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圣经·新约》中的鬼王。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4
“等等,”施里夫说;“看在基督的份上等一等。你是说他——”
“——那整整一天坐在小窗户后面在那儿他可以看到那条路;没准把镰刀放下后便径直进入屋子,没准屋子里草垫上躺着的外孙女儿怨气冲天地问出了什么事而他回答说,‘啥事?啥不对头,妞儿?’没准他还劝外孙女儿吃点东西呢——也许是他星期六晚上从店里带回家的咸肉要不就是糖果,说不定还是用来骗她的那一种呢——值不了三五个子儿的发陈的果冻般的粘糖,从一只蛇纹口袋里摸出来的,说不定他自己也吃接着便去坐在窗前,在那里他可以看到窗外草地里尸体和镰刀以外的东西,可以监视那条路。因为当那个半大小子吹着口哨绕过屋角看到他时,他就是坐在那里的。父亲说他当时准已经明白天黑后不用多久就会有事儿;他一准是坐在那里并且感觉到、体会到人们正在纠集马匹、猎犬与枪支——那些好奇心切复仇心切的人——也就是跟萨德本一类的人,他们过去跟萨德本一起坐在他桌子上吃他的,当时他(沃许)还没有到过比葡萄棚更挨近宅子的地方呢——这些人带过路,告诉过别人以及地位卑微一些的人仗该怎么打,他们没准手里也有将军们签过字的文件说他们实属最杰出、最优秀的勇士之列——在旧时代他们也曾傲慢、狂妄地骑在骏马背上在肥沃的庄园里驰骋——他们也是羡慕与希望的象征,又是失望与悲哀的工具;他想逃避开的正是这些人,当时在他看来没准他想逃开的也不见得弱于他肯定会撞上的那股子人呢;要是他跑,他仅仅是逃开一股喧闹、邪恶的黑影,撞向另外一股,因为他们(那些人)在他熟悉的这片土地上都是属于同一类的,而他老了,太老跑不了多远了,即使他真的跑他也永远无法逃开他们,不管他跑了多少路跑了多远;一个过了六十的人是没法指望他能跑那么远,能逃出这号人居住与规定生活秩序与规则的疆界的:父亲说没准在沃许一生中这是头一回开始明白北佬或是旁的什么军队怎么可能打败他们——打败这些英武、骄傲、勇敢的人;他们之中公认与首选的优秀人物全都有这股子勇气、荣誉感与傲气。此刻大概太阳快下山了,他没准感到他们已经挨得很近了;父亲说没准他觉得自己甚至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了:所有那些声音,那些超越眼前的狂怒的关于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的喃喃声:老沃许·琼斯终于栽了。他满以为自己捏住了萨德本的把柄,可是萨德本耍了他。他满以为他拿捏住了萨德本,可是老沃许·琼斯还是给人耍了接下去没准是大声说,是喊叫出来的,父亲这么说:‘可是我从没想到会那样的呀,上校!你晓得的我从来没有呀!’此时说不定那外孙女儿烦躁不安地扭动起来而且再次嘟嘟哝哝地抱怨于是他过去安抚她接着又回到原处自言自语,不过此刻很小心,此刻他静悄悄的因为萨德本挨得很近可以毫不费力地听到他不喊叫说出的话语:‘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过。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指望、要求或是渴望从谁人那里得到什么,你给我的就让我很满意了。不过我从来没有提出那个要求。我从来没有非份之想:我只不过是对我自己说我不必这样做的。像沃许·琼斯这样一个角色还用得着去问或是怀疑他吗?李将军还在一张亲手写的票子上说他很勇敢呢。勇敢’(说不定声音会再次大起来,又把这茬给忘了)‘勇敢!要是六五年他们谁也没有骑马回来那就更好了,他想要是他那一种人还有我这一种人全都没有在这个世界活过,那就更好了。要是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让一股风从地面上吹得一干二净那就再好不过了,免得有另一个沃许·琼斯看到自己整个一生给一丝一丝地剥掉并且抽缩瘪凹,像一蓬干枯的玉米皮似的给扔进火里此时那伙人骑马来到了。他准是在谛听着当他们从大路上走来,带着猎犬和马匹,他看到了灯笼因为此时天已经黑了。当时任保安官的德·斯班少校[40]跳下马来看到了尸体,不过他说他没见到沃许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直到沃许从窗户里几乎直对着他的面轻轻叫他的名字:‘是你吗,少校?’德·斯班吩咐他出来他说沃许说他再过一分钟就出来说话的声音相当平静;声音未免太平静,太镇定了;是如此的过于平静过于镇定德·斯班说他一时之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那也未免过分镇定过分平静了:‘就要一分钟。我安排好外孙女儿就出来。’‘我们会照顾她的,’德·斯班说。‘你快出来。’‘是哩,少校,’沃许说。‘就一分钟。’于是他们等候在黑屋子前,第二天父亲说有一百个人记起了有把屠夫用的刀,那是他藏起并磨得像剃刀般锋利的——在他懒散的生活里那是众所周知他惟一引以为傲或是上心的物件——只不过等到他们全都记起来时为时已晚。就当时来说他们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们光是听见他在黑屋子里移动,接着他们听见外孙女儿的说话声,很烦躁不安:‘那是谁?灯点亮呀,姥爷’接下去是他的声音:‘亮光用不着了,妞妞。要不了一分钟的’这时德·斯班抽出他的手枪,说,‘嗨,沃许!快给我出来!’而沃许仍然不回答,仍然对着外孙女儿嘟哝:‘你在哪儿啦?’那烦躁的声音回答道,‘不就在这儿,我还能在哪儿啦?那是个啥——’此时德·斯班叫道,‘琼斯!’他已经在破台阶上摸着往上走了这时候外孙女尖叫了起来;此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声称他们听到了刀子割断两个人颈骨的声音,德·斯班倒没听到。他只是说他知道琼斯出来到了廊子上,他往回跳此时才发现沃许并非冲向他而是朝廊子尽头尸体躺着的地方,不过他当时没想起那把镰刀:他只是跑着后退了几英尺,这时他见到沃许弯下身子又重新站直,现在沃许是朝他奔来了。只不过他是冲着所有在那儿的人跑来的,德·斯班说,是朝灯笼堆跑来的因此这时他们能看到那把镰刀举起在他头上;他们看见了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睛,他将镰刀举在头上朝前冲,直对着一片灯笼与枪筒,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嚎叫,此时德·斯班在他身前往后跑,一边说,‘琼斯!停下!停下,不然我要杀了你。琼斯!琼斯!琼斯!’”
“等一等,”施里夫说。“你是说他得到他想要的儿子,费了那么多的事儿之后,完了又转过一百八十度,把——”
“是的。那个下午坐在爷爷办公室里,他的头稍稍后仰,向爷爷解释,就像他会向当初上四年级的亨利解释算术题那样:‘你明白吧,我所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儿子。这对我来说,我也参考了当今周围的情况,也不算是对自然或环境的一个非分的求赏嘛——’”
“你等一等行不行?”施里夫说。“——在他费了那么大的麻烦有了那个儿子就躺在他后面小屋里,他竟会辱骂那当老爷的惹得他先杀掉他然后又杀死那孩子?”
“——什么?”昆丁说。“那不是个儿子。那是个女孩。”
“哦,”施里夫说。“——行了。让咱们离开这要命的冰窖上床去吧。”
* * *
[1] 指学生宿舍,一般都由几层楼的房舍环绕,中间是个四方院。
[2] 美国作家卢·华莱士(1827—1905)发表于1880年的一本小说,写的是古罗马时代一犹太青年受迫害、复仇并皈依基督教的故事。此书情节曲折生动,很畅销并被改编为戏剧与电影。
[3] 因为建筑师与黑人的气味混在了一起。
[4] 1861年,弗吉尼亚州因反对取消黑奴制度而加入邦联,西部的四十个县脱离弗吉尼亚州,以单独一州的地位在1863年6月20日加入联邦。该州是密西西比河以东地势最高的一个州,因而有“山岳州”之称。1808年虽然没有西弗吉尼亚州,但作为地理上的一个自然区域还是存在的。
[5] 一称海岸平原,美国弗吉尼亚州东部一自然地理区,由切萨皮可湾西岸的低洼冲积平原构成。这一带曾因拥有不少富裕的种植园而著称。
[6] 英国伦敦最主要的一处刑事法院。
[7] 美国弗吉尼亚州东部一村庄,在詹姆斯河畔。1607年英国在此地建成北美第一个殖民地。
[8] 单独的简陋小屋。当时的厕所常在室外,因此很可能即指用作厕所的茅房。
[9] 旧时用以惩处囚犯的一种刑具。
[10] 指醉鬼头脑里的幻景。
[11] 此句接上页“土地、世界在他们身边升起并且流过……”。
[12] 当时人们用模子自铸铅弹。
[13] 指黑人侍者,他们穿号衣。而当时街头演出的摇手风琴的猴子也多穿号衣。这使萨德本产生了联想。
[14] 此处的“关于”以及下页两处破折号后的“关于”,都与上页“黑鬼们……并无知觉”相连接,说明黑人们麻木的是什么内容。
[15] ②两个城市。前者为弗吉尼亚州首府,后者为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市,都是南方内战前最古老、最富于贵族气的地方。
[16] 两个城市。前者为弗吉尼亚州首府,后者为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市,都是南方内战前最古老、最富于贵族气的地方。
[17] 北美洲的岛群,包括古巴、海地、多米尼加等国。殖民地时期该处多为单一的甘蔗种植园经济。海地原是法国殖民地,1804年独立。
[18] 北美的一种松鼠,其滑翔膜是皮和肌肉组成的长毛襟翼。建筑师用背带将枝杆与大树连结住,悠荡到另一棵树上去,然后再爬上一棵邻近的树。
[19] 指1864年去康普生将军办公室的那个下午,大致是在萨德本来到杰弗生镇之后的三十年。
[20] 指不兑水的威士忌。
[21] 印度最高级的种姓,绝对素食。
[22] 加拿大西部的一个省。
[23] 密西西比河发源于明尼苏达州的艾塔斯卡湖,因此也可以说与加拿大相连。
[24] 科德菲尔德是清教徒,思想上亲近北方。
[25] 典出《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24—27节:“凡听见我这些话又遵行的,就像聪明的人,把自己的房子盖在磐石上。……凡听见我这些话却不遵行的,就像愚蠢的人,把自己的房子盖在沙土上。”
[26] 此处应是喻指时间。福克纳在《喧哗与骚动》第二章里写道:“……时间却在不间断地、永恒地、越来越有气无力地行进。就像父亲所说的那样:在长长的、孤独的光线里,你可以看见耶稣在彳亍地前进,很像。”这段话在该部作品中也是昆丁说的。
[27] 以上一段话,萨德本刻意学用法庭上的语言,甚至有点过火。因此相当别扭。
[28] 见第130页注。
[29] 见《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20章5节:“因为我耶和华你的神是忌邪的神,恨我的,我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又见《出埃及记》第34章7节:“神……万不以有罪为无罪,必追讨他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
[30] 此处的主句仍是前四行的“没有人知道”。
[31] 此语前三行“他每一时刻都知道亨利与邦驻扎在何处,知道……”。
[32] 可能指尼禄纵火燃烧罗马城一事。见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第六卷《尼禄传》ⅩⅩⅩⅤⅢ节。此处喻指美国南军溃败。
[33] 见《圣经·旧约·约书亚记》第6章20节:“于是百姓呼喊,祭司也吹角。百姓听见角声,便大声呼喊,城墙就塌陷。”也是喻南方的土崩瓦解。
[34] 此处接上页“可是他却用请假得来的整整一个下午坐在那里”。
[35] 当地乡绅,前面提到他也出席了邦的葬仪。在福克纳的《去吧,摩西》里,他(全名为梯奥菲留斯·麦卡斯林)是主人公艾萨克的父亲。
[36] 约瑟夫·约翰斯顿(1807—1891),内战接近结尾时,他曾企图遏止北军的谢尔曼将军的攻势。
[37] 指沃许·琼斯。《圣经·旧约·创世记》里说:“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
[38] 指沃许·琼斯。在这里他被比喻为莎士比亚《汉姆莱特》中的掘墓人。此处施里夫是以一种调侃的语气在叙述。
[39] 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39节: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里祷告:“我的父啊!可能的话,求你使这杯离开我。”在这里,苦杯代表痛苦的命运。
[40] 当地的一个乡绅,在福克纳的《去吧,摩西》里多次出现。
8
今天晚上是不会有深沉的呼吸声的了。冰冷与空旷的四方院上面的这扇窗子会一直关着,院子对面那些窗子除了两三扇之外,都已经是黑黑的了;很快午夜的钟声会响起,音调悦耳、宁静,很轻也很清楚就像是这寒凛(雪已经停了)静谧的空气中玻璃脆裂的声响。“于是老头差黑鬼去把亨利叫来,”施里夫说。“亨利进来老头说‘他们不能结婚因为他是你哥哥’于是亨利说‘你胡说’就这样,如此迅速:没有空隙,没有间隔,这当中什么也没有就像你一摁开关房间就亮了起来。而老头光是坐在那里,甚至都没有动也没有揍他因此亨利没有重复‘你胡说’因为此刻他知道事情确实如此;他仅仅是说‘那不是真的’,不是‘我不相信这事’而是‘那不是真的’因为此时说不定他又能看清老头的脸了,不管他是恶魔或者不是那脸上显示出一种悲伤与怜悯,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亨利,因为亨利确实是年轻而他(那老人)知道自己仍然有勇气甚至也还有全部的狡黠呢——”
施里夫站在桌旁,重又面对着昆丁虽然此时没有坐下。穿着那件套在浴袍外钮扣没对准的大衣他显得个头很大与没有样子,就像一只皮毛蓬乱的熊,他瞪视着昆丁(这个南方人,他的血流得很快这样才能凉下来,也更顺畅以适应,没准是,气候的剧烈变化,没准仅仅是流得更挨近表皮一些)昆丁耸起肩膀坐在他的椅子里,两只手插进口袋仿佛是想用胳膊搂住自己好暖和起来,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点衰弱甚至是苍白憔悴,玫瑰色的灯光此刻一点不给人以温暖、舒适的感觉,他们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房间里都成了淡淡白气,房间里此刻不是只有他们两人而是有四个人,呼气的两人如今不是两个个体而像是各自都成了一对双胞胎,年轻人的心和血(施里夫当时十九岁,比昆丁小几个月。他看上去就是十九岁的样子;他是那样一种人,他们的确实年龄你永远也看不准因为他们看上去就是这个年龄这就让你告诉自己,他或是她不可能是那样的因为他或她看去跟那个年龄太一致了反倒不可能利用自己的外表:因此你怎么也不敢死心塌地的相信他或她正是他们声称的那个年龄,要就是出于万般无奈他们只好承认的年龄,要就是那年龄是别人告诉他们的)足够强壮心气也足够高代表得了两个人,两千个人,所有的人。不是他们两人在新英格兰大学的一个起坐室里,而是一个人,六十年前在密西西比州的一间书房里,那儿有冬青与檞寄生插在壁炉架上的花瓶里或是挤塞在墙上照片的后面,用以突出与渲染季节和时令的气氛,也有一两支装饰着办公桌上的那张照片,是张合影——母亲和两个孩子——那个儿子进来时父亲就坐在办公桌后面;他们——昆丁和施里夫——在想那位父亲说完并在他所说的不再使人惊呆与意思开始变得清晰之前,那个儿子以后会记得他当时怎样越过父亲的头顶朝窗子外面看去,看到妹妹和那位情郎在花园里慢悠悠地散步,妹妹的头低垂着是在倾听,情郎的头倾侧在妹妹脑袋上方,与此同时两个人慢慢地朝前走,以那种节奏,标志、控制其快慢与长短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的跳动,他们慢慢地消失在一蓬灌木或某个小树丛的后面,树上星星点点地开着些白花——素馨、绣线菊、忍冬,也没准是数不清没有香味、无法采摘的切洛基玫瑰[1]——花名与开花的样子施里夫说不定从未听说过也没见到过虽然那空气先已吹遍他全身,空气也开始变软可以使那些花滋润了——当然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那个花园当时也正值冬季因此不会有花也不会有叶,即使这以后是有人在那里走过也被人见到过,由后来的事情判断,那花园当时应该是在夜里。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久。至少对于他们(昆丁和施里夫)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可以不动,肉体上是自由的,如同那位下令禁止做这做那的父亲,那位拒绝听从并与家里脱离关系的儿子,那位默许顺从的情郎,那位并未丧失配偶的爱人,而且也无须作令人厌烦的移动,从壁炉和花园(就算是花园吧)移到马鞍上,已经在布满冰冻辙印的路上嘚嘚策马行进了,时间是那个十二月的深夜与圣诞节破晓时分,那是安宁与欢乐的日子,是冬青、良好祝愿以及往壁炉里添放木柴的日子;在当地当时也不是他们两人而是他们四人,骑着两匹马穿过铁一般的黑夜,至于是什么样的脸,他们说自己是什么名字又被人家怎么称呼,那也是无关紧要的,只要脉管里有血液在流动——血液,这不朽、短暂、新近停止流动的血液,它能保持荣誉不使其落入怠惰的无悔,高扬爱情使之超越脂肪和轻佻的羞涩。
“而邦当时并不知道此事,”施里夫说。“那老头一动不动而这一回亨利不讲‘你胡说’了,他说‘这不是真的’于是老头说,‘去问他好了。那就去问查尔斯吧’此时亨利知道这就是他父亲一直有意想做的而这也是当他对父亲说那是胡说八道时他自己想要做的,因为老头说的不光是‘他是你的哥哥’而是‘他很久以来一直知道他是你的和你妹妹的哥哥’。可是邦原来并不知道。听着,你不记得你父亲当时是怎么说的吗,关于他——那老东西,那恶魔——怎么一次都似乎不曾也起过怀疑,他另外那位太太在想办法找到他,要追循他的踪迹,他像是一次也没有想过她这些年来一直在干什么,这段时间她是怎么度过的,这三十年,打从那一天,当时他跟她结清账目,也拿到收条,他当时是这样想的,并且亲眼见到单据给毁掉(他当时是这样想的),给撕碎并扔到风里去;从来也没有对此起过疑,然而事实上她正是那样的,追查出了他的踪迹,很可能想这样做也乐于这样做,是吗?因此那不是她告诉邦的。她不会这样做,没准是因为她知道他——那恶魔——会相信她会这样做。或者说不定她没有想好怎么跟他说。没准她就是从未想到一个跟自己关系如此密切的人,根本就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蛋蛋,可以却得去向他说自己怎样受过嘲弄吃足了苦头。或者没准是她早在他一点点小还不太懂话的意思时就已经一直在跟他唠叨这事因此等到他大到能理解跟他说的那些事时她已经说了那么多说得那么激昂慷慨以致词语对于她已经再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词语本来不是非得对她有意义不可的,于是她发展到这样一个地步:当她认为自己在说这件事时她却默不作声,而当她认为自己是默不作声时她却是充满憎恨与愤怒,是睡不着和不能忘记过去。或者说不定是她当时还不想让他知道。或者没准她是在调教他等到那个时候、那一个时刻来临,何时到来她无法预料不过她知道总有一天会来到因为它必然会来到,否则她就不得不像罗沙小姐所做的那样,拒绝承认自己存活过——到那个时刻他会肩并肩(而不是面对面)地与他父亲站在一起,在那个场合里其他的事将由命运、幸运或公道或是她称呼的任何别的什么来完成(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比她所能想象、希望甚至梦寐以求的都要做得好,而你父亲说作为一个女人她说不定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在亲自调教他,亲手培养他,给他梳洗,喂他吃东西,带他上床,给他糖果、玩具和别的孩子的乐趣、消遣与需要,一切都亲手按着剂量地喂给他,就像是让他吃药一样:并非因为她必须这样做,她有钱原是可以雇上十来个或是花钱让成百个人来帮她做的,这笔钞票是他(那恶魔)自愿交出来,自愿不要以轧平自己道德上的账目:而是如同那个百万富翁,此人可以有上百个马夫和驯马师然而他只有那样的一匹马,那样的一个少女,那样的一个时刻,只有那样的一个瞬间的心力、肌肉和意志的一次较量,而他自己(那个百万富翁)极有耐心地穿着工裤,流着汗,呆在厩房的污秽里,总之她亲手培养他直到那一个时刻,此时她会说‘他是你的父亲。他把你和我撇在一边,还不让你用他的姓。现在去吧’于是坐下来让上帝完成其他的事:用手枪或是刀子或是拷问台[2]:其结果是毁灭或是忧伤或是痛苦:让上帝来下令射击或是转动轮盘。耶稣啊,你几乎眼睛一闭就可以看见他:一个小男孩,早在他学了自己的名字或他住的城镇的名字能记下或是会把两个名字说出来之前,他就明白并期待着,隔不多久自己总会在玩耍的半当中被揪出,被举起,被两只手紧紧捏住,这双手因为爱而恶狠狠(至少传到他身上的是这种感觉),顶在两只恶狠狠、僵硬的膝头上,那张脸猛然向他扑来,以一种炽烈的凝定,这张脸他在能记事之前就主宰着口腹肠胃方面所有动物性的欢愉:他把这种穿插视为理所当然的事,无非是生存的另一种形态;那张脸充满了狂怒与几乎不能忍受的不宽恕几乎就像发高烧(不是怨恨与失望:仅仅是想复仇的强烈意志)只不过是母爱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当然还太小无力从这狂怒、憎恨和让人摔跤的速度中梳理出任何有条理的头绪出来;他不理解也不在乎:仅仅是好奇,为他自己创造出(没有得到帮助因为谁会来帮他呢)他自己印象中的那个波多黎各或海地或是任何地方,他模模糊糊地明白自己来自那里,就像正统的孩子们印象中的天堂、菜地[3]或是他们来自的什么地方一样,不同的是他的是异乎寻常的因为你是绝对不可以(你母亲不愿这样做,至少是)回到那边去的(没准等你年纪如同她此刻一般大每当你发现自己思想深处还潜藏着想回去的一丁点气味或痕迹时,你也会惊恐万分);至于你何时与为何离开老家那是你所不该知道的,你只知道你逃开了,知道创造出那个地方让你恨它的那种不知什么力量,也同样使你离开那个地方这样你才可以充分地恨它永远也不宽恕它,在宁静与单调中(虽然不完全是在你会说是平静当中)不宽恕它;知道你该感谢上帝因为你不记得有关那地方的任何事情然而同时你又不该,没准是不敢,忘掉它片刻——他甚至都不知道,没准他想当然地认为所有的孩子也都是没有父亲的,认为儿童生活的一部分就是几乎每一天都被揪出来,从任何一种无害的追求中,在这追求里你没有打扰任何人甚至连想都没想到他们,你被某个人揪走就因为那人个子比你大,力气比你大,你被抓紧,一分钟或五分钟,摁在某根渗裂的水管底下,这水管代表着不可理喻的狂怒、强烈的渴望以及复仇与妒嫉所致的盛怒,这种儿童生活孩子们的妈妈从她们的母亲那里接受过,而母亲的母亲也是同样接受过,在那个波多黎各或是海地或是那个不知什么地方,我们都从那里来但我们谁也没有在那里生活过:因此当他长大自己有了孩子时他也会把它传下去(没准到彼时彼地他认为有孩子过于麻烦也太累人于是决定他不要至少是希望不要)因为谁也没有父亲,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波多黎各或海地,而世界但凡存在的所有那些母亲的脸在那些几乎可以算出来的时刻都会扑下来出于某种隐晦、古老、普遍的侮慢与气愤,这是真正、活生生、能说会道的肉体甚至都没有经受过而仅仅是通过遗传而得的;所有能走动、呼吸的男孩肉体都枝蔓延伸自那一个暧昧、逃逸、黑黑的父亲的头因此在太阳底下任何地方都兄弟般相处长年如此到处这样——”
他们相互对看着——不如说是对瞪着,他们平静、规整的呼吸在如今像坟墓般的空气里淡淡、恒定地蒸发着。在他们相互对看的方式里有某种奇怪的东西,奇怪、平静以及深沉地专注,完全不像两个年轻男人会对看的那样而几乎像一个少年与一个非常年轻的少女以童贞的心态在相互注视——一种不出声、赤裸裸的搜视,每一个眼光都负荷着年轻人难以追忆的萦念不带时间拖曳的重负那是老人生活的象征却显示出时间的流动:那是十五六岁少年所有失去的时刻的轻快脚印:“后来他长大了些便从她的围裙底下挣脱出来不管她(没准也不管他;没准两个人他全都不管),他甚至都不把她放在心上。他发现她在偷偷地干某件事而他不仅不在乎这件事,他甚至对自己不知道这是件什么事也并不在乎;长大了些发现她一直在改造和调教自己让自己成为她的手竭力想去做的某件什么事的工具,没准逐渐相信(或是看出)她哄他一点点接受要他当的那个形象与有的那种脾气,他对这一点也不在乎因为说不定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懂得世界上只有三样东西别的都不存在,那就是:有呼吸、欢乐、黑暗;而没有钱那就不可能有欢乐,而没有欢乐那就连一口气儿都没有,有的仅仅是黑暗中盲目的无机体的原生质式的吸气与吐气,那里连光明都还未开始来临。而钱他是有的因为他知道母亲明白,钱是德比马赛日[4]到来时她能用来逼迫他哄劝他进入马栏的惟一的东西,因此她不敢对他硬来让他去参赛,而她明白他对此也是一清二楚的:因此没准他还讹诈她呢,用那样的方式钳制她:‘我要多少钱你就乖乖儿地给,那我就先不跟你寻根问底。’或者没准为伺弄这匹马她正忙得不可开交到此时还顾不上想钱的事儿,说不定她压根儿没有多少时间想起它,数它或是盘算有多少,她除去憎恨与发火剩下的余暇实在不多,因此跟他总的结算钱有多少的准是那个律师而他(邦)学会的头一件事就是: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到母亲面前去说那个律师的坏话,就跟百万富翁的那匹马一样,只要有一次回来时身上的汗水多了点儿,那么明天他[5]就该换一个新的骑手了。明摆着的,跟他算钱的准是那个人:那个律师,那个有他自己的疯疯癫癫的百万富婆得伺候的律师,这婆子没准对钱不太感兴趣在支票上签字时都懒得去看那上面还有什么别的字——在邦能记事之前邦的母亲就已经在思谋与策划邦的事(即使她不明确意识到这一点,或者不管是她知道还是不知道,是在乎呢还是不在乎)而那个律师,为了他应该快快地转化成一大堆肥沃与沤烂中的泥土的那一天,那律师早在那时就已经在同时耕耘、播种与收获邦这母子俩了就像他已经是——那律师没准在那个秘密的保险箱里有个秘密抽屉,里面有份秘密文件,说不定是张图表上面摁着五颜六色的摁钉,也就是将军们打仗时用的那种,而所有的符号都是加密的:今日他完成了从一个醉醺醺的印第安人手里掠夺到一百平方英里处女地的业绩,价值二万五千。今日两点三十一分从沼泽地运出盖房的最后的板材,价值与土地共计四万。今日下午七点五十二分结婚。重婚威胁价值小于零除非很快有买家。不准会有。自然同日与其妻结合。就算一年接下去说不定还记上日子和时辰:儿子。可能有内在价值但也不一定强迫出售房宅与土地加上庄稼收成减去孩子的四分之一。情绪价值为加百分之一百乘以零再加上收成价值。就算十年,一个或再多些孩子。内在价值为强迫出卖房宅与整治过的土地再加上流动资产减去孩子们的份额。情绪价值百分之一百乘以每个孩子每年的增额加内在价值加流动资产再加营运可得到的信贷说不定这里也加上了日期:女儿没准你甚至可以见到这后面和别的词语后面添上了问号:女儿?女儿?女儿?字迹越来越淡倒不是因为思想上一点点弱化了,而是正好相反思想就在当时已截然停顿,朝前回溯了一点并且铺展开来就像你放一根棍子在涓涓细流上,水会摊开慢慢升高在他周围不管木棍在何处,这样他就可以锁上门静静地坐着从邦母亲拥有的钱里减去邦花在他们娼妓、香槟上的那些,再计算到明天、下个月、明年或是一直到萨德本羽翼丰满时,钱还能剩下多少——想到邦正在一掷千金,把白花花好成色的银元胡乱花在他的马匹、衣饰、香槟、赌博和女人上(他会早在那个母亲知道之前就打听到那个八分之一血统黑女人和那场身份不相称的婚姻[6],如果这事也算是件机密的话;没准他往卧房里打进去了一名间谍,就像他很可能在萨德本那里打入那样;没准这女的就是他安插的,他自言自语就像他在谈的是一条狗:他开始到处乱窜了。他需要有块木头绊住他。倒不是一根拴得紧紧的绳子:仅仅是某种轻木块,这样他就进不去有栅栏围住的地方了)只有他想核查,或者是就他所敢的尽可能去查,而且不可能有多少进展,因为他也知道邦只须上他母亲那里去使使小性子,这匹赛马就会得到一只金子打的食槽如果他想要的话,而且,倘若骑手不小心,连骑手也可以换掉——计算钱有多少,估摸按这样正常的比率在往后几年里他能拿到多少,从到那时看来能剩下的钱里自己能捞到多少,同时又夹在让他挠头的两个问题里左右为难:是不是或许他应该做的是跟萨德本这一头撇清干系把残局收拾一下赶紧往得克萨斯州溜:可是每当他打算要那样做的时候他总无法不去想邦已经花掉的大把银子,要是他十年前、五年前甚至是早一年就去得克萨斯岂不更好:因此没准晚上在他等窗子开始灰蒙蒙变亮时他会像罗沙阿姨口中的那个她自己,而他简直没法承认自己是活在世界上(或者也许是他但愿自己没活在世界上)除了每个新年那内在价值乘以百分之二百;——水因为木棍拦住一点点淤积、升高并且漫在他周边像光线一样稳定与平静而他坐在那里处于洞察力(或超人的预见或对人类不幸与愚蠢的坚信不疑或者是你想叫的任何想法)的确实存在的白色亮光之中,这洞察力正向他显示,不仅是可能发生的而且还有确实将要发生的,可他拒绝相信它将要发生,并非因为它以幻象的形式来到他面前,而是因为若是发生,它内里必须会有爱、尊严、勇气与骄傲;若是相信它可能发生,并非因为它合乎逻辑,有可能,而是因为对于所有多多少少有一点关系的人都会是一件最最不幸的事;而虽然你不显示给他看活动着的人便无法向他证明罪恶或道德或勇气或怯懦,正如不给他看到一具尸体也无法向他证实死亡,他倒是确实相信不幸的存在,因为他具有那种严酷、艰巨而又枯燥乏味的太监训练,这种训练教导说把人的好运与欢乐都交给上帝安排,而上帝为了报答好意就将人所有的灾难、愚蠢与不幸都拿去喂柯克[7]和利特尔顿[8]的虱子和跳蚤。而那个萨宾老太[9]——”
他们互相瞪视——互相怒目而视,他们的声音(现在是施里夫在说话,虽然存在着间隔的纬度所造成的轻微差别([10]这差别不在发音或音调上而是在表达方式和惯用词语上),说话的可能是这个或是那个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是两个人一起在说:两人像一个人那样思想,那声音恰好讲出了那个思想,只是思想变得可以听见,具有了人声;他们两人,在他们之间,从早年间故事和流言的陈谷子烂芝麻里,创造出了人物,这些人说不定在任何地方都从未存在过,他们是影子,并非存活过然后死去的血肉之躯的影子,而是原来就是阴影的东西(至少是对两个人之中的一个,对施里夫)的影子)很安静[11],如同他们哈出的水汽里可以看出的耳语。钟声此时敲响标志子夜的来临,在关紧、雪封的窗户外显得慢悠悠与朦朦胧胧,很悦耳。“——那个萨宾老太,她死也不会告诉你、那个律师、邦或是任何别的人,她要的,指望的,希冀的是什么,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是不会需要,指望,希冀什么的,而仅仅就是需要那需要、指望与希冀本身(何况,你父亲说过,当你有许多上好、强烈的仇恨时,你是不需要希望的,因为仇恨本身就能给你提供足够的养分);那个萨宾老太(其实也不算太老,可是她愿意让自己那样过下去,那意思就相当于你把轮机擦得干干净净加足油,在煤仓里存上最好的煤,不过却不用多费事,去擦那亮晃晃的铜饰件,也不必用磨石去给甲板抛光;反正让她自己在外面随便过得了。不胖;她养分消耗得太快所以胖不起来,咽下去还没到肚子就在食道那里消蚀掉了;咀嚼时没一丁点乐趣;嚼咽东西就跟吃药一般,同样,在穿衣打扮上也没有乐趣;就穿陈年旧衣服出去,非得挑选新衣服对她是又一件头疼的事:没有兴致保持好的体型,如同他——”他们两人都不提‘邦’的名字“定制正合他的腿的裤子,正配他肩膀的上好外衣那样,也不像他那样喜欢有比大多数人都多的表、袖扣、细内衣、马匹和车轮漆得黄晃晃的轻马车(更多的姑娘,那是不消说的),可是这一切也仅仅是一个不可避免的麻烦,是他能给她帮上点忙之前不得不摆脱掉的东西,就像为了能给她减少麻烦他不得不摆脱掉出牙、水痘和小男孩稚嫩的骨骼一样)——那萨宾老太从律师那里拿到一份份假报告,就像那是从前线发回到总司令部的战报,没准还往律师的接待室特地派去一名黑鬼这厮别的不干就只管送报告,没准两年里只有一次或者是两天里就有五次,视她何时开始对消息心痒难挠而且开始滋扰他而定——那份报告,那份战报,说明我们在他身后不远处追踪着他,在得克萨斯或是密苏里或是加利福尼亚(加利福尼亚该是不错的,那么遥远;满合适,光是那距离就是天生的证据,让人没法不接受和不相信)我们现在随便哪一天都可以追上他因此无须担心。于是她也就不担心,她一点儿也不担心:她仅仅是吩咐备好马车让她上律师那儿去,穿一身黑衣服冲进去活像是一节凹凹瘪瘪的炉子烟囱,没准连帽子都不戴仅仅是在头上包块围巾,因此惟一缺少的东西就是一个拖把一只水桶了——边冲进去边嚷道‘他死了。我知道他死了可他怎么能,他怎么能死的呢’,不是罗沙阿姨所指的那层意思:那些人在哪儿找到或发明出一颗子弹居然能把他打死呢而是他怎么能让自己死去却没有先认错吃苦头和感到后悔的呢于是在接下去的两秒钟里他们几乎抓住了他(他——那个律师——会把那封真正的信拿来给她看,是用她看不懂的英文写的,这信刚刚收到,她进门时他正要差黑鬼给她送去,那个律师早就练好了把需要的日期填在信上的本领所以此时能在自己背对着她的时候把日期刷地写上去,就在他把信从档案里取出来那两秒钟里)——抓住了他,和他挨得那么近完全可以放心他确是活着;真是很近,以致他都可以把她从办公室里拖出去,还不等她来得及重新坐进马车打道回府,在那里,处于佛罗伦萨镜子和巴黎帷帘以及打了绗的晨衣环境里,她仍然像是来拖地板的老妈子,那身黑衣服五六年前还是新的可就连那会儿甚至厨娘都不会对它看上一眼,她一只手拿着,攥着她看不懂的那封信(说不定惟一连她也能认识的字就是‘萨德本’)用另一只手把编成根绳子的直直的铁色头发撂到后面去,她看信,不是像要读的样子就算她能看懂,而是朝它扑过去,对着它勃然大怒,像是知道她只有一秒钟可以解读这信,在她眼睛碰到它之后它只有一秒钟的时间能保持原状,再往后就会自燃起火再不能被细读而是会消失,让坐在那里的她手里捧着一团黑色坍碎着的什么也看不出来的灰烬。而他——”(他们俩谁也不提“邦”这名字)“——在那儿打量着她,他已经长大能明白他过去以为的童年时期其实并不是,明白别的孩子都是父亲母亲创造的,而他却是在他开始记事时起被崭新地制造出来的,重又变得崭新当他达到这个阶段时也就是他那身肉不再是一个婴儿而是成了个男孩,再次变新当他不再是男孩而是成为个大男人,夹在当中,一边是一个女人,他曾经认为这女人喂他、给他梳洗,送他上床,为他的味觉与欢愉寻找特别的刺激,因为他是他自己,直到他长得足够大,能够明白,她梳洗、喂给糖果与别的乐趣的完全不是他而是一个甚至还没有来到的男人,此人她甚至从来没有见到过,等真的来到时他会成为与那个男孩截然不同的人物,会像炸掉房屋、家庭甚至整个社区的炸药,而不是一张平和的旧纸,它没准宁愿随风漫无目的、轻轻地飘走,也不是那古老快乐的锯屑[12]或是古老、平静的化学物,它们宁愿安安静静地、不见光地呆在静谧的地下,多年来它们就是那样的直到有一天那个捣蛋鬼带了十匹马力的怪物前来,把它们挖出使劲地又是揉又是搓;——制造出来,夹在当中,一边是这个女人[13],另一边是个雇用的律师(这个女人,他此刻明白,在他记事前便已经在谋划他与调教他,为了某一个时刻,这时刻总会来临还会过去,在这之后,他看出,对她来说,他不会比与他等量的肥沃朽土更加重要;还有那个律师,他此刻领悟,在他能记事前律师就一直在播种、栽培、浇灌他,给他施肥并且收获他,好像他已经是朽土了):——他打量着她,没准穿着讲究的衣服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架上,身上是一股人们称为‘休闲圣洁’型的闺房香水味儿,打量着她盯看那封信的模样,心里甚至都没这么想我真是把我妈看得透透的因为若是她的憎恨是不加掩饰的话,她很久以来就让这透明的憎恨起着衣饰的作用,人们常说谦逊能打扮人,正是——
“就这样他走开了。二十八岁那年他出门求学。他不会知道也不在乎这件事:两个人里究竟哪一个——母亲还是律师——决定他该去上学以及为什么该去,因为很久以来他就知道他母亲有所图谋而那个律师也是有所图谋的,他都不太关心这两个人要达成的究竟是什么,他知道律师是清楚他母亲的意图的可是他母亲却不了解律师还有自己的打算,因此对于律师来说这样的结果会是合适的:他母亲可以达到她要的那个目的,只要他(那个律师)早一秒钟至少是在同一时间里得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他出门求学去;他说‘好吧’便与那混血女人道了别上学校去了,在生下来整整二十八年里他可从来没有让人吩咐过,‘像大家一样做;在明天上午九点钟或是星期五、星期天做完这事’;没准连那个混血女人都是他们(至少是那个律师)的工具——是那个律师安置在他脚上的轻木绊(还不是拴腿的绳子)免得他进入某个地方日后可能发现周围是有一圈栅栏的。没准那母亲打听出了混血女人、孩子以及那场婚礼的事,发现的情况还多于律师所掌握的(或是多于他愿意相信的,他认为邦仅仅是很乏味,傻倒不傻)于是便派人把他叫来,他来了仍然是懒洋洋地靠在壁炉架上,没准已经知道要出什么事,在她告诉他之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他懒洋洋地靠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是微笑其实并不是,而仅仅是某种你无法看透或看清的神情,她打量着他,没准那股平直、铁灰色的头发又披下来了她此刻都懒得把它掠到后面去因为此时她并不是在看什么信而是眼睛对着他冒火,她的嗓门也想向他喷火,因为惊慌与恐惧使她迫不及待,可她还是把火压了下去因为她不能提背叛的事,她原本就什么都没跟他说过,而此刻,在这个关口上,她更是不敢冒这份险;——他打量着她,透过那重微笑,那其实不是微笑而仅仅是某种不让你看透的东西,他开口了,承认了那件事:‘干嘛不可以呢?年轻人都是这样做的。婚礼的事也是这样。我也不是有意要孩子,可是既然已经有了……况且这孩子也不坏’而她打量着他,瞪视着他,却没法说出她想说的话,因为拖延了这么久此刻反倒没法说了:‘不过是你呀。这就不一样了’而他(其实她是无须说的。他肚子里很清楚,因为他已经知道为什么她叫他来,虽然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在这次不顾一切地扔下这根或那根稻草;没准他走出去时心里在说她会去找他(那个律师);要是我等上五分钟我准可以看到她披上头巾往外走。因此说不定到今天晚上我就可以知道——如果我有心想知道的话。也许到晚上他真的知道了,也许还不用到晚上倘若他们真的使劲儿找他,去把话捎给他,因为她是去找律师了。这倒是正投律师之所好。也许甚至还没等她开始好好讲那道柔和的白光便亮了起来就像你点燃了一根灯芯那样;也许他甚至能几乎看到自己的手在填那个空白,在女儿?女儿?女儿?从来没有清楚地显现出来的地方。因为说不定那正是律师一直在担心、着急和关怀着的事;自从她让他承诺永远也不告诉邦他父亲是谁那一刻起,他就一直等待着与盘算着怎样做这件事,因为说不定他知道要是他告诉了邦,邦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不过他肯定会去告诉他母亲说律师告诉他了而这下子他(那个律师)就会栽了,不是因为造成了什么损害因为本来就不会有什么损害,因为这件事不可能改变局势,而是因为冲撞了他那位得了妄想狂的主顾。说不定他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加加减减结算他们能从萨德本那里搞到多少钱,此时(他从来没有担心邦发现后会做什么;说不定他很早以前就称赞过邦有思考能力,认为即使邦太迟钝或是太懒惰不会亲自猜疑或是发现他父亲的事,他也不至于那么笨,在一旦有人告诉他该怎么正确行动之后还不去利用这个局势;说不定如果他竟然匪夷所思,认为出于爱或是尊严或是天底下任何别的原因甚或是法理学方面的原因,邦不愿意或是拒绝这样做,那他(那个律师)甚至会提供他已经不再透露的证据)——说不定自始至终让他困惑难解的正是这一点:怎样让邦处在一个境地里,使他或是自己能发现真相或是别人——那位父亲或是母亲——将不得不告诉他。因此说不定她还没有完全走出办公室——或者至少是在他有时间打开保险箱朝那秘密的抽屉看去弄清楚亨利上的是密西西比大学——还不等他的手稳健、老练地在女儿?女儿?女儿?这几个字从未显现的空档里写下——此处也有日期呢:一八五九。两个孩子。就算是一八六〇年,二十年。增加每年的内在价值加流动资产再加信誉所赚乘以百分之二百。概算资产十八亿六千万。问题:重婚罪威胁,有或无。估计无。乱伦威胁:确信有而那只手在写上句号之前又回到前面去,把确信划掉,写上肯定,又在下面划上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