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忆起曾令我们与最初的动感合而为一,有如我使我们成为第一刻时间的主人,创世时刻始作俑者的那种张力,并不是人所能控制的。我们所看到的,只剩下无助的黯淡现实:我们活着只是为了忘却陶醉。不是奇迹在决定我们的传统和我们的质性,而是一个自身的火焰深受挫折的空无世界。它湮没在自己的虚空中,成了我们反复咀嚼的独有对象:一个孤独的世界面对一颗孤独的心灵,彼此注定要分离,要在对立中激怒对方。当孤独强烈到不再只是我们的现实,而是成了我们唯一的信仰时,我们便再不能与万物融合:我们就成了存在的异端,被赶出了生命的群体,而这个群体唯一的好处,却只是气喘吁吁地期待着某种不是死亡的东西。然而,当我们脱去了这种期待的蛊惑,抛开了幻觉的众教合一感,我们便成了最为叛逆的邪教团,因为我们的灵魂本身就生在异端。
(“当灵魂进入一种圣恩状态时,其美丽如此高妙、如此壮观,以至于它无以复加地超越了自然中一切美丽的东西,因而才深得上帝和天使的青睐。”【罗耀拉的依纳爵(Ignace de Loyola)】
我曾试图让自己进入某种圣恩的状态;我曾希望解决掉一切的疑问,消失在一道无知的光芒中,随便哪一道蔑视智性的光芒都好。然而,如果没有任何“美丽”将你照亮,而上帝与天使又都是瞎的,那该如何才能达到高于疑问的那一声欣喜的叹息呢?
从前,当西班牙的庇护者,你灵魂的引路人,圣女大德兰给你指出一条诱惑与晕眩的路径,那超越的深渊有如一次向天空的坠落,令你惊奇不已。而如今这些天空都已散去——连同那些诱惑与晕眩——在冰冷的心中,亚维拉城[Avila]的灼热也已永远熄灭。
有些生命,到底是因为怎样怪异的命运,才在走到了将与一种信仰合而为一的地步时,却后退转向了一条只能把他们带往自己的路上——也就是说哪儿也去不了呢?难道是因为害怕他们一旦驻进了圣恩之中,便会失去各自不同的德性吗?每一个人产生变化都要损伤自己的深刻,每一个人都是拒斥了自已的神秘主义者:地球充满了失落的圣恩与被踩碎的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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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思想家
当年雅典死去,随之而去的,是对知识的膜拜。伟大的系统都垂垂老矣:它们局限于概念的领域,拒绝了苦痛的参与,拒绝了寻找解脱,拒绝了对痛苦散乱的冥思。即将终结的城邦,既然已经允许将人类的种种变故化为理论,那无论什么话题——喷嚏或是死亡——都能代替过往的疑问。对解药的锲而不合标示着一种文明的终结;而对救赎的追寻,则标志着哲学的结束。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屈就于这一任务,只是出于对平衡的要求;在他们之后,这一任务却在一切领域都占了上风。
罗马,在雅典西下之时,从它接过的只是它衰落的回声与它倦怠的身影。当希腊人带着他们的疑惑漫游于整个帝国,帝国和哲学的动摇其实已经在所难免了。所有的问题都显得合理,而对形式上种种限制的迷信,已经阻挡不了那些武断的好奇心放浪的繁衍。伊壁鸠鲁主义与斯多噶主义很容易便潜入世界 ① :道德取代了抽象的建构,杂交的理性变成了实践的工具。在罗马的大街上,遍地是千奇百怪的“幸福”妙方,伊壁鸠鲁派和斯多噶派这些智慧的专家们自然比比皆是,这些高尚的江湖郎中从哲学的边缘冲将而出,宣称要治愈一种无处不在、不可救药的倦怠。然而,他们的疗法还缺少神话和怪异的传奇,这些东西在一片普遍化的懦弱当中,将为一种比他们来得更远、而且对细节毫不在意的宗教提供巨大的活力。智慧是垂死的文明最后的字句,是历史的黄昏时刻头戴的一道光环,是装扮成世界观的倦怠,是面对着其他更新鲜的神——和野蛮世界——即将降临,最终的宽容;智慧也是四处升起的末日挽歌中一段于事无补的旋律。因为智者——这清澈死亡理论大师,这位冷漠英雄、哲学末世及其蜕变与虚无的象征一他已经解决了自身的死亡这道难题……也就取消了一切的难题。由于他具备那些甚为稀有的可笑,所以他成了一种极限个案,只在一些极端时刻,作为普遍病态之特殊明证而出现。
当我们站在与上古的垂死对称的点上,受制于同样的苦癌,被同样不可挽回的魅力所吸引,已被废除的伟大体系,我们只看到它们有限的完美。对我们来说,一切都一样,都成了一种没有尊严、不够严谨的哲学使用的素材……思想那不以谁为转移的命运散落在万千灵魂和诸多对理性的羞辱之中……莱布尼兹也好,康德也好,黑格尔也好,谁都再也帮不了我们。我们是带着自己的死亡走到哲学门前的:可这些大门已完全蛀朽,再没有什么可以保护,它自己就已经敞开着……于是什么都成了哲学话题。尖叫代替了段落:随之而出的是一种灵魂基底(fundusanimae)的哲学,而其内心深处却只在历史的表象和时间的外围才能找到自己。
我们自己也在寻找“幸福”,或是通过疯狂,或是凭着傲慢:蔑视幸福是不曾将幸福忘记,依旧在魂牵神素地将它拒绝;我们自己也在寻找“救赎”,而单单“不求救赎”就已是一种救赎。假如我们因为生在一个过于成熟的时代,而成了它的反面英雄:背叛自己的时代或是做它虔诚的信徒——在一种表面的矛盾之下——都体现了同一个参与的行动。高妙的缺陷,精微的颓丧,和对永恒光环的期待,都通向智慧——谁不曾在自己身上找到过这些东西?在世界消逝于某个绝对,或是某种新的否定的晨曦中之前,谁不会觉得自己面对四周的空虚,有权肯定一切?有个上帝,一直在远处威胁着。我们站在哲学的边上,因为我们承认它的终结。让我们努力使上帝无法驻进我们的思想,让我们保存疑惑、平衡的表象和内在命运的诱惑吧!任何无理而神奇的愿望,都比不可动摇的真理更有价值。找不到有效的解药,我们就换一种,因为我们既不相信自已寻找的安宁,也不相信自己追求的快乐。我们这些反复无常的智者,是现代罗马里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噶主义的信徒……
① 伊壁鸠鲁主义(Eplcurisme),为古希腊公元前4世纪哲学家伊壁鸠鲁创立的哲学流派,提倡享受快乐,努力达到不受干扰的安宁。斯多噶主义(Stoicisme),为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约于同一时期创立的哲学流派,强调人生须符合理性,提倡克制、知足、坚韧等美德。两者在古希腊罗马时代影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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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毁灭的源泉
生在一座牢狱中,我们的肩膀上和思想中满是重荷,若不是有能够了结的可能,激发我们在隔天重新开始,也许我们连一天也熬不过去……这世上的铁链和令人窒息的空气,除了自杀的自由以外,拿走了我们的一切:而这种自由赋予我们一种如此的力量和骄傲,使我们可以战胜压制着我们的力量。
有什么天赋比对自己有绝对的处置权却拒绝执行,来得更为神秘呢?自杀的可能给我们的安慰,把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扩大成了一片无限的空间。摧毀自我,其办法之多、其轻而易举且一蹴可就之甚,都令我们欣喜又让我们害怕;因为没有什么比决定自我的举动更简单、又更恐怖的了。就那么一瞬间,便取消了所有的瞬间;恐怕连上帝也做不到这一点。可是,我们这群嗜好吹牛的魑魅,却不断地推迟自己的结局:在我们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能放弃行使自由?……
一个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取消自己,没有需要过绳索、子弹、毒药或大海的帮助的人,只是个奴性的囚徒,或是宇宙腐尸上蠕动的一条蛆。这个世界可以抢走我们的一切,可以禁止我们一切,可是没有谁能够阻止我们消灭自我。所有的工具都在帮助我们,而我们自己的深渊也都在向我们发出邀请;可是全部的本能却都在反对。这组矛盾,在精神中发展出了一场没有出路的冲突。当我们开始思考生命、发现其中有无限的空虚,我们的本能却已经成了行动的向导和组成因素;它们拖滞了灵感的飞升和退出的自如。如果在出生的那一刻,我们就跟在走出青少年期时一样地清醒,那很可能五岁的时候,自杀会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或是一个事关尊严的问题。然而,我们清醒得太迟了:对抗我们的是那一个个只领受过本能滋养的年头,它们只可能对我们的沉思和失望所得出的结论感到震惊。而且它们会反弹;不过,意识到了自由以后,我们对于自杀的决心更能掌控自如,而这一决心因为我们不去执行而变得益发诱人。它支撑我们捱过白天,更捱过黑夜;我们不再可怜,也不再被对手欺压:我们拥有至高的源泉。就算我们从来也不曾去使用它,就算我们最后是以传统的方式断了气,在我们的遗物中仍旧有一个珍宝:有什么财富能比每个人身上怀有的自杀念头更珍贵呢?
宗教禁止我们自杀,是因为宗教把这看做是一种不驯的表现,会污辱庙堂与天神。譬如奥里昂主教会议(Tel concile d'orleans)就宣布,自杀是比杀人更严重的罪虐,因为杀人犯总还是可以悔过自新,而把自己的生命都拿掉的人,却已经跨过了救赎的边界。然而自杀的行为不正是出于一种更极端的救赎愿望吗?虚无难道就配不上永恒吗?孤独的人没有必要跟宇宙开战,他是向他自己发出最后通牒;他也并不指望永远存在,因为他以一种无可比拟的行为,已经绝对地做了自己。他拒斥天地,有如拒斥他自己一样。至少,他已经达到了一种那些只在未来当中寻求自由的人永远也无法得到的饱满……
迄今为止,没有哪一家教堂、哪一个政府发明了任何一条反对自杀的有效理由。对一个再也无法忍受生命的人,该说些什么呢?谁也无法将他人的重荷担在自已的身上-。辩证法又有什么力量去抗击那些无可辩驳的哀伤,和千种不可抚慰的事实呢?自杀是人有别于他物的一大特征,是人的一大发现;没有哪一种野曾有这个能力,而天使也只是隐约猜到了这种可能而已;若没有自杀,人类的现实势必会没那么诡异与斑斓:它将缺少一种奇怪的空气与一系列致命的可能,而这些东西却有其美学价值,哪怕只是给这场悲剧添加一些新的解决方案,和另一些不同的结局。
上古的智者以自杀作为他们成熟的证据,于是创造了一门自杀的学问,而到现代人这时却已经失传了。我们的濒死于是毫无才情,既不能打造我们的终了,也不能裁定我们的永别;结局不再是我们的结局,而一种独一无二的举动所具有的优雅一本可以挽回我们平淡无奇、毫无才气的一生一但我们却也不能拥有,就如同我们不曾拥有崇高的大儒心灵,或是一门死亡艺术古雅的气派。我们只是绝望的行尸,自得的走肉,人人都是自己的幸存者,而死只不过是完成一项无用的手续。这一切,仿佛是我们的生命只顾推迟我们可以抛弃它的那个时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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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动天使
很难去评价最不具哲人特色的一位天使的反叛,而不在其中混人一些同情、惊奇和批评。不义统治着宇宙。在其中建立和灭亡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丑陋的脆弱,仿佛物质乃是虚无之中一场丑闻的结果。每一个存在都是凭借另一个存在的死亡而存活的;而每一个时刻都像吸血鬼一样,急冲冲地陶醉于时间的贫血当中——世界是一场哽泣不休的闹剧……在这个屠宰场中,袖手旁观或是剑拔弩张,通通都是无用的动作。没有哪一种绝妙的爆发能够动摇空间,或是提升灵魂。胜利与失败赓续不断,遵循着一条不为人知的法则,名为命运,而只有当我们在这里或是在别处的生活,看上去毫无出路,就如同一道毫无道理、极不公平的诅咒落到头上的时候,这个名字才会被人想起。命运这个字是失败者的用词当中最受青睐的一个……我们贪求一整套能表达无可挽回的术语,于是靠发明词汇,在一些悬挂在我们的溃败之上的光亮中,寻求解脱。词汇总是心软的:它们孱弱的真实,欺骗着我们也安慰着我们……
就这样,“命运”这个什么也不需要的东西,恰恰就要我们这样……由于我们把非理性看做唯一一种解释的可能,于是只能眼看着它在我们的命运天平上添加砝码,而这个天平却只称量同一种性质的负面东西。可是,从哪里萃取这般自负,能引发力量作如是决定,但对这一决定又无须负责呢?当不公平的感觉充斥我们的肺腑,占满了我们的思想空间,冥想在星星的沉默与惊恐当中时,要与谁抗争,向哪儿进攻呢?我们的反叛就跟引领我们反叛的世界一样,很不合理。当我们已经像濒死的唐吉诃德躺在床上,疲意不堪,失去了面对道路、战斗与失败的力量和幻想,要如何尽到弥补过错的责任?如何才能找回最初那个叛乱天使的生机,他尚在时间之初,所以完全不知今天这种窒息我们冲力的腐臭智慧?从哪里才能抽取出足够的恶毒与放肆,去给别的天使护卫的羊群打上烙印?在我们这个世界上,追随他们的同事,就只是继续下坠,人类的不义也只模仿着上帝的不义,一一切反叛都拿灵魂去对抗无限,将它碰碎。无名的天使们——蜷曲在他们古老的羽翅下,永恒地扮演着上帝的征服与被征服者,完全不解种种不祥的异兆,只顾在人间的丧事一旁梦想——谁敢向他们丢扔谴责的石头,谁敢斗胆分割他们的沉睡?叛逆,这份衰败当中的骄傲,它全部的高贵就在于它的无用:痛苦将它唤醒,再将它抛弃;狂热将它扩张,而失望却将它否定……在一个失效的宇宙中,它不可能有任何意义……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的位置都不对,而首先就是这个世界本身。所以根本也就犯不着对人类之不义表演感到惊讶。无论是拒绝还是接受社会秩序,都无济于事:我们不得不承受那些或好或坏的变化,而且是以那样一种绝望的按部就班,就像我们承受出生、爱情、天气以及死亡。解体是最高的生命法则:与没有生命的事物和它们的尘埃相比,我们离自己的尘埃更近,我们会死在它们前面,在俨然坚不可摧的星星们的注视下,奔赴自己的命运。然而,在一个只有我们的心灵会认真对待,肯以自己的撕痛去化解其幽默匮乏的宇宙当中,星星也会碎去……
没有人能够改正上帝和人类的不公:任何行动都只是原初浑沌的一种特例,看似有序而已。我们被一股始于时间拂晓的旋转洪流拖拽着;如果说这股洪流形成了一种秩序,那也不过是为了更容易地将我们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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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数之忧
在痛苦的针尖下,肉身醒来了;清醒而抒情的物质歌咏着自己的分解。只要它还跟自然难分难解,它便还停留在对元素的遗忘之中:因为自我还不曾占据它。而痛苦中的物质却从万有引力中解放了出来,不再与宇宙拧成一团,在昏昏欲睡的世界中孤立了自己;因为,痛苦这种分解剂,这种个体化的催化剂,否定着统计数据下的命运所有的欢乐。
真正孤独的人不是被人抛弃的那一个,而是那个在人群中痛苦着、扮演着无可挽回的喜剧戏子,他在市集上拖曳着自己的沙漠,展示着他那微笑着的麻疯病人的才情。那些过往的伟大孤独者是幸福的,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表里不一,没有什么需要藏起来:他们只管跟自己的孤独倾心交谈……
所有将我们拴在事物上的联系,没有一种不会在痛苦的影响下放松或是消逝,痛苦解脱了我们的一切,唯独不能解脱我们对自我的执著和那种不可推却的个体感。孤独被放大成了本质。如此一来,如果不通过谎言的戏法,又怎么能够与他人交流呢?因为,假如我们不曾是小丑,假如我们不曾学会博学的江湖骗术,假如我们真的是一片赤诚,以至于做到不知羞耻或是惨烈悲壮一那么,地下的世界必然会喷出一片恶毒的海洋,而只有消失其中,才是我们真正的荣耀:如此一来,我们才可能逃离那种种高尚与怪诞所带来的不合时宜。在某种程度的不幸上,任何直言不讳都失之无礼。约伯他及时地打住了;若是再多走一步,不管是上帝还是他的朋友,都可能对他不睬不理。
(所谓“文明人”,是指人不以自已的烂疮示人,是指人知道怎么尊敬那千万个世纪铸造出来的高雅虚假,因为谁也无权让人屈服于他自己的时刻……所有人身上都有一种世界末日的可能,但是所有人都在逼迫自己填平自己的深渊。如果每个人都让自己的孤独自由发挥,上帝就得重新创造这个世界,因为世界的存在,全赖于我们的教育和我们对自己的畏惧……而浑沌——就是抛弃人所学过的一切,就是成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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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序列
我见过这个人追逐这个目标、那个人追逐那个目标;我见过有人被零落的事物吸引,陶醉于一些卑微而模糊的计划与梦想。我一个一个地分析了每个案例,想了解如此多的热情终被浪费的原因何在,这才明白了,一切举动与一切努力,是多么的没有意义。有哪一个生命不是浸透了人赖以为生的谬误?有哪一个生命是清晰、透澈,没有羞辱的根,不带捏造的目的,也不信那些从欲望当中冒出来的神话呢?纯然无用的行动究竟在哪里?是在痛恨阳光的太阳、在没有信仰的宇宙中做天使,或是在一个已经废弃于长生不老的世界里,当条悠闲的虫?
我试图保护自己,对抗所有的人,对他们的疯狂作出反应,找出它的根源;我听了也看了——所以我害怕了:害怕自己是出于同样的目的,或是随便什么目的在行动,害怕自己相信同样的幽灵,或是任何别的幽灵,害怕自己被同样的醉意或是任何其他的醉意淹没;说到底,就是害怕与他们一同发疯,或是在一群陶醉当中死去——我知道在离开一个人的时候,自己便褪去了一份误解,便失去了自己留给他的幻想……他那些灼热的话语让我看到,他已经为一种对他来说是绝对的而对我来说却是微不足道的真理所缚;与他的荒谬接触后,我褪去了自己的荒谬……我们能做到支持谁,而又不会有弄错人的感觉,也不会脸红吗?能够接受的人,只有那位清清醒醒的人,实践着对任何行动来说都必不可少的不理智,而对自己所投身的一故事,也不会用任何梦想加以装点,就像我们只可能欣赏一位死得毫无信念的英雄一样,他因为已经隐约地看到牺牲的深渊,所以才更勇于牺牲。至于情人们,假如在他们的表情上不曾隐约有过将死的感觉,他们就会非常丑陋。想着我们会把自己的秘密——那种种幻灭——带进坟墓,想着我们不曾超越那推动着生息的神秘错误,想着除了妓女和怀疑论者之外——因为他们不曾猜到在绝对的虚空中,与快感和真理旗鼓相当的东西——人人都沉没于谎言中,实在让人困惑。
我试图取消自己身上那些人们提出的生存和行动的理由。我试图变得无可言状地正常——结果,我陷入了一片惘昧,和愚傻的人混在一起,和他们一样地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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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早晨
真遗憾做不了阿特拉斯 ① ,无法抖抖双肩便令这可笑的物质坍塌殆尽……愤怒所走的路与宇宙起源背道而驰。某些早晨我们醒来,满怀着摧毁那毫无生气的世界的愿望,究竟是为了什么?这还真是个迷。当魔鬼淹死在我们的血管中,种种念头痉挛蜷曲,各色欲望攻击着光明,万千元素也烧灼起来,再寂灭成灰,任我们的手指捻捏。
我们在夜里维持过什么样的恶梦,才会如此醒来,成了太阳的死敌?是否要将我们自己解决掉,才可能解决一切?是怎样的心照不宣,怎样的联系,将我们延伸到与时间如此亲密的程度?生命若没有否定它的力量,将会令人无法忍受。我们掌握着可能的出路,掌控着逃亡的念头,所以可以轻而易举地便将我们自己废除,甚至在癫狂的极致之中,咳出这个宇宙。
或者……或者是祈祷着,等待别的早晨。
(人若可以不为人知地哭泣,或学着孩子和妇人那样,轻易就能怒气冲冲,那么写作就会是个无趣而多余的行为……陶铸我们的材料,在它最深的杂污之中,有种苦涩的元素,只有眼泪能够抚慰。假如,每当哀伤向我们袭来,而我们能够借由哭泣脱身出来,那么,一切隐隐的伤痛与诗歌都必定会消失。然而有种天生的反感,经过教育的熏染,或是由于泪腺的失调而加重,注定我们只能成为双眼干涩的烈士。而无论怒吼高叫,还是狂风暴雨般的诅咒谩骂,或是闷闷不语怀恨在心,还有那嵌进肉身的指甲,乃至一场血腥表演所带来的宽慰,全都已经不再是我们疗伤的办法了。于是,我们才会人人都病了,才会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撒哈拉,好去咆哮不休,或是一片波涛汹涌的大海,好在它的狂暴哀鸣之上,加入我们更为狂暴的哀鸣。我们激情的巅峰需要一份夸张的崇高,一种中风的无限来当框架,它想要观看的是一场绞刑,而且正好要让苍穹做我们的残骸和世间万物的刑场。)
① 阿特拉斯(Atlas)是希腊神话的擎天神,属泰坦巨神一族。宙斯降罪于他,要他来用双肩支撑苍天。其形象通常为一巨人肩扛地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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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的丧期
所有的事实都在反对我们,而我们却继续活着,因为我们只是把它们看做事实,拒绝推论出应该推出的结论。谁曾经——在他的行为中——实践天文学或地理学教给我们的任何一个结论?谁普经在面对星际距离与自然世界时,因为反抗或是谦卑,而决定再也不离开床榻?真有哪一个自负曾被我们的不真实挫败过吗?而谁曾经有足够的胆量,因为一切的行动在无限当中都是可笑的,而什么也不再争取?科学证明了我们的虚无。可是谁把握了这其间最终的教诲?谁曾经当过彻底慵懒的英雄?没有人无所事事:我们比蚂蚁和蜜蜂还要匆忙。不过如果一只蚂蚁、一只蜜蜂——因为某个奇迹般的念头,或出于对个性的向往——在蚁群或蜂窝中站了出来,如果它从外部来观察自己辛苦劳作的场面,它是否还会固执地汲汲营营呢?
只有理性的动物才从来没有从他自已的哲学中学到任何东西,他置身事外——可是却依旧在效率表象和绝对虚空之下,犯着同样的错误。生命从外部看去,从任何一个阿基米得支点看去——纵使有各式各样的信念——都不再可能,甚至是不可思议了。行动只可能是与事实作对。人日复一日,不顾自己已知的一切,反对着自己已知的一切。这之间的吊诡,几乎已被推到了怪癖的程度。明智已遁入丧期,可是,在某种怪异的感染之下,这丧期本身也在行动。就这样,我们被拖进一列队伍中,一路直至最终的判决;就这样,连最终的安息,连历史最终的沉默,也都被我们变成了一种活动:扮演着垂死挣扎,在不休的呻吟中也维持着对活力的需求……
(那些气喘吁吁的文明,比在永恒当中信步闲游的,衰竭得要快。中国几千年来绽放在她自身的苍老之中,提供了我们唯一可供效仿的榜样;只有中国才在很久以前便达到了一种精致的智慧,远远地超过了任何哲学:道家在平淡上已经超出了一切思想所能构想的东西——而我们却还按照世代在计算。刚刚走入世俗的文明,在日益疯狂的节奏中,失去了超越时间的概念,这便是它们受到的诅咒。
显而易见,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要做什么;可是我们非但不懒懒散散地拖着残驱,反而大汗淋漓,在恶臭的空气中气喘吁吁。全部的历史不过是一场腐败,它的气味飘向未来:于是我们向它奔去,而这也不过是由于一切解体都有热度而已。
要让人类从行动的幻觉中解放出来已经太迟。特别是要他达到一种懒散的圣洁,则更是为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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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放弃免疫
一切跟永恒相关的东西,势必都会变成老生常谈。无论是什么启示,世界最终都能接受,无论是哪种战栗,世界也都能承担,只要找到它们的配方。普世之无意义这一观念——这比一切灾祸都还要危险的观念——已蜕变成了一种无可争辩的真理:人人都承认,却没有人按照它来行事。一种终极真理的惊惶已被驯服,在变成了一段人人哼唱的老调以后,人们也就不再想它,因为对这样一种只要是隐约看到,就会将他们推进深渊或是推向救赎的东西,人们早已烂熟于心。体察时间的虚无,造就了圣徒与诗人,还有那些爱上了诅咒的孤立之人心怀的绝望……
这些念头其实广大民众也不陌生,他们也反复说着同样的话:“这有啥用?”“这又咋样?”“这咱可见得多了。”“再怎么变还不都一样。”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来干涉:没一个圣人,也没多一个诗人……如果民众按照这些陈词滥调,哪怕是其中的一条去行事,世界的面目也会被改变。然而永恒,这个从反生命的思想中冒出来的念头,不可能成为人的本能而不对行动构成任何危险:永恒于是变成老生常谈,好让人在机械重复中将它遗忘。神圣与诗歌一样,也是一次冒险。人们常说:“一切都会过去。”——可是有多少人真正领会了这句可怕俗语的意义呢?多少人在逃避生命,在歌颂生命或是为生命哭泣?谁不是满腹的“一切都无济于事”?可谁又敢直面接下去的必然呢?有志于形而上的人,比一个魔鬼还要稀奇——可每一个人却都潜在地具备这种志向的材质。有那么一个印度的王子,不就只因为看到了一个残废人、一个老人和一个死人,就什么都懂了吗?可我们也看见了,却什么也不懂,因为在我们的生活中什么也不曾改变。我们什么也无力放弃,可万物虚无这一事实却就摆在我们的面前。身患希望,我们永远期待着,生命就只是一种演化成了幻觉的期待。我们什么都期待——连虚无也不例外——而不愿被限制在一种永恒的最置状态,一种中性的神祇或是一具死尸的状态中。于是心灵变成了无可挽回中的一项原理,却总是期待着惊喜。而人类则只顾着在否定它自身的那些纷纷不休当中,情意绵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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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之平衡
欢乐与痛苦表面上的对称性,并不是出于一种公正的分配,而是由某一些人遭受到的不公所促成的:这些人被迫以他们的屈辱来抵偿他人的无忧无虑。承担自已行为的后果,或是免于承担,这便是人们各自的命运。这种歧视没有任何标准:是一种宿命,一种荒诞的分配,一种无端的选择。没有人能够逃脱被判定幸或不幸的命运,也没有人能够避开与生俱来的判决,以及展演极限平衡的法庭发出的那份从精子延伸到坟墓的决议。
有人会付清他们所有的欢乐,赎回他们所有的快慰,偿还他们所有的遗忘:他们永远也不会欠下哪怕是一刻幸福的债。他们一瞬快慰的战栗,也会有千种烦恼索绕,就仿佛他们没有权力享有合法的温柔,就仿佛他们的沉醉会威胁到这世界兽性的平衡……假如他们在某个风景中间曾感到幸福?——那他们会在随即而来的优伤中悔恨;假如他们对自己的计划和梦想有过一丝的自豪?那他们很快就会醒来,就好像从一场乌托邦的幻梦中醒来,被太多硬梆梆的痛苦纠正。
就这样,有那么一些被牺牲的人,偿还着别人的不知不觉,不仅仅赎回他们自己的幸福,也赎回陌生人的幸福。平衡以这种方式重新建立起来,欢乐与苦痛的比例也变得和谐了。假如冥冥中某个普世性原则,决定了你将属于受害者的那一群,那你一生都将不停地踩碎藏在你身上的那一丁点天堂,而那穿透你目光和遐想的一丝冲力,却也将在时间、物质和人类的混杂之中变得肮脏。你的宝座将会是一堆柴火,你的讲坛则是一套刑具。你所获的荣耀将会满目疮痍,你的王冠只是一片唾弃。是否该尝试着走在那些功劳赫赫,眼前坦途条条的人身旁呢?可是尘土与灰烬也马上会涌来,堵住你时间的去路和梦,想的出口。无论你走向何方,你的脚步都必将陷人泥泞,你的声音也只能宣唱一些沼地的颂歌。你的头垂向心灵,心中只住着对自己的怜悯,而在你的头上,幸福的气息也几乎飘不过去,那些幸福的人是被一种无名的讽刺祝福过的玩具,他们跟你一样没有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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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别哲学
我背弃哲学,是在发现康徳身上找不出任何一种人性的弱点,听不出一丝真正的哀伤以后;康德如此,所有的哲学家也都如此。相较于音乐、神秘主义和诗歌,哲学活动源于一种业已衰减的精气,带着一种可疑的深刻,只在那些羞怯与温吞之人的眼中才独具荣耀。而且,哲学——这种没有人情味的焦虑,这座贫血概念搭建的避难所——正是人们逃避生命那蚀人的繁茂所使用的方法。几乎所有哲学家最后都落得善终:这便是对哲学最为不利的一条证据。就是苏格拉底的结局也没有什么悲剧性:那不过是一场误会,是一位教育家的死——若说尼采是疯了,他也只是作为一位诗人和通灵者疯的:他所赎回的是他的战栗,不是他的思考。
生存不能靠一些解释来加以规避,人只能承受它、喜爱或是憎恨它、膜拜或是害怕它,只能在一种幸福与恐惧的交替当中,来回不已,表达存在本身的节奏:其摇摆、不妥协,其苦涩或轻灵的凶猛。
有谁在面临一种不容辩驳的溃败时,不管是意外还是必然,不曾举起祷告的双手,最后却又只能任其落下,比哲学给的那些答案还要虚空?好像哲学的职责就在于保护我们,但却只在命运的坎坷还没让我们走投无路时能还负点责,而一旦人被迫陷入茫然,它又立刻把我们抛弃了。其实,只要看看人类的痛苦有多少进入过哲学,就应该明白怎么可能不会这样呢?哲学工作没有生命力,它只称得上可敬而已。人当上哲学家总非出于自愿,因为这是一种没有命运的职业,只是在用一些庞大的思想填塞一些中性而空洞的时刻,而这些时刻却必然有悖于《旧约》、巴赫和莎士比亚。思想可曾写出过一页东西,达到过约伯的哀鸣、麦克白的恐惧或一曲和声的高度?宇宙无须讨论,只能表达。而哲学却无法表达宇宙。真正的问题,只会在看遍了或是用尽了哲学之后才能开始,只会在一本厚厚的著述的最后一章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以标示哲人在未知世界面前已宣布退位之后才会开始,而我们的每时每刻却都扎根在未知之中,我们不得不跟它搏斗,因为它天生就比我们每日的面包要更为直接、更为重要。而在这里,哲人却离开了我们:他作为灾难的死敌,跟理性一样理智,一样谨慎。于是陪伴我们的就只有一位老朽的鼠疫病人,一位熟知种种梦魇的诗人和一位绝妙到超越了心灵所有空间的乐师。我们真正开始生活,只能在哲学的尽头,在它的废墟上;当我们明白了它可怕的虚空,知道要求它什么都完全无济于事,它不会有任何帮助以后,才真正开始。
(伟大的系统说到底都只不过是一些高明的自说自话,知道了存在的本性是在“生命意志”、“理念”、或上帝的玩笑或是化学之中,对我们来说有什么好处呢?这一切都不过是语词的繁殖,精致的意义挪移。存在厌恶词语的拥抱,而内在体验在那语言无法表达的美好时刻之外,什么也不会揭示。何况,存在本身也不过是虚无的一份野心。
只有因为绝望,人才会去下定义。他需要一句公式,甚至是很多公式,才能给精神提供一个证明,为虚无建起一幅门面。
无论是概念或是陶醉都没有用,音乐将我们潜人存在的“内心”,我们却很快就浮出了表面:幻觉的作用消失了,而知识也明显地无用。
我们触摸和构想的东西,跟我们的知觉和理性都一样地无法确定;我们能肯定的只有词语的那个世界,可以随意撩拨,却完全无济于事。存在是一个哑巴,而精神却极为绕舌。这就是所谓的认知。
哲学家的独特仅止于发明词汇。而由于面对世界也就只有那么三四种态度——和差不多一样数量的死亡方式——所以,使它们显得变化多端的那些微妙差异,不过就是些词语的选择,没有什么形而上的意义。
我们身陷一个满是冗言的世界,疑问与回答在其中完全是同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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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圣徒到犬儒
嘲讽把一切都降低到了借口的位置,太阳与希望除外。这两种生命的条件,是世界与心灵的明星:一个闪闪发光,一个无影无形。一副枯骨,若是在太阳下取暖并怀抱希望,将比一个绝望而厌恶光明的大力神更为有力;一种存在,如果完全朝着期望,将会比上帝更为强大,比生命更有活力。麦克白“对阳光过敏”,所以他是生灵中最不济的一个,因为真正的死亡不是腐烂,而是对一切光耀的厌恶,对一切萌芽的拒斥,对一切在幻想的温暖下绽放的东西所怀的反感。
人已经把在太阳下生生死死的一切都亵渎了,却没能亵渎太阳;把在希望中生生死死的一切也都践踏了,却无法践踏希望。由于他不敢走得更远,所以给自己的无耻限定了边界。因为一个无耻的人,如果宣称自己是讲道理的,就只可能是在言语上无耻;任何举动都会让他成为最矛盾的一个存在:因为谁也无法在铲除了一切迷信之后活下去。若想走到彻底的无耻,就需要一种与神圣完全相反的努力,而且至少是同等的努力;要不就只好想像某个圣人,当他到达了修炼的顶峰,却发现自己所受的一切辛苦原来都毫无意义——连上帝也是可笑的……
一个如此清醒的怪物势必会改变生命的现实:他将会有足够的力量和威信,去质疑其存在的条件本身;他将不会再受自我矛盾的威胁,而且没有任何人性的弱点能再削弱他的大胆,因为他已经抛弃了我们身不由己对自己最后的幻想所抱有的那种宗教敬意,所以他肯定会拿他的心和太阳来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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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元素
假如说哲学从前苏格拉底时代到现在一点进步也没有,那也没什么好埋怨的。受够了概念以后,我们终于发现,生命依旧是在那些组成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当中活动,限制我们的还是土、水、火、气,这一简陋的物理学就已经说明了,我们经受的磨难能有什么样的格局,我们的痛苦是以什么为原则。由于我们把这些基本材料弄得很复杂,结果,在对理论建构与装饰效果的迷恋当中,我们失去了对命运的理解;而命运却一成不变,依旧跟世界最初的那一刻一模一样。我们的存在,一旦压缩到本质上,就依旧还是一场与那些永恒的元素展开的搏斗,我们的知识根本就不可能将它们化解。任何时代的英雄都不会不像荷马讲的那样不幸,而若说他们变成了一些人物,那是因为他们少了几分气势与伟大。科学的那些结论怎么可能改变人的形而上位置呢?对物质的测量、分析的简报与论证,相对于那些吠陀颂歌,相对于潜入了无名诗篇中那些历史晨曦的哀怨,又算得了什么?
最滔滔不绝的衰败,并不会比一位牧羊人的支支吾吾更能教导我们什么是不幸;一个疯子的笑声,其实比实验室里的研究蕴藏着更多的智慧——想在时间的路上,追逐真理,难道不是疯狂的事吗?或是去书本里?——可那精简到几小段文字中的老子,也并不比我们这些什么书都读过的人天真。深刻与知识毫不相关。我们只是把过往时代的启示翻译到别的层次上,或是以思想最新的斩获,继续开发原初的直觉。因此,黑格尔只是一个读了康德的赫拉克利特 ① ,而我们的倦闷,则是情感性的埃利亚主义 ② ,一场虚构的多样性神话,拆穿以后,暴露给了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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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赫拉克利特(Héraclite,约535BC-475BC),古希腊爱奥尼亚学派哲学家,认为事物以火为第一元素,对立统一,分分合合,永恒变化。黑格尔对他推崇备至,遂使后人以他为现代辩证法之始祖。
② 埃利亚学派(élétisme),古希腊哲学学派。代表人物包括色诺芬尼、巴门尼德等,主要学说与爱奥尼亚学派相反,认定存在之一体性与永恒性。
遁途
真正承担了最终后果的,只有那些活在艺术之外的人。自杀、神圣、邪恶——这都是些缺乏才气的表现。以语言、声音或色彩所作的忏悔,无论是直接还是变相的,都能终止内在力量的凝聚,将它们抛向外部世界,使它们变弱。正是这种救命的缩减,使一切创作行为都成了一种逃避的因素。而积聚能量的人却活在压力之下,替自己的过分充当着奴隶;没什么能够阻止他搁浅在绝对中……
真正悲剧性的存在,在那些善于调度折磨自己的秘密力量的人身上,几乎从来不会找到;不断地通过作品削减自己的灵魂以后,他们还能上哪儿找出力量,去达到行动的尽头?比如一位英雄,以一种绝妙的死法完成了自己,那恰恰就是因为他缺少在诗句中逐渐熄灭的能力。一切英雄主义,都是凭着心灵的天分,在偿还一种缺席的才华,每一位英雄都是没有才华的存在。正是这种无能把他推向了前方,丰富了他,而那些以创造花耗了自己的难言财富的人,作为存在却被抛到了后场,尽管他们的精神能够上升到所有人之上。
有人为了脱离自己的同类,使用了修道院或是别的诡计——吗啡、梦想或是开胃酒,而其实某种形式的表达却本来可以救他。只是,那样的人永远头脑清醒,对自已内在的储备与亏空了如指掌,他拥抱自已全部生命的劫数,完全无法靠艺术作任何缩减。他已被自我侵占,所以无论是动作上还是决心上,都只可能做他的全部,只可能得出一个必然彻底改变他的结论;他品味不走极端,他是要湮没其中;于是,他通过上帝或他自己的血液,真的湮没在邪恶之中了,而表达的懦弱原本还可以令他在终极面前退却。在表达的那个人,不会与自己作对;他只了解最终后果的诱惑。但这个生存的逃兵是不会去承担这些后果的,他只会因为害怕在面对自我时,或迷路,或垮掉,而任由自己飘散、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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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抵抗黑夜
起初,我们以为自己在走向光明,后来,漫无目的地走累了,也就任由自己下滑:大地愈来愈不坚实,再也支撑不了我们:大地裂开了。我们的路,再怎么追寻一个充满阳光的终点也无济于事,黑暗在我们的内心、在我们的底部舒张。没有一丝光芒能照亮我们的滑坡:深渊在呼唤我们,而我们也倾心聆听,头上还停留着所有那些我们曾经希望成为的东西,所有那些未能将我们拉到更高处的一切。可我们这些曾经眷恋巅峰的人,对巅峰失望以后,最终爱上了自己的坠落,而且急着将它完成。人变成了某种怪异指令的工具,迷惑于那种触摸幽暗边境、触摸我们黑夜命运边界的幻觉。对虚空的胆怯化为了快感,能翱翔在与太阳相反的境界是多么可贵的好运啊!而虚无,这种反向的无限,这种起始于我们脚跟下的神,这种面对存在罅隙的陶醉,这种对黑色光环的渴望,乃是一场颠倒的梦,我们必将湮没其中。
假如晕眩成了我们的法则,那就在我们的坠落当中,戴上一顶地下的光环,一顶王冠。既然已被赶下了这个世界的王位,那我们就带着这世界的幽灵,以一种崭新的豪奢去祭祈黑夜吧。
(不过,这场下坠,除去几刻停顿以外,绝没有一点庄严与抒情,我们通常是陷于一种黑夜的泥沼,一种与光明一样平庸的幽暗之中……生活不过只是隐约模糊之间的一种呆滞,只是光芒与暗影之间的一种惯性,只是内心的太阳一种漫画式的形象,而是这个太阳,使我们无端地相信自己比别的物质都更为高明。没有什么能证明我们比虚无强多少。要想不断地体会这种使我们可以与天神媲美的舒张,感觉到我们的狂热战胜恐惧,就必须让自己保持在一种如此高的温度,以至于不消数日它便会把我们烧掉。然而,我们的灵光每每瞬息即逝,下坠才是我们的法则。生命就是那随时都在解体的东西,是光明单调的消逝,是黑夜中乏味的分解,没有幽灵、没有光环、没有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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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弃时间
昨天、今天、明天——这都是些仆人使用的范畴。对于优雅闲坐于不可抚慰之中的人来说,对于任何时刻都会令他伤痛的人来说,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是同一种邪恶的不同表现。它在本质上是相同的,都阴险得无可挽回,坚韧得单调乏味,而且这种邪恶与存在同在,它就是存在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