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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解体概要》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完结】

内容简介:

本书是萧沆的代表作,以片段写作的方式,呈现了真实的人生经验,它会破坏你我所有的信念,从心灵到肉体、从宗教到哲学、从出生到终结,任何既定想法,都会在这本书的阅读过程中,全面解体。本书是萧沆的第一部法文作品,被认为“足令法文增辉”,并获法国里瓦罗尔(RIVAROL)奖。

Table of Contents

译者序言

解体概要 狂热之谱系

反先知

在定义的墓地里

文明与轻狂

消失在上帝中

死亡变奏

写在瞬间的边上

时间的脱臼

绝妙的无用

解读堕落

反死联盟

形容词霸权

魔鬼放心

漫步外国

生命的星期天

辞职

间接动物

耐心的关键

以救赎来消灭

抽象毒素

意识到不幸

感叹性思想

模糊的巅峰

孤独——心灵的分裂

黄昏思想家

自我毁灭的源泉

反动天使

礼数之忧

虚空序列

某些早晨

忙碌的丧期

反放弃免疫

世界之平衡

永别哲学

由圣徒到犬儒

回归元素

遁途

不抵抗黑夜

背弃时间

自由的双重面孔

梦幻过度

模范叛徒

在地球的一间阁楼中

模糊的恐怖

无意识的教条

二元对立

变节

未来的阴影

成见之花

“天犬”

才气之歧义

膜拜不幸

魔鬼

微不足道的“新生活”

三重死路

欲望天演学

行动解析

没有对象的生活

怠惰

勇气与胆怯之过错

祛醉

仇恨的历程

“堕落众生” ①

历史与话语

哲学与卖淫

本质之魔障

追随者的幸福

终极胆量

一事无成者的塑像

悲剧的条件

天生的谎言

意识的形成

祈祷之傲慢

忧郁症

白昼之诅咒

捍卫腐败

过时的宇宙

蛀朽的人

伺机思想者 伺机思想者

愚笨的好处

诗人的寄生虫

一个外地人的磨难

征服者的烦恼

音乐与怀疑主义

自动人

关于忧郁

占优势的欲望

穷人的位置

衰败千面

绝对之鬼脸与神圣 拒绝生殖

圣徒传记美学家

圣女的弟子

智慧与神圣

女人与绝对

西班牙

永恒之歇斯底里

自负的层次

上天与卫生

关于某些孤独

摇摆

圣洁的威胁

倾斜的十字架

神学

形上动物

哀伤的生成

修道院里的漫谈

叛逆练习

知识的布景

退位 绳索

一种迷障的根底

墓志铭

泪水的世俗化

意志的波动

善良论

事理

缺陷之美妙

腐蚀者

洞穴建筑师

单调纪律

极度损耗

在欲望的葬礼上

不容辩驳的失望

箴言家 ① 的秘密中

修道狂想

向疯狂致敬

我的英雄

头脑简单

贫穷:精神兴奋剂

祈求失眠

恶人的模样

且看宽容

服饰哲学

身在赖皮堆

话说一位现念实业家

性格的真理

被活剥的人

对抗自我

复兴一种崇拜

我们这些穴居人······

一次失败的模样

贱人的游行

世事何时休? ①

萧沆生平概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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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沆是当今思想最精细,写作最具力量的人之一。

——美国作家、评论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他是梵乐希之后,最伟大的法文作家之一,足令法文增辉。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法国诗人圣琼·佩斯(Saint-John Perse)

他是一位杰出的反叛者,也是一位独具怀疑精神的厌世者,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们在人类存在的虚无当中惊醒过来。

——罗马尼亚知名作家诺曼·马内阿 (Norman Manea)

译者序言

给一部作品做任何评论都非谬即妄,

因为只要不直接就一无可取。

——萧沆,《苦涩三段论》

这本书里,找不到一种令人目眩的“西方哲学理论:这里有的,只是一个精神的旅人经历的某些瞬间,一个文化的流民携带的散乱行嚢。在其中,没有什么会令世界豁然开朗,也没有什么会让生命无限舒张。有的,只是一种离开了故乡——因为思想的途中才是精神唯一的家园,放弃了母语——因为哲学就是要创造一种尚无人讲的语言,而固执起来的决绝与哀伤。这里有的,只是一种不肯放过、不愿松手的年少与轻狂,一门心思,与自我对抗。

德国当代哲人斯劳特戴克(Sloter dijk)在谈到萧沆时,提出过一个评定思想家价值,衡量其创造性的指标:就是看他的思想抵制模仿,能坚持多久。特别是那些自诩为弟子,宣称只求延续其独创精神的人们蓄意的模仿。而他为此采取的防范措施也同样值得注意。那么,仅从这一点来讲,萧沆就一定是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萧沆跟那些存在主义、批判理论以及后结构主义的哲学明星不一样,这些人的批判性,展现出来就是现成供人模仿用的,而萧沆却一门心思,把自己做成不可模仿。其实,“重要”这个概念还根本无法形容萧沆现象,因为他思想的动力决不是期待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编进思想史,跻身伟大哲人之列,为人景仰;他期待的甚至恰恰相反,几乎就是以自己无人跟随为荣。现代叛逆行动的大师们,像海德格尔、萨特、阿多诺或是福柯、德里达,都可以根据他们的模仿者之多寡来计算其成功,而萧沆,因为比这些人都更骄傲、更诡异、更绝望,所以是在令所有潜在的模仿者蠢蠢欲动之时都不得不知难而退这一点上,体现了他的成功。因为他很清楚:一切模仿都只会导致滑稽,哲人若看重自己的思想胜过自已的成就,便必须尽力保护自己的思想,不让那些审计思想成就的大小闹剧来搅扰它。

批判或颠覆的观念都可以形成流派,因为这些观念都可以任人整理、强化、传抄和模拟,而绝望的思想却只通向一次人无法通过学习去加以控制的流亡,只开启一种无止境的游荡,谁要理解,谁就必须自己去经历,不可模仿。在这一点上,萧抗的确跟上古那些逸士、犬儒一样,就是不想以步步为营的批判方法去抗拒存在、改革存在,向某种莫须有的美好前进;而是直接向神灵、向世界挥舞我们的破碎与残缺,让神与世界,也就是让我们自己都看到、都不得不承认,这残缺、这破碎。

批判理论家、无政府主义的浪漫美学家或是解构主义者们相对世界所拉开的距离,都是建立在人们普遍认同的“审慎”态度之上,这一态度可以通过系统学习和训练来培养。胡塞尔的“悬置”(Epoche),即所谓与自然态度的决裂,不外就是指这样一种思想练习,有计划地从生命的盲动,从日常的意见当中脱离出来,其技术可以不断改进,水平可以不断提高,而由此再从方法的快乐升华到存在的快乐。萧沆的“悬置”却是生命中遭逢的变故,很难想像如何去培养、模仿、移植。他精神的历险,不是建立在与日常生活拉开的理论距离之上,而是肇始于他对自己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异常现象的发现。在他的批判理论之前,经历的是一场折磨。

萧沆哲学的起点,让他能够颠覆正常的世界观及其哲学与伦理建构的转折点,是他发现精神,尤其是那些自诩理性批判的精神,都有赖睡眠的恩赐。对一切正面积极的乌托邦建构之虚妄,萧沆所表现的无比清醒,其实都是他早年失眠之苦的后遗症。失眠就是萧沆中了毒的“悬置”。失眠的人,跟批判理论家不一样,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了前提。失眠不是人提出的假设,不是主体演练的姿态,不是暂时脱离生活,以期达到更纯粹境界的精神休憩,更不是革命实践之前的理论练习。失眠者面临的,是对存在、对自我的虚构的一次彻底的质疑,比任何经过深思熟虑的解构都更彻底、更颠覆、更暴力。失眠的人在不得已之间了解到,生命的各种行动,懵懂或是反思的都一样,其实都是睡眠赋予人的特权,是睡眠让人可以反复回溯生命最低限度的幻想而浑然不觉。失眠之不可推却,使萧沆意识到,主体的要求,他希望世界暂时解除对生命的限制这一愿望,可能根本就得不到回音。

被迫的清醒,无疑是萧沆体会存在之残酷、认识幻想之虚妄的开端;而切肤之痛的惨烈使他对思想的真实有了不同的理解和要求。就像他在“永别哲学”当中宣称的那样,他“背弃哲学,是在发现康德身上找不出任何一种人性的弱点,听不出一丝真正的哀伤以后”,对他来说,“相较于音乐、神秘主义和诗歌,哲学活动源于一种业已萎缩的滋源,带着一种可疑的深刻,只在那些羞怯与温吞之人的眼中才独具荣耀”(见本书“永别哲学”)。萧沆这样“刻毒”、“凶狠”的哲学笔法,因此是有其个人特殊的心理与气质根源的,这的确是他“性格的真理:古今大清醒者往往心怀一份强烈的悲剧意识,不同气质的人承担起来,必是风格迥异。而讽刺讥消、夸张肆意如斯者,成全的则不只是一种哲学思想,而是一种生命形态,如庄周、尼采……

所以,哲学对萧沆来说,也只可能作为“碎片”存在,呈现为爆发。哲学再不可能一章接一章地做成论著。一切结构整饬、前后一贯的思考都面临一种困境,就是不能容忍矛盾。而片断写作、碎片思维却允许,甚至以此为特征。为什么?因为每一个片断都出自一个不同的“经验”,而这些经验,它们是真的,这才是根本。有人会说,这很不负责任;如果真是的话,那也只是跟“生命不负责任”是一个意思。片断思维反映了经验实际的各个面向;系统思维却只反映一个,被“掌控”的那个面向而已,所以也是经过简化以后的面向。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身上表达着多种人性的可能,不同层次的经验。在系统里,却只听得到掌控者的声音:所以说一切系统都是集权性的,而片断思维却忠于精神的自由与真实的要求。

让哲学无法成为一门学问,使思想不能蜕生出流派。只能交谈、争吵、诅咒,只有表白、忏悔、祈祷。

诗意的思想以行动证明了,思想不可能是将生命经验简化为三五观念,任其在几条泾渭分明的逻辑控制下,分合聚散地“辩证”。这样的运思态势,是在拒绝接受一种广为流传的偏见,即思想是件严肃的事,所以必须板起面孔,一腔庄重地义正词严。

当然仍旧会有人喜欢用一种学究式的“严谨”去点数思想的“成就”,这种思想会计师的管理方式,恐怕还会持续很长时间。而由于他们搬弄的思想数字大得惊人,所以少不了能震住成千上万的人。自从科尼斯堡一个古板的大学教授,把哲学做成一门严峻的学科之后,哲学从业人员便往往奉行这一套准则以示郑重。万幸的是,哲学终究成不了教授们的专利,尼采到底还是离开了大学,维特根斯坦也没白在爱尔兰独居多年,更毋庸说庄子、第欧根尼们的离经叛道了。

不过现代哲学,就像福柯所说,是要“在与政治的关系中,验证自身的真实;在对幻想、蒙骗、欺瞒、奉承的批判中,发挥其真理功能;在主体自身以及他人对主体的改变中,找到其实践对象”(见《统治自我与他人:法兰西公学讲座1982-1983》,法文版第260页)。换言之,哲学是一次尝试独立于政治、批判幻想、建构主体的三重实践。如果说,萧沆抵抗幻想的天分向来极高,那他的哲学在政治独立与主体建构的方向上,却是绕了一个大弯。

当萧沆决定撰写这部原名《否定练习》的法文书稿时,他在法国已经生活了近十年。这位三十五岁的罗马尼亚作家远不是第一次从事写作。自他二十三岁发表第一部作品以来,已有五本专著问世。不过,其间也爆发又结束了一场战争。而萧沆的思想,连同他早年的“错误”——年轻时发表的那些亲纳粹反犹言论,在这样的“政治考验”下,无疑遇到了自身的“真实”危机。也许因此,他与自我的决裂才那样决绝。这位当时已是成果斐然的罗马尼亚作家,竟然决定放弃自己娴熟的母语,改用法语这种“沙龙与囚衣的混合体”做自己的思想介质。他这一选择,如他所言,也如福柯对“主体建构”所作的定义,就是“一种修炼”,一条引领他对抗自我以走向自我的不归路。这条路将会比萧沆所预料的要漫长许多,也曲折许多。反抗自我的思想不是一趟轻松惬意的郊游。《解体概要》是萧沆在作为“主体改变自身”的漫漫流亡路上迈出的第一步。

萧沆称写作当为“伤人”之举,书籍应属读者经受的一道“伤”,又说应该把思想做成一种“危险”。这些说法自是未免浪漫,但还是很说明问题。读书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受伤”,不能“重创”读者的书便不是好书。其实,何止读者受伤,作者也必是有“伤”才可能是好作者。

再者,所谓“浪漫”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浪漫是对规矩的僭越,对常理的背弃,也是对可能世界的开发,对新的联通方式的实验。

所以才有真、假浪漫之分。仅有逾矩而无创新不算浪漫。或者便是浪漫也徒具情怀,只是封闭的美好愿望而已,用西谚形容,是“铺满地狱的砖”。而像萧沆的文字世界,那样精致典雅、独具神韵的法语书写,以致这位当年的外籍留学生,后来能被众多的批评家誉为“20世纪最卓越的法语修辞大师”,这中间发生的精神嬗变、经历的创作实践,恐怕已不是“浪漫”所能形容万一的了。若说到了他暮年,益发精炼老辣,像《供词与诅咒》(Aveux et anathèmes )当中那些格言体文字,其实已远不只老辣,还有哀伤,一种絮絮娓娓的哀伤。像他那样活了八十多岁的老先生,能一直殚精竭虑,以打磨诅咒为生,对生命之认真实在是近乎执拗矣。

萧沆常常强调,他思想与书写的特有动力,乃是把上天的诅咒变成自已的荣耀,把疲意变成动力,然后再摒住全力,复仇到底。萧沆的独特性,其实就在于他开创了一种彻底的复仇思想。他不是作为一个在私人事件上,在社会学意义上受到污辱、伤害而需要复仇的人,在对抗存在的诱惑,或是信仰的挑逗;他是以一种一旦觉醒,便无法再被生命幻觉平息的怀疑,在抗击那些宰制人的力量。他复仇的对象就是人内心,包括他自己内心,那份耽于拟订计划、开创业绩的意志。萧沆的清醒是在他对意志自觉的拒斥上,他一生都在声讨意志编织的虚幻世界,坚决地否定构筑这一世界的实用法则。对于还有能力信仰的人,他抱以怀疑;但他真正痛恨的,还是发号施令的意志。

而这,恰是他早熟的骄傲所在,这种决绝,他从不曾改变;他不曾迁就过“成熟”。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文字那样出奇地紧实、执著又单调。他很清楚,是自己的不适构成了自己的力量。作为作家,他只被允许谈论一个话题。他的作品充满一股复仇意味的忌恨,却找不到一颗仇恨的心。所以这些文字,凭它们“伤人”的力量,恰能发挥它们疗伤的功能:在一场势不可挡的颓败中,止住人暗中想要放弃的侥幸心情。跟尼采相反,萧沆身上没有那种超越颓败的高昂姿态,这也许是因为,他有了足够的时间来看穿尼采最终的幻想:一个久病之人的痊愈梦。自已的衰败,萧沆他接受了;自已的病态,萧沆也承认了;他把自己不可化解的怀疑看成是存在之毒,所以也就把文字酿成了一份份解毒剂。知道了这一点,需要这些东西的人就可以按他们自己认为适当的方式取用。但是模仿者在萧沆的药箱里则找不到他们的虚荣心想要寻找的东西。

译事艰辛,幸蒙亲友襄助鼓舞,六年始得草成。撰作书序,未便赘言。聊记诸君一字:芬、云、桦、达、璇、正、威,谨志感激。及父母之情,殊不待言,铭心则已。

宋刚

戊子三月廿一一于巴黎

解体概要

我将与绝望携手反对我的灵魂,与自己为敌。

——莎士比亚,《理查三世》

狂热之谱系

任何一种想法就其本身来讲都是中立的,或者说应该如此;然而人会令想法活起来,在它身上投射自身的火焰与狂想;于是想法不再纯洁,化作了信仰,也便切入了时间,变成了事件;从逻辑到癫狂的演进于是在所难免……就这样,诞生了意识形态、教义与血腥的玩笑。

我们是本能的迷信鬼,自已的想像与利益都被我们换算成了至高无上的东西。历史只是一连串假绝对的招揺过市,只是在千奇百怪的借口下建造起来的一座座神殿,只是精神在匪夷所思面前的一场卑贱的堕落。人就算远离了宗教,依旧还是臣服其下的;费尽心机打造出一些假神之后,他又会发烧一般地拥护它们:他对虚构故事和神话的需求击败了事实,也战胜了可笑。他的崇拜能力成了他种种恶行的根源:以不当方式爱神的人,会强迫别人也爱他的神,而若是碰上谁敢拒绝,便要把谁杀掉。没有哪一种排斥异己的褊狭,哪一种意识形态的强硬,哪一种传道布教的狂热,不在向我们揭示所谓积极热忱那兽性的根底。人一旦失去保持淡漠的能力,便成了潜在的凶手;一旦把他的想法变成了神,那后果也便不可估量。人只会以神的名义,或是为神的赝品而杀人:那些因为理性女神,因为国家、阶级、种族等等观念而产生的极端行径,跟宗教裁判所或是宗教改革运动都是一脉相承。虔诚的时代最为擅长血腥的壮举:圣女大德兰 ① 只可能与火刑相处于同一个时代,路德 ② 也只可能遇上对农民的屠杀。在神圣危机发作之时,受害者的呻吟恰与陶醉中的呻吟相呼相应……绞架、囚牢、苦役只有在一种信仰的荫庇下才会繁衍起来——而施肥的正是这种彻底污染掉精神,想相信点什么的需要。跟一个拥有真理,拥有他的真理的人相比起来,魔鬼也显得太过苍白。我们对尼禄、对提庇留 ③ 都太不公道:他们并没有发明异端这个概念:他们只是些变态的空想家,以屠杀来解解闷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些在宗教与政治上建立起了正统,区分开了信徒与异教徒的人。

人一旦拒绝承认思想观念是可以相互替换的,就会发生流血……坚定的决心下面竖着一把尖刀;满怀激情的眼睛喻示着凶杀。像哈姆雷特那样犹豫不决的心灵,从来不曾伤害过谁:邪恶的原质就在人的意志的张力当中,在他不解寂寞闲静的低能中,在他普罗米修斯 ④ 同式的狂妄自大中。这种人理想多得要死,信念也膨胀得快要爆炸,还时时津津乐道自己如何摒弃了怀疑与懒惰一啊!这些瑕疵可比他们所有的美德都要高贵——于是,他们走上了一条沉沦之路,投入了历史,投入了这平板庸俗与世界末日猥亵的混合体……而中间充斥着坚信不疑:把这些信念取消掉,尤其是把它们的后果取消掉,那你便能重构天堂。墮落,如果不是追逐一种真理,并坚信已握它在手,如果不是热爱一套信条,在一套信条中建立一切,那又是什么呢?狂热便由此而来——正是这一致命的缺陷赋予了人们对效率、先知、恐怖的喜好,正是这种抒情麻疯病传染给了灵魂,令它们屈服、将它们绞碎或使它们沸腾……能逃掉的只有怀疑的人(或是懒虫和逸士),因为他们什么也不提议,因为一这些人类真正的恩人们——他们只管摧毁成见,只管解析谵妄。我感觉自己在一个皮浪 ⑤ 身边比在一个圣保罗 ⑥ 身旁要安全些,原因就在于此:一种满嘴玩笑的智慧总比一种发作起来的圣洁要柔和些。在任何炽烈的精神中,总能找出伪装起来的猛兽;再怎么防范一个先知伸来的魔爪都不为过……只要他一出声,就算他是以上天的名义,以城邦或是其他借口的名义在说话,你都离他远点:小心他垂涎你的孤独,因为他是不会原谅你够不上他的真理与他的激昂的;他的躁狂、他的善,他都要跟你分享,要强加给你,要让你面目全非。一个为信仰所慑而不求传之于他人的人——是个与地球背道而驰的现象,因为在这里,救赎的顽念已经使生活变得令人窒息。看看你们四周:到处是传教的蛆;每一个机构都在发布一道福音;市政府跟庙堂一样都有它们的崇高;行政部门,有它们的规章——这套专供猴子使用的形上学……人人都在尽力疗治人人的生活——甚至连乞丐连病入膏肓的人都在努力——全世界的大街上和医院里挤满了改革家。想成为事件之始作俑者的愿望,作用在每个人身上,就像是神经错乱或是甘心诅咒一般不可理喻。社会——一个救世主们的地狱!当年第欧根尼 ⑦ 打着灯笼要找的,是一个淡漠的人……

我只需要听到一个人诚恳地谈及理想、未来、哲学,听他以充满信心的语气说起“我们”,听他提到“他者”,并以担当他们的代言人为己任——就足以把他看成是我的敌人。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一个未得逞的暴君、一个半吊子的刽子手,跟那些暴君、那些高雅的刽子手一样可憎。一切信仰都推行着某种形式的暴政,因为其主导者是些“纯洁的人”而变得尤为恐怖。人们提防着狡猾的人、骗人的人、好捉黠的人;然而历史上没有哪一次大的动荡是他们的责任;因为他们什么也不信仰,所以不会搜查你的心灵,翻找你不可告人的想法;他们把你扔在你的懒散、你的绝望、你的无用当中;人类多亏了他们才有了那么一点过往的繁荣——是他们解救了被狂热之徒折磨、被“理想分子”摧毀的人民。他们没有什么主义,只有些脾气与利益,一些好说好商量的毛病,比起坚持原则的专制所引发的灾害要好受一千倍;因为人生一切的伤害正是来自于这种或那种的“人生观”。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去钻研古代的辩术,学习演唱——以及腐败……

狂热之徒,则是人所收买不了的:如果说为了一种观念,他可以杀人,那他同样也可以为了这种观念而被杀;在这两种情况下,无论他是暴君还是烈士,都是魔鬼。再没有比为一种信仰受过苦难的人更危险的人了:大迫害家只在没被杀头的烈士当中招募干将。痛苦不但不会减小对权力的渴望,反而会加剧它的强度;所以,精神在一个吹牛大王的社会里要比在一个烈士的世界里感觉自在得多;没有什么比为一种观念而死的景象更令它恶心的了……它受够了卓绝与杀戮,只梦想着一种全宇宙的乡下式无聊,一部停滞的历史,缓慢到连怀疑在其中也可以是一个事件,而希望则如同一场灾难……

* * *

① 圣女大德兰(SainteTherese d'Avila,1515-1532)西班牙著名圣徒,神秘主义代表人物,以改革教规、奉行极其严格的清修律令而著称。

② 路德(Martin Luttler,1483-1546),德国著名宗教改革家,新教创始人。

③ 尼禄(Neron,37-68)和提庇留(Tibere,42BC-37AD)是古罗马时代两大暴君。

④ 普罗米修斯(Promethee),古希腊神话人物,为人类盗取天火而遭惩戒的神。

⑤ 皮浪(Pyrrhon,365?BC-275BC],古希腊哲学家,著名的怀疑论者。

⑥ 圣保罗(Saint Paul,5?-64?),著名基督使徒,教会奠基人,对后世基督教正统教义有决定性影响。

⑦ 第欧根尼(Dlogene,410?BC-323BC),古希腊哲学家,犬儒学派代表人物。

* * *

反先知

每个人身上都沉睡着一个先知,他醒来时,世上就又多了一分邪恶……

传教的疯狂在我们身上如此之根深蒂固,以致它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连自卫本能也无法了解。每个人都在等待他的那个时刻,好提出些什么东西:管它是什么东西。他有了一个声音:这就足够了。而我们则因为不聋不哑而代价惨重……

从真龌龊的到假高尚的,个个都在倾尽他们罪恶的慷慨,人人都在派送幸福的秘方,所有的人都想引导所有人的步伐:于是共同生活变得令人难以忍受,然而只与自我生活却更加难受:管不了别人的事,于是那样地岌岌自危,以致把自己的“我”变成宗教,否则,便圣徒易辙,转而矢口否认,宣称:我们只是为普世法则所戏弄的受害者……

存在的方方面面,解决的办法之多,恰如其虚妄无谓之甚。历史是种种空想的作坊……是反复无常的神话,是乌合之众与孤独隐逸各自的狂暴……是对坦然面对现实的拒斥,对虚构故事致命的饥渴……

我们行动的源头在于我们禁不住无意识地会自期为时代的中心、理由与终点。本能的反射与狂傲,把我们自己所是的那么一小块血肉与意识化成了星球。假如我们真的知道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假如比较与活着不可分离,凸显在眼前的我们的渺小,一定会把我们压死。然而,活着就是看不到自己的大小……

若说我们的行动——从呼吸到奠定帝国或是建立形而上系统——都是从一种对我们的重要性的错觉里派生出来的,那我们的先知本能便更是如此了。有谁会在看清了自己的无意义以后,还在试图建功立业,把自已塑成救世主呢?

怀念一个没有“理想”的世界,一次没有教导的临终,一场没有生活的永恒……天堂……然而,不蒙骗自已,我们就连一秒钟也活不下去:每个人身上的那个先知,正是使我们在虚空中繁衍起来的那一粒疯狂种子。

理想中的清醒的人,亦即是说理想中的正常人,除了求溯于自身的那份无以外,应该别无他助……我想像自己听他在说:“挣脱了目标,挣脱了一切的目标以后,我的那些欲望与苦痛,我只保留它们的公式。顶住了想作总结的诱惑,我便战胜了精神,正如我战胜了生活,因为我厌恶在其中寻找解决。人类的闹剧一多么恶心!而爱情一两团唾液的相逢而已……一切情感都是从分泌腺的悲惨中萃取出了它们的绝对。高贵只有一种,就在对存在的否定中,在俯瞰断壁残垣时,那一抹微笑里。”

(以前我有个“我”;现在我只是一件东西……我给自己填饱了孤独送的各种毒;因为世界给的那些太淡了,没法叫我把世界忘掉。杀死了我身上的先知以后,我怎么会在人当中还有位置?)

* * *

在定义的墓地里

我们是否真的能够想像一个精神宣称:“从现在起一切对我来说都已无所谓,因为我给出了一切事物的定义?”而假如我们真能,又该怎样把这精神放到时间当中去呢?

围绕我们的东西,给过它们一个名字以后,我们便更能忍受它们——于是也就不管它们了。但是以一种定义来体会一个事物,无论定义多么随意,都是在拒绝这个事物,是在把它变得乏味而多余,是在灭绝它。而且定义越是随意才越为严重,因为那样一来灵魂就已先行于知识。无所事事而空虚无奈的精神——这个多亏了睡意才得以加入世界的精神一若不去扩大事物的名字,不去把事物掏空,将它们替换成一些说法,它又能做什么呢?而之后,它便会浮游于事物的残躯之上;再没有感觉,只剩下记忆。在每一种说法下面都躺着一具尸体:存在或是说事物,都已死在了它们自己所引发的借口下。这是精神轻狂而阴郁的放荡。精神把自已浪费在自己命名和规定的东西里了。它眷恋字词,痛恨滞重的沉默中的那份神秘,因此一定要把它变得轻盈而纯净:于是它自己变得轻盈了、纯净了,因为它的一切都已被减轻、都已被净化。好下定义的毛病使它成了一个雅致的刽子手,同时也是一个含蓄的受害者。

就这样,灵魂推展到精神身上的任务被抹掉了,然而只有这种任务才能提醒精神它是活的。

* * *

文明与轻狂

一切创造与杰作,若是没有那些放肆而可爱的人儿,给它们构织的布幅添上一道精微的轻蔑与不假思索的嘲讽作花边,我们能承受它们粗糙的厚重与深刻吗?而惯性与礼节附加在聪慧无用的毛病上的那许多规矩、风俗、内心的条文,如果没有那些以他们的精雅,同时置身于社会之上与社会之外的诙谐的人儿在,我们又将如何忍受呢?

要感谢那些不曾滥用过严肃的文明,感谢它们曾与价值嬉戏,感谢它们曾陶醉于价值的创生和对它们的拆解。面对万物高雅的虚无,除开希腊文明与法国文明,是否有人见过更清醒地在其中取乐的表现呢?阿西比雅德 ① 的世纪与法国的18世纪是我们聊以慰藉的两道源泉。别的文明都只在它们最后的阶段、在一整套信仰与风俗彻底瓦解的时候,才品尝到赋予生活一种无用滋味的轻快乐趣一这两个世纪却是在它们如日中天、精力充沛、未来满怀的时候,体验到了对一切事物无忧无碍的无聊意韵。年迈失明的杜·德芳夫人 ② ,敏锐而透彻,一边咒骂着生活,另一边却不忘品味调剂音涩的乐趣,她不正是一个最好的象征吗?

没人一开始就能臻于轻狂之境。那是一项特权、一门艺术,那是那些明白了一切信条之虚幻,而构想了对信条之厌恶的人,对肤浅的追寻;那是对林林种种的无底洞的逃弃,因为它们既然本来就无底,所以也就不会通向何处。

然而剩下的还有外表:为什么不把它们提升到风格的高度呢?这才是一切聪慧时代的定义。人赋予表达的荣耀于是高于承担表达的灵魂,赋予优雅的,也就高于灵感所得;情感本身也经过了琢磨。人若放任自我,而不带上一点有关高雅的偏见,就只是个妖魔;他在自己身上所能找到的只有一些阴黯地带,那里游荡着迫在眉捷的恐怖与否定。通过自己一身的活力,认识到自已在死,却又不能加以掩饰,这是一种野蛮行径。任何诚恳的哲学都会回绝文明的册封,因为称号的功能就是要筛选我们的秘密,再把它们装扮成预期的效果。因此,轻狂是有些人对抗自已“是己所是”这一病症最为有效的解毒剂:靠着它,我们可以愚弄世界,掩饰住我们的深刻对世人之失礼。没有它的障眼法,怎么可以不为自己有个灵魂而脸红呢?我们冰心聪明的敏感,会是他人怎样的一个地狱啊!但都是为了他们,有时也为了我们自己,我们才发明了我们的外表……

① 阿西比雅德(Alcibiade,450 BC-404 BC),古希腊将领、政客,以聪慧俊美闻名,曾是苏格拉底的得意门生。柏拉图名作(飨宴篇)曾对他极尽溢美之词。

② 杜·德芳侯爵夫人(Marquise du Deffand,1697-1780),法国的18世纪上流社会风云人物、主持私人沙龙,结交文人名士,声震一时。70高龄仍情书不断,其性情之离经叛道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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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在上帝中

精神若留意自已特有的本质,便每一步都会被自己所拒绝的东西所威胁。因为注意力——这精神最大的特权——常常会将它撇下,而它便向自己原本打算逃开的那些诱惑让步了,或是沦为芜杂奥秘的猎物……谁不曾经历过那些使我们靠近野兽、靠近终极问题的恐惧、战栗与晕眩?我们膝盖颤抖着却不能弯曲;双手摸索而不能触及;眼睛睁开了却什么也看不见……我们保存着站直的骄傲,以坚定自已的勇气;坚持着对要势的厌恶,让我们无须证明;再加上艰险的救助,从而掩盖起不可言喻的荒谬眼神。我们即将下滑,但并非不可挽回;这一变故虽是蹊跷,却也并不新鲜——因为我们的恐惧尽头已经隐约出现一抹微笑……我们不会一头栽进祈祷……因为他不该得胜;他的伟大,该有我们的讽刺去加以干扰;他给的战栗,要让我们的心灵去融消。

假如这样一个个体真的存在,假如说我们的软弱胜过了自己所下的决心,我们的深晦超过了自己所能判察,那还思考什么呢?反正我们的困难终将被裁定,疑惑将被终止,恐惧也会被抚平。那岂不太容易了?一切绝对——不管是个人的还是抽象的——都只是规避问题的一种方式;而且不只是这些问题,还包括它们的根,也就是一场意义的恐慌。

上帝:便是这直穿我们的恐惧而过的下坠;是一场落入我们希望渺渺的追寻中的救赎,如同闪电;是对我们未曾宽慰、也刻意不可宽慰的骄傲径直的消解;是个人向着一条临时停车道上进发;是灵魂因为没有了忧虑而失业在家……

还有什么比信仰更彻底的放弃呢?不错,有人是没有信仰才走上了千奇百怪的死路的。但是明明知道什么都不会带来什么,知道宇宙也只是我们的哀伤造就的副产品,那为什么我们还要牺牲掉踉跄失脚而一头撞上大地与天空的乐趣呢?

世代相传的懦弱推荐给我们的办法,乃是对起码的精神义务最卑劣的叛逃。欺骗自我、在蒙昧中生生死死,这就是人们的所作所为。但是存在着那么一种尊严,能防止我们消失在上帝中,把所有的时刻都化成我们永不吟诵的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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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变奏

一、正因为它不依靠任何东西,因为它连一句辩辞的影子都没有,我们才得以在生命中继续下去。死亡太过精确;一切道理都在它那一边。对我们的本能来说,它是神秘的,可在我们的思考下,它又线索分明、平淡无奇,完全没有未知事物虚假的诱惑力。

生命一再堆积无效的秘密,独占了天下的无意义,结果它所勾起的恐惧比死亡多:它才是真正的未知数。

如此多的虚空与不解有什么出路呢?我们抓住日子不放,因为想死的愿望太过逻辑,因此也就毫无功效。假如生命有那么一条支持它的理由一一条清楚的、无可争辩的理由一那它便会消失;本能与成见若遇上真正的严谨就免不了灰飞湮灭。只要是能呼吸的便会以不可验证的东西为生;多一分逻辑对存在来说,就会有致命的危险——朝着不可思议努力……给生命一个确切的目标:生命便立刻失去了魅力。其目的之不明确使它高于死亡——而只需丝毫精准便能将它贬低到坟墓等级的庸俗。因为一门实证的生命意义学,一天之内便能让地球渺无人烟;任随哪位狂徒也无法唤起欲望那富于生机的不可能性。

二、我们可以以最任性的标准来划分人:按他们的情绪、喜好、梦想或是腺体来分;人换起想法来就像换领带;因为任何一种想法、任何一种标准都是来自于外部世界,来自于时间的组合与偶然。但是有那么一种东西是来自于我们自身的,它就是我们自己,一种看不见但在内心中却可以得到印证的存在,一种异乎寻常却又时时常在的东西,人随时可以想像它,却永远也不敢承认它,而它也只在成为事实之前才真实有效:那就是死亡,这一真正的标准……是它,这个一切生命最深层的一面,将人类分成了两大如此遥远、如此独立的序列,在它们之问的差距远远超过了一头秃鹰与一只鼹鼠、一颗星星跟一口浓痰之间的差别。两个不能沟通的世界,一道鸿沟隔开了那个有死亡感的人和那个没有死亡感的人,而两个人都在死亡,只是一个浑然不知,而另一个却念念不忘;一个只死那么一瞬间,而另一个却在不停地死……共同的处境恰恰将他们置于彼此彻底的对立面,在同一个定义当中的两个极端;他们不可调和,承受着同样的命运……一个活得仿佛自己已然永恒;另一个不断地冥想着自己的永恒,却在每一次冥想中否定着它。

我们的生命,若不是有消解它的力量慢慢渗人了我们身上,则什么也不可能改变它。它没有哪种新的元素,是来自我们成长中的意外,或是我们天赋的繁荣。这些对它来说,都只是自然而已。而自然的东西,就没什么能把我们变成不是我们自己。

一切预示着死亡的征状都会为生命添上一分新的质性,会改变它、扩展它。健康只是依照原样保存生命,使它停留在一种贫瘠的同质状态;而病痛却是一种动态,是一个人所能展开的最强烈的活动,一种疯狂的……静止的运动,没有任何动作,却大量地消耗着能量,满怀敌意又充满激情地等待着那场无可挽回的爆发。

三、对抗死亡念头的搅扰,希望的遁词与理性的论据都被证明是无效的:它们的虚无也只益发激化了求死的愿望。要战胜这个愿望,唯一的“方法”就是彻底地活出这个愿望,承受它一切的欢乐与苦涩,不做任何事去躲避它。一种念头活到餍足,便会因为过度而自行消解。思想一再地念叨死亡的无限,终究会磨损死亡,令我们对它产生厌恶;什么也不放过的否定,太过饱满,在向我们展示了生命的虚空之后,便会牵累乃至缩减死亡的威望。

一种从不曾委身于焦燥的快感,从不曾在思想上回味过自身消亡的危险,不曾品尝过残忍而甜美的毁灭的人,永远也无法治愈死亡的纠缠:他将会受尽折磨,因为他会抵抗一而一个与恐惧训练已经决裂,思索着自己的腐烂,刻意地把自已化为灰烬的人,他的视线会朝向死亡的过去一而他自己也不过将是一个不再能活下去的死而复生者而已。他的“方法”将会把他的生命与死亡通通治愈。

一切关键的经历都是负面的:生存的堆积层缺乏厚度;心灵与存在的考古学家,挖掘它们,找到最后,就只会面对一片空虚的深渊。而那时他再怎么怀念表象的装点也都无济于事了。

上古的奥秘,那些所谓至高的秘密所给的启示,也就是这样,并没有传给我们什么真正的知识。那些知情的人也许是得守口如瓶、秘不传人;然而不可想像的是那么多的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话多的;有什么事比这样一种严守秘密的执拗更有悖于人性的呢?实际上,所谓秘密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曾经存在过的只是仪式和战粟。撩开了帷幕,他们除了一些无谓的深渊以外又能发现什么呢?人能够循序人门的只有虚无——与身为活人的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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