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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而我则想像着一座醒悟心灵的艾留西斯城 ① ,一种清晰的奥秘,既不带神灵也没有幻灭的惨烈。

① 艾留西斯城(Eleusis),古希腊时代与雅典齐名的神祇之城,曾是爱琴海上最著名的圣地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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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瞬间的边上

不可能哭泣保养着我们对事物的喜好,让它们得以存在下去:这种不可能,阻止了我们尝尽事物的滋味,也阻止了我们掉转头去。当我们的眼睛,在那么多条路上,在那么多道岸边,拒绝被自己淹没,它们是在用自己的干涩保存那些令它们惊喜的东西。我们的眼泪会浪费自然,就像圣灵附身是浪费上帝……但是说到底,它们浪费的还是我们自己。我们之所以存在,恰恰是因为拒绝了我们最高欲望肆意地发挥:那些进入了我们的赞叹与哀伤的东西能留下来,只是因为我们不曾以液态的诀别牺牲或是祝福它们。

……就这样,每当夜已尽,面对新来临的一天,必须却又无法填满它,这一事实使我们惊惧不已;而,身处光明这个异邦,仿佛世界刚刚经历了震颤,发明了它的太阳。我们就要逃离泪水——因为只需一滴,就可以把我们从时间中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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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脱臼

时间一刻接着一刻:没有什么赋予它们一种内涵的幻觉或是一种意义的表征;它们只顾流逝;其进程并非我们的进程;我们被一种愚蠢的知觉所缚,只能看着它们流过……一切都仿佛是受了冥冥中某种愚笨的影响,都变平了:没有了高峰,也没有了深渊.……如今上哪儿去寻找那谎言的诗意和揭密的刺激呢?

不谙倦闷的人尚处在世界的童年,岁月在他们身上还等待着降生,他们还不曾体察继续存在的时间才有的那种困顿、那种自嘲,还看不到时间在自己的未来跟前,会突然……死去,把物质带走,而物质也忽然间被提升到了高昂的否定地位。倦闷是撕裂的时间在我们身上的回响……是虚空现身,是那支撑着——或创造了——生命的疯狂在衰竭。

人,这个价值的创造者,乃是最彻底疯狂的存在,禁不住要相信有什么存在着,而只要他摒住呼吸:一切都会停止,只要他暂停情感:什么便都不再颤动;只要他抛却自己的任性:一切就都会黯然失色。现实是我们自己的过度、无节制与失序所创造的作品。暂缓一下我们的心跳:世界的进程便会慢下来,没有了我们的体温,空间也会一片冰冷。时间本身之所以会流逝,也是因为我们的欲望在生养着这个满是装饰的宇宙,而只需一丝清醒就能令它们全部消失。一滴明智便会把我们带回我们原初的境遇:赤条条而已;一分讽刺便能脱去那以期望作成,我们赖以欺骗自已、想像幻影的伪装:一切反此道而行的路都只通向生命之外。倦闷只是这一旅程的开端……它让我们感到时间冗长一无力向我们掲示目的地。离开了一切事物以后,因为不能向外界汲取任何东西,我们便开始慢慢地摧毀自己,因为未来也不再会给我们一个存在的理由。

倦闷让我们看到的永恒不是对时间的超越,而是对它的毀弃,它成了灵魂因为没有了迷信而腐烂才得来的无限:一种平乏的绝对,在其中,什么也无法阻止事物空兜圈子,寻找它们的坠落。

生命在疯狂中创生,在倦闷中解体。

(一个人所忍受的痛苦,若具备明确的特质,他就无权抱怨:他毕竟还有事可做。大痛大苦的人从不会倦闷:病痛占据着他们,就如同悔恨滋养着罪人一般。任何一种强烈的苦痛都会引出一种虚假的充实感,给意识提供一种可怕的现实,叫意识无从规避;而在倦闷这时间的丧期当中,那份没有材质的苦痛,却不会给意识任何压力,迫使它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如何医治一种不曾定位、模糊至极,攻袭身躯却不留痕迹,侵蚀灵魂却不着印纹的疼痛呢?这就仿佛一场大病过后,我们虽然活了下来,却被这病吸光了可能,抽干了注意力,竟然无力去填补苦痛消失、折磨退去之后显露的虚空。在时光中经历了如此的流浪以后,地狱也成了一湾避风港。在这种空洞而沮丧的优伤中,什么也不能引我们停驻,除了我们眼前这日益,蛀蚀的宇宙。

对一种我们已经忘却病因,但其后遗症却影响着日子的病,能采用什么疗法呢?如何发明一种医治存在的灵丹妙药?如何结束这没完没了的疗程?如何从自已的降生康复呀?

倦闷啊,这无药可救的痊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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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妙的无用

除了古希腊的怀疑论者与古罗马帝国墮落时期的皇帝以外,一切心灵,看来都受役于某种入世的志愿。只有他们从有用而乏味的执著中解放了出来,前者通过怀疑,后者通过疯狂。由于他们将任意性提升到训练有素,或是令人晕眩的高度——这视他们为哲人抑或为远古征服者的没落后裔而定——他们也就不再执著于任何事物了:就这一点来说,他们令人想到圣人。只是圣人永远也不会坍塌,而他们却在承受自己的游戏后果,因为他们是自己任性的主子兼受害者——他们是些真正的孤独者,因为他们的孤独什么也不孕育。没人把这种孤独树立成榜样,他们自己也不曾如此自诩;所以他们才会只以嘲讽,或是暴力与他们的“同类”交流……

担当一种哲学或是一大帝国的溶解剂:有什么荣耀比这来得更悲凉、更庄严呢?一头杀掉真理,另一头灭掉伟大,这两大养活精神与城邦的怪癖;挖倒了支撑着思想家与公民傲气的那套骗局结构;拧松思维与欲求的乐趣赖以为继的机关,乃至令它扭曲;借助讥讽与酷刑的微妙,辱没传统的抽象与可敬的风俗,啊!多么精致又野性的生机啊!没有神在我们眼前死掉,就没有什么魅力可言。在古罗马,当人们在更换、输人神祇,看着他们憔悴衰败的时候,大谈幽灵该是多么痛快啊!虽说还是会担心这种妙不可言的反复无常,某一天,面对某个严厉而不洁的神灵攻击会弃械投降……而且后来果然就这样发生了。

要推毁一座偶像并不容易:花费的时间跟宣传景仰它所需要的时间一样多。因为只是灭绝它的物质象征还远远不够,这还算容易办到;要消灭的是它长在灵魂里的根。如何才能将视线转向那些黄昏时代,那些眼看着历史就在一双双只被虚无点亮的眼晴里消逝的时代,又不在文明之死这一伟大艺术面前心软呢?

……我便曾如此梦想自己是那些奴隶中的一员,自某个不可能的国度,哀伤又野蛮,在垂死的罗马,着一股淡淡的悲切,上面装点着古希腊的名言警告。

那些塑像空洞的眼中,在被蚀人的迷信摧折过的偶像身上,也许我能忘却我的祖先、我的枷锁和我的遗憾。怀着这些古老象征的哀伤,或许我会获得自由;我会分享遭人遗弃的神灵所拥有的尊严,在居心叵测的十字架面前,在仆人与赴死的圣徒发起的侵略前,捍卫他们,而我的夜晚会在西泽大帝的荒淫与疯癫当中稍事休憩。在一些交际花的身边,或是一些多疑的妓院,或是一些扮演着豪奢与残酷的马戏团里,我这个玩世不恭的专家,将给那些新兴的狂热刺:满一种沦丧的智慧全部的利箭,在自己的思索当中注满罪恶与鲜血,使逻辑舒张到它从未想像过的地步,一直达到正在死去的世界才有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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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堕落

每个人生来都带着一定的纯真,只是它注定要被与人的交往,要被这种因对抗孤独而犯下的原罪败坏。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决不让自己全心奉献给自己。同类并非我们的宿命,而是墮落的诱因。因为无力保持自己的手洁净、心不动,我们与陌生的汗水接触,

玷污了自己;因为渴求着恶心、热衷于腐臭,我们便沉溺于众口一词的烂泥之中。而等到我们梦到大海换成圣水,想要跳进去时却已经太晚了,浑身太过深重的污浊会阻止我们淹没其中:世界已经侵入了我们的孤独;他人的印迹在我们身上,已经擦洗不去。

一切的生物之中,只有人会引发长久的厌恶。一头野兽引起的恶心是一时的,不会在思想中成长,而我们的同类却萦绕在我们的千思百虑当中,潜入了我们与世界的分离机制,使我们一再看清自已的拒绝,坚定不肯加入的决心。每谈过一次话以后,且不说谈话的精雅程度就已标明了整个文明的水平,只想想,为什么我们就不可能不怀念撒哈拉,不可能不羡慕植物,或是动物那些永无休止的独白呢?

若说我们每一个字都在赢取一场抗击虚无的胜利,这也只会让我们更为强烈地承受它的宰制。人是按照自己在四周扔出的字数在死亡……说话的人没有秘密。而我们人人都说话。背叛自己,暴露自己的心灵;我们这些屠杀无言的刽子手,全力以赴地摧毁着所有的神秘,而且都从各人自己的那些开始。与他人相遇,无论是交流思想、倾诉真情还是勾心斗角,都只是让我们一同在奔向虚无的路上墮落下去。好奇心不只引发了原初的坠落,也引发着日日夜夜那无数次的坠落。生命不过就是这按耐不住的坠落,就是透过对话在淫污灵魂贞洁的孤独,就是从古至今、日复一日对天堂的背弃。人本该在不可言传之大道那无穷无尽的神出心迷当中,专心聆听自已,为自己的沉默打造词语,吟唱只有自已一个人的遗憾能听见的和音。可是,他却变成了宇宙的一张碎嘴,惯以他人的名义发言,而他的“我”更是酷爱复数人称。然而以他人名义发言的永远都是冒牌货。政客、改革家,还有其他一切宣称某种共同借口的人都是骗子。只有艺术家的谎言不是彻底的,因为他只管发明自己。除了不可言传之中的那一种忘情,除了沉默不语、不可抚慰的感动中那一刻悬置,生命就只是在一片没有坐标的大地上响起的一阵喧哗,而宇宙则是一种患了癫痫的几何空间。

【“人们”所暗含的与“我们”所明言的复数人称概念,构成了虚假生存舒适的庇护所。唯有诗人承担得了“我”,只有他以自己的名义发言,只有他有权这么做。诗若是被预言或理论所染指,便会不伦不类:“使命”会窒息吟唱,概念会妨碍飞翔。雪菜 ① “宽宏”的那一面,使他的作品绝大部分都已过时:幸好莎士比亚从来什么“用”也不曾有过。

“伪真”则在哲学活动与预言(宗教的、道德的或是政治的预言)之中取得了胜利,前者不过是藏在那句“人们”之中的自矜,而后者更是句句“我们”的巅峰。定义是抽象思维撒的谎,伟大的号召则是志工精神的闲扯淡:一座神殿的基石上总有某个定义,而一种号召则一定能在其中纠集一帮信徒。所有的教育都是这样开始的。

于是人又怎么能不向往诗呢?它,跟生命一样,有借口可以什么也不必证明。】

① 雪莱(Percy Shelley,1792-1822),英国诗人,以浪漫抒情笔法表达革命理想情愫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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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死联盟

既然自己的生命看起来已经几乎不可思议了,又如何能够去想像他人的生命?遇上一个人,只见他陷在一个深不可测又无法证真的世界里,四围的信念与欲望跟现实重迭在一起,仿佛一幢怪异的建筑。由于他建造了一套谬误系统,所以他只好为一些蠢得惊人的原因而痛苦,同时又向一些可笑之至的价值投怀送抱。他的耐心经营不是细枝末节又是什么?而他的忧患,那样一种战战兢兢的对称,会比一座空口瞎说的建筑更有根基吗?对一个旁观者来说,每个生命的绝对,都裸程为可以互相替换的东西,而每个命运,虽然在其本质上都不可动摇,却依旧是专横无理的。如果我们的信念在自己眼里,看起来都像是因为一种轻浮的疯狂而生,那又该如何承受他人对他们自己所怀有的激情,和他们在每日的乌托邦里不停的自我繁衍呢?是什么理由使这一位将自己封闭在这一个他情有独钟的世界,而那一位又在另一个里头呢?

若是一位朋友或是一位陌生人向我们倾吐出知心话,讲出来的秘密往往让我们错愕不已。是该把他的苦痛视作悲剧还是闹剧呢?这完全取决于我们的困倦所怀的善意或是所受的烦扰了。每一场命运都只是在几滴血迹周围战栗的颤音,得由我们的心情来决定,在它的痛苦组合当中,是有种多余而有趣的秩序呢,还是一个求取怜悯的借口?

由于很难同意别人给的任何理由,所以每一次在跟他们当中某一位分手的时候,都总是会有同一个问题冒出来:他怎么没去自杀呢?因为没别的事比想像别人的自杀更自然了。而一旦透过一种令人震惊又常在常新的直觉,隐隐意识到自己的无用,那谁也没有这么做就很费解了。除掉自已看上去是一种那么清晰、那么简单的行动!为什么会如此少见,为什么人人都避而不谈呢?因为,如果说理性驳斥了求生的饥渴,那么,使行动得以延续的无,却有一种比任何绝对还高超的力量;它点出了所有生者默不作声的反死同盟,它不仅是生存的象征,而且就是生存本身;它才是一切。这份无,这个一切,无法赋予生命一种意义,但它却使生命可以继续是其所是:即一种未自杀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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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容词霸权

面对终极问题只可能有几种有限的定位,因此精神的扩张会受限于一种天然的边界,根本,受到不可能无限度增加重大困难这一事实的挟制:历史其实只专心于改换一些问题和答案的面目而已。精神的发明也只是一连串新的说法;它只是重新为各个元素起着名字,或在自己的词汇当中找出一些不那么陈旧的修饰语来描述同一种痛苦罢了。人从来就在痛苦,只是痛苦因当时哲学所维持的整体视野,而可以是“崇高”、“正义”或“荒诞”的。不幸是一切在呼吸的东西共同的经纬,但其存在的形式却发生着变化;而这些不同形式则构织了一系列顽固的表象,诱使每一个生命都以为自已是第一个如此痛苦的人。这种自觉独一无二的骄傲促使他去爱上自己的疼痛,去忍耐。在这样一个满是痛苦的世界上,每一个痛苦都唯我独尊,全然无视别的痛苦的存在。每个不幸的独特性则都是因为语言可以将它从词汇与感觉当中孤立出来……

形容词在变化:这些变化就叫做精神的进步。将它们通通拿掉,文明还能剩下什么?聪慧与愚笨的差异就在于形容词的用法之中,用得毫无变化就是平庸。上帝本身也是靠着人们添加给他的那些形容词才活下来的;这才是神学存在的理由。因此,人不断地用不同的方式来修饰其单调的不幸,在精神面前站得稳脚跟,也只是凭着他对某个新形容词忘情的追求。

(然而这样的追求却实在可怜。表达的贫乏,也就是精神的贫乏,恰是体现在词汇的匮乏与衰竭,以及它日益严重的损坏上:将我们描述事物与情感的用语摆在眼前,竟只如一堆词语的死尸,了无生气。于是我们又回头,怀想起当初,那时它们也只是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而韵文最初正是为了让词语透透气,把它们霉变的味道换成一种灵醒的雅致;可是连韵文最终也还是陷入了一种倦怠,精神与词语在其中混杂了又分解。【达到了理想中的文学和文明的最后阶段:好比一个梵乐希 ① 却有着尼禄的灵魂……】

只要我们的感官与心灵还能相聚,还在为形容词的世界欣喜,它们就会随着形容词的变迁而繁衍兴盛,只是形容词一经剖解,却势必露出它们既不准确又欠灵动的本来面目。我们说空间、时间、苦痛是无限的;而无限却并不比崇高、和谐、丑陋影响更远……那么人只想关注词语的深处吗?可那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因为每一个词,若是脱离了肥沃的扩张性灵魂,便必定变得空洞而毫无意义。智慧的力量在它们身上练习投射光芒,试着将它们打磨得闪闪发亮;而这种力量,一旦变成制度,便名为文化——也就是一片虚无之中的焰火一场。)

① 梵乐希(Paul Vaiery,1871-1945),法国作家、诗人;其作品以文字精审、长于思辨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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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放心

上帝为何如此黯淡,如此愚蠢,又如此平庸地斑斓?他为何这样乏味、缺少活力、没有气势,而且那么不像我们?有什么形象比他更不具人形,更无端地遥远呢?

我们怎么会在他身上寄托如此苍白的光芒,如此孱弱的力量呢?我们的精力都流去哪儿了?我们的欲望又倒在何处?谁吸掉了我们过剩的生命气息呢?

我们会转投魔鬼名下吗?可我们无法向他祈祷:崇拜他就已是向内心祷告,是祈祷我们自己。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无须祈祷的:精准的事物成不了信奉的对象。在我们的翻版身上,我们放置了自己一切的特征,而为了给他添上那么一点肃穆感,又给他穿上了黑衣:让我们的生命和德行遁入丧期。此外,也赋予了他两种我们最主要的质性,凶狠和坚韧,我们可算是费尽了心机令他无比地富于活力;我们消耗力量去塑造他的形象,使他格外灵巧、活跃、聪敏、诙谐,尤其是卑鄙。于是剩下可供我们塑造上帝的精力,也就为数寥寥矣。虽是动用了想像力和我们所剩无几的鲜血,上帝仍只可能是我们贫血的果实,完全一副干瘪瑟缩的样子。他温柔、善良、崇高、公正,可谁会认同这样散发着一股玫瑰气味的形上天国混合物呢?一个毫无多重性的存在,缺乏深度与神秘;它什么也不曾藏匿。而唯有芜杂才喻示着真实。如果是说圣徒,那还不算索然无趣,因为他们的崇高多具浪漫,而他们的永恒也颇可传述,他们的生命表明他们离开了这个世界,迈向了一种时时可能吸引我们的类型……魔鬼充满了活力,所以他没有任何一个神龛:人太容易在他身上认出自己,所以不可能崇拜他,所以能心安理得地诋毁他;人于是放弃了自己,去养护上帝那些贫瘠的特质。但是魔鬼并没有因此抱怨,也不指望创立一门宗教:我们的存在不就已保证了他不会失色,也不可忘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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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外国

在被共同的利益与希望关在一个圈子里的人群中,仇视幻觉的心灵从中心向边缘开路。它再不能忍受近听人声的攒动;想尽量离远点儿去观看将这些人连在一起的那种该死的对称性。结果举目四望只见殉道者:有的为些显而易见的需求献身,有的为些不可控制的必然合己,人人都准备好要把自已的名字埋葬在某条真理下面;但是,由于不是人人都能马到功成,大部分人也就只能以平庸赎回他们梦想过的昂扬鲜血……他们的生命是一种广大无比的僵死自由做成的,可这自由他们却未曾享用:作为历史无声的献祭,一个共享的陪葬坑就将他们全部吞没了。

然而,有个热衷于分离的人,寻找着乌合之众不常出没的道路,退到了边缘的极致,漫游在那圈子的周在线,他没能超越这个圈子,只因为他还臣服于躯体;不过意识却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在一种无物无心的沉闷中,纯粹至极。不再苦痛,高于那些邀人就死的借口,完全忘却了支撑自己的那个人。它比在幻觉中所见到的一颗星星还不真实,响示了穿越星际必备的条件——而在生命的周边,灵魂依旧漫游不息,遇上的依旧只有它自己,还有在面对虚空召唤时,自己的无从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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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星期天

假如星期天下午被延长好几个月,而人类得以从汗水中解放出来,脱离原初诅咒的重压,我们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呢?这试验值得一做。很可能罪恶会变成唯一的消遣,墮落也显得纯真,尖叫有如旋律,而冷笑已是温存。时间无边的感觉会把每一秒钟化作一场难以忍受的酷刑,布置成一个人头落地的刑场,满怀诗情的心灵里,会生出食人族的烦腻和鬣狗的忧伤;屠夫和刽子手会因为哀怨而消损;而教堂和妓院则但闻喊喊长叹。整个字宙都化作了一个星期天的下午……这就是沉闷的定义,和宇宙的终结……将历史头上的诅咒拿开,历史便马上被取消了,而生存也会在绝对的假期当中,摊开它虚构的故事。在虚无中建立起来的辛劳,打造并巩固着神话;这种低级的沉醉,刺激并维持着对“现实”的信仰;而对纯粹存在的冥想,这种独立于动作与对象的冥想,却只会吸收不存在的东西……

无所事事的人比忙忙碌碌的更能领会事物,并且更深刻:因为没有任何俗务会限制他们的视野;生在一个永恒的星期天,他们会看——还会看自己看。慵懒是一种生理的怀疑主义,是躯体的疑问。在一个无比悠闲的世界里,唯有这些人不会杀人。但他们不是人类的一部分,因为汗水不是他们的强项,所以他们活着无须承受生命和原罪的后果。既不行善也不作恶,他们这些人类癫痫病的观众,蔑视时间中那一个个星期,还有令意识窒息的那种勤奋。对无限延长某些个下午,他们有什么好怕的?至多也只是后悔自己当初曾点出如此粗浅的事实。那时,也许对自己事事有理的厌倦,会促使他们去模仿别人,喜欢起令人卑躬曲膝的俗务来。而对慵懒这种幸存的天堂遗迹会构成威胁的,也就只是这种危险而已了。

(爱唯一的功能,就是帮助我们捱过那些残酷而又无可比拟的星期天下午,因为这个下午接下来就要伤害我们整整一个星期——甚至永远。

若不是曾经受过祖传的震撼训练,我们会需要千只眼睛才藏得住所有泪滴,而假如只有指甲供人啃噬,就得是数公里长的指甲了……不然还能怎样消磨这不再流动的时间呢?在没完没了的星期天里,存在之苦彰显无遗。有时人还能在什么东西里忘掉自己,但如何才能在世界里把自已忘记呢?这种不可能就是痛苦的定义。染上这病的人便永远也不可治愈,纵使宇宙完全改变也无济于事。因为只有他的心灵需要改变,可它变不了;因此对他来说,存在只能有一个意义:就是跳进痛苦当中一直到每日完成的涅槃练习终于将他提升到能认知虚无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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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

那是在一家医院的候诊室里,一位老太太向我倾述她的病痛……人世的争端、历史的飓风,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只有她的病痛才是时空唯一的主宰。“我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真是可怕,肯定都化脓了”,她一边叨叨不停,一边抚慰着自己的下领,仿佛世界的命运都悬挂在那上面。这样一个皱巴巴的长舌妇人,如此过分地关怀自己,先是令我不知是错愕还是恶心的好;之后,赶在我自己也开始关心起自己来以前,我离开了医院,下定了决心要从此放弃我的痛苦……

一路上我在心里反复地咀嚼着:“过去我每一分钟的五十九秒都献给了痛苦……或是给了痛苦的概念。啊!为什么不曾立志作块石头呀!'心灵',你这一切折磨的根源!……从此向往物体……向往物质和幽暗的祝福。一只苍蝇的来来回回,在我看来,也如同一种世界末日的努力。走出自我就是犯下原罪……风也只是空气的癫狂!音乐更是沉默在发疯!我要辞掉行动与梦想!了无踪影将是我唯一的荣耀……把'欲求'就此从字典和灵魂中划掉!面对明日那令人晕眩的闹剧,我将推却再三。纵使还保留了些许希望,我也永远失去了希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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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接动物

如果我们着了魔一般地反复去想:人存在着,人就是他所是,而不可能是别的样子,那最终的结果肯定是一片混乱。因为他所是为何,千种定义,絮絮不休,却没有一种能让人信服:这些定义,越是专断,就好像越是有理。至为轻灵的荒谬与至为滞重的平庸都同样适用。人们在质性上的无限,打造了一个我们所能想像的最不确定的存在。野兽追逐着它们的目标,都很直接,可人却迷失在迂回当中;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间接动物。他那些匪夷所思的本能反应——放松下来才产生了意识——把他变成了一个在康复中期待病痛的患者。他身上没有什么是健康的,顶多也只是曾经健康过。无论他是丢了翅膀的天使,还是掉光毛的猴子,他之所以能够从万物当中脱颖而出,都是多亏他的健康在日渐隐蚀。他血液异质混杂,所以才输入了疑惑,渗进问题的端倪;他的生命力疏于调理,才让一个个问号与惊奇能趁虚而入。是什么病毒啃噬了他的昏沉,令他在万物的午睡当中不得不清醒不已?是什么蛊毒占据了他的休憩?是认知的哪种原始动力迫使他延迟了行动,停止了欲求?是谁给他的凶猛带来了第一缕忧郁?走出别种生物那样的繁荣之后,他给自已创造了一种更为精微的混乱,仔仔细细地利用着一种超拔于自己之外的生命所承受的所有苦痛。他为救治自己做了一切努力,却引发了一种更为怪异的病症:他的“文明”不过是在为一种不可救药的一却也是期待中的症状寻找解药。精神靠近健康就会枯萎:人要么残废,否则就不存在。想过一切以后,他想到自己——因为只有透过宇宙中的迂回,他才会走到这里,仿佛这是他所提的最后一个问题——而这时他只可能觉得惊讶与狼狈。但他依旧不屑于那永远会落入健康的自然,反而更钟情于他自己的挫败。

(从亚当开始,人的一切努力,就只是想改变人。革新与教育,实施起来全然不顾顽固的天成,所以只能败坏思想,扰乱它的运动。知识最狂热的敌手乃是乐观而凶猛的好为人师本能,哲学家逃不过这一关:因为那样一来,他们的学说又怎么可能毫发不伤呢?除了无可挽回,一切都是假的:想要抗击它的文明是假的,武装文明的那些真理也是假的。

除了上古的怀疑论者和法国的箴言家之外,要举出一种理论或一种思想不曾明里暗里想要打造人,恐怕很难。可是人依旧分毫未改,尽管他已经见过眼前列队而行的种种高尚箴言,被介绍给他的好奇心,送给了他的激情与迷失。在自然当中,所有的存在都有它们的位置,可他却是一种在形而上地要言不休的生灵,误入生命,有悖创造。历史的合理目的,谁也不曾找到;但是,人人都有自己的说法,结果是纷纭不休。一片如此异想天开的目的,以至于目的性这个概念都被取消掉,成了精神可有可无的一个论题。

每个人的深处都在承受人这个灾难个体。时间唯一的意义,就是繁衍这些个体,无限地加大这些依靠着一丁点物质、一个名字的骄傲和一种无可挽回的孤独,直立起来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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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心的关键

如果有一个人,凭他超乎寻常的同情心与想像力,能够接收到一切痛苦,能够跟某一时刻一切的伤心与一切的焦虑同在,这个人——假设说这样一个人能够存在的话一他将会是一个爱的魔鬼,而且会是心灵史上最大的受害者。然而,我们用不着去想像这样一种不可能的存在,只需要检视我们自身,对我们的警报系统进行一番考掘就清楚了。如果说,我们能在每日的磨砺中前进,那是因为除了我们的痛苦以外,没有什么能拦住这个进程;他人的痛苦,在我们眼里都是可以解释而且能够克服的:我们以为他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意志、勇气,或是不够清醒。在我们看来,每一种痛苦,我们自己的除外,都是合理或是简单得可笑;若非如此,在我们任性的情感当中,就只有丧亲的哀痛可以持久,然而,我们都只为自己服丧。假如要理解并且怜惜在我们四周残喘的无尽濒死之痛,把握所有那些不过是隐性死亡的生命,那么有多少痛苦存在,我们就得有多少颗心。假如记忆能够奇迹般地将我们过往一切的苦痛一一留住,那我们必然早就死在如斯重荷之下了。生命之所以可能,全赖我们的想像力与记忆力之不济。

我们的力量来自于遗忘和无能:无能去想像在同一个时间里所有不同的命运。没有人在当下理解了整个宇宙的痛苦之后,还能幸存下来,因为每一颗心都只能为一定数量的痛苦所濡染。仿佛我们的忍耐力有着一些物质边界:可是,每一种哀伤的扩张都能达到这些边界,有时还会越过它们:这往往就是我们失败的根源所在。从这儿衍生出一种印象,就是每一种痛苦、每一次哀伤都是无限的。它们也的确无限,但只是对我们而言,对我们心灵的边界而言,纵使心灵跟广大的空间一样大,我们的苦痛还是会更大,因为一切痛苦都能替代世界,而一切哀伤都召唤着另一个宇宙。理性竭尽全力,想向我们指明,世间种种变故的比重有多么微小;可是面对我们字宙式的膨胀趋势,它也无能为力。因此,真正的疯狂从来都不是因为大脑的偶然变故与某种灾难,而是由于心灵打造出来的错误的空间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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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救赎来消灭

一套救赎理论只有从“存在等于痛苦”这个公式出发才有意义。使我们得出这个公式的,既不是一次顿悟,也不是一串推理,而是我们每分每秒无意识的思维,我们所有微不足道或至关重要的经历共同的作用。当我们带着失望的种子,和一种几乎是期待它们开花结果的渴望,祈求世界每走一步就破灭一些希望,那就已是乐得印证邪恶了。论据随后才到;理论得以构建:剩下的就只有“智慧”的危险了。然而,假如人就是不想超越痛苦,也不愿战胜矛盾与冲突,假如相较于崇高死路的统一,人更钟爱未竟事物的微妙,和情感的辩证呢?救赎会终结一切;也会把我们终结。谁,一旦得救,还敢自称活着?人真正活着,靠的是拒绝解除痛苦,和一种近乎宗教性的无神诱惑。救赎只吸引凶手和圣人,他们或者屠杀、或者超越了生灵,别的人也就只有醉醺醺地蜷曲在不完美之中……

一切救赎理论的错误,都在于它们取消了诗意,那种意犹未尽的气韵。诗人如果希冀得救,便会背叛自己:救赎是赞歌的死亡,是艺术与精神的否定。人怎么能觉得自己是站在某种成就那一边的呢?我们可以培植自己的痛苦,把它们修得更精美,可是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够使自已解脱出来,却不会把自己悬置起来呢?我们都乖乖地听命于诅咒,仅仅因为痛苦着而存在着——一个灵魂,只可能因为他所承担的不可忍受之多寡而成长、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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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毒素

纵使我们模糊的疼痛、散乱的焦虑,已经在生理上发生病变,也一定要反过来,将它们带回智性的掌控。何不将倦闷——这种对世界机械重复的知觉、这种时间黯淡的起伏感——提升到一种推理之殇曲的高度,或是赋于它一种名声赫赫的干瘪?若没有一个高于灵魂的序列存在着,灵魂便只可能沉没于肉体中——而生理状态就成了我们那些哲学困惑的最终真理。将当下的毒素转变成智性交流的筹码,将感性的污染提升到工具的效用,或者以规范掩盖一切情感与知觉的不洁,这些对精神来说,都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对高雅的追求;而,面对精神,灵魂一这条悲哀的鬣狗一就只可能深刻而凶恶。精神本身则只可能是肤浅的,它的天性就只是关心概念事物的排序,而不是它们在各自所指的范围中意味着什么。我们的状态之所以能引起精神的关注,只是因为它们可以用来举一反三。因此,忧愁从肺腑中散发出来,接通了宇宙的空无;而精神却只有在清除掉了它与感官的脆弱之间一切的瓜葛之后,才可能接受它;精神只顾解析忧愁;可一旦经过调节,忧愁就变成了一种观点:一种范畴性的忧愁。理论在监视并捕捉着我们的毒素,想把它们变得不那么毒。这算是一种向上的败坏吧,因为对纯粹晕眩的业余爱好趣味,恰是生命强度的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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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不幸

一切都在合力伤害你,无论事物还是行动。那,你是否要披上蔑视的盔甲,孤身住进恶心的城堡,梦想一些超人的冷漠呢?时代的回响将一直迫害你,直到你最终的隐身之处……如果什么也无法阻止你流血,那观念本身也会被染成红色,或是一个挤一个,就好像一团团的癌细胞。药铺里没有一种能防治存在的特效药——只卖着一张张狗皮膏。面对清晰、明确、骄傲并且肯定的绝望,解药在哪里呢?一切存在都是不幸的,可是有多少人知道呢?意识到不幸是一种太过严重的病症,不可能列进垂死账本,或是记入绝症清单。它拉低了地狱的荣耀,将岁月的屠宰场也划归了田园风光。你到底犯下什么原罪而降生?因为什么罪过而存在?你的痛苦就如同命运一样,没有目标。而真正地痛苦着,就是要甘心接受苦痛的入侵,而不寻求因果解释的借口,就是要把苦难当成疯狂自然的一种恩惠,一次负面的奇迹……

在时间的句子当中,人们像一堆逗号一般切入其中,而你为了打断这句话,却把自己定成了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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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叹性思想

无限观念的起源,恐怕是在某一天,人松懈之下,一股淡淡的哀愁渗入了几何学,就如同那第一次认知的时刻,在本能的沉默之下,一股恐怖的战栗将其客体的知觉孤立了出来。要堆积多少恶心或是哀愁,我们才能到最后,独自醒来,悲怆地高处于真理之上!已忘却的一声叹息让我们走出了当下世界;一种平凡的劳累使我们远离了某片风景或是某个人;一些隐约的呻吟将我们从温柔或胆小的天真中分离出来。所有这些偶发的距离——我们的白天与黑夜的总结——构成了将我们与世界分开的差距——而精神却尽力要把它们缩小,降回我们脆弱的幅度。然而,每次倦怠的影响都已感觉明显:我们脚下哪里还能找到物质?

开始的时候,为了逃出事物,我们思考;之后走得太远,却是为了迷失在出逃的遗憾中……就这样,我们的概念如同隐藏起来的叹息,一个接着一个,而一切思考都成了感叹,一种哀乐的声调湮没了逻辑的尊严。死沉沉的气色使观念黯然无光,好似墓地的氛围漫入了字里行间,腐朽在意念中发酵,一粒永恒的水晶闪耀着秋日最后的一丝光芒。面对战栗的冲击,精神无从抵抗——因为战栗是从天地间最靡烂的地方冒出来的。在那里,疯狂埋进了温柔,那是一个乌托邦的垃圾场,一个梦想的蛆窟:那是我们的灵魂。纵使我们可以改变宇宙的法则,或是预见它的任意性,灵魂也会以其悲惨与毀灭,将我们征服。哪有灵魂不迷失?在哪儿?让我们给它签发一张凭证,好让科学、神圣和喜剧将它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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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巅峰

要把握各个民族的本质——而不只是一些个人的本质——也许可以看他们投入模糊的方式。他们活在其中的那些显在的真理,只会揭示出他们一时的性格,他们的边缘性质,他们的表相而已。

一个民族所能表达的,只具有历史价值:那是它在变化中所取得的成功;而它所不能表达的,它在永恒中的失败,则是它对自己徒劳的渴望。因为它竭力表达,却终归无济于事,所以它补上了一些词语,以暗示那不可言喻的东西……

多少次,漫游于知性之外,我们曾在这种种思慕、期艾、愁怨 ① 之下,在这些专为烂熟的心灵结出的有声果实之下,抒解我们的困惑!将这些词语的面纱撩起:里面是不是都藏着同样的内容呢?难道是从一个不确定的根上长出的词语枝节里,会有同一个意义在其中生灭不休吗?是否真能想像如此多样的民族,都以同样的方式在感受着哀愁?

若有人自诩能找出那遥远的相思真正的解法,那他只会为一座构造不稳的建筑而牺牲。要想回溯到这些对模糊的表达根源,就必须尝试着朝它们的本质作一次情感的倒退,任自已湮没在无可言状之中,再披着褴褛的概念走出来。一旦失去了理论的信心和理性的傲慢,人就可以试着理解一切,为自己理解一切。那时便能在不可言说中欣喜,能在不可理解的边上安闲度日,能龟缩在崇高的郊外,不必出来。要避免生命力的无能,就必须赶在理性的门坎之前,怒放……

活在等待中,在尚未存在的事物中,就是接受了未来这个观念所暗含的那种独具冲力的失衡状态。一切思念都是对此时的超越,纵使是在遗憾的形式之下,也有一种活力:因为人总想修改过去、重头行动,抗议不可抗拒的东西。生命就得强暴时间才有内容。而对异乡的怀想,就是此刻的不可能;而这种不可能就是思念本身。

法国人拒绝感受,特别是培养不定事物之不完美,这一点就不能不说是很有代表性了。在法国,这种病不在集体意义上存在:他们的沮丧没有任何形而上的性质,而倦闷又总是特别地指挥有序。法国人拒绝任何对可能的妥协;连他们的语言也都清除了一切与之危险的关联。世上有哪一个民族,在世界里比他们觉得更自在?而所谓的家园包含了更大的意义与分量?内在性又具备了更大的吸引力呢?

要想在根本上欲求别的事物,就必须脱离空间与时间,与一时一地活在最低的关联当中。法国历史之所以那么缺少断裂,正是由于这种对其本质的忠诚一它刺激我们偏好完美,于是悲剧所要求的未完成,就只能落空。在法国唯一一个有传染性的东西,是清醒,是对受蒙骗的憎恶,是对成为任何事物的受害者的厌烦。因此,一个法国人只有在充分意识的情况下,才会接受冒险;他要愿意与当,他要自己给自己蒙上眼晴;无意识的英雄主义对他来说,的的确确是缺乏品味的表现,是一次不雅的牺牲。然而,生命粗暴的歧义,就是要求在任何时刻,都是由想充当尸体、想形而上地受蒙骗的冲动,而不是意志来统领一切。

如果说法国人给乡愁赋予了太多的光亮,如果说,他们从中拿开了不少深层而危险的荣耀,那么思慕反过来,却把在祖国与无限之间来回挣扎的德国灵魂所有冲突中不可解决的东西,都消耗殆尽。

德国灵魂如何才能得到安宁呢?一方面,是要融入心灵与土地的浑整不分之中;另一方面,则是要不断吸取空间以满足永不餍足的欲望。而因为空间的延展没有边界,所以随着空间的延展,新的流浪愿望也在增长,于是目标便随着延展演进而不断退却。由此才产生了异国情调、对远游的喜好、对风景本身的热爱、内在形式的欠缺,和弯弯曲曲的深刻,所有这一切既充满魅力又令人厌恶。在祖国与无限之间的紧张,没有解决的办法:那同时是生根又失根,那是在家园与远方之间未曾找到妥协。帝国主义,这在其最终本性中一直存在的致命元素,不正是思慕之心在政治上粗俗的具体表现吗?

某些内心的追求对历史造成的后果,我们再怎么强调,也不过分。而乡愁就是其中之一:它阻止我们在存在或是绝对当中得到休憩,迫使我们在无可分辨的场域中漂浮,失去我们的根基,在时间当中不被保护地活着。

从土地上抽离,在时间中放逐,与自己直接的根割裂,这都是希望重归分离与撕裂之前的原初根源之中。乡愁,却恰恰是永远地感觉自己离家遥远,而除却倦闷某些明亮的区段以外,除却无限与祖国之间那互相矛盾的前提预设,乡愁还可以是一次朝向有限、朝向当下、朝向土地与母性的呼唤所做的复归。跟精神一样,心灵也打造乌托邦,其中最为诡异的,就是一个称作故乡的宇宙。在那里,人可以从自己得到休憩,而宇宙,不过是我们一切困倦通天的枕头。

在乡愁诉求当中,人所欲求的不是一种可触可摸的东西,而是一种抽象的温暖,在时间上是多元的,而且几乎接近某种天堂般的预感。一切不肯接受存在所是的事物,便必然陷溺于神学。乡愁则只是一种情感的神学,在其中,绝对是用欲望的元素建构而成,而上帝则是由哀愁打造出来的不确定。

① 此处作者所用三个词sehnsucht,yearning,saudade,分别为德文、英文和西班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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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心灵的分裂

每当生命不以奇迹的面孔出现,每当时间不再于一种超自然的战粟下呻吟,我们便注定迷失。如何才能重新体验那种饱满的感觉、那些谵妄的时刻、那些火山爆发一般的顿悟和那些狂热的奇招——将上帝也拉低成我们手中黏土碰上的一场变故?要如何翻云覆雨才能重新感受那样的一种超越,让音乐在其中也显得肤浅,如同我们内心的自傲排出的一种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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