪色的遮阳帽,她连坐都不肯坐,她尽管仍然戴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假面具却显露出十分急迫的神情,她一定要跟他一起去法院,边走边说,在路上把事情告诉他,他们朝人头攒动的法庭走去,法官就在那里开庭,他们走进拥挤的房间这时你爷爷看见了他,那男孩(只不过现在是个大人了)跟一个保安官铐在一起,另一条胳膊吊着绷带,脑袋上也包扎着,因为他们把他带到医生处去过了,你爷爷一点点弄明白那是怎么回事至少是尽他所能的弄明白因为法庭本身也没能从证人那里挤出多少情况来,有些证人是逃出来去叫保安官的,有的(除了被他伤得太厉害出不了庭的那一个)则是他打架的对手——在离萨德本百里地庄园几英里之外的一个木屋里黑人们开了个舞会,他去了,他在场而你爷爷始终打听不出来他以前是不是经常去,他参加这样的活动到底是去跳舞的呢还是去那里的厨房里掷骰子的,事情就是在厨房里闹起来的,按照证人们的说法滋事的是他而不是那些黑人,而且一点因由也没有,并没指控别人欺骗他,什么理由都没有;他倒也不否认,一句话不说,压根儿就是拒绝开口,坐在那里,阴沉、苍白、不吭声:因此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的真相、证据全都消失在乱成一团的乌黑的背、头、黑胳膊与捏着柴禾棍、炊具和剃刀的手之间,焦点的中心则是一个白人[55]他挥舞着一把刀,这刀是他不知从什么地方寻摸出来的,他动作笨拙,显然是缺乏技巧与训练,不过却玩命般认真而且气力还挺大不像他那单薄的身板能拿出来的,这力量得自于纯粹的不要命与全不在乎会遇到什么样的惩罚,会挨受什么样的打击与刺割,他似乎甚至都感觉不出来;——这种事根本就没有原因,没有理由,根本没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什么咒骂与粗言恶语刺激了他使他冲动起来,只有你爷爷在摸索、探寻,想掌握实际情况,关于那次狂怒的抗议,那番上天安排的谴责,那只扔往对方脸上表示要决斗的手套,扔时的那种愤怒与不计后果的断然措施完全是那恶魔自己的作风,就像那孩子,后来又是小伙子的脾气是得自几堵墙壁,那恶魔曾在其中生活,是得自空气,恶魔曾在其中穿行与呼吸直到他挑战过的命运向他回击的那个时刻来临:只有你爷爷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法官以及在场的其他人全都不认识他,不认识这个瘦弱的人,他脑袋、手臂包扎着,那张橄榄色的脸阴沉沉的毫无表情(此刻外加没有血色),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也不作任何声明:因此你爷爷走进去时那个法官(是吉姆·汉布利特)已经开始发表谴责性质的演说了,法官有了机会与听众便发表起演说来,像那种喜欢听到自己向公众侃侃而谈的人那样,他眼睛仿佛上了釉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此时此刻,正当我们的国家挣扎着从残暴的压迫者铁蹄下站立起来的时候,正当南方作为一个我们的妇女、儿童勉强生存之处能有前途全靠我们双手的劳作的时候,正当我们必须应用、仰仗的工具是黑人的自尊、正直与坚忍和白人的自尊、正直与坚忍的时候;可是你呢,我得说,一个白人,一个白——’这时你爷爷拼命挤要上他跟前去,要打断他,在努力推开人群,一边说,‘吉姆。吉姆。吉姆!’可是已经太迟,仿佛汉布利特自己的声音终于惊醒了汉布利特或者好像有人在汉布利特鼻子底下用手指捻响一个榧子把他弄醒了,他此时看着那个犯人但还是又说了一个‘白’字虽然此刻他的声音变喑哑了仿佛让声音停住的命令一惊竟走了短路,接着房间里每一张脸都转向犯人,当时汉布利特喊道,‘你是什么人?你是谁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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