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押沙龙,押沙龙!》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李文俊【完结】 > 押沙龙,押沙龙! .txt

[16] 《圣经·新约》中的鬼王。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3

就在这当口施里夫走到卧室去穿上了那件浴袍。他没有说等一等,他仅仅是站起身来离开坐在桌子前面在摊开的书与那封信前面的昆丁,走出去穿上袍子回来,重新坐下并且拿起那只冷却了的烟斗,虽然并没有重新装上烟丝和把它再点燃。“好吧,”他说。“于是在那个圣诞节亨利把他带回家,进入宅子,那恶魔抬起眼光看到那张脸,他相信就是二十八年前他花了钱遣走的那位。再往下说。”

“是的,”昆丁说。“父亲说他没准亲自给他起名的。查尔斯·邦。查尔斯·好[28]。他没有告诉爷爷这个,不过爷爷相信是他起的,他会这样做的。那是清理工作的一个组成部分,就跟围困后他会干他那份清理炸过的火帽和滑膛枪弹筒的活儿一样,要是他没有生病(或者也许是订婚)的话;他会坚持这么干的,很可能的,又是良心,是良心不能容许她和孩子在规划中占一席之地即使他可以闭上眼睛不看,而且如果不能骗过世界上别的人像他们欺骗了他那样,至少能吓唬住任何人不让他大声讲出那个秘密——那同样的良心不容许那个孩子,那是个男孩,用他的姓或是外祖父的姓,然而良心也不容许他按习惯做法给那弃妇速速找个丈夫从而使他的儿子有个真正的姓。孩子的名字由他亲自选定,爷爷相信,正如那全班人马名字都是他起的一样——什么查尔斯·好们啦、克吕泰涅斯特拉们啦还有亨利、朱迪思等等等等——如父亲所说的,那整个龙齿军团。而父亲说——”

“你父亲,”施里夫说。“他好像在收集大量过时情报上相当及时嘛,都等了四十五年了。要是他知道这一切,他凭什么告诉你亨利和邦之间的麻烦是出在那个八分之一混血女人身上的呢?”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爷爷也并没有把全部情况告诉他,就像萨德本从来没有把足够多的情况告诉爷爷一样。”

“那么是谁告诉他的呢?”

“是我。”昆丁一动不动,施里夫盯看他的时候也没有抬起眼睛。“我们去了之后的那天——那晚之后——”

“哦,”施里夫说。“你和那位老阿姨去过之后。我懂了。往下说。于是父亲说——”

“——说他准是那个下午站在前廊上,等待亨利和亨利整个秋天在信里提个没完的那位朋友从车道上前来,也许在亨利于第一封信提到那名字之后萨德本就告诉自己这不可能,即使是嘲弄也总得有个界限吧,超过这界限,事情就变成要就仅仅是歹毒的却又不至于致命的恶作剧,要就是并不造成损害的偶合,因为父亲说甚至萨德本也没准知道,还没有人想出过一个名字,是当前没人在用或是以前没人用过的呢:他们终于骑马来到了于是亨利说,‘父亲,这是查尔斯’而他——”(“那恶魔,”施里夫说)“——看到那张脸就知道在有些情况下偶合无非就像冲进橄榄球场去参加比赛的那个小小孩一样,球员们跑过来越过与绕过那个没受损伤的小脑袋又往前冲,全都为被称为赢或是输的那件事而紧张与发怒,没一个人甚至记得那个孩子也没见到是谁进来把孩子拎走免得被踩成肉泥;——他站在他自己家门口,就像他曾想象,算计,谋划的那样,果不其然,五十年之后,有个可怜、没有名姓、无家可归、迷失的孩子前来敲门,哪儿也见不到有穿猴子号衣的黑鬼前来应门命令孩子走开;父亲说即使在那时,即使他知道邦与朱迪思以前从来没有互相见过一眼,他准是感觉到与听到了这个规划——房宅、地位、后裔以及一切——垮了下来,就像它曾从烟雾里诞生出来一样,不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空气移动的冲击波,连一点点瓦砾都不曾留下。而他没说这是报应,不是父亲的罪孽[29]报应到自己身上;甚至也不称这是厄运,而仅仅是一个错误:那样的错误是他自己无法发现的于是他来到爷爷那里,不是要作辩解而是回顾这些事实让一个公正的(而爷爷说他相信,是一个受过法律训练的)头脑来审查、发现并向他指出。不是道德上的报应你明白吧:事实上仅仅是一个古老的错误,一个有勇气与智谋的人(前者他如今清楚自己是拥有的,后面那项他相信他如今已经学到了,掌握了)仍然能与这错误抗争如果他真的能发现那是什么的话。因为他并未放弃。他从来没有放弃过;爷爷说他随后所采取的那些行动(有一段时间他什么事也没有做,也许正是这一点促使他所害怕的那个局面得以出现)并不是因为他缺乏勇气或是智谋或是决断,而是因为他有一个执拗的想法,他相信,这一切都是从一个错误而产生的,他得发现这个历史上的错误是什么,在找到答案之前他不想冒再犯另一个错误的危险。

“因此他邀请邦进入宅子,于是在那个假期的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只不过并没有花那么长的时间;父亲说没准萨德本太太在亨利的第一封信里见到邦的名字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朱迪思许配给邦了)他注视着邦和亨利以及朱迪思,或者不如说是注视着邦与朱迪思因为他准是已经从亨利发自学校讲邦的那些信里知道亨利与邦的事了;观察他们有两个星期,什么事也没做。接着亨利与邦回学校去,从此时起,每星期来回于奥克斯福与萨德本百里地之间的那个当差的黑鬼带给朱迪思的信件就不是出于亨利的手笔了(其实这也是用不着说的了,父亲说,因为萨德本太太已经满乡满镇在传播订婚的事了,其实父亲说那事八字还没一撇呢)而萨德本仍然什么动作也没有。他不动声色直到春天快过去亨利来信说,他打算在邦回自己家之前把邦带来过上一两天。这当儿萨德本上新奥尔良去了。他选择这个时机去,是否为了专等邦跟他母亲会在一起时把问题一劳永逸地予以解决,这就谁也不知道了,正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边见到那位母亲没有,她见他了呢还是拒绝见他;倘若她接见了他是不是想再次跟她达成协议,这回没准想用钱来使她就范,因为父亲说一个人既然能相信一个受蔑视、被侵害、怒不可遏的女人可以被形式逻辑收买,那么他也会相信她同样能为金钱摆平,可是事情并未弄妥;或者是[30]邦在那里是邦本人拒绝了这个建议,虽然没有人知道邦是否清楚萨德本是他的父亲,他是不是原来只想为自己的母亲复仇,只不过后来产生了爱情,只不过后来被卷进惩罚与报应的激流,这激流,罗沙小姐说是萨德本一手惹出来的,可是他的血亲,黑人也好白人也好都得受到牵连,反正事情显然没有办成,又一个圣诞节来到亨利与邦再次上萨德本百里地来,此刻萨德本看清事情无可挽回了,朱迪思爱上了邦,而邦究竟是要想复仇还是仅仅成了俘虏,陷入罗网,注定要受命运的播弄,这都没有区别了。因此看来他在那个圣诞节前夜晚饭之前把亨利叫来(父亲说也许到这时候,在他出行新奥尔良之后,他终于对女人的事知道得足够多,明白先找朱迪思不会有任何好处)并且告诉了亨利。他知道亨利会说什么而亨利也果真这样说了于是他儿子指责他说谎而亨利凭他父亲让他骂便知道他父亲告诉他的话是真的;于是我父亲说他(萨德本)也许还知道亨利会做什么于是便算计着让亨利来做这事因为他仍然相信过去那件事仅仅是一个次要的战术上的错误,因此他就像是一个散兵游勇,他寡不敌众却又无法退却,他相信只要他足够耐心、足够机智、足够沉着与足够机警,他定能让敌人分散开来由他各个击破。而亨利也的确这样做了。而他(萨德本)说不定也知道亨利下一步会怎么做,亨利准定也会去新奥尔良自己去把事情弄个明白。接着六一年来到,萨德本知道此时他们会怎么做,不单是亨利会怎么做而且他会逼迫邦去怎么做,说不定(他是恶魔嘛——虽然此时不必是恶魔也能看出仗非打不可了)他甚至预见到亨利与邦会参加大学的学生连;他自有某种观察途径,知道某月某日他们的名字出现在部队花名册上,自有办法知道该连驻扎在何处,甚至早在爷爷当上连队所属的那个团的上校之前,爷爷不当是在他受伤之后,那是在匹兹堡登陆处(邦也在那里受了伤)这以后回到家里慢慢习惯于只有左手再没有右手,而萨德本是六四年回到家的他带回两块墓石,他在办公室里与爷爷谈了话,那天之后他们俩又重新参加战争;——他每一时刻都知道亨利与邦驻扎在何处,知道他们始终是在爷爷的那个团里,在这儿爷爷能照顾他们,以一种连爷爷都不察觉自己是在这样做的方式——即使他们真有加以监视的必要的话[31],因为萨德本准已知道缓刑这么回事,知道亨利此时正在做的事:让三个人的命运全部——他自己还有朱迪思和邦的——都悬而未决,而此时亨利在跟自己的良心搏斗,使良心能够接受他想做的事情,就像他父亲三十多年前一样,说不定甚至像邦此时一样,成了个宿命论者,给战争一次机会来解决整个问题,用杀死他或邦或两个人的方式(不过他在这上头并未助一臂之力和玩什么花招,因为匹兹堡登陆后正是他把邦从火线上背下来的)或者说不定他知道南方准会一败涂地到那时再不会留下什么值得那样重视,值得激动不已,值得去抗议反对或是为之受苦受难为之献出生命甚至是值得为之活下去。那就是萨德本来到办公室的那一天,他——”(“那恶魔,”施里夫说)“——休假回家的那一天,他带回来他那些墓石,朱迪思在家我猜想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而他说,‘你知道他在哪儿’而朱迪思也没向他说假话,于是(他了解亨利的脾性)他说,‘可是你还没有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消息呢’而朱迪思在这一点上也没说瞎话她也不哭因为两人都知道信来到后里面会怎么说,因此他也不用问,‘要是他写信给你说他很快就要来了,你和克莱蒂会开始缝制结婚礼物的吧’即使是朱迪思会在这一点上不向他说真话,其实她不会的:于是他将一块墓石置放在埃伦的墓上而将另一块立着放在过厅里,然后便上镇子来看爷爷,想把事情解释清楚,想看看爷爷是否能发现那个错误,他相信那是他的麻烦的惟一原因,坐在那里,穿了那身破旧、不成模样的军服,还戴着他那副破旧的宽口大手套、褪色的肩带还有(他不惜代价要保留住羽毛。军刀他不得已时可以扔掉,可羽毛却是非要不可的)帽子上的羽毛,断了,裂了,也脏了,他的坐骑鞍鞯未卸等候在下面街上,他还得千里单骑去找他的团呢,可是他却用请假得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坐在那里仿佛他的假期有成千个下午似的,仿佛天底下哪儿都用不着急急忙忙慌慌张张似的,他要出征的话也无须多赶路只消出镇走上十二英里去萨德本百里地就成,那儿有一千个日子或者说不定甚至是一千个单调、富裕的太平年头,而他,即便已经撒手归天,仍然留在那里,仍然俯望着一批批俊美的孙子以及曾孙涌现出来,一直能排到天边;他仍然是,虽然已经过世埋进了黄土,原来那个雄赳赳的汉子,沃许·琼斯过去正是这样说他的,只是现在不说了。如今他为一己道德的个人防御问题而彳亍不前:为观念中的毛发的微不足道的分叉问题弄得忐忑不安,而此时此际(爷爷说)罗马城消灭了[32],耶利哥也坍塌了[33],事情是对的倘若或者那是错的除非,这一类话是血流得越来越慢骨骼与血管逐渐硬化的人常常念叨的,父亲说人到老年后总爱往这上头想,可是在他们年轻、灵活、健壮时对一个简单明了的是或者不是的反应是本能、完全与不假思索的,就跟打开或是关上电门一样,坐在那里[34]讲呀讲呀而如今爷爷都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了,因为如今爷爷说他都不相信萨德本自己知道,因为即使到那时萨德本也没有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而这又是因为那种道德的关系了,爷爷说:是那种道德不允许他去诋毁、中伤他对第一个妻子的回忆,至少是对那次婚姻的回忆,虽然他觉得他在那里面上了当,即使在一个熟人的面前,对此人的忠诚与保密能力他相当信任,他还希望在此人那里证明自己清白无辜呢,即使对另一次婚姻(结婚是为了保住他一生的追求与希望的地位)中生下的儿子,除非作为一个最后非用不可的手段。倒不是他到那关口上会犹豫不决,爷爷说:不过直到那时之前他是会犹豫的。他自己在这上头受过骗,可是他使自己解脱出来,没有请求过或是得到过任何人的帮助;让别的任何一个可能会这样被强加的人来做同样的事。——坐在那里,从道德角度琢磨事情,不论他选择的是哪种做法,其结果总是他付出了一生中五十个年头的那个规划与计划就如同几乎五十年来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而爷爷甚至都不知道他在讲的是什么选择,他所面临的第二选择又是什么,直到他说出了那最后的一个字,这之后他便站起身来,戴上他的帽子,握了握爷爷的左手,接着骑上马走了;这第二选择,所需要选择的,对爷爷来说就跟第一选择,采取拒绝的做法,理由同样朦胧不清:因此爷爷甚至都没有说‘我不知道你应该选择哪一种做法’并不是因为那是他所能够说的唯一的话因此说了那样的话比什么都不回答还不如,可是他能说的任何话比什么不回答都不如,因为萨德本根本没有在听,也不指望有一个回答,他来不是为了求得怜悯而且也没有任何忠告是他能够接受的,至于认为自己有理,早在三十年前这一点他就已经从他的良心那里夺取到了。而他也仍然知道自己是有勇气的,虽然这一阵子他可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掌握住了狡狯,有一个时期他相信他掌握了,他仍然相信这东西藏匿在世界上某个地方是应该让人学会的,要是真能把它学到手的话他还想再学呢——也许甚至是这一点,爷爷说:倘若狡狯不能像以前那样为他排除这第二回劫难,他至少可以依靠勇气让勇气帮他找到意志与力量,好第三次开始向规划冲刺,就像曾帮他找到,让他作第二次冲刺那样——他来到办公室既不寻求怜悯也不寻求帮助,因为爷爷说他压根儿没学会怎样求人帮助连求人帮个小忙也不会,因此即使爷爷真的能给他帮助他还不知道怎么利用呢,他来办公室仅仅带着那种清醒、安详的困惑,说不定是希望(倘若他是真的希望,倘若他确是在做某件事情而不仅仅是大声地自言自语)有法律意识的头脑能够发觉与澄清他仍然不能自拔的原生性错误,这正是他自己一直发现不了的:‘我当时面临着要不要宽恕一件事情,那是在制订我规划的过程中于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欺骗性地加之于我的,宽恕意味着对规划的绝对与无可挽回的否定;要不就坚决执行完成规划的原定计划,正是为了达成规划我才招来这样的否定。我作过选择,我对作这样的选择可能造成的损害作了自己能力之内最最充分的补偿,为了选择而使用了选择的特权,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超过了一般希望的甚至是(法律规定)所需要的。可是如今我又面临着第二次选择的需要,它奇特之处并非如你所指出与我起初觉得的那样,是竟然出现了一次新的选择的需要,而是不管我可能作何种选择,我可能走哪条道路,通向的都是同一个结局:要就是我用自己的手毁掉我的规划,事情必然如此若是我被迫打出我最后一张王牌,要就是什么也不做,让事情循着自己的轨迹前进,我知道它会那样的,并看到我的规划在公众面前十分正常、自然与圆满地得到完成,然而在我自己看来,却是另一副模样,它将是对五十年前来到那扇门前并被撵走的那个小男孩的嘲弄与背叛,为了他的复仇这整个计划才被设想出来与向前推行,直到要作出抉择的时刻,作出这第二次选择的时刻,这是从那头一个里派生出来的如今又轮到它硬压在我的头上,作为一个协议的结果,我是胸襟坦白地接受这安排的,什么也没有隐瞒,可是对方或是那几方却恰好对我隐瞒了一个因素,它会毁灭我一直在努力奋斗的整个计划与规划,隐瞒得真叫严密,直到孩子生下来我才发现这个因素的存在’——”

“你老爸,”施里夫说。“在你爷爷告诉他这件事时,根本不懂你爷爷说的是怎么回事,正如那恶魔把事情告诉你爷爷时,你爷爷也对恶魔说的全摸不清头脑,对不对?而当你老爸告诉你时,你对人家讲的也不会分出个东南西北,倘然不是你去过那边见到过克莱蒂的话。这话不错吧?”

“是的,”昆丁说。“爷爷是他当时拥有的惟一朋友。”

“恶魔也有朋友?”昆丁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弹。现在房间里很冷。暖气片几乎没有热度了:冰冷的铁片哼奏出严厉的信号,告诫人快点入睡,睡眠是小的死亡,也是新生。钟鸣十一下后已经又过了些时候。“好吧,”施里夫说。他现在挤缩在那件浴袍里,正如方才他挤缩在他那身粉红色、光赤、几乎没有毛的皮肤里那样。“他选择。他选择淫乱。我也是这样。不过你接着说。”他的话毫无表示无礼甚至也没有一点点否定的意思。它产生自(如果说也有什么根源的话)年轻人那种不可救药的不动感情的装腔作势,表面上却做出一副冷酷甚至是粗鲁无礼的好色模样——对于这种态度,这里附带提一下,昆丁理都不理,他恢复叙述就像从未给打断过一样,他的脸仍然低垂,仍然在沉思,显然是对着他双手之间那本打开的书上放着的那封打开的信。

“那天晚上他离开家去弗吉尼亚了。爷爷说自己怎样走到窗前看他骑在那匹瘦瘦的黑公马上,穿过广场,身上是那套褪色的灰军服,腰板挺得笔直,插着断羽毛的帽子有点斜,但是没有当初戴那顶海狸皮帽时歪得那么厉害,仿佛(爷爷说)有了军阶与权柄他反倒不像以前那样张牙舞爪了,倒不是因为经过了不幸的磨炼或是身心疲惫了甚至是厌战了,而是仿佛一边骑着马他仍然沉浸在那种状态里,在那里他挣扎着要超脱与摆脱一个大旋涡,一个无法逆料、无可理喻的人间大旋涡,想伸出来吸口气的还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为建立后裔那五十年的努力与奋斗,而是他逻辑与道德的规则,他事实与推论的公式与处方,他结好的账与产品总也不肯、拒绝游泳甚至浮出水面;——爷爷看他走近霍尔斯顿旅社又看到老麦卡斯林先生[35]与另外两个老人蹒跚走出来拦住了他,他让公马站住,跟他们说话,他的声音并未提高,爷爷说,然而他的姿势的严肃气质本身以及端得很正的肩膀,说明他是在辩论,在演说。接着他又往前走了。他仍然能在天黑之前抵达萨德本百里地,因此没准晚饭后他驱策着公马朝大西洋的方向走,他和朱迪思重新面面相对说不定有足足一分钟,他无需说‘只要做得到我要阻止它的’,而她也用不着说‘那就阻止吧——倘若你做得到的话’而仅仅是道了别,在额头上吻了吻,没有流泪;和克莱蒂与沃许也都说了一句话:是主人对奴隶的,贵族对扈从的话:‘好吧,克莱蒂,照顾好朱迪思小姐吧。——沃许,从华盛顿我会把亚伯·林肯燕尾服的一只衣角捎给你的’我寻思沃许的回答就跟当初在葡萄架下侍弄酒壶与水桶时一模一样:‘那还用说,上校;每一条害虫都别放过呀!’于是他咽下粗面包,吞下烤橡实做的咖啡策马离去。接着是六五年了那时军队(爷爷也回军队里去了;他这时已升为准将虽然我认为晋升不仅仅是因为他只剩下一条胳膊)已退出佐治亚州进入了卡罗来纳,谁都看得出如今战争不会再拖多久了。接着有一天李从他自己麾下的军团里给约翰斯顿[36]拨去些支援部队,爷爷发现第二十三密西西比团即是其中的一个团。可是他(爷爷)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萨德本用某种办法发现亨利终于强迫自己的良心与自己达成一致就像他的(亨利的)父亲三十年前所做的那样,是不是朱迪思说不定写过信给她的父亲说她终于从邦那里听说了她与邦决定想怎么做,或者是不是他们四个人在某一点像一个人似的得出一致的看法,那就是必须做某件事情,必须让某件事情发生,这是他(爷爷)所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一天早晨萨德本骑马上爷爷那个老团的总部去,要求跟亨利谈一谈也得到了批准,他和亨利谈了又在半夜之前骑马离去。”

“因此他作了他的选择,到头来,”施里夫说。“他到头来还是打出了那张王牌。于是他回到家里并且发现了——”

“等一等,”昆丁说。

“——他一定很想发现或者至少他将会发现的事——”

“等一等,我告诉你!”昆丁说,虽然他仍然一动不动甚至也没有提高嗓音——那嗓音自有其充满紧张与压抑的性质。“我是在说”我是不是又得把它再听上一遍呢他想我又非得把它再听上一遍不可了我已经在把这事重新听一遍了我正在把它重新听一遍我今后将不得不再不做别的而只会永远一遍遍地听它这是明摆着的一个人不仅永远也不会比他父亲活得更久甚至也不会久于他的朋友和熟人:——(至少关于这件事他应该是不需要关照也不需要警告的即使朱迪思会给他捎话,捎话给他承认她被打败了,而按照康普生先生的说法,她是既不会向他承认他打败了她,也不会等着(科德菲尔德小姐说她根本没有丧偶)他回来好与他见面,也许等的时候并没有怀着愤怒与失望,没准他以为会这样虽然对女人他了解不多,学到的也不多,就像康普生先生所说的,然而肯定是怀着并非冰一般镇定的感情,按照科德菲尔德小姐的说法,她迎接他时正是这样冷冰冰的——分别都快两年了,仍然是在额上轻触了一下;那声音、言词,安静,含蓄,几乎没有个人色彩:“那么——?”“是的。亨利杀了他”随后是不多的几滴泪而在开始流的那一瞬间又止住了,仿佛那湿气只有一层或是像烟纸那么薄还与人的脸形一样大小;又是那套话,什么“啊,克莱蒂。啊,罗沙。——哦,沃许。我没能像答应过你的那样,深入北佬敌后把外衣后摆的一段割下来”;那阵(出自琼斯的)呵呵声,那阵格格声,那团有骨节相连的粘土[37]的一成不变的低能守旧,照康普生先生的说法,倒是既熬过了胜利也熬过了失败:“唷,上校,狗日的也许能杀死咱们,可是没法打垮咱们,对啵?”:这就是一切。他回来了。他重新回到家了,在这里他此刻的问题是得赶紧,时间在飞逝,得抓紧时间呀。他担心的,康普生先生说,还不是缺少勇气与意志,这会儿甚至也不是狡狯。他片刻也没有为自己第三次开头的能力担过忧。他所担心的惟一的事是自己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把工程做完,把失地全都收复。他也没有浪费他仅有的任何一点点时间。意志与狡狯,这些他也一点没有虚耗,虽然无疑他并不认为是他的意志或他的狡狯耽搁他捕捉到机会,而也许还不是狡狯,更多的倒是勇气,勇气甚至比意志占了更大的份量,使他跟罗沙小姐订了婚,时间离他回家还不到三个月,这之前她对这件事简直是毫无察觉——罗沙小姐本人就是恶魔作祟说的大弟子和鼓吹者,而他就是那主要的对象(虽然不是受害者),如今与他订了婚,在连对家里多了他这样一个人还没太习惯之前;——是的,勇气甚至比意志占着更大的份量,不过也多少有一些狡狯:五十年通过多次激烈的身心斗争而得来的狡狯,这狡狯要就是突然转变成安分与多思,要就是突然发芽开花,有如隐藏在真空或是铁硬的土块里的一颗种子。因为他像是一回来没有停顿就马上看到,那是在穿过宅子的那条通道里,这儿是从弗吉尼亚出发的长途跋涉的一个并不中断的延续,若说有停顿那不是为了与家人相叙,而仅仅是把琼斯从荆棘丛生的田地与倒塌的栅栏里拖出来,拉出来,把斧子与铁镐往沃许手里塞去,他没有停顿地看到一个弱点,罗沙小姐严阵以待的老处女寨堡中一个容易进攻的弱点,于是便发动攻势,作出一击,还真有点儿老首长(密西西比第二十三团有一段时间归杰弗生统辖)雷厉风行的战略战术风格呢。而这以后在他身上那份狡狯又不灵了。它垮掉了,它消蚀在那过时无用的逻辑与道德观念里,而过去出卖他的正是这种逻辑和观念:不定是哪一天,不定是他突然僵住在哪一条垅沟里,一只脚伸在前面,那只没有感觉的犁把捏在他那双刹那间变得没了知觉的手里,不定是哪根栅栏柱被举在半空中仿佛对于肌肉来说它没有分量因而是感觉不出来的,他突然理会到他的问题里除了光是时间不够之外还有一层,而这一点在他的不足里占着某种超浓缩的地位:那就是如今他已经年过六十很可能只能再生一个儿子,在最好的状况下他也只有能力生一个儿子,就像那门老火炮知道在它腔筒里仅仅留下一发炮弹一样。因此他向她作了那样的建议,而她则作出了他本应知道她会作的反应,说不定也是原来会想到的如果他没有重又自动陷入他的道德观念,这观念零部件一应俱全可就是不肯开动与运转。于是就有了那个建议,有了那场震惊与无法置信;有了那次无比气愤与怒火中烧,也导致了罗沙小姐从萨德本百里地出走,她那气球一般的裙子摊开浮在洪水上,她轻极轻极了的遮阳帽(没准是埃伦帽子中的一顶,她从阁楼里搜出来的)紧紧地扣在她那气得发僵与颤颤巍巍的脑袋上。而他则站在那里,缰绳搭在他一只胳膊上,胡子里与眼睛周围像是有几分笑意其实那不是笑而是愠怒的思考过于专注以致显出了皱纹:——他着急,他对这件事有需要;很迫切,但他不畏惧,也不忧虑:仅仅是因为:他这回没有打中,虽然幸亏仅仅是一次火药装得不多的观察性的射击,那门老炮,老炮筒和炮车丝毫未损;只不过下一回说不定没有足够的火药先作一次测射紧接着又来一次正式规模的轰击了;——是为了这回事:狡狯、勇气与意志的线和他余下时日的线卷在同一个轴上,而那个卷轴离他很近,几乎伸手可及。可是这还不是严重的关注,因为它(那旧的逻辑,旧的道德,它迄今为止从不放过一次机会背叛他)已经成为模式,已经确切无疑地向他显示他一直是对的,正如他自己知道自己是对的那样,因此所发生的事仅仅是一个幻象,实际上并不存在)

“不,”施里夫说;“你等等。现在该让咱唱上一段了。却说,那沃许。他(那恶魔)牵了马站在那边,一匹备了鞍的战马,那把入了鞘的军刀,那身灰军服等着太太平平地放起来好与蠹鱼为伍,一切都已失去留下的惟有耻辱:接着开始这出戏也将结束这出戏的那位忠实的掘墓人[38]的声音从舞台侧翼响起如同莎士比亚他老人家自己在说话一样:‘唷,上校,狗日的兴许能打败咱们可是他们杀死不了咱们,对啵?’——”这也并不是不客气。那也仅仅是用轻浮制成的保护色,在它后面躲藏着那种受到感动的年轻人的羞怯,昆丁也躲在保护色里往外说话,那是昆丁阴沉的困惑,那种(双方都是如此)油腔滑调,那种硬装出来的小丑模样,原因盖出于此:他们两人,不管他们对此清楚还是不清楚,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现在真是相当冷了)致力于那种最出色的推论,说白了也和萨德本的道德化与科德菲尔德小姐的妖魔化非常相像——这个房间不仅仅是用来做这件事情的而且单单为了它而存在的再说用来做这件事也合适因为在这里而不是任何别的地方它(那逻辑与道德)作出的损害最最小;——这两个人背对着背仿佛站在最后一道壕沟里,说不,对着昆丁的密西西比幻影,他在生活中尽量少按逻辑与道德行动与不行动,他临死时全然摆脱了它,他死了仍然不仅对它满不在乎而且全然不顾,反倒是一千倍地更有生命力更加活跃。施里夫没有捣乱的意思,也没有起到这样的效果,因为昆丁连停顿都不停顿。他甚至都不打格棱,连逗号、顿号或是段落都不用就快快地接上了施里夫的话头:

“——如今没有多余的火药可以打试测炮了因此他这回发射,就像轰荆棘地里的兔子那样,捡起一小块干泥巴,用手扔出去。也许此时扔出去的是他和沃许的小铺里的第一串珠子项链,去店里他常跟他的顾客发火,那些黑鬼、穷白人和爱还价的人,把他们轰出去锁上门自己去喝个烂醉如泥。也没准是沃许自己把珠子送去的,父亲说,在大门口也就是他从前线骑马回家的那一天,在他和团队一起开拔后沃许就跟别人说如今是他(沃许)在看管上校的产业和黑鬼,在说了一阵之后这话连他自己都相信了。我奶奶说萨德本的那些黑鬼最初听到他这样说时,他们总在洼地通出来的路上截住他,萨德本让沃许跟他外孙女儿(当时大约八岁)住的那个旧鱼棚就在洼地里。黑鬼太多以致他无法挥鞭,或是试着,冒险试着挥鞭把他们轰走:他们会问他干嘛不去打仗,而他总是说,‘滚开,别挡道,臭黑鬼!’而这总招来开心的哈哈大笑,他们彼此互相问道(除非是没有别的黑鬼在只有他沃许):‘他什么人,还叫俺们黑鬼?’于是他就手拿棍子朝他们冲去而他们仅仅是稍稍挪动不让他打着,一点不生气,仅仅是哈哈大笑。他呢,仍然带着鱼和野物,那是他打的(还没准是偷的呢),还有蔬菜,给宅子送去,当时这几乎就是萨德本太太和朱迪思(还有克莱蒂)赖以为生惟一的东西了,而克莱蒂甚至都不让他提着篮子进厨房,她说,‘就停在那儿,白人。就停在眼下你站立的地方。上校在的时候从没让你进过这扇门,你现在也不要进。’情况倒真是那样的,只不过父亲说这里还包含着某种骄傲呢:他确是从未试过要进宅子,虽然他相信若是他真的试了,萨德本也不会让妇女轰走他的;就像是(父亲说)沃许可能会这样对自己说我不想这样试原因倒不是我不想给哪个乌乌黑的黑鬼一个机会,跟我说我不能这么干,而是因为我不想逼托姆先生去咒骂那黑鬼,或是因了我而挨他老婆的骂可是他们会逢到星期天下午便一起在葡萄棚下喝酒,而在星期一到星期六他会见到萨德本(好神气的一条汉子呀,沃许总这么说)骑着黑公马,满庄园飞奔,而父亲说在这个时刻沃许的心里总是如何地感到安宁与骄傲,说不定他会觉得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黑鬼们,照《圣经》的说法让上帝咒骂着创造出来是要当所有白皮肤人的牲口与奴仆的,可是他们却比他跟他外孙女儿供应得更好,住得更好甚至穿得也好一些——这个世界,去这里他走到哪里总是听到黑鬼哈哈大笑的嘲弄、讥刺的回声,他会觉得这个世界仅仅是一场梦与一个幻想,而真正的世界是那样的,在那里他自己那独一无二的偶像(父亲说)骑了那匹纯种黑马奔腾驰骋,没准沃许会这么想,父亲说,《圣经》说所有人都是按照上帝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因此在上帝的眼里所有人反正都是一样的,至少在上帝看来都是一样的,因此他会看着萨德本同时想一个多好多么骄傲的人哪。如果上帝他老人家想下凡在大自然土地上骑马蹓上一蹓,他想让自己显现的应该就是这副模样了。说不定送去那第一串珠子的甚至就是他自己,父亲还说没准还有此后三年所送的每一根缎带,在这段时间里那个姑娘发育得很快,这种人家的姑娘总是那样的;或者在见到她戴上缎带时他反正会知道或是认得出所有缎带里的每一根,即使她向他撒谎说是从哪里与如何弄来的,何况她大概也不会撒谎,因为她当然清楚三年来他每一天都在货架上见到这些缎带必定早就像熟悉自己的鞋子一样熟悉它们了。而且熟悉缎带的不仅有他,还有所有别的男人,那些顾客和游手好闲之徒,他们中既有白人也有黑人,在小店的廊子上或坐或蹲,看她走过,她对那些缎带和珠子不太反感不太畏惧也不太炫耀,但几乎是这样;对每一种态度都不全是但又都沾上点边儿:挑衅、厌烦和害怕。不过父亲说沃许的心没准仍然很平静在他见到那件衣服并且对它说了些话之后,说不定此时只不过有一点点严肃,他看着她那张隐秘、对抗与惊恐的脸,当时她告诉他(在他提问之前,也许这样自动未免过于紧张与急促)说这是朱迪思小姐给她,帮她缝制的:我父亲说没准沃许一下子突然明白了,没有受到警告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在廊下那些人跟前走过时他们的目光也都追随着他,这就是说他们早就明白他还以为他们脑子里没准在盘算的事。可是父亲说沃许的心仍然是平静的,即使是此刻,于是他回答了,要是他确实回答过什么的话,断然制止了外孙女儿的抗议与否认:‘行了,不用说了。既然上校和朱迪思小姐要把这送给你,我希望你记得谢谢他们。’——没有感到惊恐,父亲说:仅仅是若有所思,仅仅是很严肃;接着父亲说那天下午爷爷如何骑马下乡去跟萨德本谈件事,小店门口没人他正打算离开上宅子那边去此时他听见铺子后面传来声音于是他朝那边走去因此听到了那些话,在他能开始不听之前,也在他能让别人听到他叫唤萨德本的名字之前。爷爷还见不着他们,他甚至还未能走到他们能听到他声音的地方,可是他说他很清楚他们准是在何等样的状态中:萨德本已经说了让沃许去把酒壶拿来,此时沃许开口了,萨德本一点点把身子转过来,明白沃许不肯去拿酒非得先让萨德本明白自己要表达的意思,接着萨德本明白了那层意思,他仍然半转过身子,接着突然之间他身子往后仰了仰,把头猛地抬起来,盯看着沃许,而沃许站定在那里,也不畏缩,作出一副倔强、平静一点也不畏缩的擅抖,此时萨德本说,‘那件衣服怎么啦?’爷爷说发出那样短促、尖厉的声音的竟是萨德本:而不是沃许;沃许的声音仅仅是平静与沉稳的,不是低声下气的:仅仅是很有耐心,慢腾腾的:‘我认识你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你关照我的事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是个迈过六十的人了。可她只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于是萨德本说,‘你是说我伤害了这姑娘?我,一个年纪跟你一般大的人?’于是沃许说:‘倘若换了别的随便是谁,我会说是年纪跟我一般大。先不管老不老的,我反正不会让她留下从你手里得到的那件衣服或是任何别的东西。你跟别人不一样。’于是萨德本说:‘怎么不一样?’爷爷说沃许没有回答于是爷爷再次叫唤可他们谁都没有听到他;此时萨德本说:‘那么这就是你怕我的原因了吧?’而沃许说,‘我没害怕。因为你是勇敢的。倒不是说你一生中有过一秒钟、一分钟或是一小时是勇敢的因而从李将军那里拿到一张文书证明这点。反正你是勇敢的,就跟你是个活人能进气儿出气儿一样。不同的地方就在这儿。这不需要从谁那里拿到一张票子来告诉我这个。我也知道你那双手不管碰到的是什么,是一团兵还是一个傻丫头或者仅仅是一只猎狗,你都可以把它摆弄得服服帖帖。’这时候爷爷听到萨德本有个动作,突然而且猛烈,爷爷说他认为,他想,他想象沃许在想的是什么。可是萨德本仅仅说了声,‘去拿酒壶来。’——‘好咧,上校,’沃许说。

“于是那个星期天来临了,是那一天的一年以后也是他向罗沙小姐建议的三年之后,当时他建议让他们先试上一试,倘若那是个男孩而且能活下来,那他们就结婚。星期天早上天还没亮,他正等待他那匹跟黑公马配种怀上胎的母马下小驹子,因此那天早上天不亮他离开家时,朱迪思还以为他是去马厩呢,她父亲跟沃许外孙女儿的事她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这是谁都不清楚的,也不清楚她帮过多少忙但她要是知道也准是从克莱蒂必定知道的那里听说的(可能告诉她也可能不告诉她,不管克莱蒂自己知道不知道)因为这一带别的所有的白人和黑人都一清二楚但凡见到过那姑娘戴上他们都认得出的缎带和珠子招摇而过的,朱迪思又会在多大程度上拒绝打听,当她在丈量和缝制那件裙子的时候(父亲说那真的是朱迪思亲手做的;姑娘对沃许说的并不是瞎话:几乎有一个星期两人整天单独呆在宅子里:至于他们必定会谈到什么,朱迪思必然谈了什么,在姑娘站过来扭过去身上就挂着叫作内衣的那点可怜东西时,她那张脸阴沉、对抗、警惕性十足,她又回答了什么,讲了什么朱迪思可能或可能不会闭眼不想看到的事,那就谁也不知道了)。因此一直到吃午饭他还没回来她便自己去或是派克莱蒂上厩棚去,发现母马晚上已经下了驹子可是父亲并不在那里。这以后直到后半晌她才找到个半大不大的小子给了他个五分镚子儿让他到洼地的旧鱼棚那里去问沃许萨德本在什么地方,那男孩吹着口哨绕过那快朽烂的小屋的屋角,说不定先看到那把镰刀,也说不定是先看到躺在野草地里的尸体,那些草沃许还没顾得上割,他尖叫起来此时他抬起头来看到沃许站在窗子里,在看着他。这以后大约一个星期人们抓到了那黑婆子,那个接生的,她说那天蒙蒙亮时她压根儿不知道沃许是在那里,后来她听见马行走声然后是萨德本的脚步声,接着他走进来站在草垫上方,姑娘和婴儿就躺在草垫上,他说,‘珀涅罗珀——(“也就是那匹母马”)——今儿早上产驹崽了。是只倍儿棒的小公驹。会长得跟六一年我骑着北上时它爹那会儿活脱脱一模一样的。你记得不?’黑老婆子说她当时应了句,‘可不是吗,老爷’这时他把马鞭朝草垫指了指,又说,‘嗨?老黑皮:娃儿是公的还是母的?’她告诉了他而他站在那里足足有一分钟一动不动,马鞭贴在他大腿上,没抹泥的墙上漏过来的一条条阳光落在他身上,横在他那白头发和还一点儿没变花的胡子上,她又说她看到他那双眼睛接着又看到他胡子后面的牙齿,她说她一心想跑开就是动弹不了,像是没法让那双腿支撑自己站起来跑开去:接着萨德本看着草垫上的姑娘说,‘唉,米利;太糟糕了你不也是一匹母马。要不我就可以在马棚里拨给你一间满不错的厩房了’说完便转身走出去。只不过黑婆子直到那时仍然动弹不了,而且她甚至都不知道沃许就在小屋外面;她光是听到萨德本说,‘退回去,沃许。不许你碰我’:然后是沃许说话,他的声音轻轻的她都几乎听不真:‘我今儿个就是要碰碰你,上校’:接着又是萨德本的声音了:‘退回去,沃许!’现在声音很凶了,接着她听到鞭子抽在了沃许脸上不过她说不上来她是否听见了镰刀声因为这时她发现她能够动了,便爬起来,跑出小屋钻进野草地,跑啊跑啊——”

“等等,”施里夫说;“等等。你是说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儿子,可是他仍然——”

“——为了叫接生的黑婆娘他走了三英里,半夜前才回来,便胡乱在塌陷的廊子上坐着直到天明,直到小屋里他那外孙女儿不再尖叫,有一瞬间他甚至还听到了娃娃的哭声,他是在等候萨德本。父亲说当时他心里还是很平静的,虽然他知道到天黑时分附近每座小屋里人们都会嘁嘁嚓嚓嚼什么舌根,就跟他清楚过去四五个月以来人们都在谈论什么一样,那时他外孙女儿的状况(他也从来没试着去掩盖)再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沃许·琼斯终于把老萨德本拿捏住了。他花了二十年才做到这一点,可是他终于捏住了老萨德本的把柄,萨德本在这处境下要就是得给撕掉一块肉要就是只能尖叫饶命父亲说他准是在这么寻思的当时他等候在廊子上,那黑老婆子叫他走开,命令他上外面去,他没准就站在那一根柱子的旁边,而那把镰刀就斜靠在这柱子上一点点生锈,都已经有两年了,与此同时外孙女的嚎叫一下下传来此时均衡得像只时钟,可是他心里很平静,压根儿不担忧也不惊慌;而父亲说没准他站在那里摸索着,探究着,有点迷迷糊糊(他的道德观和萨德本的很像,这种观念告诉他,在所有事实、习俗和其它一切的面前,他自己总是对的)那嚎叫不知怎的一直跟嘚嘚响的马蹄声混同起来都分不清楚了,甚至是再没人记得的古老太平岁月里的马蹄声,而在他没参加的那场战争的四个年头里,这马蹄声就变得更加英武、傲慢与有如雷霆了;——父亲说也许他得到了他的答案;说不定于黄黄的曙色前在马蹄声半当中出现与变得清晰的是骑在那匹威风凛凛的公马上的那个威风凛凛的人的身影,而他的摸索与探究也变得清晰与自由自在了,倒不是找到了证明、解释借口或是遁辞,父亲说,而是找到了偶像,那孤独的,可以解释得通的,超乎人间一切诋毁的偶像:他更了不起,比所有那些杀死我们和我们亲人的北佬,北佬们杀死了他太太让他女儿守寡使他儿子回不了家,偷走他的黑奴又糟蹋了他的田地;他更了不起,比起他为之战斗过的整个县,他为这个县偿债,只好开家乡村小铺让自己有口饭吃;他更了不起,比起像《圣经》里说的苦杯[39]那样塞到他嘴边来的讽刺和拒绝。我跟他挨近住了二十年,又怎么会不受他的影响起了变化呢?也许我不像他那么了不起,也许我从没骑马发出嘚嘚声。不过至少我是给拖着朝他去的地方靠拢的。我跟他仍然能够那样做,以后也一直能,只要他指给我看他让我做的是什么;说不定在萨德本走进小屋后仍然站在那里捏着公马的缰绳,仍然听到马蹄的嘚嘚声,看着那疾驰着的骄傲的身影出现与掠过,穿越过标志着年月、时间的积累的一尊尊天神,直到美好的顶峰,在这里疾驰不感到疲惫也无进程,在挥舞的刺刀以及为子弹洞穿的旗帜下永远永远不死,在一片亮如雷电的天空下直向前冲;站在那里听萨德本在屋子里说他向外孙女儿说那惟一的一句既是问候、又是质询和告别的话,而父亲说片刻之间沃许必定是觉得甚至自己脚底下的土地都已不复存在,他看着萨德本手持马鞭从屋子里出来,沃许平静地思忖着,像是在一个梦里:我不可能听到我知道我方才确实是听到的话。我反正知道我不可能又想那就是使他早早儿起床的原因。是那匹小马驹。那不是我或是我的亲骨肉。使他起床的甚至不是他自己的亲骨肉没准感觉不到土地和那份坚实,连那都觉不出来,没准连自己的声音他都听不见此时萨德本见到了他的脸(对有这张脸的人,二十年来除了和对他所骑的公马一样下命令之外,他没有更多的举动)便停下脚步:‘你方才说她若是匹母马你还可以在马棚里给她拨一间不错的厩房’,说不定甚至都没有听到萨德本的话当时萨德本说,很突然也很尖厉:‘退回去。你别碰我’不过这话他一定是听到的因为他对之作了回答:‘我就是要碰碰你,上校’于是萨德本又说了‘退回去,沃许’接着老太婆听到了抽鞭子的声音。只不过鞭子是抽了两下;那天晚上他们发现沃许的脸上有两道肿痕。没准那两鞭甚至还把他抽倒了;没准是他爬起身来时伸出手去摸到镰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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