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圣经·新约》中的鬼王。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2
“他去了西印度群岛[17]。”昆丁一动不动,甚至都没有把头抬起来,他的头一直沉思似的呆呆地对着放在摊开的教科书上的那封信,他双手分开放在身子前面的桌子上,在书与信的两边,信的一半因为拦腰对折虽然没有支撑却翘起着,仿佛它掌握了飘浮原理一半的秘密。“他就是那样说的。他和爷爷当时坐在一根圆木上,因为此时狗群失去嗅迹了。那就是说,它们把猎物逼上树了——逼上了一棵树,他(建筑师)暂时还不可能从那里逃开去他无疑是爬上去了因为他们发现有根嫩树的枝杆一头还系有他的吊带他显然用这枝杆爬上大树的虽然他们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缠上吊带过了三个小时他们才明白那建筑师运用了建筑学与物理学的原理来躲开他们,人在遇上危机时总要仰仗自己最精通的学问——杀人犯依靠杀戮,小偷依靠偷窃,骗子则依靠舌底烂翻。他(那建筑师)很了解那些野性未脱的黑人虽然他不可能知道萨德本竟会动用猎犬;他选好了那棵树,上去后把那根杆子拖上去并且估计跟最近一棵树之间的跨度、距离与弯度是多少,接着荡过去,之间的距离是连一只飞鼠也过不去的[18],他再从一棵树上爬到另一棵树上,走了几乎半英里这才重新下地。过了三小时还是一个野黑鬼(猎犬都不肯离开那棵树;它们说他在那里面)发现他下地之处。因此他和爷爷坐在一根圆木上说话,而一个野黑鬼给派回营地去取吃的和剩下的威士忌,接着他们吹响号角把其他人都召拢来,他们吃东西,在他们等待的时候他又告诉了爷爷一些情况。
“他去了西印度群岛。他是那么说的:不是说他先设法弄清楚西印度群岛在什么地方也不是说打听到驶往那里的船停泊在哪儿然后登上其中的一艘,不是说他怎么喜欢大海也不是说水手的生活是多么的艰苦,当然吃苦是肯定的,尤其是对于他,一个以前从未见到过海洋的十四或十五岁的男孩,一八二三年他出海航行了。他仅仅是说,‘于是我去到了西印度群岛,’跟爷爷一起坐在一根圆木上,此时那些猎犬还在对着那棵树狂吠,它们相信建筑师是在上面因为他不可能不在那儿——说那件事就跟三十年后的一天一模一样,那天他坐在爷爷办公室里(如今穿的是他那身考究的衣服,虽然有点脏也有点磨损因为毕竟打了三年仗,他口袋里钱币发出嘎哒哒声,他那部胡髯也正长得最最丰美:胡子、身体和智力都处在那样一个构成一个人的所有不同部件所能达到的高峰上,在那里他可以说我做了一切我原来想做的事如果我愿意我可以在此处停下无人会责怪我惰怠,连我自己也不会——没准命运惯常选中了胁迫你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只是那高峰显得很牢靠很稳固,所以崩溃的起始暂时还很隐蔽——他的头稍稍昂起,那姿势没有人说得清他是摹仿谁的,也不清楚是否从他教会自己认字的那同一本书里学来的,他学会了认字,也学会用一些华而不实的言辞,爷爷说他甚至用这样的言辞跟你借个火以便点燃他的雪茄或者是在敬你一支雪茄时——这里面并没有什么虚荣心,也没一点点滑稽可笑的成分爷爷说,纯粹是出于天真这是他始终没有失去的,因为在那天晚上它最终告诉他得做什么之后他忘掉了它而且不知道自己仍然拥有它)而且告诉爷爷——告诉他,你听着;不是辩解,不是想乞求怜悯;不是在解释,要撇清自己:仅仅是告诉爷爷他像十一与十二世纪的那些国王一样,把自己的第一个妻子休掉了:‘我发现她无法也永远不能,虽然不是因为她自己的过错,对我头脑里的那个规划起辅助与促进作用,因此我向她提供赡养费把她休了。’——告诉爷爷用那样同一个声调,这时,他们坐在一根圆木上等黑鬼们带了别的客人与威士忌前来:‘于是我去到西印度群岛。我在一个冬天的一段日子里受到一些教育,足以使自己对那些地方有所了解,知道那些地方对我的需要会是最合适不过的。’他不记得他是怎么会去上学的了。也就是说,他父亲干嘛突然决定让他去念书,从他父亲称为自己的头脑的那盆酗酒、揍黑鬼、一门心思盘算少干活的烂浆糊里怎么会出现这种幻景或是图像——这景象显然不是关于大展鸿图与光宗耀祖的,不是要见到他儿子为出人头地而提高自己的水平,没准甚至都不是某种一瞬间的盲目反抗为了对房子不满,其实跟他家一样的上百所房子屋顶也都漏水,一个个像他这样的家庭搬来住在这样的屋顶底下然后又消失了没留下一丝痕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破布条与坛坛罐罐的碎片都没有,使父亲这样做的没准仅仅是对个别人,对他过上一阵总得见到的某几个种植园主满肚子气的妒忌。总之,某个冬天有三个月光景他被送去念书—— 一个十三或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和比他小三四岁有些甚至再要小上三四岁的小孩挤在一个屋子里,而他不仅没准个子大于老师(是那种几个泰特沃德种植园合用只有一个教室的乡村学校的老师)而且比老师发育得更成熟,说不定他带进学校和他那清醒、警惕的山里人的矜持一起的还有相当多隐藏的不服从,他自己对此并不察觉正如他起初也不察觉老师对他发怵一样。这也不能算是不服管教而且没准你也不能管这叫骄傲,而说不定仅仅是山里生活与孤寂所造成的独立不羁,因为至少他的某些血统(他母亲就是个山区妇女,一个苏格兰人,她始终也没能学会说像样的英语,他这样对爷爷说)是得自于山里人的,然而正是这一点,它是什么姑且不论,使得他无法放下架子去死记枯燥的加法这类知识,却使他能好好倾听老师大声朗读的东西。——给送进学校,‘在那里,’他告诉爷爷,‘我学到的东西很少,只除了前人的事迹,好事坏事都有,大多受到唾弃或是赞赏或是报答,都是在人的能力范围之内能做到的,已经有人做出来的而且是只有从书里才能学到的。因此老师愿意对我们朗读的时候我就听着。我现在才明白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乞灵于大声朗读只是因为当时眼看他全体的学生要一哄而散了。不过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他对我们朗读我好歹就听着,虽然当时我不知道听着听着,我就是在武装自己,对我日后实现规划所起的作用比从书里学到所有那些加法减法要大得多。我是那样才听说西印度群岛的,不是说它们处在何方,虽然倘若我当时知道这种知识某一天会对我有用,我也会学的。我当时学到的是:有这么一个地方叫西印度群岛,穷人坐船去到那里就会发财,且不论是怎么发的,反正只要那人脑子灵活,胆子大:后面这一条我相信自己是有的,前面那一点我相信,要是靠了努力和意志在实践与经验的学校里能学到,我是能学会的。我记得有天下午放学后我留下等老师出来,我拦住他(他个子小小的老是显得灰扑扑的,仿佛他是出生与一直住在阁楼和储藏室里的)我从隐藏处走出来。我记得他见到我吓得直往后缩我当时想要是我打了他也不会导致大喊大叫而只会听到闷闷的一声见到一蓬灰尘飘散在空中,就像你拍打挂在绳子上的一块地毯那样。我问他那是不是真的,他念给我们听的有人跑到西印度群岛去发了财的事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是?’他回答道,害怕地直往后退。‘你没听到我是按照书里写的念的吗?’——‘我又怎么知道你念的真是印在书上的呢?’我说。我竟然是那么幼稚,那么乡里乡气,你看。我当时还没学会认我自己的名字;虽然我上学已差不多有三个月,我敢说我所知道的并不比头一回跨进教室时多。可是我必须得知道,你明白吧。也许一个人塑造自己的未来方法可以不止一种,塑造的不仅仅是身体,这是他的明天或是明年,而且也塑造行为与合成行为的日后不能改变的轨迹,这是他的迟钝的感觉与智力所不能预见的可是在今天的十年、二十年或是三十年之后他会走这条路,将不得不走,为的是使这一幕戏能演下去。也许当时在他往后退缩时抓住他一只胳膊的是那本能而不是我(我当时并不是真的怀疑他。我想即使在那时,即使在我当时的年纪,我也明白这不可能是他编造的,他身上缺乏一种使自己能够用谎言来欺骗甚至是一个孩子的某种素质。不过你明白吗,我必须弄确实,必须用我能做到的某种方法来把事情弄确实。而除了他之外我不掌握其它途径)他瞪着我开始挣扎了,而我捏紧他并且说——我当时很平静,相当平静;我仅仅是想弄清楚——我说,‘要是我到了那边发现不是这样的,那怎么办?’这时候他尖叫起来,嚷道‘救命!救命!’于是我放开了他。因此当那个时刻来到,我明白为了实现自己的打算我必须首先,这是第一要紧的,拥有相当数量的钱而且得在不远的将来,我记起了他读给我们听的故事于是就去了西印度群岛。
“这时,别的客人开始骑马过来了,又过片刻几个黑鬼回来带来了咖啡壶、一块鹿腰臀肉还有威士忌(还有一瓶他们忘了喝的香槟,爷爷说)于是他暂时把话头打住。他并没有继续说自己的事直到大家吃完坐下来抽烟而那些黑鬼要猎犬(他们不得不把猎犬从那棵树跟前拖开,特别是拖离系有建筑师背带的那根嫩树杆,好像这树杆不仅仅是建筑师接触过的最后一件东西而且是他想出可以躲过它们的又一个点子时他得意洋洋地碰触的东西,因此猎犬们嗅闻到的不仅仅是那个人而且也是那份得意,是这一点使它们兴奋不已)朝四面八方搜索,走得越来越远直到就在太阳下山之前一个黑鬼吆喝起来,而他(他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了,爷爷说,用一个胳膊肘支着躺在那里,脚上是那双好皮靴,穿着他仅有的那条裤子,以及那件衬衫,每当他爬出泥潭洗掉身上的泥巴后他才穿上衬衫,此时他明白若是他真想让建筑师活着回来那就得亲自出马了,他没有自言自语说不定也没有在听大伙儿谈论棉花与政治,光是在抽爷爷递给他的雪茄,瞅着篝火的余烬,没准又在重作他那西印度群岛之行了,他当初去时只有十四岁,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能不能到达那里,无法判断对他说船是开往那儿去的那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正如他无法判断老师所念的书上的事是真的还是假的一样。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次航行是艰难呢还是顺利,为了到达目的地他又吃了多少苦头。这苦头他自然是非吃不可的,可是当时他相信所需要的无非是勇气与精明,前者他知道自己是具备的,而后者,他相信他能学到手如果那是可以教会的话,也说不定航行的苦楚反倒安慰了他,这证明说船是开往西印度群岛的那些人并没有对他说谎,因为在那时候,爷爷说,没准他对任何容易做得到的事反而都不敢相信了。)——他说,‘那地方找到了’说着便站起身来,所有的人都往前走找到了建筑师回落到地面上来的处所,建筑师由此也赢得了几乎三个小时的时间。因此他们此时得迅速行动了所以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说话了,或者至少是,爷爷说,他没有显示出想恢复谈话的意思。接着太阳下山别的那些人必须动身回镇子了;他们都走了除开爷爷,因为他还想再听听。因此他让一个回城的帮他捎话(爷爷那会儿还没有结婚呢)说他不回家了,接着他和萨德本继续往前走一直到光线不行了为止。有两个黑鬼(当时他们离萨德本的营地有十三英里)已经回去取毯子和更多的食品了。此时天光完全没有了黑鬼们开始点亮松明于是他们又走了一程,尽此时可能捞回一点时间,因为他们知道,那个建筑师天黑后不久准是不得不在某处猫起来以免在原处鬼打墙。这就是爷爷记忆中的景象:他和萨德本牵领着他们的马(他时不时回过头去看见马的眼睛在松明的火光里闪亮马头一颠一颠的黑影从它们的肩头和侧胁滑下去)后面跟着猎犬和黑鬼(黑鬼大都仍然一丝不挂只有个别人穿了条裤子)松明在他们上方冒着烟火光摇曳红红地照着他们一颗颗圆圆的头颅、一条条胳膊以及他们为防蚊在沼泽地里给自己涂抹的稀泥,泥巴干了闪闪发亮像是玻璃或是瓷釉,他们投出的影子一时间比他们的人还长但下一瞬间影子又没了连得树林、灌木、荆棘也是一阵子出现下一阵子变幻无影无踪虽然你一直明白它们仍然在那儿因为你用自己的呼吸能感觉到它们,仿佛,它们虽然不为人所见,却挤迫与压缩着你在呼吸着的看不见的空气。此时爷爷说萨德本又开始讲自己的事了,在爷爷还没有明白讲的是故事的余下部分时又跟他说起来了,爷爷说他如何想起有关人的命运(或是关于人)的一些事,它们使命运自身起变化以适合这个人就像此人的衣服那样,一件新外衣一千个人穿都是合适的,可是让一个人穿了一段时间之后其他人再穿就不合身了,而且你在任何地方见到它都会认出它来即使你见到的仅仅是一只袖子或一片前襟:因此他的——”(“那恶魔的,”施里夫说)“——命运改变着自身以适合他,适合他的天真、他那登台表演的原始才能与幼稚的英雄主义的纯朴,正像那细纹宽幅料子的军服一样,在那四年里你可以看到一万个军人都穿它,三十年后那个下午[19]他走进办公室时所穿的那套军服起了变化以迎合他所有姿态里都有的装模作样的派头,也迎合他那法庭式的冗言赘语,他平静地叙述最最简单与最最骇人听闻的事情时都用这种语言,还带着那种坦率的天真,我们称之为‘孩子般的’,其实儿童才是唯一既不坦率又不天真的生物呢。他又讲了些自己的事,已经进入了所讲的事儿却仍然没有说自己是怎么进入他所在的地方的甚至也没交代他当时牵扯进去的事件是怎么会发生的(那时他显然至少有二十岁了吧,黑暗里蹲在一扇窗子的后面朝外开一支支的滑膛枪那是另一个人帮他装上子弹递给他的),他把自己与爷爷都拖进那个被围困的海地的房间,很直截了当,就跟他提自己去了西印度群岛时仅仅说他决定去西印度群岛于是就去了那儿一样;这一个情节与另一个没有什么有机联系他之所以想起仅仅是因为见到他们前面黑鬼打着松明的那幅图景;他没有说他是怎么去到那里的,那六年里发生了什么,从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除了英语别的什么语言都不懂,英语也知道得不多决定去西印度群岛并且发了财,到这个夜晚,他,一个给某个法国蔗糖种植园主当监工或工头或是诸如此类角色的人,和庄园主一家一起被围困在宅子里(这时候爷爷说他第一次提到—— 一个影子它一时间几乎出现紧接着又变淡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那是个——”(“那是个姑娘,”施里夫说。“甭那么多废话了。痛痛快快往下说。”)“——三十年后他将对爷爷说他发现对自己的目标不合适因此晾在了一边,虽然赡养还是赡养的)以及几个吓呆的混血仆人,他时不时得离开窗口对他们踢上几脚骂上几句,逼他们帮姑娘装弹药,好让他和庄园主从窗口里往外开枪,我琢磨爷爷当时准说‘等等,等等,看在上帝的份上等一等’这一类的话跟你现在一样,直到他终于真的停下来又倒回去重新开始至少对前因后果多少作些交代但还是没有任何讲清合乎逻辑的次序和承袭关系。或者说不定是因为他们这时重又坐下来了,认为对于那一夜来说他们已经走得够远的了,而黑鬼们也扎好了营做好了晚饭于是他们(他和爷爷)喝了些威士忌吃了饭然后在篝火前坐下又喝了些威士忌于是他又重新说了起来不过仍然不太清楚——他是怎么和为何去到那儿的以及他在那儿是干什么的——因为他不是光讲他自己。他是在讲述一件事情。他不是在夸耀自己作出过的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不过是在讲一个名叫托马斯·萨德本的人经历过的事情,即使那人连个名字都没有,如果在晚上边喝威士忌边讲随便哪个人或是查无此人的某公的故事,故事终归还是一样的。
“那一点也许使他放慢了速度。可是还不足以使故事明朗化多少。他仍然不是在对爷爷叙述某个叫托马斯·萨德本的人的发迹史。爷爷说对于必定存在于某处,必定确定经历过的那六七年,他惟一提到的事是为了管好庄园他必须学会说土话,以及他必须学会说法语,也许不是为了订婚以便可以结婚,而是为了在他已经得到她之后可以把她休掉,为此他非学会不可——他又告诉爷爷,他如何原本以为勇敢与精明便已足够,可是他发现自己错了,他觉得非常后悔因为他在得知西印度群岛能发大财的传说时没能好好受到教育,因为他发现并非所有人都说同一种语言的,他明白他不仅得勇敢与精明,还必须学会说一种新的语言,否则他准备为之献身的宏伟计划必将会胎死腹中,于是我寻思他学会了这种语言就像他学会怎样当一个水手一样,因为爷爷问他为什么不找个姑娘一块儿过这样学最容易不过了,爷爷说只见他坐在那里火光在他脸庞、胡子和眼睛上,很安详还显得挺明亮,他说——爷爷说那是头一回听到他如此安详与直截了当地说一件事:‘在我方才提到的那个晚上(一直到我头一次结婚,我还可以加上一句)我仍然是个童男子呢。这你也许不相信,要是我试着去解释你只会愈发不信。所以我只想说那也是我脑子里计划的一个部分’于是爷爷说,‘我为什么要不信呢?’而他看着爷爷,眼睛里仍然怀着那样安详、光明的神情,说,‘可是你信吗?你肯定不会那么小瞧我吧?相信到二十岁上,我竟既没有接受过诱惑也没有去诱惑过别人。’爷爷说,‘你是对的。照说我不应该相信。可是我真的信。’因此这不是有关女人的艳闻,自然不是爱情故事:那个女人,那个姑娘,仅仅是那个影子,那天晚上,她能给一支滑膛枪装弹药可是却不能指望她朝窗子外面开枪(没准是那七八个夜晚,他们挤缩在黑暗里朝窗子外望那些谷仓或库房或是收下的蔗糖存放的什么棚舍,还有一片片的田地,它们都在燃烧与冒烟:他说你鼻子里竟然全是这种气味,别的什么也闻不到,一股浓烈的甜腻腻的气味,仿佛那股怨恨,那深仇大恨,制造出这怨与恨的秘密、黑暗的千年岁月,使糖的气味变得更浓烈了:爷爷便说此时他记起了他看到萨德本每回喝咖啡都拒绝放糖因此他(爷爷)现在知道这是为什么了不过为了弄确实他还是问了而萨德本告诉他说确实是如此;他说他当时不感到害怕直到田地和仓库全都烧光也不害怕而且他们甚至再没注意燃烧蔗糖的气味,可是自打那时起他再也吃不得糖了)——那姑娘仅仅在叙述中出现了一瞬间,交代她几乎只用了一个词儿,因此爷爷说那情况就像是他也只是在滑膛枪的一下火光中见到她一眼—— 一张伛下的脸,半张面颊,瞬间瞥见的垂下发帘后的一个下颔,举起的一只细细的玉臂,捏住推弹杆的一只小手,那就是一切了。这方面没有更多的细节与情况,正如也不清楚他是怎样从地里,从他监工的岗位上逃进被围困的宅子的,此时那些手持砍刀的黑鬼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也正如不清楚他是怎样从弗吉尼亚州破烂小屋去到他监工的甘蔗田的:而前面这一点,爷爷说,可要比从弗吉尼亚州去到那边更加不可思议,因为后面这事与时间有关,与空间有关,要跨越一段空间必然意味着有点空闲因为时间总比任何距离要长些,而前面的事,也就是从甘蔗田逃进被围困的宅子,像是与一场激烈的造反共生的,准是短促得跟萨德本对之所作的讲述一样——时间上的压缩正好说明它自身的暴力程度而他讲述此事时用一种愉快的腔调,有点儿像是在聊法律案例,显然是他记得怎样就怎样讲述,印象很深,那是因为间离的、与个人无关的兴趣与好奇心,即使是恐惧(以前他提到恐惧时程序颠倒了,是讲他并不惧怕,不懂什么叫恐惧时的事,他说)也没在里面起多少发酵作用。因为要到事情过去之后他才会感到害怕呢,爷爷说,因为对他来说那无非就是那样一回事——是一场热闹,是一场好戏说不定以后他再也没机会见到这样的好戏了呢,因为他的天真仍然在起作用,他不仅仅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直到事后,他甚至都不知道起初自己并没感到惊慌;甚至都不知道他已经找到了那个能迅速致富的地方倘若你胆子大而且够精明(他指的其实不是精明,爷爷说。他指的是肆无忌惮只不过他当时不掌握这个词语因为那不会出现在学校老师朗读的那本书里。没准他所说的勇敢也就是这个意思,爷爷说)不过在这里高死亡率与金钱共生而金元上的光泽并非得自黄金而是来自鲜血——这弹丸之地简直是上天特地制造出来单单放在一边,爷爷说,让它作为暴力、不义、流血和所有人类贪婪、残忍的恶魔欲望的演出场所,让所有被排斥的贱民与所有遭天谴者都来发泄最后的让人寒心的愤怒—— 一个小岛,镶嵌在笑吟吟、潜藏着愤怒与无法描摹的靛青色的大海中,那是我们称之为弱肉强食的林莽与我们说它是文明这二者的交叉点,也是个会合处,一边是黑暗、神秘的大陆,从那里黑色的血液、黑色的骨骼、肌肉、思想、回忆、希望与欲望,为暴力所掠夺,另一边则是它注定要去的冰冷、已为人知的土地,开垦的土地与居民,它却放逐过自己部分的血裔、思想与欲望,认为变得过于极端以致不能面对与再加容忍,让这个部分在孤寂的海洋上飘流与铤而走险—— 一个失落的弹丸小岛,在这个纬度上得经历上万年的赤道传统才能忍受其气候,这里的土地受到二百年压迫与剥削的黑人血液的浇灌终于作为一个不可思议的对立统一体而萌发生长,这儿有安详的绿色作物有绛红色的花,这里的甘蔗长得像小树有三个人高自然也比人腰身粗但每一磅都值钱简直贵重得像银矿石,仿佛大自然自有一台秤它是记下账的,对于伤残的肢体、破碎的心它提供补偿而人类却不这样,种植自然作物也种植人,不仅得到白流的血的灌溉,而且也让风吹拂着,在这一股股风里注定灭亡的船舶难以逃脱,船帆的最后碎片沉进了蓝色的海水,也带去飘散的妇孺们最后、无用、让人心碎的哭喊——也种植人:在还未受损的骨骼与脑子里,曾渗入他们脚踏着的土地那古老、不眠的血液仍然大声呐喊要求报仇。可是他监管着小岛,平静地骑着他的马到处溜达一面学着那种语言(那根细瘦、脆弱的线,爷爷说,靠了它人们秘密、孤独生活的小小表面、角落与边缘能偶尔在一个瞬间被连接上,然后重新沉没进黑暗,在那里精神发出第一声呐喊却不被听见,还会发出最后的一次叫唤但仍然不被听见),不明白自己是骑行在一个火山上,他听到在夜晚空气震颤与悸动,应和着鼓声与吟唱声,但他不知道他所听到的是大地自身的心跳,他相信(爷爷说)大地是仁慈与温和的而黑暗仅仅是你所看到的某个东西或是看不透的某个东西;在监管他所监管着的却不知道自己是在监管,从一个武装的城堡出发作他日常的巡行直至那一天自身来到。而他也没有叙说那件事,那一天是怎么发生的,导向那个高潮的一个个步骤因为爷爷说他显然是不知道与不理解他每天必定会见到的事情,因为那份天真—— 一根猪骨,上面还附着一点朽烂的肉,几片鸡毛,一块沾上什么东西的又脏又破的布里面包着几块石子,打上了结,这包东西是一个早晨在老人枕头上发现的没有人知道(最不清楚的要算高枕熟睡的种植园主本人了) 是怎么会来到那儿的因为他们同时获悉,所有的仆人,那些混血儿,都不见了,他不知道直到种植园主告诉他破布上的污迹不是土也不是油而是血,也不知道他认为是种植园主高卢式狂躁的实际上是畏惧,是恐怖,他只不过是感到好奇与很感兴趣,因为他仍然把种植园主和那位女儿都看作是(他告诉爷爷直到被围的头一个夜晚他竟然连一次也没有想到他并不知道那姑娘的教名,不管他听人提到过还是没有。他还告诉爷爷,这是在叙述时随便插进去的,就像你用手指把一副新扑克牌里的‘百搭’弹出去事后都记不得你抽走了百搭还是没有,他说老人的妻子原是个西班牙人,因此是爷爷而不是萨德本琢磨出直到被围攻的头一个夜晚他没准顶多见过那姑娘十来次)看作是外国人;—— 一个混血儿的尸体终于被发现(是他发现的,找了整整两天却不明白他碰到的是一堵秘密的黑脸组成的空白的墙,在这堵墙的后面几乎任何事情都可能被炮制出来,而他后来发现,几乎任何事情都在发生,在第三天他找到那具尸体的地方他头一天的头一个小时就绝不可能漏过如果尸体当时真是在那里的话)于是他坐在圆木上,爷爷说,讲述此事,作出讲述它的姿势,此人爷爷亲眼见到过曾与他的野黑鬼里的一个双双打着赤膊胸抵着胸地搏斗,由营地的篝火照亮着,此时他的房屋正在建造,他后来仍然与他们搏斗,那是在厩房里马灯底下,那时他终于娶到了那位能对他头脑里的宏伟规划的推进能起辅助作用的太太,搏斗的原因是没有的,也不会相互握手和表示谢意,打完他就把血污洗掉并且穿好他的衬衫因为结果总是黑鬼仰八叉躺平在地胸脯一起一伏另一个黑鬼往他身上泼水;——坐在那儿告诉爷爷他终于怎样找到了那个混血儿,或者说曾经是那混血儿的那团死肉,而他(萨德本)也经历了大多数人经历的同样多的事,做了大多数人做的同样多的事,包括一些他没有吹嘘的事:不过有些事是一个自认是文明人的人无法不看到时必定会见到的,这样的事他没有谈,所以他仅仅说他终于找到那个混血儿也因而开始理解局势没准会变得很严重;接下去是宅子、路障,他们五个——种植园主、那女儿、两个女佣人还有他自己——关在里面,空气里弥漫着烟和燃烧的甘蔗的气味,天空里则是燃烧的火光与烟雾,空气里震颤、抖动着鼓声与哼唱声——那个被遗忘的小岛在日夜交替倒扣的碗形天空的覆盖下简直是一处真空,不可能有援军前来,连外面世界的风也刮不进来除了贸易风,那同一股死气沉沉的风在岛子上刮过来又刮过去,里面至今仍负载着冤死妇孺嘶哑的哭喊声,死者飘荡在隔绝、孤寂的海上没有归宿连个坟都没有——两个女佣人和教名他仍然不知道的姑娘给滑膛枪装弹药,他和那位父亲开枪射击,不是朝着敌人而是朝向海地夜空自身,把他们微弱无用的小小火光朝阴郁、厌血、悸动的黑夜喷射过去:那恰巧是在一年里那个时节里,是飓风的间歇期,没有任何下雨的希望:到了第八个夜晚水用完了此时必须采取某种行动于是他放下滑膛枪走出去降伏了他们。他就是这样说的:他走出去降伏了他们,等他回来便跟那姑娘订了婚约,当时爷爷肯定是说‘等一等等一等’的,爷爷说,‘可你连认都不认识她呢;你告诉过我围困开始时你连她叫什么都不清楚’这时他瞅着爷爷并且说,‘是的。可是你瞧,我得过些时候才能恢复清醒呢。’没有说他是怎么恢复的。那一点他也没有说,那个片断也是插不到故事里去的;他光是把枪放下让一个人给他打开门闩等他出去再把门闩上,他进到黑夜里去把他们降伏了,也许靠叫嚷得更响,也许靠站立在那里,承受着对方认为任何人的骨骼、皮肉可以或是应该能够承受的(应该,是的:也确实是件可怕的事:找到一副血肉之躯去承受超出血肉之躯理应能承受的东西);说不定到后来对方竟自己害怕得转过身子逃走了,远离那双白色的胳膊和腿,样子跟他们的一样,伤损了也会喷涌流淌血液就跟他们自己的一样,拥有一种不可征服的精神那应该来自他们的精神所产生的同样的原始火焰,可是不可能来自那里,这根本不可能(他把伤疤显露给爷爷看,有一处,爷爷说,再近些就会让他终身永远是童男子)接着天亮了八天来头一回没有鼓声,于是他们出来(没准就是庄园主和那女儿)穿过燃烧过的土地,明亮的阳光洒在上面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此刻准是像走动在令人难信的荒凉、孤寂与和平宁静之中,他们找到他把他带进家中:等他恢复过来后他和那个姑娘订了婚。接着他停住了。”
“很好,”施里夫说。“往下说呀。”
“我说了他停住了,”昆丁说。
“我听到你说了。停住什么了?怎么能订了婚接着又停住却仍然有一个妻子以后再休掉呢?你说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去到海地的,接着又记不得自己怎么进入黑鬼包围的房子的。现在你又想对我说他连自己怎么结的婚都记不得是不是?说他订了婚接着他决心要停下来,只不过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停下相反却是结了婚?而你还一个劲儿地说他是童男子?”
“他是停住说话,停住他的讲述,”昆丁说。他没有动弹,显然是对着(一定要说是对着什么的话)躺在他两手之间桌子上打开的书上的那封信。在他对面,施里夫装满的烟斗又抽空了。烟斗倒扣着,一行白色的烟灰从里面散落出来,铺在施里夫面前的桌子上,他光赤的双臂对抱着,像是同时之间既是在支撑自己又是在搂紧自己,因为虽然只有十一点房间里已开始冷下来了,到半夜,暖气片的热度只能使烟斗不冻结,虽然(他今晚是根本不会到打开的窗子前去作他的深呼吸的了)他还得过上一会儿才到卧室里先是穿上他的浴袍然后又去在浴袍外罩上他的大衣,胳膊弯里还搭着件昆丁的大衣。“他只是说他此时订婚了然后他就停止了讲述。他就那样停住了,爷爷说,就那样地直截了当和断然,仿佛那就是事情的一切,就是可能发生的一切,是一个人晚上对着威士忌能让另一个人听得津津有味的一切。也许就是这样的。”他的(昆丁的)脸低垂着。他仍然用那种古怪、那种几乎是阴沉、平板的声调在讲,正是这声调使施里夫从一开始起就盯看他,用那种专注、冷冷的打量与好奇的眼光,盯看着他透过他的(施里夫的)小天使般与学者式的惊讶表情,这表情为那副眼镜所加强或者径直就是它创造出来的。“他就那样站起身来看看威士忌酒瓶,说,‘今天晚上就说到这里。咱们得去睡了;明儿一大早就得开始干。没准我们能在他肌肉放松之前就逮到他。’
“可是他们没有。一直到暮色很深了他们才逮着他——逮着那个建筑师我是说——而那也只是因为他为了设计某个方案让自己过河偏偏弄伤了腿。可是这回他在时间的计算上犯了错误因此猎狗和黑鬼们盯上了他而那些黑鬼这时已经在大吵大闹了(爷爷说没准那些黑鬼竟然相信,由于出逃,那建筑师已自动放弃了自己的非食用类肉的身份,已经因为出逃而主动舍去一子,黑鬼们接受挑战于是追逐他又因为抓到他而赢棋了,因此现在他们有权把他烹煮吃了,这一点不论赢家还是输家都以同样的竞技比赛与运动员的精神加以接受,双方都没感到怨恨与不快)当他们把他拖出来时(所有昨天一开始便参加竞走的人全都回来了除了三个,而回去的人又带来其他人,因此此时在场的人比竞走开始时的人要多,爷爷说)——把他从河堤下的洞里拖出来:一个小个子,他那件方领长外衣一个袖子不见了,他的花背心上沾满了水跟泥,他掉到河里去过,一条裤腿给扯了下来因此他们能看到他用衬衫下摆包扎了他的腿,那块布血淋淋的,那条腿是肿的,他帽子已不知去向。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它因此宅子落成他离去的那天爷爷送了他一顶新帽子。那是在爷爷的办公室里,爷爷说建筑师拿过帽子一个劲儿地盯看而眼泪却哗地流了下来。—— 一个瘦小、憔悴、一脸野气的人,胡茬两天没刮,把他从洞穴里弄出来时他乱打乱踢像只野猫,连受伤的腿在内也都乱蹬,猎犬狂吠,众黑鬼又是唿哨又是高声喊叫,一门心思等好事来临,像是认为既然竞走持续的时间超过二十四个小时,比赛规则理应自行废除他们不必等待马上就可以烹煮他,此时萨德本手持一根短木棍涉水来到挥棍把黑鬼与猎犬全都打跑,剩下建筑师站在那里,毫不畏惧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仅仅是有点喘不过气儿,爷爷说他脸色难看那是因为在抓他那阵混乱里黑鬼们没摆弄好他的腿,接着他朝大伙儿用法语发了一通演说,满长的一篇,说得飞快,爷爷说让另一个法国人听也未必都能听懂。不过听起来声调铿锵;爷爷说即使是他——所有的人都一样——也能听出建筑师不是在表示道歉;真叫够味儿的,爷爷说,他说萨德本正朝建筑师转过身去而他(爷爷)已经走近建筑师,正把那瓶已开塞的威士忌递过去。爷爷看见瘦脸上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肆无忌惮、绝望却也显得不屈不挠,也显得不可战胜,还未被一幅可憎的图景打败呢,爷爷说,五十多个小时的黑暗、沼泽、不眠、疲惫、断炊、出不去、没有到达目的地的希望,所有这一切都没有把他打败:就是有一种吃苦受难的意志也明知会遭到失败,但仍然没有为一幅可憎的图景所打败:这时他用他一只小小的脏兮兮、浣熊般的手拿住瓶子举起另一只手甚至在自己头上摸了摸这才记得那顶帽子已经没有了,于是便把手往上挥了一挥,那姿势爷爷说你简直是无法形容,那就像是把人类曾遭受的所有不幸与失败统统收入他几根手指捏得拢的地方,仿佛那仅仅是尘土,然后挥甩到脑袋后面去,同时举起酒瓶先向爷爷鞠了个躬,接着又朝坐在马背上围成一圈看他的所有汉子鞠躬,然后喝酒,这酒不仅仅是他平生第一回喝的纯威士忌[20],而且他简直不能想象自己能喝下去,正如一位婆罗门[21]无法相信局势会发展到如此难以想象的地步以至自己竟得吃狗肉。”
昆丁停了下来。施里夫立即说,“行了。甭多废话,说他这时候停了下来,你往下说就是。”可是昆丁没有马上接着往下说——那平板、古怪得死气沉沉的声音,那低垂的脸,那松弛的身体,都一动不动除了呼气吸气;他们两人都不动除了呼气吸气,两个人都很年轻,都在同一年出生:一个在阿尔伯达[22],另一个在密西西比;出生地远隔半个大陆然而联系、连结在一起,按照一种模式,通过一种地理上的圣餐变体,依靠那个大陆水槽,那条大河[23],这河不仅流经物质上的土地对于这片土地它是地理上的一根脐带,不仅流经它流域内人们的精神生命,而且它嘲弄纬度与温度因为它本身就是环境,虽然人们中的某些个,如施里夫,从来没有见到过它——这两个人在四个月之前谁都没有见到过谁然而这以后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一起吃同样的饭用同样的书备同样的大学一年级生的课吟诵同样的课文,在亮着灯的桌子前相对而坐,桌子上放着那只脆弱的潘朵拉盒子,也就是那张字迹潦草的信纸,它释放出许多狂暴的、无理可喻的妖魔鬼怪,充塞在这个我们称为最高学府的舒适的、修道院式的屋角,这个梦幻中、没有热气的壁龛里。“就别装腔作势了,”施里夫说。“痛痛快快往下说。”
“那得又过三十年了,”昆丁说。“是在三十年之后,他才又告诉爷爷其他的事。也许他太忙了。他闲聊天的时间都被用来进一步实现他脑子里那个宏伟的计划了,而他惟一的消遣就是在马厩里跟他那些野黑鬼搏斗,闲人可以在那里拴住坐骑从屋后过来而不至被宅子里的人看见因为他此时已经结婚了,他的房子落成了,他为偷窃它而被逮捕过然后又释放了,因此一切都已定当了,他有位太太和两个孩子——不,三个——安顿在宅子里而他的土地都清理过种上了爷爷贷给他的种子如今他正在变得殷实富有——”
“是的,”施里夫说;“科德菲尔德先生: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昆丁说。“从来没谁确切知道。那是跟一张提货单有关的什么事,他好歹劝说科德菲尔德先生利用自己的信誉:是那种事情里的一件,做成了你是能人可是做不成你就得改名换姓躲到得克萨斯州去:而父亲说科德菲尔德先生准是坐在他小铺店堂深处,瞧自己一辆大车就能装完的货物十年才翻上一番,至少是没变得越来越少,同时看到随时都有机会做与建议中的完全相同的事,只不过他的良心(不是他的胆量:父亲说胆量他有的是)不允许自己这样做。此时萨德本来找他建议干这件事,如果成了他和科德菲尔德先生好处均分,要是办不成那就由他(萨德本)独自承担责任。于是科德菲尔德先生就让他去做。父亲说因为科德菲尔德先生不相信能办成,他们就可以把这事甩开了,因为这事老让他思想上摆脱不开,因此等他们试过又行不通,那时他(科德菲尔德先生)就可以不用再想了,但是科德菲尔德先生一定要共同承担责任,作为那么多年来自己思想上有罪的惩罚与救赎。由于科德菲尔德先生压根没相信过这事能办成,因此当他看到它真的快办成,还确实在运营时,他至少能够做的便是拒绝领取自己的那份利润;当他看到它真的成功时他恨,恨自己的良心,而不是恨萨德本先生;——恨他的良心、土地以及国家——这国家制造了他的良心然后又提供机会弄出那么些钱来对付它所创造出来的良心,因此良心除了拒绝之外别无选择;他对那个国家恨得那么厉害以致当他看到它一点点漂近一场注定要打也是必败无疑的战争时,他简直是兴高采烈;他原本是可以参加北佬的军队的[24],父亲说,只不过他天生不是当兵的料知道自己不是会给打死便是会因为吃不了苦而死去准活不到那一天:那时南方真的明白过来它如今在付出代价因为它的经济大厦并非建立在严酷道德的磐石上而是建立在机会主义和道德掠夺的沙土之上[25]。因此他选择了他想象得出的那惟一的姿态,以强调他的不赞同,让那些能熬过战争活下来因而能参加到懊悔的——”
“那是自然,”施里夫说。“那样挺好。不过你说萨德本。说那个宏伟规划。接着说,快点儿。”
“好的,”昆丁说。“那规划——变得越来越富越来越富的规划。这时候对他来说准是前景显得美好和明朗:宅子落成了,更轩敞也更洁白,比起他当初见过的那一幢,那天他曾去到门口被来应门穿猴子号衣的黑鬼挡了驾并告知得走后门,他甚至有了自己类型的黑鬼,这是脱了鞋子享受吊床的那人所没有的,他满可以挑个出来加以训练,在轮到有个光着脚穿父亲旧裤改成的衣服的小男孩来敲他的门时可以让这黑鬼去对付。只不过父亲说如今不是那么一回事了,三十年后的一天他来到爷爷办公室,此时他不再努力辩解,不像他们追捕建筑师那晚他在洼地尽力想辩解的那样,他现在仅仅是作解释,如今很努力地试着作解释因为如今他老了也知道自己老了,知道他得该指摘的是他老了这一件事:他前面的时间正在缩短,而时间是能够和会对他的机会与可能性起作用的即使他对自己的骨骼和肌肉已经再没有什么怀疑一如对自己的意志与勇气那样,他告诉爷爷门前男孩那个象征不是那么回事因为那男孩象征仅仅是一个惊惶失措与绝望的孩子虚构出来的;如今他会把那男孩迎进来使他再也不必站在一扇白漆大门之外敲叩:而且完全不单纯是为了遮风避雨,而是这样做了之后,那男孩,那个不知是谁的无名无姓的陌生人,就可以自己在进来后永远把门关上,把他过去所知道的一切关在身后,瞻望前面,顺着那仍然未泄露的光线[26],在那儿他那些可能连听都没有听说过他(那个男孩的)名字的后裔,还在等着被生下来连知都不用知道他们被一劳永逸地从野蛮状况中拉扯出来,就像他自己的(萨德本的)那些孩子一样——”
“别说我说话跟你老爸说话一模一样,”施里夫说。“你就往下说。说萨德本的那些孩子。往下说。”
“好的,”昆丁说。“那两个孩子”一边想是的。说不定我们都是父亲。说不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结束了。说不定发生从来也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没准像石子沉下去后水面上的波纹一样,波纹推进,扩散,这个池塘由一条狭窄的脐带般的水道与旁边一个池塘相连而这里的水是头一个池塘供给的,供给过,一直在供给的,让这第二个池塘蓄有一种温度不同的水,分子构成不同,看去,摸着,记忆起来都不同,以不同的色调映照着无垠、不变的天空,这无所谓:那石子水淋淋的回声,它甚至都未曾看见石子落下,回声也掠过它的表面,以原来的波纹间距,按照陈旧的无法去除的节奏一边想是的,我们都是父亲。或者没准父亲和我都是施里夫,也许得有父亲和我两人才能制造出施里夫或者说施里夫和我两人才能制造出父亲或者说有了托马斯·萨德本才能制造出所有我们这些人。“是的,两个孩子,一子一女,从性别和年龄上都与规划配合得那么紧简直好像也是他精心设计的,性格上、心智上和体魄上都跟规划配合得严丝密缝仿佛是他从天堂里的天使群里精选出的,正如他准是从海岛那边不知何等样乌七八糟的乱民里挑出他那二十名黑鬼一样,当时他休弃了那第一个妻子和那个孩子因为发现他们对他规划的进一步实现并不能有所帮助。而爷爷说那里面并不存在良心的问题,三十年后的那个下午萨德本坐在办公室里告诉爷爷一开始他的良心多少有些使他不安可是他冷静、理智地与自己的良心作了一番辩论最后还是弄妥了,就像在和科德菲尔德先生合作的提货单那件事上,他也一准跟自己的良心辩论过(只不过这一回没那么久,因为这一回时间紧迫)最终也是弄妥了;——他也承认从某种角度看他所做的事情里是有不正义的地方可是他在自己权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加以排除,办法是把事情摆到桌面上来处理;他本来可以直截了当地甩掉她,可以拿起帽子一走了之,可是他没有这样做:而且他具有爷爷也会不得不承认是一个正当与有充分根据的权利,且不说他独自拯救了整个种植园,也救了那上面所有白人的生命,至少是对于产业的某个部分是有权利的,那是在结婚安排上特别说清楚与立下文书划归他的,他在那次立约上是光明正大的,对自己卑微的出身和贫乏的物质条件毫不隐瞒,而对方呢,则不仅有所保留而且确实有不如实反映的问题,这反映不实竟达到如此强烈的程度以致不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损害与影响了他整个规划的中心动机,而且还会成为一个讽刺性的欺骗,对于他在完成规划上过去所容忍、捱受的一切以及将来为完成规划他会做到的一切——权利他自愿放弃了,从他能说是自己的东西里他仅仅带走了二十名黑鬼,换了别人处在他的地位上是会坚持保留权利而且(在争斗中)也会得到法律以及道义上的支持的如果不是良心上的脆弱支持的话:而爷爷这时不说‘等一等等一等’了因为这又是天真的问题了,这份天真相信道德的合成也跟馅饼或蛋糕的揉捏一样,一旦你称好、量好、搭配好,把各种材料搅合起来放进烤炉一切便都完成,出来的除了馅饼或是蛋糕之外便再不会是别的了。——是的,在爷爷的办公室里坐在那儿试着解释,以那种耐心的、显得很惊奇的要点重述,不是对爷爷也不是对他自己,因为爷爷说他的平静本身便足以表示他好久以来已经对理解它不抱任何希望,他是试着向环境,向命运本身作解释,讲那一个个很合逻辑的步骤,可他正是经由这条路走向一个绝对、永远荒谬的结局的,他重复着他的历史(此时他和父亲也都清楚了)中简单明了的要点,仿佛他是在解释给一个脾气乖戾、喜怒无常的小孩听:‘你明白吧,我头脑里有过一个规划。它是好还是不好这并非问题的关键;问题是,我在那里面哪一步上犯了错误,在那里我做成了什么或是做坏了什么,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情因它而受损害到了那个程度,以致会显示出来。我有过一个规划。为了完成它我得要有金钱、一幢房子、一个庄园、要有奴隶和一个家庭——自然,也总得有位太太。我着手去拿到这些东西,不向任何人乞求恩赐。我有一回甚至还冒过生命的危险,这我对你说过的,虽然我也告诉过你我冒这个险并不纯然和简单地是为了得到一个妻子,虽然它带来了这样的结果。不过这也并非问题的关键:有那个妻子这就足够了,我真诚地接受她,自己方面的事我一点也不保留,我希望他们对我也这样。我甚至都不提要求,听着,人们往往认为我这样出身卑微的人都会这样(或者至少是这样做会得到原谅)因为他们不懂跟出身高贵的人交往时得斯文一些。我那时没有提什么要求;我按照他们自己的开价接受他们,同时坚持在我这方面要充分说明我自己和我祖辈方面的情况:可是他们对我故意隐瞒了一个事实对此我是有理由知晓的他们也清楚要是我知道了便会拒绝整件事情,否则他们就不会对我隐瞒了——这件事我一直到我儿子出生后才知道。而即使到这个时候我也没有仓促行事。我本来可以提醒他们这么多年虚度了,如今我连同我的规划滞后,不仅是丧失了岁月本身的数量所代表的消逝了的时间,而且还得算上我重新开始以达到我获得过后来又失去的地位那段岁月数量所代表的应补偿的时间。可是我没有跟他们这么算。我仅仅是说明这个新弄清的事实使这个女人和孩子与我的规划不可能结成一体,接下去,如我告诉你的,我不仅未曾企图保留那些我有权认为是属于我的,是我冒了生命的危险得来的财产,而且也拒绝了那些白纸黑字签名画押划归我的那些,相反,我拒绝与推辞了这方面所有的权利与要求,使得我能对那两人可能受到的任何不公平待遇作出补偿,可能有人会认为我剥夺了他们在我日后可能获得的任何财产方面的权利:可这是达成协议的,听着,是双方都同意了的。然而,在三十多年之后,在三十多年过去我的良心最终让我相信倘若我做了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已经力所能及地对之作了补偿[27]——’这时爷爷没有说等等而是说,没准甚至是吼叫着说:‘良心?良心?好上帝啊,老兄,你还指望别的什么?就连一个在修道院里度过这段时日的人也会明白了,何况是像你这样熬过好些那样的年头的人呢,对不幸的亲和力与本能,就没让你变得比那更明白一些吗?对女性的骇怕与畏惧,你吸头一口奶时便准已把它们吸进肚子,这些也没让你变得聪明些吗?别人对你说那是童贞,其实还不是最最没有用,最最愚蠢的天真?你拿良心去交换来的是什么,就让你那么相信除了用正义就不能用任何别的钱币,从她那里购买到豁免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