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3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9
“你爷爷把他保了出来,让起诉撤消还付了罚金把他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跟他谈话与此同时朱迪思在外面的接待室里等候。‘你是查尔斯·邦的儿子,’你爷爷说。‘我不知道,’那人说,声音刺耳与阴郁。‘你不记得啦?’你爷爷说。那人不回答。接着你爷爷告诉他他必须走开,别在本地出现,还给他钱让他走远点:‘且不说你是什么人,只要你置身在陌生人中间,在不认得你的人中间,你就可以想当什么人就当什么人了。我能把事情弄妥的;我会去谈的跟——跟——那位你称她什么来着的?’他这时候已经管得太宽了,不过现在要停下来为时已晚;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纹丝不动的脸,跟朱迪思一样的毫无表情的脸,没有希望也没有痛苦:仅仅是阴沉、捉摸不透,正低垂着在看自己那双指甲劈裂、长了老茧的女人气的手,手里捏着钱,这时你爷爷寻思他自然是不会叫‘朱迪思小姐’的,因为这样只会更加昭然若揭地表明他的血统[56]。接着他想我甚至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想隐瞒还是不想隐瞒呢。因此他就说萨德本小姐。‘我会告诉萨德本小姐的,自然不是说你要去什么地方,因为这一点我自己也不清楚。而仅仅是说你走了,你要走我是知道的,还有你会一切都好的。’
“于是他离开了,而你爷爷就骑马下乡去告诉朱迪思,克莱蒂来到门口定睛端详他的脸什么也没说跑去叫朱迪思,你爷爷则等候在那个阴影笼罩的厅堂里心里明白对这两个人他都什么也不用说了。他没有这个必要了。朱迪思很快来到,她站着盯看他,说,‘我猜想你不会告诉我。’——‘不是不会,是不能呢,’你爷爷说。‘反正现在不行,因为我对他作了某种承诺。不过他有钱;他会在——’说到这里便停下了,他们当中有那个看不见的孤苦伶仃的小男孩,他八年前来到那里,一件套头衫罩住他那些残剩的丝绸和宽幅布料衣服,后来又成了个少年,穿一身附有对他那种人的古老诅咒的制服——破帽子和工装裤,后来又成了个小伙子,像一般小伙子那样有生育能力了但仍然是那个穿着他的邦邦硬粗斜纹布衬衫的孤苦伶仃的小孩,于是你爷爷便说起那些空洞无力的词语,亦即我们称之为安慰的华而不实、假惺惺的空话,心里却想他还不如死了的好呢,还不如压根儿没出生的好呢:接着又想如果他真的说了,这对她来说会是何等无用、空洞的废话呢,其实他无疑是已经说了,已经这样想过了,仅仅是变换了人称和数量[57]而已。他回到镇上。而此时,在那下一回,他并不是让人来叫他去的;他跟镇上大伙儿一样听说了这件事:是从源自黑人的乡间小道消息那里传出来的,说是他,查尔斯·埃蒂尼·圣-瓦勒里·邦,已经回来了(不是重新回家;而是回来),这之前你爷爷毫不知情,说是他回来了,出现了,带回个煤炭般黑长相像猿猴的婆娘还有一张真正的结婚证书,而且是由这女人送回来的因为不久前他给狠揍过一顿,伤得挺厉害,以至在他那头没有鞍的瘸骡上连坐都坐不大住得由在旁边走的老婆扶着免得掉下来;一直骑到宅子跟前而且显然是把结婚证书扔在朱迪思的脸上同时还表达了某种彻底的绝望,在那次骰子赌博中他正是带着这种情绪攻击众黑人的。没有人打听得出他不在的那一年的背后隐藏了什么荒谬绝伦的故事因为他从来不提起那个婆娘,甚至在一年后他们的儿子都生下来了,仍然处在她来时所陷入的惊呆与机械状态中,自然没有说,也许是压根儿说不出什么,不过她像是逐渐渗漏出一些来而且是以一种可怕与令人难以置信的排泄过程,就像因恐惧与痛苦而出汗一样:他是如何发现她的,如何把她拖出来,从她那点智力居然能从中挤出食物与遮风避雨处的某个二维[58]死水潭(连那地方,镇子或是村子的名字,她不是压根儿不知道便是出走时受到过度惊吓,以至把地名从她头脑和记忆里永久性地排挤走了),如何娶了她,无疑是捏着她那只手帮她在登记簿上费足了劲儿地画上那个十字架的[59]她当时连他姓甚名谁都不清楚也不知道他不是个白人(后面这点直到如今也无人知道她弄清楚没有,甚至在儿子出生于一间年久失修的奴隶小屋之后,他从朱迪思手里租下一小块地之后他翻修了这小屋);再往下去有一年光景,那是由一连串静止不动的片断组成的,仿佛让人看一部老是断片的电影胶卷,在里面娶了她的白皙皮肤的那个男人仰躺着以便从最近一次的挨打里恢复过来,在一个个憋闷的臭哄哄的房间里,地点不一 ——或是小镇或是城市——这些地方对她来说也同样是没有名字的,这中间夹杂着别的片断、插曲,是愤怒的、不可理解的而且显然是无因无由的迁徙、移动——一个由众多脸庞与身体组成的大漩涡,她的男人要从那里穿出来,把她拉在身后,至于朝向何处与从何处离开,他又是被什么老让他不得安生的气忿所驱赶,她一概不知,每一回都结束、终止得像上一次一样,因此事情都几乎程式化了——这个男人显然是主动找碴儿以便把他黑炭般的伴侣那猿猴一样的身躯推向甩向想回敬他的每一张和任何一张脸:轮船上或是城里酒吧间里的黑人装卸工或是甲板上的水手,他们认为他是个白人而且他越否认他们越是深信不疑;还有那些白人,在他说了他自己是黑人时,都相信他有意撒谎,为的是免受皮肉之苦,或者甚至更恶劣:纯粹是性变态昏聩;不管哪一种情况其结局都是一样的:这个身架与四肢跟姑娘一样单薄纤巧的人挥出第一拳,通常是什么武器都没有并全然不顾对方人数有多少,总是怀着同样的狂怒与深仇大恨,同样的对肉体痛苦与惩罚的满不在乎,他既不咒骂也不喘气,仅仅是哈哈大笑。
“就这样他把证书往朱迪思鼻子底下一塞接着便带了他妻子,肚子里孩子不小已经大腹便便了,去到那间破木房,这是他选中要翻修和安顿她的,把她塞在这狗窝里没准也是一种姿态,接着又回到大宅。没有人会知道那天晚上他与朱迪思之间所谈的透露出了什么,在某个没有地毯的房间,那里仅有的家具是她们没有不得不劈掉烧火的那几把椅子,劈掉是为了生火做饭或是为了取暖要不就是生了病不时得用点热水—— 一个是还未做新娘便当了寡妇的女人,另一个是那个男人的儿子,正是这个男人使得她与一个世袭的黑人侍妾都丧了偶,而儿子对自己的黑人血液的反感远不如对身上白人血液的大,这样的憎厌里有一种奇特、蛮横的夸张成分,那种决绝是有遗传性的,简直就是那恶魔本人的作风。(因为那里有爱康普生先生说有那封她带来交给你奶奶保管的信呢他(昆丁)能看到那封信;清楚得就跟打开放在他面前桌子上摊开的教科书上的这一封一样,捏在他父亲黝黑的手里衬在父亲穿着睡裤的大腿前面,白白的,在那个九月的暮色中那儿飘荡着雪茄烟味、紫藤花味以及萤火虫群,他想是的,我听得太多了,人家告诉我得太多了;我不得不听的太多了,时间也太久长了他想是的,都快跟父亲一模一样了:那封信,再说谁能知道她在那所房子、那个房间、那个夜晚独处时会思考什么样的道德复兴呢,又会思考重振什么铁一般的古老传统呢?因为她已看见几乎其它的一切人家告知她是坚固的东西都已消失,像强风前的一蓬干草;——她坐在那里,伴着一盏灯,在一把硬椅子里,背挺得笔直,还是穿着那件印花布裙衫只不过此刻没有那顶遮阳帽,此刻没戴帽子,原来乌黑的头发如今已是花白相间的了,此时他面对着她,站着。他不肯坐下;也许她连请都没有请他坐,那冷冰冰、平板的声音不会比灯焰的劈啪声高出多少:‘我以前错了。这我承认。我相信过有些事情曾经很重要现在也必定重要。但是我错了。什么都不重要,惟独有一口气,能呼吸,心里明白,活着,这才是重要的。还有孩子、结婚证书,那张文书。怎么处理?文书是你跟一个无可辩驳是黑人的女人之间的事;这倒可以撇开不理的,没有人敢理会它,正如不会理某个年轻人年少气盛时做过的一件恶作剧一样。至于那孩子,没事儿。我自己的父亲不也生过一个吗?他也没有因此而变得更坏,是不是?若是你希望让我们来养活女人和孩子,这也不成问题;娘儿俩可以住下来克莱蒂会……’看着他,瞪视着他却一动不动,纹丝不动,背挺得笔直,她的手交叉着全然不动地放在膝上,几乎不吸气也不出气仿佛他是只什么野鸟或是野兽只要她鼻孔稍一翕张收缩或是胸脯稍有起伏就会飞走逃开的:‘不:我来管。我会管孩子,会负责的……都不用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你也不必再见孩子和操心了。我们可以让康普生将军帮忙再卖掉些土地;他会照办的,你呢可以走开。去北方吧,到大城市去,那儿不会在乎这种事儿的即使——可是人家不会知道的。谅他们不敢。我可以告诉人家你是亨利的儿子看谁敢或是会提出异议——’而他一直站在那里,是看着她还是没在看她也说不上来因为他的脸该是低垂着的——那张一动不动、毫无表情的脸,她看着他,不敢动弹,她的声音溪水似的,够清晰的气儿也是够足的不过几乎传不到他耳朵里:‘查尔斯’:而他却说:‘不,萨德本小姐’:于是她重新开始,仍然是一动不动,居然连一小块肌肉都纹丝不动,仿佛她是站在灌木丛的外缘而里面的动物是她方才轰进去的,她知道动物在看她虽然她看不见那动物,它并不真的惊慌失措,没有一点点恐惧感甚至连吓一跳都算不上,而是处在自由者无拘无束、轻轻松松的麻木不仁的状态里,它甚至都不愿在轻轻承载它的土地上留下一个印痕,而她又不敢伸出手去她的手其实是能碰触到它的,相反,她仅仅跟它说话,她的声音是轻柔与醉人的,充满了那种诱惑与那种甜美的承诺,这正是女人的武器:‘就叫我朱迪思阿姨吧,查尔斯’)是的,谁说得清他当时是说了句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而仅仅是转过身子,走出去,她仍然坐在那里,没有起身,一动不动,看着他,仍然能看见他,透过墙壁还有黑暗看着他走回去,顺着野草蔓生的巷子穿过两排荒芜颓圮的小屋朝向他妻子在等候的那一间,踩着长了荆棘、铺了石子的小径,朝向那个客西马尼园[60],这是他为自己选定建造的,他在这里让自己上十字架,从他的十字架上下来了片刻现在又重新回到上面去。
“知道就里的不是你的爷爷。他知道的无非就是镇上、县里的人所知道的:克莱蒂原来看守着并且教导怎样种庄稼的那个小男孩,如今成了大人,那一天坐在法庭上头上包扎着一只胳膊吊着绷带另一只给铐着,他走开过,然后回来带来一个正儿八经的妻子,只是模样更像动物园里的什么东西,他如今作为分成佃农,耕种着萨德本庄园里的一块地,伺弄得还满像样,体力是有限,独自一人,安排得却有板有眼的,身子骨胳膊腿对他选中的这个营生还是显得单薄了些,他像个隐士似的居住在他翻修过的小屋里,不久后他儿子也在这里出生了,他既不和白人也不跟黑人来往(克莱蒂如今不看守着他了;她用不着这样做了)在接下去的四年里他在杰弗生只露过三次面,后来再出现,那一回众黑人报告说他在库房街黑人商店区喝得酩酊大醉或是快要不省人事了,那些黑人像是怕他也怕克莱蒂与朱迪思,于是你爷爷就上那儿去把他带走(倘若他真的倒下或是要动蛮,那就让镇上保安官来管)而且让他呆在家中直到他老婆,那个黑丑八怪,好歹把牲口套上大车赶来,她身上除了一双眼睛一双手,没有别处显得出她是活人,她把丈夫弄上大车带回家去。因此起先镇上的人根本没觉得好久没见到他了;是县里的医官告诉你爷爷他得了黄热病[61]的,朱迪思已经让人把他搬进大宅亲自看护他而如今朱迪思也得了这种病,于是你爷爷让医官也通知科德菲尔德小姐,而他(你爷爷)有一天骑了马上那边去。他没有下马;他坐在马上喊叫直到克莱蒂从楼上的一扇窗子里朝下面对他看并且告诉他‘他们已经啥都不需要了’。没出一个星期你爷爷知道克莱蒂当时那样说一点不错,或者说到此时总是对的,虽然先去世的是朱迪思。”
“哦,”昆丁说。——是的他想太多,太长久了记起他当时看着那第五个坟墓心里想不论是谁埋葬了朱迪思此人准是很怕别的死人会从她那里染上病的,因为她的坟恰好是在圈地的另一头,离另外四个坟尽可能远,再远可就要越出圈地了,心想父亲这回用不着说‘想想看’这个词儿了因为他在读到墓石上镌刻的字之前就已经知道这块墓石是谁订的与购买的了,他揣摩,想象朱迪思必定是如何挣扎着爬起来(没准是从发高烧的谵妄中)用印刷体给克莱蒂写下什么样周到的嘱咐,那时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又想克莱蒂在接下去的十二年里是怎么过的,她得把那个出生在旧时奴隶小屋里的孩子拉扯大还得抠抠索索地省下每一分钱以便把那块墓石的欠款付清,二十四年前朱迪思才付了他爷爷一百块钱,他爷爷不想收了,她(克莱蒂)把那个装满了五分、十分硬币以及破破烂烂纸币的锈铁皮罐往写字桌上一放,一句话不说走出办公室。他也得把这块上面那些滞留不去的雪松针叶拂走以便辨读,看着这些字母也从他手底下出现,心境平和地寻思,它们怎么能坚持着留在这里,没有在遇到严厉、不宽恕的威胁那一瞬间化为灰烬:朱迪思·科德菲尔德·萨德本。埃伦·科德菲尔德之女。一八四一年十月三日出生。对这个世界的种种侮慢与辛劳忍受了四十二年九阅月并九日,终于一八八四年二月十二日得到安息。驻足,凡人;牢记虚空、愚蠢并时刻警惕[62]想道(昆丁想道)是的。我本来就不需要问是谁想出这些词儿的,又是谁把那块石头安上去的想道是的,老是太多,太冗长。我当时根本就不必听的可是我却又非听不可,而现在我又得重头再听上一遍因为他的腔调跟父亲的简直没什么两样。美好的生涯——女人过的确实是。在每一次吸气里她们从非现实的某种美丽的稀释中摄入肉食与饮料,在这里事实的影子与形象——生与死方面的,受苦、困惑与绝望方面的——移动着,按照着草坪茶会上用比手划脚让别人做猜字游戏的没有实质意义的规则,功架十足却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杀伤力。是罗沙小姐定做了这块墓石的。她关照班鲍法官做了那块墓碑。他是她父亲产业的执行人,没有人指派他因为科德菲尔德先生既未留下遗嘱也未留下产业除了那所房子和那间被洗劫一空的店铺。因此法官就任命他自己,选他自己,这也许是出于某次街坊与镇民的秘密会议的意思,他们碰在一起讨论她的事情商量对她怎么办,这在是那以后:当他们理解到,太阳底下没有任何力量,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人或是一个委员会,能说服她回到她外甥女和姐夫那里去——也就是同样这些镇民和街坊在夜晚把一篮篮食物留在她的门前,篮子里的器皿(盛放食物的盘子,罩盖的布巾)她从来不洗[63]而是让脏器物搁回到空篮子里,在哪里发现篮子就把篮子放回在同一级台阶上,仿佛是把幻想坚持到底,这篮子根本就不曾存在过,至少她从未触碰过,没有出空过,没有打开门,以丝毫没有鬼鬼祟祟也并非桀骜不驯的神情,拿起篮子过,她显然是品尝过食物的,批评过其质量或是烹饪手艺的,是嚼了也咽下去了并感到它在被消化的,但仍然像只有女人能做到的那样,死死抱住那个幻想、那种不动声色、无可救药的执著,认为一切不容置疑的证据确实存在的说法纯粹是胡编乱造;——也还是那种自我欺骗使她拒绝承认店铺在清理债务后还多少给她留下一些东西,仅仅是比一个地地道道的乞丐稍稍强些而已,她不肯从班鲍法官那里接受出卖店铺的确实钱款,却乐于通过十来种方式接受这笔钱的所值(在数年之后,而且超过了它之所值):她会使唤打零工的黑小伙儿,他们正好经过那所房子,她叫住他们命令他们把她庭院的枯草耙干净,而他们无疑会跟镇上的人一样,很清楚从她那里休想听到付工钱这档子事,而且他们甚至都不会再见到她,虽然他们知道她会在一扇窗户的帘帷后面窥视他们,不过班鲍法官会给他们开工钱——她还会走进一家家店吩咐从货架和橱窗里把东西取下来,就跟她关照班鲍法官要那块价值二百元的墓石一样,然后带了货物走出店堂——她以不洗篮子里的碗碟与餐巾同样的小聪明绝口不跟班鲍讨论她的经济事务,因为她必定早就知道她该从他那里得到的店铺出盘的那点少得可怜的款项多年前就已经超支了(他,班鲍,在他的办公室里有个文件袋,厚厚的,拦腰写着古德休·科德菲尔德产业。密件这几个字,是用不褪色的墨水写的。法官去世后他的儿子珀西打开它。里面全是赛马的单子与作废的赌票,所押的那些马连骨骸在何方都无人知晓了,四十年前它们在孟菲斯的跑道上有输也有赢,还有一本分类账,一张法官亲笔绘制得十分工整的表格,一项项表示着日期、马的名字、他下的赌注以及他赢了还是输了;还有另外一本账,显示四十年来对于每一次输钱,对那份迷宫般的账目,他都能列举出一次赢钱和一笔数目来与之抵销)
可是你并没有在听,因为你早已全都知道了,早已熟稔和吸收进去了,不需要言词的中介,因为你就出生与生活在它的旁边,跟它一起长大,孩子们都是也确实是那样的:因此你父亲方才说的并没有告诉你任何东西,并没有像它所应产生的效果那样,一个一个的字都起作用,扣动着回忆的共鸣之弦,你以前到过那儿,不止一次见到这些坟墓,那是在童年时代的信步漫游中,其目的不仅仅是单纯的猎获什么野物,而你也是见到过那所老房子的,甚至在你见到之前就很熟悉知道它该是怎么样的,有一天你年纪足够大了于是便跟四五个个头与年纪相仿的男孩一起去到那里并且相互激将让对方去寻找鬼魂,因为这房子准是闹鬼的,不可能不闹鬼,虽然它空荡荡、没有威胁性地耸立在那里已有二十六年没有人碰见过鬼或是报告说有鬼,直到那回从阿肯色州[64]来了一辆载满陌生人的大车,这些人想停下来在大房子里过夜,可是甚至在他们能开始把车上东西卸下来之前发生了某件事情,某件他们没有说或是不能说、不愿说的事情,这件事使他们回到大车上,几匹骡子急步奔离车道,所有的事情发生在大约十分钟之内,他们没有停下直到抵达杰弗生镇——这朽烂中的空壳连同它那塌陷的柱廊以及剥落的墙壁,它那下垂的百叶窗和安了不透光窗板的窗子,这房子处在领地的中央,这片领地已归还给州政府[65]被人买下又被卖出再被买下与卖出一次一次又一次。不,当时你没有在听;你用不着听的:接着几只狗动弹了,站起身来;你抬起眼看,果真不错,正如你父亲说的他肯定会的那样,勒斯特在离雪松五十码开外在雨头里勒住了骡子与两匹马,坐在那里蜷起膝头用麻袋布遮住自己并且被冒汗的牲口云雾般的水汽笼罩着,仿佛是从某个阴沉沉、没有痛苦的炼狱里望着你和你父亲。‘过来呀,别呆在雨头里,勒斯特,’你父亲说。‘我不会让老上校伤害你的。’——‘你们都过来就让俺们回家吧,’勒斯特说。‘今儿个是不会再打到啥猎物的了。’——‘我们会淋湿的,’你父亲说。‘我告诉你该怎么办吧:咱们骑上牲口到那幢老房子里面去。咱们在那儿可以舒服些也不会淋湿。’可是勒斯特一动不动,坐在雨底下在挖空心思地想不去大房子的理由——什么屋顶准定漏水三个人全会感冒那儿没有火你们没到那里就会全身湿透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径直回家:于是你父亲就嘲笑勒斯特不过你却笑不大出来因为虽则你不像勒斯特那样是黑人,你年纪却一点儿也不比他大,而且你和勒斯特是一起上那边去的,就在那天,你们五个,同样年龄的五个男孩,开始互相挑动闯进去,当时你们离大房子还有好远一段路,你们从房后挨近,走上黑奴住区的老街巷——这儿已经成了长满盐肤木、柿子树、荆棘与忍冬的一片林莽,过去的圆木墙、石砌烟囱和木瓦屋顶如今已经是灌木丛底下的朽物堆,只有一处是例外,就是那一座;你走到那座小屋的跟前;你起先根本没有看见那个老太婆因为你是在看那个男孩,那个吉姆·邦德,那个傻大粗、嘴巴老是松弛着的、马鞍色皮肤的男孩,他比你大几岁,个头也大一圈,穿着打补钉、褪色不过相当干净的衬衫,那条工裤对他来说小了点儿,在屋旁的小菜园里干活:因此你甚至都不知道老太婆是在那里直到你们几个吃了一惊像一个人似的呼地跑开,因为发现她坐在斜靠小屋墙的一把椅子里望着你们—— 一个瘦小、干瘪的女人比猴子大不了多少说她任什么年纪甚至一万岁都是可以的,穿着褪色的宽大的裙子,包着块洁净的头巾,她那双咖啡色的赤脚绕在椅子横档上,这动作也跟猴子一样,抽一个陶土的烟斗,看着你的两只眼睛像是埋在她布满皱纹、咖啡色脸上的两颗皮鞋上用的钮扣,她看着你说话时烟斗都不动,那声音简直和白种女人的一模一样:‘你们要什么呀?’过了片刻孩子里的一个才说‘啥也不要’接着你们全都奔跑起来既不知道是谁带头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因为你们并没有感到惊恐,跑着穿过那片休耕的被雨水泡坏为荆棘堵塞的废弃地,直到你们来到那排又老又破的蛇形篱笆并且穿了过去,你们简直是扑上去的,这以后泥土、大地、天空、树木和林子才显得不一样了,又变得正常了
“是的,”昆丁说。
“那么那就是勒斯特当时提到的那一个了,”施里夫说。“于是你父亲重又看着你因为你过去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看到他在菜地上的那一天甚至都没想到他也准是有个名字的,于是你说,‘谁?吉姆什么?’于是勒斯特说,‘就是他。跟那老太婆一块儿过的那个肤色浅浅的男孩’你父亲仍然看着你于是你说,‘名字怎么拼’于是勒斯特说,‘那是个律师用的词儿。法律逮着你的时候他们就那么整你。我光会拼读得出来的字儿。’那就是他了,如今变成邦德了[66]而对这一点他是不会在乎的,他从他母亲方面继承了他的出身身份,从他父亲那里仅仅继承了他永远也不可能达到的一个地位,如果你父亲问他他是不是查尔斯·邦[67]的儿子他不仅不会知道,而且他也不会在乎:要是你告诉他说他是的,那就会与你(而不是他)会不得不称为他的头脑的部位接触,旋即消失,早在这头脑能够产生任何反应之前,骄傲的或者是欢愉、愤怒或是哀伤的反应,对吗?”[68]
“对的,”昆丁说。
“而他住在那所凶宅后面的小房子里,一住就是二十六年,他和那个老太婆,这婆子准有七十多岁了可是包头布底下连根白头发都没有,她的肉没有松弛,相反,她像平常人那样老到一定程度,之后就停了下来,没有变得头发花白皮肉松弛,而是开始萎缩,以至她脸上、手上的皮肤开裂成千百万个头发叉丝般的皱纹,身子一个劲儿地变小仿佛某件东西在烤炉里抽缩了似的,就像婆罗洲人处理他们猎获的人头那样——她满可以充当凶宅里的那个鬼魂如果真需要鬼魂的话,如果光是需要有个人别的不干除了在宅子周围悄悄潜行的话,不过并没有这个需要;如果有必要这样做以防止潜来的小偷小摸的话,不过也没有这个需要;要是潜入者中任何人想留下藏起以便不被发现的话,不过连这个需要也没有。然而这个老姑娘,这个罗沙阿姨,竟告诉你有人藏在那里你说是克莱蒂或是吉姆·邦德而她说不是的而你说准定是的因为那恶魔死了朱迪思死了邦死了而亨利走得那么远他连个坟都没留下:可是她说不是的于是你们上那边去,夜晚坐一辆轻便马车赶了十二英里的路而你们发现克莱蒂和吉姆·邦德都在那里于是你说你看?可她(那个罗沙阿姨)仍然说不是的于是你接着说:莫非还有别人?”
“是的。”
“那就等着,”施里夫说。“看在上帝的份上给我等着。”)
* * *
[1] 施里夫,全名是施里夫林·麦坎农,是昆丁在哈佛大学的同学,与昆丁合住一套宿舍,是加拿大人。此人在《喧哗与骚动》里亦出现,但姓是麦坎齐。
[2] 哈佛大学所在地。
[3] 实际上罗沙·科德菲尔德是1910年去世的,这里指的是四十三年前受到萨德本侮辱的事。
[4] 福克纳所作小说《沙多里斯》与《没有被征服的》中的人物,系一世家子弟。想必昆丁向施里夫讲述过他的事。
[5] 传说中的英国亚瑟王的王后,又是圆桌骑士兰斯洛特的情妇。施里夫此处借以指南方的贵妇。
[6] 昆丁是在纠正施里夫,因为他认为对老小姐不能称为阿姨。这一纠正下文里还会不断出现。
[7] 杰弗生·戴维斯(1808—1889),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盟政府总统(1861—1865),1865年5月被俘,受监禁两年。此处施里夫以小名称之,表示轻蔑与不当一回事。
[8] 卡桑德拉,参见第16页注。她被阿波罗赋予预言才能。但因她不肯顺从阿波罗的意思,阿波罗又使她的预言不为人所信。在《押沙龙,押沙龙!》里,罗沙·科德菲尔德也隐隐扮演着这样的角色。
[9] 阿伽门农,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中的人物,为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的统帅。在围攻特洛伊城期间,阿伽门农显示出英勇气概和统帅才能,但他的贪婪和专横常常损害共同的事业。特洛伊城陷落后,阿伽门农得到战利品——特洛伊公主卡桑德拉。他回到祖国后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夫谋杀。托马斯·萨德本的性格与遭遇多少与阿伽门农有些相似,所以施里夫这样说。
[10] 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作品《变形记》中的人物。青年皮剌摩斯与少女提斯柏相恋,约好在郊外会面。提斯柏先到,遇到一头狮子,丢下面纱跑了。晚来赴约的皮剌摩斯发现被狮子撕得稀烂的面纱,断定情人已死,就用尖刀自杀。提斯柏发现他的尸体,也自杀身亡。施里夫在这里显然是调侃性地引用典故。
[11] 古罗马作家奥维德(公元前43—公元18)作品《变形记》中的人物。青年皮剌摩斯与少女提斯柏相恋,约好在郊外会面。提斯柏先到,遇到一头狮子,丢下面纱跑了。晚来赴约的皮剌摩斯发现被狮子撕得稀烂的面纱,断定情人已死,就用尖刀自杀。提斯柏发现他的尸体,也自杀身亡。施里夫在这里显然是调侃性地引用典故。
[12] 此处对四月的提法显然受到托·斯·艾略特《荒原》的影响。那里说:“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
[13] 这种镰刀是有长把与捏柄的那种。这里既指沃许·琼斯杀死托马斯·萨德本的那把,也指死神所用的镰刀。在西方民间传说中,死神的形象是拿着镰刀的“冷酷的收获者”。从旧时德国版画家荷尔拜因、丢勒的作品中都可以见到这样的形象。
[14] 指罗沙小姐。她显然不会用那么粗俗的言词来称呼沃许·琼斯的外孙女儿。施里夫在这里是故意要激怒昆丁。
[15] 注家认为,“饶有象征意义的形状”指男性生殖器,所以说是“嘲弄”罗沙小姐。当时的大学生喜欢这样说话,表示“新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