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押沙龙,押沙龙!》作者:[美]威廉·福克纳/译者:李文俊【完结】 > 押沙龙,押沙龙! .txt

[2]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3节,“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7

这就是一切。他骑马从车道过来重新进入我们的生活没有留下波澜除了那泡刷地涌出、让人难信的眼泪。因为他本人并不在那里,不在我们度过时日的宅子里,不停留在那儿。在那里的是他的外壳,用我们收拾好的房间,吃我们弄出来做熟的食品,仿佛这外壳是既感觉不出床是否柔软也区分不清各种佳肴的质量与滋味的。是的。他人不在那里。某样东西和我们一起用饭;我们跟它说话它也回答问题;晚上它和我们一起坐在炉火前,有时没来由的从某种深深、彻底的沉思状态中惊醒,说起话来,不是对着我们,对六只耳朵和三个能够倾听的头脑,而是对着空中,对着宅子自身伫候着的阴郁、颓败的状态与精神,讲的话听上去就像是一个疯子在胡言乱语,这疯子就在自己棺材的板壁内营构他那神话般的无与伦比的卡默洛特[29]与卡尔卡松[30]。他倒不是离开了这个地方,这块他命名为萨德本百里地、人为专横划出的正方形土地:完全不是这样的。他离开的仅仅是房间,那是因为他必须在另外的什么地方,他身上的某个部分附着在每一块荒芜的田地、坍塌的栅栏与小木屋或棉花房或草料棚倾圮的墙上;他自己举棋不定,给牵扯得心神不宁,一方面是对迟迟不能行动雷霆般震怒,另一方面是知道时间迫切得赶紧行动,就像是他刚刚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明白自己老了(他当时五十九岁)并且担心(不是害怕:是担心),倒不是担心上了年纪会使他没有精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是在死之前来不及做。我们早先估计他想做什么事果然没有看错:我们知道他连停下来喘口气都不愿,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到修复他的宅子和庄园里去,使它们尽可能恢复到原先的景况。我们却不知道他会怎么去做,我也不相信他自己知道。他不可能知道,他一无所有地回到家中,也回到一无所有之中,比一无所有还少去四年光阴。可是这没能阻止他,没能威胁他。他的愤怒是赌徒的那种冷静、警觉的愤怒,赌徒知道自己反正会输,不过若是顽强、持久的意志只要有一秒钟的松懈那他就是输定了:他纯粹是靠了把纸牌或骰子不断玩转着才使危机不明朗化直到脉气变旺终于时来运转。他没有停顿,没有在当天或头两天让辛苦了五十九年的骨头和皮肉稍稍松懈一下——这头几天他本可以用来谈谈话的,不是谈我们和我们一直在做的事,而是谈他自己,谈那过去的四年(就他流露的片言只语来看,就像是压根儿没打过仗,或者仗是在另一星球打的他没有在那里头冒什么险,也没有因之而流血流汗,受苦受罪)——四年那个自然阶段,通过怒气冲冲、自己都觉得难以相信的叙述,痛苦(虽则并未致残)的失败也会褪去火气,化作某种类似和平类似宁静的东西,叙述(它使人能忍受着活下去)羽毛般轻的分量,在胜利与失败间居然会起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使失败难以忍受,失败出卖了他却又偏偏不杀死他,他活了下来却不能忍受失败了却还活着。

我们几乎看不到他。他天没亮就出去直到天黑还不回家,他跟琼斯还有另一两个人,他好歹从什么地方把他们找出来也好歹付给他们一点什么作为报酬,说不定就是用他当初敷衍那个外国建筑师的同样手段——哄骗、承诺、威胁,而最后是暴力。就是那个冬天,我们开始懂得什么叫‘带毡包的人[31]’,人们——妇女们入夜锁好门窗开始用黑人造反的故事相互吓唬,荒芜、休耕了四年无人收拾的土地更加懒洋洋地闲躺在那里,人们兜里揣着手枪每天到镇上秘密地点去集会[32]。他倒不是这些人中的一个;我记得一天夜晚有个代表团来拜访,他们骑马穿过三月初湿漉漉的泥地来逼他明确表态,到底是和他们一起干还是反对他们,做朋友还是当仇敌:可是他拒绝了、推托了,向他们送去(那张瘦削冷峻的脸上毫无表情声音也一点不提高)蔑视如果蔑视正是他们所需要的话,告诉他们如果南方每一个男人做他现在做着的事,好好整治自己的田地,那么整片土地与南方就能得救:说完就带引他们离开房间离开宅子并且毫无遮掩地站在门口把灯举在自己头上,这时候代表团的发言人发出了他的最后通牒:‘这样说不定要真刀真枪打起来呢,萨德本,’而他回答说,‘对这我也习惯了。’哦,是的,我观察他,观察他那老人的孤独的愤怒在斗争,如今不是与倔强但也逐渐变得跟以前一样听话的土地,而是与起了变化的新时期本身能体现出来的分量相抗衡,仿佛他想靠自己的一双手和一块圆卵石拦截一条河:这是为了曾经辜负(真是辜负吗?应该说是出卖:而这一回更将是毁灭)过他一次的那同样错误地认为会得到酬报的幻觉;我现在自己也看得出两者之间的类似之处了,他冷酷无情的傲慢与他对虚荣的华美的渴求,两者都以加速圆圈形曲线活动的形式通向死亡,虽然当时我看不出来。我又怎么能看得出呢?满二十岁了这是不错的但依然是个孩子,仍然生活在那个子宫般的走廊里,世界进到这里甚至都不像一个真实的回声,而是像一个死去的不可理解的阴影,在这里以一个孩子的安静与不惊恐的迷惑,我观看着男男女女——我父亲、我姐姐、托马斯·萨德本、朱迪思、亨利、查尔斯·邦——的幻景般的滑稽戏,戏的名称是荣誉、原则、爱情、丧亲、死亡;这孩子观看着他,不是作为一个孩子而是我们三人,朱迪思、克莱蒂和我组成的母亲-女人三执政中的一员,我们给这死水湾里的空贝壳提供食物、衣着与温暖并因此给那强烈的虚荣幻觉提供发泄出口与空间,于是说,‘我的生命毕竟是有点价值的,即使它仅仅掩护和保卫了一个疯孩子古怪的愤怒。’接下去有一个下午(我在菜园里锄草,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向厩房场院)我抬起头来见到他在盯看我。他认识我已经有二十年了,可是如今他在对着我盯看;他站在小路上对着我盯看,时间是在下午的半腰当中。就是那样:居然是在下午的半腰当中,这时他压根儿不应该在宅子附近的任何地方而是应该在若干里路之外,在他那一百平方英里看不见的某处,别人还没有下功夫把这片地从他手里夺走呢,也许甚至不是在这一点或那一点上下功夫而是分散的(没有变稀变薄而是放大与扩大了,包围着,仿佛在巨大努力的一个拖长、不间断的瞬间拥抱着、紧抓着那十平方英里土地,而这当儿,他将脸转开,从灾难的边缘,勇敢无畏,面向他准已知道是最后的失败),他不在那里,相反,却站在小路上盯着我看,脸上有一种古怪、奇特的表情,仿佛在他见到我那一瞬间,场院、小路竟是一片沼泽地,而他事先未得到通知马上要进入亮光底下就匆匆登场了,接着便往下演——那张脸,还是那同一张脸:那不是爱;我不认为那是爱,也不是温柔或是怜悯:仅仅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顿悟,是得到启示,人家告诉他他的儿子杀了人消失不见了于是他说‘啊。——好吧,克莱蒂。’他继续朝宅子走去。可是那并不是爱:我没有这样声称;我没有为自己辩护,我不为这事辩解。我本可以说他那时是需要我,是要利用我;为什么我现在要忿忿不平呢,莫非他还会更多地利用我不成?我过去没有这么说;我现在可以这样说了吗,我真弄不清楚,反正我实话实说就是了。因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现在也弄不清楚。他走开了;我当时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因为精神与肠胃一样,也有一个新陈代谢的问题,在这新陈代谢里,那长期的积累自燃、产生、创造,并将那贪婪肉体的某个处女膜弄破;是的,就在一秒钟之内;——是的,在火红的一瞬间那剧烈的湮灭里全然不知如何用语言来表达‘不行’、‘不愿意’、‘永远也不会’了。这是我的那一瞬间,我当时本来是可以逃开去的但是并没有,我发现他继续往前走了我都不记得他是何时走开的,我发现我那畦秋葵收拾好了却不记得是如何做完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晚餐桌旁和那个我们已习惯的老像是在梦里云雾中的躯壳[33]在一起(他吃饭过程中没有再盯看我;我当时本可以说:那具不可救药的皮囊把什么梦幻中虚妄的丑恶想法泄露给我们了呢:可是我没有说)然后又像我们每天做的那样坐在朱迪思卧室的炉火前,这时他走进房门看着我们,说,‘朱迪思,你和克莱蒂——’话头停了下来,人还在往里走,接着又说,‘不,不要紧的。你们两个都听着罗沙也不会在乎的,因为我们时间很少手头上的事忙不过来’来到我跟前停下把他的手按在我头上并且(我不知道他说话时看着什么,不过从他声音里听不是看着我们也没有看着那个房间里的任何东西)说,‘你也许认为我对于你姐姐埃伦来说不是个太好的丈夫。很可能你是这样想的。不过即使你不在乎现在我又老了点这件事,我相信我可以答应至少对你我会做得一样好。’

那就是对我的求婚。在菜园里一瞬间的交换目光,在他女儿卧室里把手按在我的头上;一道谕旨,一项法令,一次庄严与华丽的自吹自擂满像是一次判决(是的,宣读时也是以同样的姿态),不是让人说让人听的,而是铭刻在一块空白的石头上让人一个个字地辨读,这样的石碑一般总是伴随着一个被遗忘、没有名姓的雕像。我现在也不原谅这事。我不为自己辩护,不要求怜悯,当时我并没有回答‘我愿意’,并非因为没有人问我,而是因为没有回答的地方、一个角落和几分钟。按说这条件我也是可以制造出来的。倘若我有心想要我怎么的也能把那样的小窝亲自开辟出来——这角落营造出来不是为了可以说一声嗲里嗲气的‘好的’而是可以拼命挥舞某件顺手抓到的女人用的武器,她那裂开的伤口本身已经喊出‘不!不!’与‘救命!’还有‘救救我呀!’了。不,不作辩解,不乞求怜悯,这女子甚至都没有动,坐在已淡忘的童年时代里的妖魔那只僵硬的手的下面,听他此时在对朱迪思说话,听到朱迪思的脚步声,看到朱迪思的手,而不是看见朱迪思——那只手掌,在那上面我读到了,一如从一本印成书的编年史,她的孤苦伶仃,她的含辛茹苦以及无人疼爱;那四个艰难、饥馑的年头,得伺弄尽出疵布的织机、锄头以及所有别的本该由男人使唤的工具:在那只手掌上置放着那只几乎三十年前他在教堂里给过埃伦的戒指。是的,这是类似,是似是而非,也是疯狂。我坐在那里感觉到而不是瞧着他把戒指套在我的手指上,这回轮到我了(他这时也坐下来了,坐进我们称之为克莱蒂的那一把,而克莱蒂则站在烟囱旁火光刚好照不到的地方),我听着他的声音,和埃伦三十年前在她自己精神上的四月里谛听时一样:他讲的不是关于我关于爱或是结婚的事,甚至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事,而且不是向着任何一个心智健全的倾听者也不是出自任何心智健全的叙述,而是对着命运的黑暗势力本身,他曾把它召出,与之抗争,这叙述出自那疯疯癫癫的自大狂者的梦想;在这梦想里,一个完整的萨德本百里地已没有真实的存在如埃伦初次听到时那样(而且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仿佛通过把戒指戴回到一个活人的手指这一举动他让整个时光倒退回去二十年,使它停滞与冻结了。是的。我坐在那里听着他的声音同时告诉我自己,‘哼,他疯了。他会在今天晚上宣布这场婚姻并且举行他自己的仪式,他本人既做新郎又当牧师;就用他手里的这一支上卧室用的蜡烛布告他疯疯癫癫的祝福:而我也是疯了,因为我会默许,屈从;成为他的共谋并且一头扎进去。’不,我不加申辩,不要求宽大。如果那天晚上我得救了(我确实也是得救了;我的牺牲还得在一些时间以后,那是更加冷静的牺牲,那时我们——就说我吧——应该已经摆脱一切惊讶、纠缠人、背叛人的肉体方面的理由)那不是我的错儿、我这方面的原因而毋宁是因为,一旦他重新起用了那只戒指,他就不再盯看我,要看也是以那天下午之前二十年来他看我的那种方式,似乎他目前已到达心智健全的某个间歇,疯狂的人都知道有这么回事,正如心智健全的人也会有疯狂的短暂时刻,使他们继续确信自己还是健全的。情况甚至还不仅仅是这样。到此时有三个月了,他每天都见得到我虽然他不看我因为我仅仅是那“三头政治”的一员,为了我们所提供的俭朴的生活条件而得到他粗鲁的不明说的男子汉的感激,也许不见得让他生活得舒适但是至少能使他沉迷于其中的那个疯狂的梦有所依托。可是接下去那两个月他甚至都见不到我。也许理由是显而易见的:他太忙;好像是一旦订婚的事办成(就算那是他想要做的事吧)他就不需要再见到我了。他当然不需要:连什么时候结婚都没有定下来。简直就像是那个下午压根儿不存在,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而我这个人好像是根本没在这幢房子里。情况还要糟:我可以离开,回自己的家,而他都不会想念我。我那时是(不管他当时需要我的是什么——反正不是我这个人,我的在场:仅仅是有我这个人的存在,不管是那个罗沙·科德菲尔德还是任何一个与他没有亲戚关系的年轻女性,只要能代表他所需要的就行——因为我能给他这样的面子:在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刻之前,他想都没有想过他要我做什么,因为我知道他是不会等待两个月,连两天都不会,才提出请求的)——我的在场对他来说,仅仅是一个努力想穿越过沼泽地的人面前少了黑魆魆的水潭和张牙舞爪的蔓藤,此人前进时没有任何东西指导他和推动他——没有希望,没有光明:只有某种死不认输的狠劲儿——终于跌跌撞撞、冷不防地遇到干燥、坚实的土地以及阳光与空气——如果有某种东西对他来说能是阳光的话,如果某个人或某种东西能与他疯狂的那股白光相比的话。是的,是疯狂,然而也不算太疯。因为还存在着一种趋向邪恶的务实精神:小偷、骗子,甚至是杀人者,都比德行具有更灵活的操作规则;疯狂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他是疯了的,那么只有他咄咄逼人的梦想是不清醒的而他的方法却不是那样:能谈条件、哄骗,使琼斯之流给他出死力干活的人可不是疯子;能对被单、头罩和蹄声嘚嘚的夜骑[34]敬而远之的人也不是疯子,这些骑士过去可都是他的熟人即使不能算是朋友,他们就是用那样的办法来挤压失败的疮脓的;那也不是疯子的计划与策略使他能用无法再低的代价把惟一可以娶作妻子的女人弄到手,而且用惟一能达到他目标的手段;——可不是疯子,不是的:因为显然在疯狂里有某种东西,甚至是那恶魔式的东西,撒旦也避之惟恐不及,为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产品而惊呆,而上帝则怜悯地俯看着——那是对我们称之为人的组装起来的肉体、言词、目光、听觉、味觉与存在起影响与救赎作用的某些火花,某些碎屑。不过这是无关紧要的。我会告诉你他做了什么,让你来当裁判。(或者说是试着告诉你,因为对有些事情,说三个字也嫌多出三个字,说三千个字又会觉得少了三千个字,而这就是这样的事里的一件。说还是说得清的,我可以用那么多的句子,重复他说时所用的大胆、直露、不加掩饰与骇人听闻的原话,只给你留下那同样的惊愕、气愤的不能置信,我当初领会了他的意思之后也是这样感觉的;或者是用了三千句话却只给你留下那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差不多有五十年了我一直在询问在倾听这个为什么。)不过我要让你当裁判,让你对我说我当初是对还是不对。

你看,我曾是那个太阳,或者认为我是,我曾相信疯狂里有那种火花、那种碎屑,它是神圣的[35],虽然疯狂本身不知道用什么言词来表示惊恐或是怜悯。有一个我儿童时代的吃人妖魔早在我出生前就把我惟一的姐姐弄到它阴森森的魔窟里去并且制造出两个半似幻影的小孩,人家不鼓励,我自己也不想,跟他们来往,仿佛我晚生的孤独教会我对那生死攸关的纠结能有预感,对那悲惨、混乱的大结局会有所察觉,其实那时我连谋杀这个词儿都没有听说过呢——而我却原谅了它;有一个形体在一面旗帜底下骑马离去并且(是妖魔也罢不是也罢)勇敢地捱受着苦难——而我做了不仅仅是原谅的事:我杀死了它,因为那妖魔所依附的身体、血与记忆五年之后回来伸出它的手并且说‘来’就像人们呼唤一条狗的那样,我真的去了。是的,是那个身体,那张脸,有准确无误的名字和记忆,甚至还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离开与回归的是什么东西和什么人(除了我自己:那难道不是更进一步的证明吗?):却不是那个妖魔了;是坏蛋,这一点儿不假,然而是一个易犯错误的活人,让人不怎么畏惧更多的倒是怜悯:不过不是妖魔;疯狂,这一点儿不假,可是我告诉我自己,难道疯狂不也是它自己的受害者吗?或者说,啊,可能还算不上疯狂,而是在与孤独、命运已定、不可战胜的钢铁精神巨人族般的对抗中的孤独的绝望:可不是妖魔,因为妖魔已经死了,消失了,在我童年时代孤独的记忆——或者说忘却——的孤单单的巉崖峭壁之间给火焰与硫磺臭味吞噬掉了;我是那太阳,我相信他(在朱迪思房间里那个晚上之后)没有忘掉我而仅仅是集中不了注意力,接受能力像从沼泽地里挣脱出来的朝圣者一样,朝圣者重新摸触到土地感受到太阳与光亮但对这些都不理会只是感到黑暗与沼泽不见了——他的确相信在非亲人的血液里有那种魔力,那是我们通常用苍白的名称“爱”来称呼的,这种魔力可以、可能成为他的太阳(虽然我是最年轻,最弱小的一个)而在这里,朱迪思和克莱蒂两个是不会投下光影的;是的,我,那里面最年轻的一个,然而显然没有那计算过的与可以计算的年龄,因为在她们当中惟独我可以说,‘噢,狂怒、疯狂的老人,我不拥有资财使你的梦想得以实现,可是我能为你的谵妄提供空旷的疆域与机会。’而接下去的一个下午——啊,这里面是有一种命数的:下午,下午,又一个下午[36]:你明白吗?希望与爱的死亡,骄傲与原则的死亡,然后又是一切的死灭除了那古老的愤怒、惊骇的不相信,这种不相信持续了四十三个年头——他回到宅子里来叫我,从后廊叫嚷一直到我下楼来;噢,我告诉过你在那一刻之前他想都没有想到过这件事,那一刻是抻长的一刻,包括从宅子到他想到此事时所站之处的距离:而这也是个巧合:也正是那一天,他明确知道,终于准确知道,到他不得不死去的那一天,在他那一百平方英里土地里,他能挽救,保留与拥有的是多少,到底有多少他能声称是他自己的,以及不管如今还有什么事情降临到他头上,他至少能保留萨德本百里地庄园的外壳,虽则如今对这庄园来说更恰当的名称应该是萨德本一里地——嚷喊着叫我,直到我下楼来。他甚至都没有腾出时间先拴好他的马;他站着让缰绳搭在自己手臂上(现在可没有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并且说了那些赤裸裸的、骇人听闻的词语,就如同他在与琼斯或别的什么人在商量一条母狗、母牛或母马的事儿那样。

他们准已经告诉过你我怎么回家了。噢,是的,我知道的:‘罗西·科德菲尔德,丢了他,哭他;捞到个男人可留不住他’[37]——噢,是的,我知道的(是宽厚的,他们是会宽厚的):罗沙·科德菲尔德,名叫罗沙·科德菲尔德的傻丫头,土头土脑,没了爹娘,脾气乖戾不说还挺歹毒,总算订上一门牢靠的亲事,于是离开了镇子和县城;他们准是这样告诉你的:我是怎样下乡打算在那里度过我的余生,把外甥杀了人看成是上帝帮忙使得自己能装作是服从我姐姐临终时的请求,当时她让我至少要拯救两个孩子里的一个,这两个孩子她命里注定要怀上的,其实呢我是要当他回来时在这幢宅子里,他是妖魔嘛,因此是枪炮不入准会回来的;我等他因为我仍然年轻(没赶上把希望埋葬在军号声中一面旗帜底下)却又成熟了此时此地应当嫁人了,而本地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已死去活下来的男人不是太老便是结过婚的或是疲倦了,活得太累不想谈情说爱了;他是我这样情况下最佳也是惟一的选择:在这一个环境里即使一切顺利而且甚至没有发生战争我的机会也是够少的因为我不仅是一个南方的淑女而且是品位最最低微的那种其背景与环境必须有赖它们自身的肯定,因为倘若我是一个富有的种植园主的女儿我可以跟几乎任何一个人结婚,可是由于仅仅是一个小店主的女儿我甚至都不够身价去接受几乎任何一个人献殷勤的花束,最后的命运必定是跟我父亲这一行里随便哪个小学徒升上来的伙计结婚;——是的,他们准定告诉过你:这女子当时年纪轻轻的,直到那个晚上才埋葬了种种希望,那个夜晚长达四年呢,当时,在一扇关闭的窗板与一支彻夜不灭的蜡烛的旁边,她给那场战争以及它痛苦、不义与哀伤的遗产涂上香膏,是在一本旧账簿记有账目纸页的背面,涂香膏并从可呼吸的空气里除去些有毒的秘密臭气,那是贪欲、仇恨和杀戮的臭气[38];——他们准已经告诉你:一个逃避兵役者的女儿,她不得不投靠一个妖魔,一个恶棍:那么因此她仇恨她的父亲是满有理由的因为假使他没有死在那个阁楼里她就不必非得下乡去寻求食物、保护和遮蔽之处,那么假如她不是必须得依靠他的食物与衣服(即使她是帮着种棉花与织布的)让自己能活下去能够保暖直到简单的有恩必报的道理需要她对他可能提出的与荣誉相称的要求作出回报,她就不会与他订婚,那么要是她没有和他订婚她就不必夜晚躺着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和为什么一直问了四十三年:仿佛即使在幼年时她就恨她的父亲这在本能上也是对的,因此这四十三年无用的、没法忍受的乖戾是对她身上某种世故、反讽的不生结果的品质的报复,因为她曾经憎恨给予她生命的事物。是的,罗沙·科德菲尔德终于订婚了,倘若没有她姐姐好歹遗留给她一些荫庇与亲属关系这件事,她可能成为镇上的一个负担:可是现在罗沙·科德菲尔德却失去了他,哭他;找到一个男人却留不住他;罗沙·科德菲尔德她只有在对的时候才愿做对的事情,她是对的,因此,在那些宁愿错也不愿仅仅让做错了事的男人承认错误的女人眼里,她就缺少点分量了。那正是她无法原谅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受了侮辱,甚至也不是为了遗弃了她:而是因为他死了。噢,是的,我知道,我知道:两个月之后人们如何听说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那就是说,再次围上披肩戴好帽子)回到镇上来,独自住在她父母逝世离开的那幢房子里,朱迪思有时会来带给她一些她们在萨德本百里地生产的食物,完全是极度的需要,那蛮横的、无理可喻的肉体上要顽强地活下去的意志,才迫使她(科德菲尔德小姐)接受下来。真的是极度需要啊:因为这时候镇上的人——路过的农民,上白人厨房打工的黑人仆佣——会看到她在太阳出来之前沿着菜园的栅栏采集青菜,隔着木栅栏把东西拽出来因为即使她通晓怎样种菜她也没有自己的菜园,没有下种的菜籽,也没有可以用的工具,何况她拢共只有一年的种菜经验,她肯定是不会去种菜的如果她熟悉那些从未认输过的人的话;她隔着木栅栏采集,其实别人是会欢迎她进到里面去采集而且会代她采并且送到她家里去,因为愿意夜里把装有食物的篮子放在她的前廊上的不止是班鲍法官一个,可是她不让人家这样做,她甚至都不肯用一根手杖伸进栅栏里去钩好让自己手够得着,超过自己一双肉手能触及的范围那便是抢劫,这一界线她是从不逾越的,使她在镇上的人醒来之前行动倒不是怕别人见到这样的偷窃,因为若是她那会儿有个黑奴的话她就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派他外出搜寻食物了,上哪里去找,她不会操心的,就像她写诗歌颂的那些骑兵英雄们自会派手下的兵来似的。——是的,罗西·科德菲尔德,失去了他,哭他;逮着一个情郎却留不住他;(噢,是的,他们会告诉你的)找到一个情郎却受到了侮辱,听到了什么便不肯原谅,倒不是完全因为说了这样一句话而是因为对她动过这样一个念头,因此当听到时她就像五雷轰顶似的明白,这念头在他脑袋准已经转了一天、一个星期,没准甚至是一个月,他转着这样的念头每天看着她而她却连知都不知道。可是我原谅了他。别人会跟你说不一样的话可是我真的原谅了。我为什么不呢?其实我没有什么可以原谅的;我没有失去他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得到他:一团臭哄哄的烂泥进入我的生活,把那句话对我说了,这话我以前没有听到过以后也再不会听到,然后那团泥又退了出去;全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从未拥有过他,自然不是那层龌龊的意思如你会指的那样或者你也许会以为(那你可错了)我指的那样。这不重要。这甚至都不是那个侮辱的要害,我是说他没有被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所拥有,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甚至也没有被埃伦,甚至也没有被琼斯的外孙女儿。因为他不是在这个世界里组装的。他是一个行走的影子[39]。他是他自己苦痛的光盲的蝙蝠般的影像,由地壳底下那狰狞、邪恶的灯照射出的,因而是逆向、颠倒的;从无底、混乱的黑暗到永恒、无底的黑暗,这构成他沦落(你注意到这过程吗?)的大致过程,沦落,抱紧,用无力、虚幻的双手攀住他希望能抓紧他,拯救他,钩住他的——埃伦(你注意到这几个女人了吗?)、我自己、最末了是沃许·琼斯那棵独苗苗的没有父亲的女孩,这独苗,我有一回听说,是死在孟菲斯一家妓院里——终于在一把生锈镰刀的痛击下找到了终结(如果说不是安息与宁静的话)。我也听说,获悉了这件事,虽然这一回不是通过琼斯而是另外一个人,蒙此人好心侧过身子告诉我说他死了。‘死了?’我喊道。‘死了?你?你胡说;你没有死;上天不容,地狱也不敢,你胡说了吧!’可是昆丁没有在听,因为有些事情也是他想不通的——那扇门,在楼梯上那奔跑的脚步,盖过那声音的几乎紧接着的是那一下微弱的射击声,那两个女人,那个黑女人和白人少女,穿着内衣(有面粉时是用面粉口袋缝的,面粉没有了便用窗帘)站停了脚,对着门口看,泛黄的奶油色的古老、图案繁琐的缎子和花边精心地铺在床上,接着刷地被那白人少女抓起遮在胸前因为门砰地推开那位哥哥站在那里,没戴帽子,一头乱发是用刺刀削短的,他那张瘦削、憔悴、胡子没刮的脸,他的打了补钉褪色的灰军服,手枪仍然挂在他的侧边:这两个人,哥哥与妹妹,相像得出奇,仿佛性别的不同不过是把相同的血液突出到一个可怕的、几乎让人不能容忍的相同程度,他们用抽耳光似的、短促、跳跃性的句子对话,仿佛他们胸口对着胸口站着,轮流对抽耳光,谁也不作任何努力来加以抵挡:

现在你不能和他结婚了。

为什么我不能和他结婚?

因为他死了。

死了?

是的。我杀了他。

他(昆丁)想不通这件事,他甚至都没有在听她说话;他说,“您老,是什么?您方才说什么来着?”

“那座宅子有点情况。”

“在那座宅子里?那是克莱蒂。她不是——”

“不。有什么呆在里面。躲在里面,在那里已经有四年了,偷偷地住在那座宅子里。”

* * *

[1] 希腊神话中守卫冥府入口的有三个头的恶犬。

[2] 罗沙·科德菲尔德说这番话是在1909年9月,这时1834年出生的克吕泰涅斯特拉应是74或75岁。

[3] 《圣经》里所说的腓尼基神,信徒焚化儿童向其献祭。在后世,转喻为“吃人的恶魔”。

[4] 原文为“selfmesmered”,其中的mesmered当是mesmerized的不规范的简略拼法。

[5] 此半句接前面“我奔跑着,让自己投向那张……脸”,这之间的文字是插入语。

[6] 希腊神话中的狮头、羊身、蛇尾怪物。

[7] 此处是圆括号里的圆括号。作者的特殊用法。

[8] 涌动,原文为wroil,注家认为正确的拼法应是roil。

[9] “留下”,原文此处为“relicts”。按“relict”一词,各种词典均注明系名词,意为“遗孀”、“残余”。在此处,罗沙小姐将其用作动词。

[10] 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3章。夏娃是神所创造的第一个女人,是众生之母,她自然没有姐妹。

[11] 赛马用语,意同“杂乱无章”或“没有章法”。

[12] 罗沙的母亲是因难产而去世的。

[13] 按说老人才会感到孤独,但罗沙小小年纪便已如此,因此她说这是“倒错”。

[14] 此语系对莎士比亚《理查三世》开场第一句“如今是我们不满足的冬天”的戏仿。

[15] 此处套用托·斯·艾略特的诗歌题目《空心人》。

[16] 当时农家炼黄油的器皿,一般用石或木制成。

[17] 指查尔斯·邦。

[18] 邦(Bon)与法语中的“好”(bon)拼法相同。邦来自法兰西文化影响下的新奥尔良,故而罗沙小姐会有这样的联想。

[19] 这里指的是女子的出嫁。

[20] 按当时风俗,这小照应是置放在一只鸡心形金或银的小盒里的,故而能垂悬。

[21] 对朱迪思的简略称呼。

[22] 福克纳的“世系”里的一个人物,在《去吧,摩西》和《没有被征服的》两部作品中出现,人称布克大叔。

[23] 纳·贝·福勒斯特(1821—1877),美国内战时期南方联军的骑兵指挥官。约翰·沙多里斯是当地组成的南军一个团的团长。

[24] 原文为“cord”,指128立方英尺,体积可观,所需劳动量相当大。

[25] 此处指其白手建起了一座邸宅。

[26] 应指基督教“十诫”之类的守则,十诫中有“不可贪恋人的房屋,也不可贪恋人的妻子、仆婢、牛、驴,并他一切所有的。”此诫与下文多少有关。另,《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的“登山宝训”中,耶稣说:“有求你的,就给他,想借贷的,也不可拒绝。”(第5章42节)

[27] 此词似是罗沙小姐生造的,应指丈夫出征自己另寻所爱的女人。按威尔第的歌剧《茶花女》(La Traviata)初演于1853年,与罗沙小姐所述之事发生时之1865年相距不远,也许二者有关。La Traviata原意为“误入歧途的女人”、“堕落的女人”。

[28] 希腊神话里的大力神,以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闻名。

[29] 英国亚瑟王传奇中的亚瑟王宫廷所在地。

[30] 法国西南部奥德省省会,该处保存有欧洲最好的中世纪城防工事遗迹。还有十三世纪的古教堂。

[31] 指内战后从北方来到南方,利用重建时期混乱的社会、政治局面捞取巨额利益的投机分子。

[32] 福克纳著作诠释者认为,这里所写的是三K党最初形成的情况。

[33] 指萨德本。

[34] 指三K党。这是三K党徒行动的特点与方式。

[35] 美国女诗人艾米丽·狄金森在她的一首诗里写道:“对一只明辨是非的眼睛/多种疯狂是最神圣不过的见识;/多种见识又是最赤裸的疯狂。”罗沙小姐(或福克纳)也许从这里得到启示。

[36] 这里套用了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麦克白的著名台词“明天,明天,又一个明天”的句式。

[37] 这是在戏仿英国《鹅妈妈》童谣集中的一首儿歌:“彼得彼得,穷得没辙吃南瓜,娶了个老婆可留不住她。”罗西是对罗沙的带轻蔑性的称呼。

[38] 大意是:罗沙的父亲去世后,罗沙小姐在旧账簿后面写诗,记下她对战争的感触。“涂香膏”,犹之乎我们说惯的“涂脂抹粉”。

[39] 典出莎士比亚《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

6

施里夫[1]大衣袖子上有雪,他那只不戴手套的白白、方方正正的手冻得红红的像生肉,手不见了。接着昆丁身前的桌子上,灯底下摊开的教科书上多了一只白色长方形的信封,上面是照例弄花了的印刷体杰弗生一九一〇年一月十日密州再接下去,打开,是他父亲斜斜的细字体我亲爱的儿子,来自那个已消逝的尘土弥漫的夏天,他曾在那里作来哈佛的准备于是他父亲的手迹才能出现在坎布里奇[2]一张陌生的灯光照着的桌子上;那个死去的夏天的晦冥微光——紫藤、雪茄烟味、萤火虫群——从密西西比州散发开并且进入这个陌生的房间,穿越过这片陌生的铁似的新英格兰的雪原:

我亲爱的儿子,

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已于昨日下葬。她处于昏迷状态几达两周两天前终于去世一直未恢复知觉也不感觉痛苦这是人们说的其实这是说不清的因为我一直认为惟一无痛苦的死亡必定是巨大惊愕中失去神志的那种而且还得从背后受到侵袭不妨这么说因为倘若死亡在除了使丧失亲人者短时期情绪失常外尚有别的意义的话那么就必定意味着死亡主体短期内亦处于同样的特殊状态之中对于任何一个比幼童或白痴智力稍高的人来说倘若有何种痛苦超过在一个缓慢、逐渐面对提心吊胆和恐惧的漫长过程后竟被教知将面临的是一个不可挽回与无法测知的结局,那我就不得而知了。还有在最终与一种根深蒂固与惊诧不止的愤慨分手时是否有办法既能得到安适又可结束痛苦那也是我所不明白的须知整整四十三年来这愤慨成为她的伙伴、粮食、火焰以及一切——

——随信一起而来的是那一个九月黄昏本身(而他很快就需要说,必须得说“不,既不是罗沙姨妈、表亲也不是叔叔。是罗沙小姐。罗沙·科德菲尔德小姐,一位老小姐在一八六六年一个夏天因为生气年纪轻轻就死了[3]”于是施里夫接着说,“你是说她不是你的亲戚,与你根本没有亲属关系,还的确有个南方的巴雅德[4]或是格温娜维尔[5]不是你的亲戚?那么她是为了什么而死的呢?”这可不是施里夫的头一回了,也不是九月到坎布里奇之后任何别人的头一回:谈谈南方的事吧。那儿是怎么样的。人们在那儿干些什么。他们干吗生活在那儿。他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就是九月里的那个黄昏,康普生先生终于停住了讲话,他(昆丁)终于从他父亲说话的半当中走了出去因为是走的时候了,不是因为他全都听说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听原因是有些事情他仍然无法想通:那扇门,那张憔悴、悲惨、戏剧性、自我催眠的年轻的脸,活像大学里演出的一出戏里的悲剧演员,一个学院气十足的汉姆莱特从幕降落时的一种恍惚状态中醒来莽莽撞撞地穿过满是尘土的舞台而其他演员都在方才谢幕时退下去了,还有那个妹妹面对着他当中隔了一件她不会用甚至也不会再缝制完的婚服,两个人互相鞭挞用十二或十四个词儿大多数还是相同的重复用了两或三次因此若是压缩一下他们仅仅用了八个到十个词儿。而她(科德菲尔德小姐)是围上披巾的,他知道她准会这样,还戴着遮阳帽(原来是黑色的可是如今已褪成旧孔雀毛那种刺眼又闷哑的金属般的绿色了)拎着那个黑色提包大得几乎像旅行袋装着家里所有的钥匙:碗柜壁柜和房门的,有的插到锁里甚至都转不动了,老实说,这些锁随便哪个小孩用一根头发卡子或者一团口香糖残渣都能打开,有些钥匙已经跟原来的锁配不上了就像老夫老妻却没有共同之处一样,干不到一块儿,说也说不到一起,只有对他们行动有阻力与让他们呼吸的空气是共同的,承载他们重量的那普普通通、不记得一切、耐心等候着的土地也是共同的;——那个晚上,于壮硕的母马后面走在没有月亮的九月的尘土里的那十二英里,路边的树不像树本该那样怒耸向天空而像巨大的家禽那样蹲伏着,树叶则皱巴巴、沉甸甸地叉开着活像奄奄一息的家禽的羽毛,让六十天的干尘土压得透不过气来,路边灌木上蒙着一层高温硫化过的尘土,透过马与车子移动于其中的尘雾看去像是搁浅在某个古老的死火山口的水潭里的一团团精巧、僵死、一动不动、笔直得一丝不苟地伸向天空的东西,而这水都精炼成没有氧气这首要原则的液体了,马车移动于其中的尘雾并不飘散因为根本就没有风吹起它,也没有空气支撑着它,只是在他们周围出没与浮现,既是瞬间即逝又是永恒的,马和马车一立方英尺一立方英尺的前进换来了尘雾一立方英尺一立方英尺的后退,它在低矮、阴暗、为扎眼的繁星所点缀、为树枝所割裂的天幕下巡游,尘雾移动着,围裹着他们,倒不完全是在威胁倒像是在警告,坦率、几乎是友好的警告,像是在说,往前走吧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不过我会先到那边的;我挤压在你们的前面会先抵达的,我升腾,在马蹄与车轮下面缓缓地朝上倾斜,使你们找不到目的地而只会突然轻轻地停在一片高地上和一个柔顺与神秘莫测的夜晚的全景之中,你们无可奈何只能掉头回家因此我愿意劝告你们不要去了,现在就往回走情况该怎样就让它怎样得了;他(昆丁)是同意这个看法的,他坐在轻便马车里,旁边是那位情绪激昂的玩偶般大小的老太太,捏紧她那把布伞,有一股热度蒸发出的老年女人肉体的气味,披巾那些陈年的皱褶里也让热度蒸发出樟脑的气味,昆丁只觉得自己像是血与皮做成的一只电灯泡,因为马车的晃动并不能带来足够的空气使他感到凉快,也不能使他身体内部颠动得让皮肤出汗,他想好上帝是啊,可别让咱们找到他或是它,别试着想找到他或是它,别冒着惊动他或它的危险哟:(这时候施里夫又说了,“等等。等等。你是说这个老姑娘,这个罗沙阿姨——”

“罗沙小姐,[6]”昆丁说。

“好吧好吧。——那么说这个老小姐,这个罗沙阿姨——”

“是罗沙小姐,你给我听着。”

“好吧好吧好吧。——那么说这个老——这个阿姨罗——好吧好吧好吧好吧。——没有到过那儿,连脚都没踏进那幢房子甚至在长达四十三年的时间里,可是她不仅仅是说了有个人藏在里面而且还找到某个老兄居然相信她,愿意半夜里坐辆简陋的马车赶十二英里的路去弄清楚她是对还是错?”

“是的,”昆丁说。

“那么说这位老小姐,她在一个活像死人埋得过于密集的陵墓的家庭里长大,时间多得不好打发便在过太平、舒适的日子时把精力发泄在对她父亲、姑姑和她姐夫的憎恨上同时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他们将不但向他们自己而且也向每一个人证实她原来是对的:就这样有天晚上那个姑姑顺着水落管子溜下去跟一个马贩子私奔了这就证明她对姑姑的看法是正确的而这桩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接下去她的父亲把自己钉在阁楼里避免被征兵进入叛军终于饿死于是这桩事也就定下来了,除了那不可避免的可能性也就是当那个时刻来临该由他自己承认她是对的而这时候他可能都无法说话或是可能找不到任何人来听他说这件事了:因此她在父亲这件事上也是对的,因为要是这父亲没有让李将军和杰夫·戴维斯[7]气得发疯那他就不必非得把自己钉死门关禁闭和死去不可而要是他没有死他就不会让那姑娘成为一个孤儿和叫化子,由于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便自然对于她居然受到这一个极大侮辱的局势极端敏感了:另外在那个姐夫的问题上她也是对的因为倘若他不是一个恶魔他的两个孩子也不会需要得到保护以避开他的侵犯了,这样她也不是非得到乡下去受那老东西的欺侮不可了,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个卡桑德拉[8]找到成了鳏夫的阿伽门农[9]而是她这个热心却没有经历过人生艰辛的提斯柏[10]遇见了一个老朽、关节僵硬的皮剌摩斯[11],他在这个不请自来的四月[12]里围住的魔法圈子里接近她并且建议他们一起作一次试验性的繁殖拿出件样品来,倘若是个男孩那他们就结婚;那她也不必非得在那惊恐与愤怒的第一冲击波袭来时就被刮回到镇上去吃天蒙蒙亮时从栅栏缝里偷来的五倍子和苦艾:因此这件事是根本没有也是永远无法确定下来的,因为不知道她的替身是谁所以她根本讲不清楚这件事,倒不是因为那个男的只消转过身子甚至花不了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个替身,而是因为不管这个替身是谁,此人居然能够忍受这样一个局势,罗沙阿姨在这个局势上是可能会或是必然会拒绝担当任何职司的然而她的替身却以此为荣,即使这职司也由一个恶魔来完成;这件事情根本不能确定下来因为在他承认自己错了的那个时刻到来时对她来说他会是个问题正如她父亲对于她来说那样,他准也已经死去,因为她无疑是预见到会出现那把镰刀[13]的如果不是这之外的理由的话,它会成为那最后的乖戾行为与公然侮辱,就像她父亲事情里那把锤子和那些钉子一样——镰刀,可以算得上是一位恺撒得胜的象征性的桂冠了——那把生锈的镰刀还是恶魔自己两年多前借给琼斯的呢,让琼斯把棚屋门前的野草割掉好让去搞私通的小路平坦些——那个生锈的刀片上每一天都挂有艳俗的丝带或是廉价的珠子好让那个(她[14]怎么称呼那来着?压根儿没用小娼妇这词儿,对不对?)前去幽会——那把镰刀,透过它那饶有象征意义的形状,他,虽然死了,虽则土地本身也再不愿承受他的重量,还在嘲弄她[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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