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圣经·新约》中的鬼王。见《马太福音》第12章第24节。.5
“而他对那事也并不在乎;他仅仅说,‘好吧,’因为说不定此时他已经知道他的母亲并不知道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因此他不可能击败她(说不定他已经从混血女人那里得知反正女人你是打不赢的,如果你够聪明,不想找不自在,不想大吵大闹,这事你就连试都不去试),而他知道天底下律师要的无非是钱;因此如果他只要不犯相信自己会取得全面胜利的错误,如果他只要记住必须沉住气必须机警,这样他就能在某些方面取得胜利。——因此他说,‘好吧’并让他母亲把考究的衣服和细布内衣装进旅行袋与他能记事之前,在他不管爱不爱就找了个女人之前,她一直在忙忙碌碌地追求什么)却说:‘为什么不可以呢?看起来,男人迟早总有一天不得不结婚的。这个女人我很了解,她不给我添乱。再说那个仪式,那份麻烦,也已经捱过了。至于有点儿黑人血液这个小问题——’也无需多讲,多说什么的,不需要说我像是出生到只有很少几个父亲的这个世界上来因此我活着的时候有太多的兄弟要去激怒和羞辱在我死去后则有太多的后裔要继承我那小份痛苦与损伤;不需要那样,仅仅说‘有点儿黑人血液——’接下去便观察那张脸,那份极端的急迫与恐惧,然后就离去,没准还吻她,也许是吻她的手那会是放在他的手里甚至是接触过他嘴唇的仿佛那是只死人的手,吻她,为了箱子,没准他懒洋洋地踱进律师办公室,透过也算是微笑的那重表情打量着,此时,律师胳膊肘乱划圈子作出姿态说是一定要将他那些马运上轮船去,没准还要花钱给他买一个特别的贴身佣人,还帮他安排银钱所需等等事项;透过微笑打量着,此时,那律师甚至在扮演责任重大的父亲的角色,谈到了做学问、提高文化修养、学拉丁文和希腊文,说这将能使他轻松愉快、漂漂亮亮地担当起未来在生活中的职务,还说只要有毅力,一个人当然也能在任何地方,哪怕是自己的书房里,学到这些;不过某种素质,某种文化气质,那是仅仅能得自于一所——也许没什么名气也比较小(可是品位高,品位高)的学院的僧侣式、修道院般的单调孤寂;——而他——”(他们俩谁也不说“邦”。像是任何时候都不会因为施里夫说的“他”指谁而引起任何混淆)“——有礼貌与安静地听着,在不让别人看透的那层表情的后面,终于问道,也许是打断了对方的话头,所以很有礼貌很和蔼,丝毫不带冷嘲热讽——‘你方才说的这所学院是什么名字?’:此时又是好一阵的胳膊肘乱画圈子因为律师要在纸堆里翻寻出一张文件从那里他可以读出学校的名字,从头一回他和那位母亲提到这件事以来他就一直想记住这个名字:‘密西西比大学,在’——你说在什么地方来着?”
“奥克斯福,”昆丁说。“大约有四十英里,离——”
“——‘奥克斯福’。此时文件纸张又都可以安静下来了因为他要说话了:什么一所刚创办十年的小大学,那儿不会有分心的事儿所以能专心念书(在这里,这么说吧,智慧本身就是位没开过苞的处女至少不是经过多道关卡的二手货)而他又如何能得到机会观察这个国家的另一个而且是边远的地区,这里将成为他高尚的理想(假定这场战争的结局没有问题,战争无疑迫在眉睫了,我们全希望它有成功的结局)也就是说于他母亲过世后他会成为那样的一个人物成为那样的经济力量的代表这样的高尚理想正是植根在这里;他则隐藏在那种表情的后面倾听着,并且说,‘那么你不推荐法律作为我的职业吗?’此时仅仅是有一瞬间的工夫那个律师会停下,但是并不长久;也许不够长久也不够明显能让人察觉,还不能算是停顿:他也会朝邦盯看:‘我从未想过你会对法律感到兴趣’而邦说:‘我练剑时也从不对这事感兴趣。不过我记得在自己生命里至少有一次我对于练过剑感到庆幸[14]’于是律师说,很平静也很轻松:‘那就务请选读法律吧。你母亲会同样——高兴的。’‘那好吧,’他回答,没说‘再见’;他不在乎这一套;说不定甚至跟那个混血女人也没有道别,没有道别,与那些泪水和哀叹,说不定甚至还有死死的缠抱,那两只柔软、绝望、木兰色的手臂对他膝头的围盘,与那柔若无骨的钢铁桎梏三英尺半之上(就算这么高吧)的那副表情,不是微笑而仅仅是某种不让人看透的东西。因为你是不可能击败她们的:你只能逃开(还得感谢上帝你能够逃走,能逃开那堆五英尺厚长蛆的干酪般的密集体,它铺满在地上,而在泥土里,一对对一双双的男人女人铺排着,像滚球戏里的那些柱子;也不知哪位神道造出了男性那一双双臀部小小的上粗下细的尖桩,它们插进去很合适抽走也极其方便,打从把它们夹得紧紧的子弹夹般严丝密缝的女人腿部);——没有道别:就这样:一天晚上他在两排火炬之间走上跳板,说不定只有律师在那里送他走,他来也不是为了祝他一路顺风而是为了确定他真的是上船了。那个特地派遣的新黑鬼在特等舱里打开旅行袋,把考究的衣服摊开来,女士们已经聚集在餐厅里等着开晚饭和男士们从酒吧里出来,准备用晚餐,可不是等候他;他独自一人,靠在栏杆上,说不定拿着一根雪茄,看着城市漂走、眨着眼,闪着亮,一点点沉入水中,这以后一切活动停止,这条船一动不动、毫不前进,由烟囱喷向天空的两根满是火花的烟雾所绞成的绳索拉扯着,悬吊在星辰之间。谁知道那是什么想法,什么样清醒的斟酌与舍弃呢,他多年来就已经知道他母亲有所图谋虽然他不知道(没准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那是什么;知道那律师也有所图谋虽然他知道所图谋的无非是钱,但是他知道在他的(那律师的)已知男性的局限性之内他(那律师)可以几乎跟那未知的数量——也就是他母亲——一样危险;而现在又来了这一套——上学,进大学——而他已经二十八岁了。而且还不仅如此,还有这所特别的学校,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十年前它甚至都还没成立;也知道为他挑选这学校的是那个律师——何等清醒,何等专注,何等样的几乎紧蹙眉头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这所大学,不要所有别的而单单要这一所?——没准是孤身一人靠在那儿处于气喘吁吁的烟雾与轮机之间,几乎接触到了答案,理会到它那拼图猜谜游戏的完整画面等待着,几乎是潜伏着,就在他几乎伸手可及之处,乱成一团,纠结不清,仍然是不可认识,即将落入一个模式,那会让他豁然开朗,犹如电火行空,使他洞若观火,对自己整整一生的意义,对过去的一切——海地,童年时代,那个律师,作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说不定那封信也就在他脚底下面,在他所站立的甲板底下的某处黑暗之中——这信并非写给在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托马斯·萨德本而是致于奥克斯福左近密西西比大学寄寓之亨利·萨德本少爷的:有一天亨利把信给他看,当时并未显露温柔的逐渐扩散的微光而是出现了一道强光,一次炫亮(他不仅仅没有看得见的父亲,而且发现自己,即使是孩提时代,就被缠绕在一根永不眠休的缆绳里,这缆绳显然执意要向他教导他从来就没有父亲,他母亲则出现自一次含混不清的遭遇中,从某种幸福的健忘状态,软弱的知觉能在那里藏身,以躲避软弱的人的肉体所不能忍受的无法无天的黑暗强暴势力,醒来时已怀有身孕,于是便呼天抢地复又捶胸顿足,不是因为畏惧十月怀胎的痛苦,而是抗议使她腹部隆起的这一暴行;而他在她身上成为人子不是经由那个自然的程序,而是所有非圣无法的恐怖、黑暗中那古老、邪恶、根深蒂固的男子至上主义把污点施之于她然后又从那里排除出来)他在那道亮光里站着,盯看比他差不多小十岁的青年的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与此同时他身上的一个部分在说我的前额我的头颅我的下巴我的那双手而另外那个部分则说等等。等等。你还不能够知道呢。你还不能知道你所领会的是不是就是你正在盯看着的或你正在相信的。等等。等等——那封信他——”现在他指的不是邦,然而昆丁又一次毫不使劲或费难就领会到他指的是谁“——写下,没准就在档案的最后一项空缺里填上女儿?女儿?女儿?这几个字之后他当时想现在他绝对不该知道,不能先听说,在他能抵达那边跟那个女儿——不记得他自己年轻时的青春爱恋方面的任何情况了,如果记得他也不愿相信真有这种事,然而却也很乐于利用这一点正如他会利用勇敢和骄傲一样,他想到的不是被压抑的狂热、骚动不已的血液与渴望抚摸的轻柔的双手,他想到的却是这一点:这个奥克斯福镇和这个萨德本百里地相距不过一天的骑马行程,而亨利已经在大学里站住了脚因此没准这律师有生以来都第一次相信起上帝来了:吾亲爱之萨德本先生:信尾签字者的名字先生无从得知,同样,写信者的地位与背景先生亦不可能有所知晓,尽管它们都反映了相当之价值与(吾深信)身份,二端均远非默默无闻,故而理应保证下述希望得以实现,即书信作者拟亲趋拜访先生或是烦请尊驾莅临一晤——上述之价值与身份盖得自二位出身与地位均不平凡之人物,其中之一系一位夫人亦为守寡之母亲,寓居发信之都会与夫人身份相称之某僻静角隅,另一则为年轻绅士亦即夫人之公子,在先生披阅此函或稍后,公子将与先生本人同样成为知识与智慧的法学之门的叩击者。本律师即代表此位青年绅士致上此函。然则非也:吾不欲称是代表,亦极不愿让尊贵的母亲与公子本人疑及吾如此自称,即使向一位,先生,尊属上好田产所在县份的首富之家的嗣裔。的确,倘若此函根本未写当对本律师更为适宜。然则吾既已写信;吾已如此行动;事至如今已无可逆转。倘若先生在信函中嗅出一丝谦卑气息,请弗视之出于母亲,自然更非出自公子,而是出诸某人笔底,此人担当了上述夫人与青年绅士法律顾问、经济咨询之微贱职司,其对主顾的忠诚与报答使对方慷慨解囊,向其提供(此处并非仅为承认,而是大声宣告)面包、肉食、炉火与避遮风雨之处所,时间相当长,足以使其对感激与忠诚有所领悟即使原先与母子二人并非故知,亦使其采取行动,手段固然拙劣目的却不可谓不高尚,原因是:行动者仍其本色之人与宣告所是之人而非处心积虑欲做之人。因此务祈弗将此函,先生,目为从本律师此一不请自来的信息渠道发向先生之任意轻慢,亦弗视为某陌路人缓颊之申请,而是一次介绍(笨拙异常,诚然),向一位青年绅士,其地位在收信处无需胪陈亦不需概述,介绍另一青年绅士,其声名在发信处亦是人尽皆知,耳熟能详。——没有再见;就这样,他有过那么多父执以至既没有爱也没有骄傲可以接受或是施予,既没有荣誉也没有耻辱可以共享或是赠给;对他来说一个地方与另一个都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对一只猫一样——十里洋场的新奥尔良或是田园式的密西西比:他自己继承得来也可以传让的佛罗伦斯灯具、镀金厕座、有垫衬的镜子,或者是一所创办不到十年、渺不足道的小大学;在混血女人闺房里呷香槟酒或是喝威士忌,酒瓶放在一个僧侣住的小房间简陋桌子上,酒友是一个乡村小伙子,这孩子显然是某田舍翁的继承人,没准来学校之前极少出门,在别处度夜不会超过十来次(躺在林中篝火旁倾听猎犬奔跑和衣而眠的那些夜晚也许除外),邦看着他在模仿自己的衣饰车马言词等等一切他(那青年)却全然不觉自己是在这样做,他(那青年)一天晚上伛身在一瓶酒上说,是脱口而出——不,不是脱口而出:准是在摸索,在探寻:而他(这位比这青年几乎年长十岁见过世面的人,慵懒地靠在什么地方,身上是他带来的丝绸袍子里的一件,这种睡袍那青年连见都没见到过,以为只有女人才穿)瞧着那青年脸色潮红、赦红、通红,但仍然面对着他,仍然直直地盯住他的眼睛,一面摸索着,探寻着,终于全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说道:‘要是我有兄弟,我不会希望是个弟弟’于是他说:‘嗯?’那青年说:‘不。我愿意他比我大’于是他说:‘父亲有地产的人是不会希望有兄长的[15]’而那青年说:‘可是我愿意’,直直地盯着另外那人,那个莫测高深的人物,那个耽于逸乐的人,如今他站起来了(那青年),腰板笔直,瘦削(因为他正年轻),他的脸涨得通红可是头昂得高高的,眼神坚定:‘是的。我还愿意他就跟你一模一样’而他说:‘是那样吗?威士忌在你那边,不喝的话就传给我。’
“好,现在,”施里夫说,“我们马上就要讲到爱情方面的事了。”可是他这也是没有必要说的,正如他不用特地说清当他说“他”时指的是哪一个他,因为他们俩都没有想到别的上头去;必须把过去发生了那么多的一切都翻过去,而又没有别人在场来翻这一页除了他们,正如在能点燃篝火之前总得有人来把叶子耙扫成堆。正因如此,他们俩都不在乎由谁来讲,因为不是单靠讲话能完成这件事,能把这一页翻过去,能做到功德圆满,而是要靠说与听的快乐结合,在这里每一个人面临要求和需要,得能原谅、宽恕与忘却另一个人的缺点才行——这错误既表现在创造他们所讨论的(或者不如说,所存在的)这个层面上,又表现在倾听与转移上,在抛弃错误保留可能的真实上,或是在与预先设想的不谋而合上——为的是能过渡到爱情上去,那里可能有自相矛盾与不一致之处可是绝不会有错误与虚假。“现在,讲到爱情了。他准是在见到她之前就已经洞知她的一切了——她长相如何,在外省妇女那样的世界里她个人时间的情况,对于这些即使是自己家里的男人也是不作兴知道得太多的;他准是一个问题都不用问便知道的。耶稣啊,那必定像水沸腾一般涌遍他全身。必定是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一方面,亨利从他那里学习怎样穿着像女人所用的睡袍与拖鞋在卧室里慵懒地四处乱靠,身上一股女用香水的淡淡的却是确切无疑的刺激性气味,抽一根雪茄那架势也跟女人的没什么两样,但以那么一种倦怠与不要命的自信神态,那是只有最最鲁莽的男人才会无端加以比较的,(而在他那方面,也没有想教诲、训练和当教师爷的意图——不过以后没准又想充当了;没准谁知道什么时候他端详着亨利的脸寻思道,不是在那里,除了我们并不共有的那份血液插进来的酵素之外,就是我的头颅, 我的前额、眼窝、下巴与颏部的形状与轮廓以及在那后面我的一些思想,那是他从他的角度出发也可以由我脸上看出来的,如果他懂得像我那样明白怎样去看的话而是啊,就在稍稍后面一点,在为外来的血液弄得稍稍有点模糊不清的后面,而血液混合也是必须的这样他才可以生存,是那个人的那张脸,此人制造我们两个,从我们称为未来的盲目、不可捉摸的黑暗之中;哼——哼——在任何时刻,任何一秒钟,倚仗着意志、执著和可怕的需要的力量,我将朝那里直刺进去,把外来酵素的作用从它那里剥除,直盯着,不是对着我兄弟的脸,我过去并不知道我有这个兄弟因此也谈不上失去他,而是对着我父亲的脸,直盯着,从我精神上的死后状态从未逸出的阴影,这阴影因了此人的不在而形成;——在什么时刻寻思着,端详着那份并非低声下气的热切,那份并未丧失自尊的谦逊——精神上的彻底投降在这里那无意识的模仿衣饰、言词与举止仅仅是一个外壳——他想如果我愿意,对这副听凭摆布的血肉骨骼我有什么不能做到呢;这副血肉、骨骼与精神和我的来自同一个根源,可是它们跃动在静谧的和平与满足中,跑动在稳定甚至是单调的阳光底下,而那人遗传给我的那些却在憎恨、残暴与记恨中窜跳,在阴影中奔突——用这团柔软、百依百顺的泥土我什么不能捏成呢,可他父亲本人却对此无能为力呢——趁还来得及,用那腔热血里可能会有、必定会有的东西,加上我身上那部分血里无法现成拿到与塑造的,去捏合成某种形态:或是在某个时刻,他会告诉自己,这都是胡说八道,这不可能是真的;这样的偶合只能发生在书里,他寻思着——心灰意懒,听天由命,这秉性难移的追求孤独的猫——那个乡下混小子。我怎么才能摆脱开他呢:接下去是那个声音,那另外一个声音。你不是这个意思:接着又是他:不。我就是认为他是个乡下混小子)以及那些日子,那些下午,他们一起骑马(而亨利在这方面也模仿他,其实亨利马骑得更好些,亨利也许没有邦会说是派头的那种东西,可是亨利骑马的机会更多,对于亨利,骑在马背上就跟自己走路一样自然,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骑任何牲畜,对亨利来说都不成问题)此时他准是看到自己被淹没、沉浸在亨利言辞的光辉、不真实的洪流里,移挪(他们三个:他自己还有亨利以及那位妹妹,他从未见过她也许甚至没有一点点好奇心想见见她)进了一个世界,那很像是在童话里,在那里别的什么都不存在除了他们三个,他骑行在亨利旁边,听着,无需提任何问题,无需用任何方式促进谈话的继续,听那青年说话,那青年甚至都没有怀疑过他和在自己旁边的那个人会是兄弟,每逢气息触动自己的声带那青年总说从现在起我和我妹妹的家就是你的家还有我的和我妹妹的生活也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心里(邦的心里)在揣摩——或者没准根本不用揣摩——倘若情况颠倒亨利是那陌生人而他(邦)是那个继承人但仍然知道他在猜疑的事,他是否会说同样的话;后来邦终于同意了,终于说了,‘好吧。我可以跟你一起上你们家去过圣诞节’,不是去看亨利的童话里的第三个人物,不是去见那位妹妹因为他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他仅仅是听别人说她:而是这么寻思那么我终于可以见到他了,此人像是我长大了也永远不该指望能见到的,我甚至都学会了在没有这样一个人的情况下活下去,没准心里想他将如何走进宅子看到制造了他的那个人而这之后他就会清楚了;会出现那种强烈的闪光,那样无可置疑的双方之间的辨认于是他会很准确地知道永远知道——没准在寻思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他甚至都不用承认我;我会极其迅速地让他明白他不需要那样做,我并不指望那样,不会因为不那样而受到伤害,就像他会同样迅速地让我知道我是他的儿子一样,没准在寻思,没准重又带着那种表情你可以说是微笑其实不是,那只不过是甚至连一个纯粹的乡下小混蛋也不想看透的表情:我是我母亲的儿子,至少是:我好像也不知道我需要什么。因为他很准确地知道他需要什么;那仅仅是谈谈这件事——肉体上的接触,即使是秘密的,隐藏的——是对那个肉体的活生生的接触,这个肉体早在他出生之前就因为那种血液而变得温暖,这同一种血液遗传给了他使他自己的肉体温暖起来,再由他依次传给下一代,在脉管与肢体内奔流,热辣辣地,喧闹地,在那第一代与他自己的肉体都已经死亡之后。就这样,圣诞节来临他和亨利骑行了四十英里去到萨德本百里地,一路上亨利仍然在说个没完,仍然在不断吹气使那个童话般的气球-真空一个劲儿地膨胀、变轻与发出虹彩般的光晕,在那里面,他们三人存在、生活甚至还活动,以没有肉体的姿态——他自己、他的朋友以及妹妹,这位妹妹他的朋友从未见到过而且甚至都还从未想过(虽然亨利对之毫无所知)而仅仅是透过更迫切的思想在听着,而亨利说不定甚至都没有注意他们离家越近,邦话说得越少,在任何话题上都越来越没什么可说,而且说不定是听得越来越少(亨利肯定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终于走进宅子:说不定看着他的某个人会见到在他脸上那种表情很像——那种主动的彻底投降,怀着谦卑然而也怀着骄傲——如他过去总在亨利脸上见到的那种,没准他告诉他自己我不仅仅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而且显然我还比我过去自以为的要年轻得多:接着面对面地见到了可能是他父亲的那个人,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大吃一惊,没有热烈的肉体碰触,这是用语言阻拦都来不及的——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在那里呆了十天,不仅仅充当了亨利在大学里就开始模仿的丝绸包镶的刀鞘里那柄秘传、高贵的钢刀,而且还是件艺术品,是形式与时尚的模型与镜鉴,萨德本太太(你父亲就是这样说的)就这样接受他而且坚持要(你父亲不是这样这样说的吗?)他充当这样的角色(而且愿意为此付出代价甚至愿把朱迪思做价码,倘若这四个人里没有别的叫牌者的话——你父亲不是这样说的吗?)他在她心目中一直保留着这样的形象直到他离去,把亨利也带走,此后她再也没有见到过他,她的时光为战争、苦难、忧伤和恶劣的食物所填塞以至在一段时间之后没准她都记不得自己印象里是不是有这么个人了。(而那姑娘,那个妹妹,那个黄花闺女——耶稣啊,谁能知道那天下午他们沿着车道骑马来近时她看到的是什么,又有什么样的祈祷,什么样少女沉思的梦幻涌起,出自什么样神话境界,那境界不在耀眼的火炉铁格栅上而是在那位将近三十岁的丝绸般温柔与悲惨的朗色洛[16]的身上,此人比她大十岁,因为某种经历与欢乐而感到厌倦与餍足,这种印象准是亨利的一封封来信为她创造出来的。)接着离开的日子到了还没有什么迹象,他和亨利骑马离去了而仍然没有迹象,分手时的迹象并不比他初次见到那张脸[17]时多一点点,在那上面,假若不是有那部胡子,他可以(他愿意相信)亲眼见到真实的情况因此也不需要迹象;在眼睛里也没有迹象,那双眼睛是可以看到他的脸因为并没有胡子隐藏迹象,如果真情在眼睛里的话是可以看到的:然而那里面没有任何闪烁:因此他知道那是在他自己的脸上因为他知道对方在脸上见到了,就如同亨利下一个圣诞前夜在书房里将知道他父亲并未说谎,凭据是这位父亲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干。说不定他甚至寻思与琢磨,是不是也许那与胡子无关,没准那个人并没有单为这一个日子而在胡子后面有所隐藏,倘若那样,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寻思不过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因为他要的是那么少,如果对方希望秘密传递信号他原是能够理解的,是愿意快快地乐于让它保持秘密的即使他无法理解那原因是什么,在这当中寻思我的上帝,我还年轻,我还年轻,而我过去甚至都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以前甚至都不告诉我,因为我那会儿年轻,感觉着那同样的失望与耻辱,就像你看着你父亲丧失了男子汉的勇气一样,寻思着丧失勇气的应该是我;是我,我,而不是他,他来源自那种血液,这是我们两个人都继承了的后来才有可能被母亲身上的那种不知什么血液所腐蚀与玷污,而这是他所不能够容忍的。——等等,”施里夫喊道,虽然昆丁并没有说话:而仅仅是在昆丁仍然松弛与伛偻着的身姿里有某种素质、某种聚集力预示着他会说话,因为施里夫早在昆丁能开口说话之前就喊出了等等。等等。“因为他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哦,他自然是看过她的,那没错,他有很多机会这样做;他避免不了要这样做因为萨德本太太会留心安排的——整整十天,把你个人的活动全都计划好、安排好并且如实执行,就像教案里历史上的将军们所进行的那些战役一样,上书房去客厅午后则驾马车出游——三个月前全都计划好了,那还是萨德本太太读到亨利写来第一封提到邦的名字的信那会儿,以致没准连朱迪思也开始感到自己像是一对金鱼里的那另一条了:而且他甚至还会跟她谈过天,或者说他搜肠刮肚能想出跟一个村姑谈的什么废话,这村姑没准从未见到过一个早也好晚也好都不至于会冒出一股粪肥味儿的男人,不论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跟她聊天那情况大致与跟在客厅坐在金色椅子里的一位老太太聊天相仿,不同的是在前一场合下他得一个人唱独角戏而在后一种情况里他甚至都脱不了身只好等亨利来把他解救出去。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想过她;盘算过她,说不定在他会跟自己这样说的那个时刻不会是那样吧;倘若真是那样他不可能每天都这样看着我而不作任何表示呀他甚至会告诉他自己她会很好对付就像当你把香槟酒放在晚餐桌上正朝餐具架上的威士忌酒走过去的时候你正好经过在托盘上放着的一杯柠檬汁牛奶冻,你看看那杯东西告诉自己,那也会很好对付不过谁要它呢。——你听着觉得对头吗?”
“不过那不是爱,”昆丁说。
“那又为什么不是呢?因为,你听着。那个老太太,那个罗沙阿姨告诉你什么来着,有些事情是必须得有的不管它们存在还是不存在,必须比别的说不定更值得注意的什么事情更加耸人听闻,而且实际情况如何根本无关重要,是不是这样?那件事正是这样。他真是还没时间顾及这件事。耶稣啊,他必定是知道事情会朝这上头发展的正如那个律师所想的,他也不是傻瓜;问题在于,他并不是律师所以为他是的那种非傻瓜。他必定已经知道那事总要来临。就像你经过那杯果汁牛奶冻时没准你知道你甚至会去到餐具架和威士忌跟前,可是你知道明天早晨你是会需要那杯牛奶冻的,接着你来到威士忌跟前而你知道你现在就需要那杯牛奶冻;说不定你甚至都不去餐具架那边了,说不定你甚至回过头来看看晚餐桌上放在肮脏的哈维兰瓷器与发皱的织花桌布之间的那瓶香槟,突然之间你知道你甚至都不想回到那儿去。那不是什么挑选的问题,你在香槟、威士忌与牛奶冻之间不是非得有所选择不可,而是突然之间(那时该是春天了,在那个他从未度过春天的地方,你说过密西西比北部要比路易斯安那州稍稍冷些,已经有山茱萸、紫罗兰和早春没有香气的花了,可是泥地里和夜晚仍然有些许寒意,赤杨、紫荆、山毛榉、枫树上少女乳头般坚实、包紧、发粘的花蕾,以及雪松上某些幼嫩的东西,都像是他从未见到过的)你发现你别的什么都不要单要那杯牛奶冻而且一个时期以来你一直强烈地需要的就是那个——此外你还知道那杯牛奶冻就在那里等着你去端起来。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拿而仅仅是让你去端,单是看看那个杯子你就知道它会像一朵花,倘若任何别的一只手伸过去采摘它上面会布满刺,可是对你的手却不会如此;而他对这一点不习惯,因为任何别的心甘情愿让他端起的杯子盛的不是牛奶冻而是香槟至少是厨房里用的酒。而且还不仅如此。还存在着知道他所猜测的可能是如此的情况,或是说不上来究竟是否如此的情况。而且谁能说那里是不是没准存在着乱伦的可能呢,因为此人(没有一个妹妹: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恋爱过却没有发现过肉体接触上空虚的昙花一现的感觉;他未曾不得不明白,当那短促的一切完事之后你必须从爱也从欢乐那里撤退,收起你自己的垃圾和脏东西——帽子、裤子、皮鞋等等,那是你穿戴着在世界上混的东西——匆匆退去因为神道们慈悲为怀这事他们自己也干,那梦幻般、宏大的交配,它忘掉一切,浮游在那延缓着、折磨人的一瞬间之上,这:没来:来了:完事了:这样的交配对于气球般没有重量的大象和鲸鱼们来说仅仅是小事一桩:不过没准如果这里也存在着罪恶的话也许就会不让你逃走,不让你不交配,不让你回去。——是不是这样啊?”他停住了;现在可以很容易打断他的话头了。昆丁此时原是可以说话的,可是昆丁没说。他仅仅是像原来那样坐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双肩往里伛隆起了背,他的脸低垂不知怎么很古怪像是比原本的身架要小,由于他实际的高度和单薄的身架——骨骼、关节上他属于一种纤细的类型,即使到二十岁仍然有青春期的某些痕迹,某些残余——那是说,跟他对面这人小天使般的壮实相比,这个人显得年轻些,他的身坯、块头上的优势使他显得越发年轻了,活像一个十二岁的胖男孩,这男孩即使在体重上二、三十磅重于一个十四岁的男孩但仍然显得比十四岁的那个年轻,十四岁的过去也曾经胖过后来失去了脂肪,因为那种既非男孩的又非女孩的童贞状态而丢失了脂肪(也不管他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不知道,”昆丁说。
“好吧,”施里夫说。“没准我也不知道。不过,耶稣啊,有一天你必定会坠入爱河。他们绝对不会用这个办法来整垮你的。那就会好比是上帝让耶稣生下来还想到让他拥有木匠工具然而又从来不给他任何材料可以使用工具来建造。你不相信会那样吧?”
“我不知道,”昆丁说。他一动不动。施里夫盯看着他。即使他们没在说话他们的呼吸也在坟墓般的空气里柔和地、静静地蒸发着。半夜的钟声到现在准已经响过一段时间了。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无所谓?”昆丁没有回答。“很好。你不用说了。因为我准知道你是在撒谎。——那好吧。听着。因为他从来也不必为爱情操心反正它会自己管好自己的。说不定他知道有一种命运,一种厄运笼罩着他,正如那个罗沙老阿姨告诉过你的,说是有些事情是必须得有的不管实际情况如何,仅仅是为了让账面轧平,在旧账页上写明已付字样于是不论管账的是谁此人就可以从架子上取下账本,把它烧掉,毁掉。说不定他当时就知道不管那个老头儿做了什么,不管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反正得还债的不会是老头儿;既然老头儿因为年龄上有所不逮而破产,不由他的子辈,他的后代那又由谁来还债呢,从前不都是这样的吗?那个老亚伯拉罕[18]年纪老迈,很虚弱,那时已经无能为力了,终于被揪住,那些百夫长与收税官说,‘老头儿,我们也不跟你算账’而亚伯拉罕会说,‘赞美上帝,我已经在我周围养大了我的几个儿子可以让他们来承担对我的不公正待遇和迫害;是的,也许甚至还能从掠夺者手上重新取回我的羊群和牛群:这样在我的灵魂离开躯壳时我可以让我的眼睛停留在我的货物与动产上,停留在他们这一代代以及增加了一百倍的后代身上。’他始终知道那爱恋是会自己照顾好自己的。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不必去想她,在从那年九月到那个圣诞节之间的三个月里,当时亨利跟他谈她,每次开口都对他说:她跟我这两条命可都在你手上攥着了;这爱情发生以后,在他身上产生了事与愿违的结果后,就不必再在上头费任何时间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从不费神给她写上片言只字(除了那最后的一封)这是她很想保存的,也是为什么他从来未真正向她求婚并送她一枚戒指好让萨德本太太到处炫耀的原因。因为那样的命运也笼罩着她呢:还是那同一个老亚伯拉罕,他如今如此耄耋衰弱都没有人要他亲自对债务负责了;没准他甚至都不必等那个圣诞节见到她才能明白这一点的;没准那就是亨利讲个没完而他听着却没听进去的那三个月所得出的结论:我正在听的并不是一个少女、一个处女的事;我在听的是关于一片狭窄、细巧、圈栏起的处女地,已经犁过作好了畦,因此我需要做的一切仅仅是播下种子,重新把它耙平,那个圣诞节见到了她确切知道然后又忘掉了,回到学校甚至他已经忘掉都记不得了,因为当时他没有时间;说不定只不过是你谈到过的那年春天里的一天,当时他停下来,说,很平静:好的。我要跟可能是我妹妹的那人上床。好的然后又把这话也给忘了。因为他没有时间。那就是说,他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时间,因为他必须等待。不过并非等她。那都是定好了的。等的是另外那人。没准每次那黑鬼骑马从萨德本百里地来到时他想那会在邮件口袋里,而亨利则相信他等的是从她那里来的信而此时他在想的则是说不定此番他会写信提这件事。他只需要写‘我是你父。阅后即焚’而我会这样做的。或许不是那样,而是他手里拿到一张纸一张小纸片上面只有一个词儿‘查尔斯’,我自会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而他甚至都不用请我烧掉的。或者是一绺他的头发或是一小片他的手指甲我也会认出来的,因为我此时都相信我生下来就已经知道他的头发和他手指甲是什么样子,都能从一千份当中辨认出那绺和那片来。然而那也没有来,于是每两个星期他给她去一封信而她也回信给他,说不定他想哪怕是我给她的一封信不拆就退回来呢。那也是一个迹象呀。可是那样的事也没有发生:接着亨利开始谈到他回家路上不妨在萨德本百里地呆上一两天他说这样也行,心想收到信的将会是亨利,信里说那样的时候我去不方便;这就明摆着他不想承认我是他儿子,可是那样至少我可以进一步逼他承认我是。可是那样的信也并未到来于是日期确定下来在萨德本百里地的那家得到了通知而那封信仍然没有来于是他想要到那时才有戏呢;我是冤枉他了;没准这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说不定此时他的心跳个不停,没准他说是的。是的。我要和她断绝关系;我要舍弃爱情以及一切;那很俗气,很低俗,即使他对我说‘永远不要再崇敬地仰视我的脸;秘密地接受我的爱、我的承认,然后走开去吧’我也会照做的;我甚至都不要求他说清楚我母亲到底犯了什么错误,使他对她对我那样做自有道理。接着那个日子来到了他和亨利再次骑行了四十英里,进入大门步上车道来到宅子跟前。他知道那儿会有什么——那个他看到一次便已看穿的妇人,那个他甚至都不用看一眼便已看穿的姑娘,他每天都见到的男人,从他那需要出发紧紧地盯看(简直令人生畏)却从未把此人看透过;——那位母亲,她在那次圣诞节来访时他们到家还不到六个小时便已把亨利拉到一边报告给他订婚的消息,其实那时未婚夫还没顾上把那女儿的名字和脸联系起来呢:因此说不定甚至在他们重新抵达学校之前,亨利自己也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事前,亨利就已经告诉了邦他母亲脑子里是怎么打算的了(至于他自己脑子里怎么打算,他早就告诉过邦了);因此说不定甚至在他们开始邦的第二次拜访之前——(此时该是六月,密西西比北部会是怎样的呢?你以前是怎么说的?木兰花盛开,嘲鸫成群,在他们开拔、战斗,输掉了那场战争又重新回到家乡的五十多年之后,献花日[19]到了,老兵们穿着刷得干干净净用铁熨斗烫得平平整整的灰军服,佩戴着一开始就一文不值的假冒铜勋章,挑选出来的少女们穿着白长裙腰间系着猩红缎带,乐队会演奏《迪克西》[20],而所有站都站不稳的老汉会高声大叫,你原以为他们是连走到那里去的气儿都是没有的,他们甚至还徒步走到闹市坐到讲坛上去)——此时应该是六月,月光底下有木兰花和嘲鸫,帷幕在六月毕业典礼的空气里飘荡,音乐声、小提琴和三角铁的声音,则在旋转又一抑一扬的箍圈[21]间回荡:而亨利会有一点点僵,本该这样说‘我要求得知你对我妹妹的意向’可是并没有这样说,反而没准脸又红起来了即使是在月光底下,只是直挺挺地站着,脸红红的照说当一个人足够骄傲以致可以谦逊时是用不着畏畏缩缩(每逢气流经过他的声带他总是说我们是属于你的;你爱怎么处置我们都悉听尊便),说什么‘我过去总认为我会恨那样一个人的,这个人我每天都得看见,他每一个行动与姿态和言词都像是在对我说,我见到和摸触过你妹妹的身体的某些部分,那是你永远也不会见到和摸触到的:现在我知道我会恨他,这就是我要那个人就是你的原因’,知道邦会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在试着说,把话告诉他,在寻思,在告诉他(亨利)自己:不单是因为他比我年纪大,已经知道的就比我今后将知道的都多而且记得的又是更多;不过因为我个人的自由意志,我当时知道那事与否是无关紧要的,我把我的生命与朱迪思的都给了他——”
“那仍然不是爱情,”昆丁说。
“没错,”施里夫说。“你就给我听着。——骑行了四十英里进入大门步上车道。而这一回萨德本甚至不在家。而埃伦甚至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信口喋喋不休地猜测说他去了孟菲斯说不定甚至因为生意上的事去圣路易了,而亨利和朱迪思甚至都不关心那么多,只有他,邦,知道萨德本去了哪儿,对自己说当然;他拿不准;他必须上那里去把事情弄个明白,告诉他自己此刻声音是那么大,很响而且还很急这样他才会不,能够不听到这样的想法,也就是可是倘若他怀疑,为什么不先对我说呢?换了我会那样做的,先去找那个人,此人有经过母亲身上不知什么成份污染和败坏的血液;接着还是大声与快快地告诉他自己是那么一回事;没准他是走到前面等我;他没在这里给我留下口信因为还没到让别人猜测的时候而他知道当我发现他走开了我就会马上明白他是在什么地方的,想到他们两人,一个是阴沉沉、复仇心切的女人那是他母亲,还有就是这个阴森森、铁石般的男子,十天里他每日都端详着自己表情却纹丝不变,这两人在几乎三十年后面对着面,处于阴郁的休战状态之中,在那幢房屋的华丽、巴洛克式的起坐室里,他管那幢房屋叫家因为显然每一个人都好像必须有一个家,他如今敢确定就是他父亲的那个男人,即使此时也毫不低声下气(可他,邦,却为此感到骄傲),即使此时也不说我过去错了而是说我承认事情是这样的——耶稣啊,想想当时他的心吧,在那两天里,如今每一分钟那姑奶奶都把朱迪思往他这边扔,因为打从圣诞节以来她就一直在嘁嘁嚓嚓把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县——你父亲不是说了她如何在春天带了朱迪思上孟菲斯去置办嫁妆的吗?——而朱迪思呢,既没有对这样的塞卖加以配合,也没有抗拒,而仅仅是呆着,活着,在进出气儿,像亨利那样,亨利没准于那年春天某一个早晨醒来,静静地躺着,心里在盘点,在做加法和轧账,并且告诉自己,好吧。我正在努力使我自己成为我琢磨他要我做的角色;他可以任意摆布我,他只需告诉我得怎么办我就会照办;即使他要求我做的我觉得不正派,我仍然会去做的,然而朱迪思,因为是女的,可要比那样更聪明,甚至都不会去考虑正派不正派的问题:她会仅仅说,好吧。他可能提出要我做的事我全都会去做而正因如此,他永远也不会让我做任何我认为是不正派的事:因此(说不定那一次他甚至还吻了她,没准这是破天荒第一回她让人吻,而她过于天真不会装作娇羞或是腼腆的模样或者,她甚至都不懂人家是在敷衍她,说不定事后她仅仅盯看着他以一种平静与茫然的惊诧,心想你的情郎吻你显然是头一回,可是怎么就跟你哥哥吻你一模一样呢——当然除非你哥哥竟然想到,能够发展到吻你的嘴)——因此两天的时间过去他再次离开时,埃伦冲着她尖叫,‘什么?婚约没有,盟誓没有,戒指也没有?’她甚至会过于感到意外以致于忘掉对这事编造谎言因为她也是头一回想到竟然没有求婚。——想想他当时的心态,当他骑马向大河边走去,然后登上轮船,他在船上的甲板上踱过来踱过去,透过甲板感觉到轮机正日以继夜越来越近把他带向那个时刻,他如今准已领会那正是他长大能懂事以来就一直在等候的一个时刻。自然,时不时他都非得快快地、大声地说这样的话,全部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他就是要先把事情弄确定以便把旧的想法压下去可是为何用这种方式干这件事呢?为什么不在乡下家里做呢?他知道我永远也不会对他此刻所拥有的资财提出任何分成要求的,为得到这些他以何等的牺牲、忍耐和受嘲弄作代价(这是别人告诉我的;不是他:是人家)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知道得那么透彻以至他从来不会想到就像他知道我从来不会想到一样,这可能是他的理由,他不仅慷慨而且也很决断无情,他准是将把他和母亲共同拥有的一切全都放弃,给了她和我,作为与她离异的代价,不是因为以这种方式做这件事伤害了他,鄙视了他以及使他如此不必要的久久地处在悬念中,因为他不在乎这个;他究竟是给惹恼或者甚至因此受难,他都无所谓:他在乎的是这件事,即他不得不经常提醒自己,他自己是绝对不该用这个方式来做这样的事,然而他却承袭了这股血脉,虽说是在他母亲当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事把这血脉污染与败坏之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悬念、困惑、匆促以及一切,都像是合并成一种升华状态,被动投降的升华,在这状态里他惟一的念头就是好吧。好吧。即使是这种方式。即使是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做这事。我也愿承诺永远也不再见她。永远也不再见他。接着他抵达家中。他始终没打听出萨德本来过了还是没有。他始终不知道。他相信来过,可是他始终不知道——他的母亲还是他九月离开时那样的一个阴沉沉铁了心的凶狠的妄想狂患者,从她那里他靠旁敲侧击是什么也打听不出来的而对她他又不敢开门见山地询问——说到他把那个律师很有技巧的提问看得透透的这一事实(什么他可喜欢学校和那地方的人啦还有他是不是——这不也是可能的吗?——也许跟那边的乡下人家交上了朋友啦)那只是更足以向他证明当时萨德本并不在那里,或者至少是那个律师不知道萨德本在,因为既然他相信他已经摸清律师当初把他专门送到那所学校去的意图,他就觉得再从那些问题里去探究律师后来是否得知任何新情况就毫无意义了。(同样没有意义的是他能从与律师会见中得知什么,因为那一定是一次短暂的会见;恐怕是他们之间发生过的第二短的会见,仅仅比最后那次稍长些,肯定是这样的,最后的一次将发生在下一个夏天,当时亨利将跟他在一起。)因为律师不会敢于直率地问他,就像他(邦)不敢直截了当地问他母亲一样。因为,虽然律师相信他与其说是迟钝或不开窍,还不如径直说就是个傻瓜,然而即使是他(那个律师)也从未相信过,即使是邦,也未必就会成为他将要成为的那种傻瓜。因此他什么也没告诉律师而律师也是什么也没告诉他,夏天过去九月来到那律师还是(他母亲也是这样)一次也没有问过他他要不要再回学校。因此到最后他只得自己开口,说他想回去;而说不定他知道这着棋自己已经输了因为律师脸上除了一个代理人的唯唯诺诺之外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回到学校去,亨利在那里正等待(哦是的;是正等待)着他,甚至都没有说‘你没回我的那些信嘛。你甚至都没有写信给朱迪思’亨利已经说过我妹妹和我所有、所是的一切,都属于你可是说不定他此时真给朱迪思写信了,由直驰萨德本百里地的第一个黑鬼邮班带去,里面说过了一个平淡无奇的夏天因此实在没什么可写的,说不定有一个名字查尔斯·邦清清楚楚毫不缩节地写在信封的外面此时他寻思那是他一定会见到的。说不定他会把信退回来寻思说不定倘若它退了回来那就再没什么能阻挡我了因此没准我终于会知道我该怎么做了。可是信没有退回来。别的一些信也没有退回来。接着秋天过去圣诞节来到他们再次骑马去萨德本百里地而这一回他又不在那里了,他在田地里,他到镇上去了,他在打猎——反正是有点什么事儿;他们骑马抵达时萨德本不在家于是邦知道自己本来没有指望他会在家,自言自语地说哎。哎。哎。这下子事情要发生了。这一回准得来了,可我还年轻,还年轻,因为我仍然不知道我要做的是什么。因此说不定那天薄暮时分他将要在(因为他当时知道萨德本已经回来了,此时就在宅子里;这事会像是一阵风,某样什么东西,黑黢黢冷飕飕的,吹到他身上于是他停住脚步,严肃、沉静、警惕,在寻思什么?那是什么?这时他会察觉;他能感到另外那人正走进宅子,于是他会让他屏住的呼吸静静地舒缓地吐出来,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的心也是平静的)花园里,当时他与朱迪思一起散步,跟她说话,殷勤、优雅也很自然(而朱迪思寻思这件事就像她琢磨夏天那第一次接吻一样:那么也就是这么回事了。这就算是爱情了,再一次被失望打得发闷但仍然挺着);——没准此时他在那里所做的就是等待,他告诉自己说不定即使如此他也会叫我去。至少跟我说一说那事儿即使他知道得更加清楚:他此刻进入书房了,他已经派黑鬼去叫亨利了,现在亨利正走进房间:因此说不定他会停住脚步面对着她,脸上有某种表情,现在可是微笑了,托住她的臂弯拨转她,很温和与轻柔,直到她面向宅子,于是说‘走吧。我希望独自呆一会儿想想爱情的事儿’于是她走了就跟那天接受亲吻时一样,说不定带着他手掌轻轻、短暂地触碰过自己的背的余感。而他站在那里面朝宅子直到亨利出来,于是他们对看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有说,接着便转身一起走着穿过花园,越过空地走进厩房,没准有个黑鬼在那里,没准他们俩自己给两匹马备上鞍并且等候在那里,直到那个干家务活儿的黑鬼过来带来两只重新装好的褡裢。说不定到这时候他甚至都没说一句,‘可是他没给我捎什么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