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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7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我曾是、我是或我将是,这些都只是语法的问题,无关存在。命运,作为一场时间性的狂欢,可以有时态变化,但是一旦拿开了面具,便呈现出它跟墓志铭一样的静止与赤裸。现在这个时刻,怎么能够比曾经或是将要的那些时刻有更大的重要性?仆人们苟延其中的误解——任何加入时间的人都是一个仆人,任何皈依时间的人都是仆人——乃是一种真正的神召状态,一种中蛊的黑暗;而这种误解,连同一层超自然的面纱,掩盖了一切因欲望而产生行动所面临的沉沦。然而,对于清醒的闲人来讲,活着这一单纯的事实,行动所包含的纯粹地活着,都是一种如此累人的负荷,以至于原封不动地承受存在,在他眼里也是一种沉重的职业,一个令人疲惫的生涯——任何外加的动作,都无法实现,而且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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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双重面孔

尽管自由的问题没有答案,我们依旧可以大发高论,支持所谓偶然性或是必然性的任意一方……性格与偏见使我们更容易接受把问题简化、了断,而不求真正解决的做法。虽然没有哪种理论建构,能够让自由活生生地展现在我们眼前,使我们感受到它芜杂而矛盾的真实,一种特别的直觉却还是把我们直接安置在了自由的中心,全然不顾那些生造出来反对它的论据。于是我们害怕了——怕可能性的无比广大,因为我们不曾对这样宽广、这样突然的启示做好准备,不曾准备好接纳这种我们期待已久,临头却又想退避的危险财富。习惯了锁链和法令,我们在面临一种思想的无限、一场心意的放浪时,该怎么办呢?任意武断的吸引力使我们惊悸。假如我们能够开始任意一种行动,假如灵感与任性再没有任何边界,要如何才能避免迷失在如此多的权力赋予我们的陶醉中呢?

意识受到这一启示强大的冲击,于是疑问起来,战栗不休。在一个自己什么都能把握的世界里,谁不曾感受过如此的晕眩?杀人犯无限制地使用着自己的自由,无法抗拒其力量之宏大。然而我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完全有能力夺走他人的生命。假如我们在思想中谋杀过的那些人真的就此消失了,那地球也将不再有任何居民。我们身上都藏着一个迟疑不决的刽子手,一个不曾实现的凶犯。而那些没有胆量承认自己想杀人的人,则必然在梦中肆虐,他们的梦魇必然充斥着尸体。面对一个绝对的法庭,只有天使会无罪释放。因为从来不曾有过一个不曾期待——至少是在无意识当中期待过——别人之死的人。每个人的身后,都拖着一个友人与敌人的坟场;而这坟场是被压到心灵的深渊之中,还是推到欲望的表层之上,都不重要。

当自由被推到其蕴涵的极致时,所提出的是我们的生命或是他人的生命这一问题;它带来的是一种双重的可能性:拯救我们或是毁灭我们。可是,我们只有借由一种跳跃的方式,才能感觉到我们是自由的,才能明了我们的幸运与危险。而这跳跃之断断续续与稀奇少见,则说明了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是一个平庸的屠宰场、一个虚构的天堂。对自由高谈阔论,既不可能带来善亦不可能带来恶;但我们却拥有一些短暂的时刻,可以意识到一切都取决于我们……

自由是一种伦理原则,却具备一种魔鬼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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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过度

假如我们可以保存住在每夜梦中浪费的能量,精神的深度和精微也许能达到无法想像的地步。恶梦搭起的支架所耗费的神经能量,比结构最清晰的理论建构还要累人。我们在无意识当中参与了那样神奇而怪诞的游戏,穿越了那样一个不受反诗意的因果关系所束缚的空间,那么醒来以后,要如何才能重新排列思想呢?有好几个小时,我们如同酣醉的神一突然,眼晴睁开,取缔了长夜的无限,我们就又得在白天的平庸之下,重新开始咀嚼那些没有一丝血色的问题,而夜里的种种狂想却根本无法帮到我们。荣耀无限、劫难重重的诗情画意,竟然完全无济于事;睡意白白地使我们疲劳不堪。醒来的时候,是另一种倦怠在等着我们;才刚有点时间把夜里的倦怠忘掉,我们就又跟早晨的倦怠陷入了所厮杀。在一种水平的静止之中,我们辛苦了那么多个钟头,而大脑却一丝也不曾得益于它荒谬的活动。一个不会受害于这种浪费的蠢货,若是把他所有的能量都累积起来,不浪费在梦中,可能会达到一种理想的清醒状态,以致会看穿形上谎言所有的角落,或是理解数学当中最不易解答的难题。

每夜过后,我们都更为空虚:我们的神秘与忧伤都流进了遐想。这样,睡意的劳动不只是削减了我们思想的力量,也削减了我们那些秘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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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范叛徒

因为生命只能在个体化中完成,每个存在便必然是孤独的,它是一个个体——这正是孤独最终的基础所在。然而,所有个体的孤独方式不同,程度也有异,每个人都处于孤独阶序中的不同级别:在极端处就是叛徒,因为他把他的个体性推到了极致。在这个意义上,犹大乃是基督教史上最孤独的人,但并不是孤独史上最孤独的。他只是背叛了一个神;他知道他背叛了什么;他出卖了某个人,就跟别的人出卖了某种东西一样,像是出卖祖国或是别的或多或少集体性的借口。指向一个具体事物的背叛,纵使带着耻辱或死亡,也全无一丝神秘:因为人所想要摧毁的东西,形象一直很明确;罪过也是很清楚的,不管你低头承认还是矢口否认。别人自然会排斥你,而你则只能屈服于劳役或是断头台……

但是有另一种更为复杂的背叛方式,它没有任何直接的对象,跟任何事物或个人都毫无关系。那就是:抛弃一切,却不知道所谓一切意味着什么;孤立在自己所属的环境之中;借由一种形而上的分离,去拒绝那些塑造了自己、包围着自己,支撑住自已的东西。

谁,凭着怎样的胆量,敢于肆无忌惮地冒犯生存?谁,凭着怎样的力量,能够分解构成自己呼吸的元素?然而,要摧毁一切存在之基础的愿望,会造成一种对负面效力的渴望,不可捉摸却又强大无比,就如同悔意侵蚀着每个希望身上那股年轻活力一般……

背叛了存在,人带给自己的只是一种不确定的难受,因为没有任何一种形象的具体性,支撑着勾起不适感的东西。没有人向你扔石头;你一如既往,还是个受人尊敬的公民,享有城邦的荣耀、他人的景仰,法律也保护着你,你跟任何一个人一样地具有价值——只是没有人看到,你已经提前在经历自己的葬礼,连死亡也不能给你这种业已成形的境遇添加任何东西。因为存在的叛徒只需要对自己负责。谁还可能要他做什么交代呢?假如你不批判任何人或任何体制,那你不会冒任何风险;的确没有一条法令会捍卫真实,但是假如对真实的表象造成任何损害,那所有的法令却又都会惩罚你。你有权伤害存在本身,却无权伤害任何一个存在;你完全可以依法拆除一切存在者的基础,但是一旦攻击到任何个人的力量,就会有牢狱或死亡等着你。没有什么为生存作保:没有任何法律程序可以追究那些形而上的叛徒,追究那些拒绝救赎的佛陀,因为他们只被看做是他们自己生命的叛徒。然而,在所有的歹徒当中,他们是最为有害的:因为他们攻击的不是果实,而是生命的汁液,是宇宙的汁液本身。至于他们的惩罚,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也许在每个叛徒的身上,都有一种对耻辱的渴望,而他所选择的叛变方式,则取决于他所期待的孤独程度。谁不曾想过要犯下某种不可饶恕的罪行,好把自己从许多人当中驱赶出去?谁不曾垂涎过丑行,好从此割断把自己跟别人连在一起的那些联系,好承受一种不可逆转的判决,从而到达那深渊般的平静?而我们与宇宙决裂,难道不正是为了赢得一种不可宽恕的罪过所带来的安宁吗?一个犹大带着佛陀的灵魂,那该是未来气息将尽的人类怎样的一位楷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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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的一间阁楼中

我梦想过遥远的春天,梦想过有个太阳,能照亮翻卷的浪花,照亮我对出生的遗忘。我还梦想过那样一个太阳,它仇视大地,而且能抵御我在任何地方都只希望自已身在别处的那种痛楚。世间的命运,是谁把它强加给了我们?是谁把我们束缚在这愁闷的物质,这早已凝固的泪水之上的?这滴泪水乃是从上帝的第一次战栗上坠落下来的,还带着远古的记忆,而我们的哭泣,由于生于时间之中,一旦撞上它就只能粉身碎骨。

“我憎恨过这座星球的正午与子夜,梦想过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气候、没有时刻,也没有那充满时间的胆怯。我还厌恶过人们在岁月堆积之下发出的叹息。无穷无欲的那个时刻在哪里?那种原初的虚空,那种对坠落与生命的预感都无动于衷的虚空,它在哪里?我研究过空无地理,寻找过未知大海,还有那另一颗太阳——那颗不曾被肥沃的光线玷污的太阳——我还追寻过一片怀疑海洋的轻波,因为所有原理和海岛在其中都会通通沉没,只剩一片温柔散淡、厌倦知识的麻醉液体。

“地球啊——这造物主犯下的原罪!我可不想再偿还他人的过错了。我要治愈我的降生,在所有大陆之外,在一片流淌的沙漠上,在一次无名的沉船中,静待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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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恐怖

并不是某一种明确的疼痛突然出现,使我们想起了我们的脆弱,而是有一些更为模糊、但更令人不安的信号,在向我们暗示我们即将被逐出时间。恶心突然袭来,这种把我们从生理上与世界分割开来的感觉,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本能以及我们与世界的联系,是多么容易毀碎。在健康状态之中,我们的肉体有如宇宙脉动的回声,而我们的血液则重复着它的节奏;可恶心则有如一种监视着我们的隐形地狱,突然间将我们抓住,使我们在万物当中孤立出来,好似一种只有孤独畸胎学才想像得出来的妖怪。

生命力的危机并不在病痛之中——病痛是斗争——而是在于一种模糊的恐怖,因为它拒斥着一切事物,把创造新鲜错误的力量,也要从欲望当中通通拿走。感官因此大失元气,血管也干涸了,连器官都只能感受到那种把它们与自己的功能分割开来的间隔状态。一切都变得乏味,无论是食物还是梦想。物质中没有了香料,遐想中没有了谜语;美食与形上学都同样成了我们欲望不振的受害者。长时间地等待着别的时间,等待着一些不再逃避时间的时刻,一些忠诚的时刻,来把我们重新安置在健康的平庸……和对其危害的遗忘之中。

(健康,这种对空间的贪婪,这种对未来无意识的垂涎,让我们发现生命本身的水平有多么肤浅,而器官的平衡与内在的深刻,又是多么地不可调和。

精神之飞升,靠的是我们的功能所受的内伤:它是随着虚空在我们器官当中的舒张而起飞的。人身上健康的东西,只是那些并不怎么是我们自已的东西,而令我们具有个性的,是我们的恶心;赋予我们名字的,是我们的哀伤;让我们真正拥有我们的“我”的,是我们的溃败。我们能是我们自已,靠的正是我们所拥有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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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意识的教条

我们有能力穿透一个人的错误,可以向他指明他的计划和行动是多么虚空;但是要如何,才能把他从他在时间当中忙忙碌碌的激情中,拉出来呢?因为他身上藏着的一种狂热,跟他的本能一样根深蒂固,跟他的偏见一样年深日久。

我们每平人身上都带着一大堆可耻的信仰与真理——仿佛它们是一种无可争辩的宝藏。就连脱去了这些信仰,战胜了这些真理的人也仍然一在他清醒的沙漠中——还是一个狂热分子,对他自己,对他的存在充满了热情。他枯萎了自已所有顽固的念头,却仍不能枯涸令这些念头得以绽放的那片土壤;纵使抛却了自己所有固定的附着点,却仍无法抛开它们的固定性。生命有一些比神学教条还要顽固的教条,因为每一个存在都扎根在那样的一种千真万确之中,连癫狂或是虔诚之中的胡言乱语也相形失色。还有怀疑论者,对自己的怀疑充满着爱恋,也就只是一个怀疑主义的狂热之徒。人是天生的教条主义者;而他的那些教条,因为他不去阐明,不去知觉,只会一味地跟从,而益发地深沉。

我们每个人相信着的东西,比想像的要多。人人都包藏着种种狭隘,经营着种种血腥的防备措施,然而,我们是以如此极端的方式捍卫着自己的观点,每一个人便像一座座坚不可摧的活动碉堡,满世界游荡。每一个人都是自己至高的教条;没有哪一种神学像我们保护自己那样,保护过它的上帝;而这个我,假如我们以怀疑包围他,置他于疑问之中,那也只是出于我们的骄傲所特有的一种虚假的高雅:因为我们胜券在握。

要如何才能逃出自我的绝对性?也许得想像一个完全没有本能的存在,它没有名字,而且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可是,世间的一切都在向我们投射我们的身影,就连黑夜本身也不够浓黑,无法阻止我们看到自己。由于我们对自己的印象太过深刻,所以我们生前与死后的不存在,也只是作为一种观念,只有在极少的一些时刻,才会对我们造成一点点影响。我们感觉自己的生命延续的热度,就仿佛只是一种发生变异的永恒,而它的本质却永远也不会衰竭。

不知自恋的那个人还没有降生。一切活着的东西都热爱自己——否则,在生命的深处与表层为非作歹的那种恐怖,是从哪里来的呢?每个人都是自己在宇宙中唯一一个固定的附着点。而假如有个人肯为某个观念而死,那也只是因为那是他的观念,而他的观念就是他的生命。

没有哪一种道理所提出的哪一种批评,能将人从他“教条的惺松”当中唤醒过来。这批评也许能动摇遍布哲学的那些无须思考的真理,以一些更为灵活的说法,取代僵化的观念,但是要如何以理性的方式,去动揺那个在他自己的教条当中呼呼大睡的生灵,而又不会害他丧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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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对立

有一种庸俗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但却没有强大到可以使我们接受这个世界本身。于是,我们能够一边忍受生命的恶痛,一边摒弃着生命,一边任自已被涌出的欲望所左右,又一边排斥着欲望。在对生存的接受当中,有一种卑贱,凭着骄傲与悔恨,我们才得以逃脱,但更主要的,还是多亏有忧伤,阻止我们滑向懦弱终将逼我们交出的最后认可。有什么行为比对世界说是更为卑劣呢?可我们却不断地重复着这种屈服,这种粗俗的老调,这种对生命的效忠;只有我们身上拒绝庸俗的东西还在否决它。

我们能够像别人活着那样活下去,却同时藏匿一个比世界还大的不:这便是无尽的忧愁……

(人只可能喜爱那些未曾超过生存所需最低限度的庸俗的人。然而,人很难界定这种庸俗的量该是多少,更何况任何行动其实都难辞此咎。所有被生命摒弃的人都证明了他们不够肮脏……在与人的冲突当中获胜的人,总是从粪堆里冒出来的;失败的人则要为他们不肯玷污的纯洁付出代价。在一个人身上,没有什么会比他自己的庸俗更实在、更真实的东西,这才是他一切最基本的活力之来源。但是,在另一方面,人愈是在生活里站得稳当,就愈是可耻。如果有人不曾在四周散发一种模糊的惨白光芒,不曾留下一道来自遥远世界的优伤痕迹,那他便还属于一门低等动物学研究的内容,更准确地说,就是人类历史的范围。

庸俗与忧伤的对立是如此不可调和,以至于跟它比较起来,别的对立都像是精神的发明,武断而又有趣;就连最为尖锐的矛盾在这组对立面前,也会相形见绌,因为在其中,按照某种命定的比例在对抗的,是我们的底层现实与我们耽于遐想的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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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节

他记得自己生在某个地方,曾相信生来的错误,提出过一些原则,也宣扬过一些熊熊燃烧的愚蠢。他为此感到脸红……于是拼命要赶走他的过去,和他那些真实的或是梦想的故乡,还有那些从他的骨髓里冒出来的真理。只有在将自己身上最后一丝公民反射,和那些继承下来的热情都通通除掉之后,他才会感到安宁。然而,既然他想要从一切的谱系之中解放出来,既然上古的圣人态度,这种对所有城邦都抱着蔑视的理想,在他看来也像是一场交易,那心灵的那些风俗又如何能够将他锁住?因为所有人都必然既对又错,因为一切都同时具有道理又荒诞无稽,一个再不可能支持任何立场的人,就必须放弃他自己的名字,踩碎他的身份,然后在一种无动于衷或是不忮不求的状态中,开始新的生活。再不然,还可以发明另一种孤独,迁移到虚空之中,再随着流亡,一步一步去追寻一场连根拔起的旅程。脱离了一切偏见之后,那人变成了一个地道的无用之徒,没有人会向他求救,也没有人会害怕他,因为他以同一种超脱承认又摒弃了所有的一切。他远没有一只粗心的虫子那么危险,却构成了一场生命的浩劫,因为生命连同创世的那七个日子,都已经从他的词汇中消失。生命本可以宽恕他,假如他至少还喜好浑沌,因为生命乃是从那里开始的。可是他否认一切狂热的起源,而且首先便是他自己的,而对于世界,他所保留的,只有一场冷却的记忆和一种精琢细磨的遗憾。

(就这样,否认又否认之下,他的存在日渐缩减:他已经变得比一个叹息的三段式论证还要模糊,还不真实,又怎么还可能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呢?他那面色苍白得几乎可以跟理念媲美;还早已把自己从先人、朋友,还有一切的灵魂和自我当中隔离了出来;在他那过往曾汹涌澎湃的血脉中,停留着另一个世界的光明。他从自己的经历中解放了出来,对即将经历的也毫不关心,于是便如此拆掉了自己所有道路的边界,把自已从一切时间的坐标中拉了出去。“我再也不会与自我相遇”,他这样说道,满心欢喜地翻转了他对自我最后的仇恨,而且因为能够以他的宽恕除掉所有的存在与事物,更是幸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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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阴影

我们有权想像在某个时刻,我们会超越一切,甚至音乐,甚至诗歌;那时,我们这些惯于诽谤传统和我们自身火焰的人,将会达到如此的一种自我否决,以至于厌倦了为人所知的坟墓,于是穿起一身磨破的寿衣,去度过那一个一个的日子。当一首十四行诗严谨的程度,到了能将词语的世界拉到高于一个设计精妙的宇宙之上时,当一首十四行诗不再是我们一场泪水的诱惑,而在一段奏鸣曲当中,我们的困顿战胜了激情,那时,墓地已经不会再想要我们,因为它只肯接纳那些新鲜的尸体,它们还散发着一丝丝热度,浸润着一点点生命的回忆。

在垂老之前,会有那样一个时刻,我们将收回热诚,在肉体的百般折磨之下驼曲腰身,走起路来半似残骸,半似幽灵……因为害怕与幻想成为同谋,我们还将镇压身上一切的律动。而由于没有学会把生命化解在一首十四行诗中,我们将只好拖拽着自己腐朽的褴褛,而因为曾经走得比音乐、比死亡更远,我们更将双目失明,一头跌进一次死气沉沉的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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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见之花

只要人还被狂乱保护着,他就能有所行动并且充满活力;但是一旦他从成见那花样别出的暴政下解放出来,便注定会迷失乃至毁掉自己。因为他开始接受一切,开始用他的宽容去包裹大大小小的恶习,甚至包括罪过与妖魔、邪恶与荒谬: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有同一个价格。他那种有伤宽容的宽容,延伸到了所有的罪人、受害者,还有刽子手身上;他支持所有的立场,因为他接纳了所有的观点;他仿佛那样一种胶状存在,染上了无限,于是失掉了他的“性格”,因为他没有一个坐标,或是某个念头作为参照。普同的眼界将事物通通融进了无分别的状态,而还能分辨它们的人,因为既不是它们的朋友,也不是它们的敌人,所以有一颗蜡作的心,可以铸合在任何事物与任何存在之上。他的怜悯心指向存在,而构成其同情心的则满是怀疑而并非爱;这是一种怀疑的同情,是知识的后遗症,能够原涼所有的反常。而,有着自己明确立场的人,则活在决定与选择的疯狂之中,所以永远也不会同情;因为他没有能力容纳所有的观点,他局限在他自己的欲望与他的原则所限定的视野中,所以陷入一种有限世界的催眠状态。生灵只有背弃了普世性才可能蓬勃发展……成为某种东西,无论条件如何,永远都是一种狂乱的表现,而生命——这朵成见之花——若能从其中解脱出来,也只是为了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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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犬”

真不知道一个人要失去了什么,才有勇气冲撞一切约定俗成的规矩,真不知道第欧根尼是失去了什么,才成为那样一个肆无忌惮的人。他如同一位知识之神,既纯洁又放浪,以一种超自然的不驯,把他最深层的思想也变成了行动。没有人比他更坦诚;他既是真诚加清醒的极致案例,同时也是一个我们本可以成为的人的范例,当然,假如不是教育与虚伪阻碍了我们的欲望与行动的话。

“有一天,有一个人带他进了一间装饰华美的房子,告诫他说:'千万别朝地上吐痰。'而第欧根尼恰恰就想吐,于是一口把痰吐在了那个人的脸上,而且还一边大喊着解释说,这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龌龊的地方,可以让他吐痰。”(第欧根尼·拉尔修 ① )

谁在得到了一个富人的款待之后,不曾遗憾自己没有一片海洋般的口水,好倾倒在这地球上所有财主们的身上?而谁又不曾因为害怕把痰吐到了一个人人敬重、大肚如鼓的盗贼脸上,而悄悄把痰吞进了肚里?

我们都谨慎而羞怯得可笑:犬圣气度在学校里是学不到的。尊严也一样。

梅尼普在他题为《第欧根尼的美德》这本书中告诉我们,第欧根尼曾经被俘虏,然后放到市场上卖,别人问他他会做什么。他回答说:'发号施令。'然后还对司仪官大吼一声:'问问他们谁想买一个主子。'”

这个曾经对抗过亚历山大和柏拉图的人,这个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渎陶陶的人(“求上天显灵,让我们只需要摸摸肚皮就可以不饿吧!”),这个因为一个显赫的酒桶和一盏著名的灯笼而出了名,年轻时还当过伪币犯(对一个犬儒来说,有什么比这更尊贵的工作呢?)的怪人,他与同类的交往经历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呢?——必定跟我们大家的都一样,但是会有差别,那就是:人是他思考和蔑视的唯一对象。因为他没有被任何一种道德、任何一种形上学所篡改,所以他专心致志,要把人脱个精光,让我们看到一个比任何闹喜剧,或任何末世论所描绘的都更为赤裸、更为邪恶的人。

“疯掉的苏格拉底”,柏拉图是这样称呼他的——可柏拉图或许本该称呼他“真诚起来的苏格拉底”,一个放弃了善,放弃了说辞,放弃了城邦的苏格拉底,一个终于成为纯粹心理学家的苏格拉底。因为苏格拉底,就算他至为崇高,也依旧中规中矩,依旧是一位导师,一位楷模。只有第欧根尼,什么也不教人;和犬儒思想的本质一样,他的态度根源于一种恶心,就是对做人之可笑的恶心 ② 。

一个不带任何幻想在思考着人类现实的思想家,假如他打算停留在世界之中,打算把神秘主义这一逃路也封死,就只可能面对一种智慧、苦涩和玩笑的混合物;而如果他选择公共场域作为他的孤独空间,那他便会不停地嘲讽他的“同类”,或是散布他的恶心。这种恶心在我们今天,因为经历了基督教和警察局,已经不被允许了。两千年的誓言与条例,已经冲淡了我们的刻毒,何况,在一个匆忙的世界里,谁还会停下来回应我们的放肆,品味我们的狂吠?

对人理解最深的专家被称作犬,这足以证明,从来没有人有过足够的勇气,去接受人真正的形象,证明人从来就二话不说地在拒绝着真理。第欧根尼取消了自己身上全部的姿态。在别人的眼里,他该是怎样的一个魔鬼啊!要想在哲学中取得一个令人尊敬的地位,你必须是一个戏子,遵守观念的游戏,再对着一连串的假问题兴奋不已。在任何情况下,原封原样的人,都不应该是你该管的事。我们再听听第欧根尼讲的故事:

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司仪官大声宣布:'第欧西佩战胜了众人。'可第欧根尼答道:'他不过是战胜了些奴隶,人是我管的事。'”

的确,从来没有人像他那样,用一种比任何征服者的武器都还要可怕的武器,战胜了人,因为他这个所有乞丐中最穷的乞丐,他这位真真正正的嘲讽圣人,拥有的只是一个讨饭的钵。

我们真得庆幸他出生在十字架竖起之前。因为谁知道,像他这样嫁接在超脱之上,不会有一种出世的体验所特有的病态诱惑,来勾引他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修行者,在后世被奉为圣徒,消失在那群真福信众之中,或是消失在那张日历表 ③ 上吗?正是如此,他这个天下最深刻地正常着的人——因为他远离一切的教诲与教义——才会变成了疯子。他是唯一肯让我们看到人类丑陋面目的人。而犬儒精神的这些优点,早已被一种憎恨事实的宗教践踏得面目全非,变得黯然无色。可是,现在是到了该拿这只“天犬”的真理——与他同时代的一位诗人便是这样称呼他的——去与上帝之子的真理对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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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ène Laěrce,200-250),希腊哲学史家,著有《名哲言行录》Vles,doctrines et sentences des philosophes illustres ),今日所知古希腊犬儒派传说多来自此书。

② 萧沆原文用词是“睾丸恶心”(une horreur testiculaire),或许是暗指第欧根尼当众自渎这一惊世骇俗的异举,其要在说明第氏犬儒态度切身体认之深意。

③ 西方日历表上的每个日期均以圣徒名字命名,故此处作者称第欧根尼若受了基督教思想影响,可能也就只是众多圣徒之一而已。

才气之歧义

一切灵感都来自于一种夸张的能力:抒情手法——还有整个比喻世界——若是没有这种使词汇膨胀到快要炸开的情绪,就只可能是一次拙劣的激动。当宇宙的质素或气度显得太过狭小,无法用来比拟我们的状态时,诗歌只等在预示并催生着诗兴的情感中出现一丝透澈,就要超越自己作为虚拟存在一触即发的阶段。没有哪一个真正的灵感不是从一个比世界还宽的灵魂那种反常的状态当中冒出来的……在莎士比亚和雪莱的语言大火之中,我们能感觉到同语的灰烬,感觉到那种不可能的造物之心在升腾、在降落。词汇与词汇,彼此重迭挤促,就仿佛它们没有哪个能够比得上我们内在舒张的强烈;那是意象的疝气,在日常使用当中降生的可怜词汇,可突然之间却被奇迹般地拉到了心灵的海拔之上,实现了一种超越的决裂。美所有的真都惯以夸张为生,而在一丁点分析面前,它们就会露出其可怕又可笑的本来面目。诗歌是词汇宇宙发生论式的胡言乱语……有什么曾经更有效地融合过江湖骗术与心醉神迷?谎言啊,这泪水的源头!这便是才气的骗局与艺术的秘密。将一点点莫须有的东西膨胀直至上天;这不可思议,生产宇宙的机器!原来,在一切才气当中,都共存着一个马赛人和一个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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膜拜不幸

我们在素朴存在之外所建构的一切,还有那些塑造了世界面目的多种力量,通通都得归功于不幸一这位构筑多元的设计师,我们行动的理由。它的空间所不能涵括的,必定超过了我们的理解范围:一个不能将我们压碎的事件,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未来在等着将我们做成牺牲品。精神也只记录存在的裂口,而知觉也只在对邪恶的观望中才会颤动……于是,怎么可能不去关心路希·德·夏多布里昂 ① ,或是君德罗德 ② 的命运呢?怎么可能不跟着前者一起宣称:“我将会在我的命运上沉沉死睡。”或是为那份把匕首刺进后者心房的绝望而陶醉呢?除去几个彻底的忧郁案例,和几个独一无二的自杀者以外,人都只是一些塞满了红血球的木偶,专管生产历史及其鬼脸。

当我们这帮不幸的崇拜者,拿不幸来当变化的动力与材质时,我们都沉浸在一种早已写定的命运特有的透澈中,在一次灾难的晨曦间,一座丰饶的地狱里……而一旦我们以为自己已经耗尽了不幸,害怕起自己能幸存下来,那存在也就失去了光泽,不再能变化。我们都怕重新适应希望……怕背叛我们的不幸,背叛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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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路希·德·更多布里昂(Lucile de Chateaubriand,1764-1804),法国著名作家夏多布里昂的姊姊,一生命运多舛,竟至神智失常,疑为自杀身亡。

② 君德罗德(Karoline von Gu nderode,1780-1806),德国浪漫派女诗人,因无法获得学者柯采尔(Creuzer,1771-1858)之爱而绝望白杀。

魔鬼

它就在那里,在血液的炭火中,在每个细胞的苦涩里,在每根神经的战栗之间,在那些吟味着仇恨的反祈祷中。而无论在哪里,它都忙于把恐怖化作自己舒适的地盘。而我这个专心投身于摧毁自我的人,自己就可以呕吐出希望,再退掉自我,怎么会要它来破坏我的时间呢?可它这杀人的房客,分享着我的床榻、我的遗忘和我的清醒;要想去掉它,我就得去掉自已。而人既然只有一副身躯和一个灵魂,前者太过沉重,后者太过阴黯,又怎么能够再承受更多的重量与幽暗呢?人到底该如何在漆黑的时间中迈步?我梦想着那样金色的一刻,在一切变化之外,超越了器官的折磨和它们解体的旋律,那个充满了阳光的一刻。

要听清在你思想中纠缠的邪恶那些快乐与临死的哭泣,而不想掐死这个入侵者?可是,假如你攻击它,又将也只是出于一种对你自己的怜惜,没什么意义。因为,它已经就是你的化名;你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伤害它。所以,为什么在最后一幕来临之际还要作秀呢?为什么不以你自己的名义去攻击你自己?

(认为魔鬼的“启示”是一种跟我们的生命之绵延不可分割的东西,这完全是一个错误——然而,当我们被这启示附上了身,又真的无法想像在此之前,我们所经历的那么多个中立的时刻。口称魔鬼,只是用残存的一点神学,为我们一种暖昧的激动着色而已,因为我们的骄傲拒绝承认这是激动。可是,谁不了解那些惶恐,那些在面对黑暗王子 ① 之时的惊慌呢?我们的自负需要一个名号,一个伟大的名字,好给一种焦虑命名,因为如果这种焦虑只是生理性的,那它将非常可悲。而传统的解释在我们看来更窝心。一点点形上学的残羹冷炙也很对精神的胃口……

因此,为了掩盖我们那些过于直接的疼痛,我们才转而投靠了一些高雅的载体,而且还是一些略显陈旧的东西。只要想到自己身上和身外的魔鬼,我们就立即可以重新站立起来,那样一来,又何必承认,我们最神秘的晕眩也只是因为一些神经上的不适呢?这种惯于对最隐密的疼痛加以对象化的做法,是从我们的祖先那里传下来的。所有神话其实都沾满了我们的鲜血,而文学也一直在我们身上培养着对效果的嗜好……)

① 黑暗王子(Prince des ténèbres),即魔鬼撒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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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不足道的“新生活”

我们被死死钉在自已身上,没有能力走出天生的绝望早已写定的道路。难不成要免去我们的生活,因为它不是我们的天然所在?可是,没人会来颁发不存在证书。我们必须在呼吸中坚持下去,感觉空气烧灼双唇,在一个自己不曾期待的现实中堆积遗憾,而且还要放弃对滋养我们的颓败之恶作任何解释。当时间的每一刻都如同一把匕首,向我们刺来,当肉体在欲望的挑拨之下,拒绝僵化——该如何去面对添加在命运之上的任何一刻呢?又要凭借怎样的花招,才能找到足够的幻觉去追寻另一种生活,一种新的生活呢?

任何人在回望自己过往的溃败之时,为了避免来日的溃败,都想像着自己有能力从头开始某种崭新的东西。于是,他们给自己许下庄严的承诺,然后等待奇迹,来把他们从命运设下的平庸陷阱和它无限的深渊中拉拽出来。然而,什么也不曾发生。所有人都依旧做着同样的人,仅有的改变,也只是他们特有的墮落趋势日渐显明。举目四望,所见尽是已然蜕变的志向与激情:所有人都承诺着一切,可是每个人活着,却都只是为了认识到自己的光芒是多么脆弱,生活是多么缺乏才情。生存的真实,就在于它的溃败之中。而我们成长过程中的那一季花期,则是一条看似荣耀的大道,其实只通向失败;至于天赋的蓬勃发展,则是对伤害我们的恶瘤所做的几许掩饰……在太阳底下,大获全胜的是一次残败的春天;就连美丽本身,也只是在花蕾中招摇作态的死亡而已……

我从来不曾见过有哪一种“新”生活不是一场幻灭,不是在根本上便已经败坏。我看见的是每个人都在时间中前进,把自己孤立在一种焦躁的咀嚼之中,而最后还是跌回他们自己;这中间,所谓的更新,也不过只是他们自己的希望在扮着种种出人意料的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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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重死路

精神经历了认同;灵魂经历了倦怠;肉体经历了懒惰。这乃是同一种不变原则,表现为宇宙哈欠三种不同的形式而已。

生存的单调证实了理性主义的论调,它向我们揭示的是一个合法的宇宙,其中的一切都已经预定好了,也调节好了,没有哪一种意外造成的野蛮行为会干扰它的和谐。

若同一个精神又经历了矛盾,同一个灵魂经历了诳言,同一个身体经历了狂乱,则是为了滋生一些新的非现实,为了逃出一个过于明显一致的宇宙;于是胜出的是反理性主义的观点。荒谬事物之姹紫嫣红揭示了一种存在,而相较之下,一切观念之清晰,都会显得可笑地贫瘠。那是不可预知发起的不休挑衅。

在这两种趋势之间,人展开了他复杂的双重性:因为不曾在生命中,也不曾在理念中找到他的所在,他就以为自己生来便注定要走向武断;然而他自诩自由的陶醉,不过是宿命之中一次小小的颤动,因为其命运之形状,并不比一首十四行诗或是一颗星星来得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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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天演学

经历并且验证了一切反对生命的论据之后,我把生命所有的滋味一一除去,蜷缩在它的残渣之中,我感觉到了它的赤裸。后性爱形上学、无端降生的宇宙特有的虚空,还有那汗水的消散,把你推进一种先于物质怒火的古老寒冷之中,这些我都经历过。我曾试图忠于我的知识,强追本能放松,结果我发现,虚无所给的那些武器,如果人不知道拿它们来跟自己作对,那再怎么搬来弄去也无济于事。因为欲望,在推翻它们的那些知识当中突然爆发,注定会在我们与创造为敌的精神,和将我们与创造相连的非理性根源之间,造成一种可怕的冲突。

每一种欲望都在羞辱我们所有真理的总和,迫使我们重新审视自己负面的东西。在实践上遭受了挫折,我们的原则却依旧毫不动摇……曾经希望自己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孩子,可结果我们却跟那些两面派的隐士一祥,屈服于口腹之欲,纵使做了时间的主人,也还是俯首听命于分泌腺。这游戏是没有限制的:我们的每一个欲望都在重新创造世界,而我们的每一个思想却都在毁灭它……在每日每夜的生活中,宇宙生成与世界末日交替出现:我们这些日日常在的创造者兼破坏者,在一个极小的层次上实现着永恒的神话;而我们的每一个时刻,又都在重复又预告,那献给了无限的种子与灰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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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解析

若不是觉得行动乃是唯一真实的东西,那谁也不会完成任何行动,哪怕是最小的行动。这种盲目是一切存在最绝对的基础、最不可争辩的原则。而争辩它的人,只是证明了他自己少了一点存在,因为疑惑已经斩断了他的活力……但是,就连在他的疑惑当中,他也还需要感觉自己通往否定的路有多么重要。知道什么都不值得,其实潜在地成为了一种信仰,亦即是一种行动的可能,因为就连一种虚空的存在,也都还预设了一种信仰,虽然它不被承认;再怎么简单的一步,就算它只是走向一种表面的现实,也都是对虚无的一种背弃,甚至连呼吸,也是源于一种萌芽状态的狂热,而人对运动的任何参与也都一样……

从信步闲游到大肆屠杀,人无论做哪一种行动,都只是因为他没有看到行动的无意义:地球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从虚空中一种饱满幻觉里散发出来的,起源于一种虚无的神秘……

除去世界的创造与毁灭之外,一切行动都同样的毫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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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对象的生活

观念中立,如同双眼一般干涩;眼神黯淡,抹去了事物所有的起伏;自我检视,将情感都简化为一些注意力现象;蒸汽生活,没有泪水也没有欢笑——要如何向你们灌注一股活力,一种春意昂盎然的庸俗?要如何忍受这退避的心灵,还有那过于迟钝,以致再无法给自己的季节传递生长与消亡酵母的时间?

当你在一切信念当中都只看到一种腐蚀,在一切执著中都只找出一种亵渎,那你在这人间或是别处,都已经无权再期待一种由希望修改过的命运。你得挑选一隅理想的高地,孤独得可笑,或是一颗玩笑的星星,去反叛星云。你的生活因为忧伤而不、负责任,嘲讽着自己的每一个时刻;然而,生命,就是对时间绵延的怜悯,就是一种舞动的永恒感觉,一种超越着自我,与太阳争辉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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怠惰

器官的停顿,官能的呆滞,还有僵硬的微笑,难道不常常让你想起修道院里的倦闷、上帝那荒芜的心灵,还有修道士们在自慰的陶醉狂喜中诅咒自己的那种愚蠢和干瘪吗?而你也不过是个修道士,只是你没有神圣假设,也没有孤独罪过的那种自负。

大地、天空,是你修炼间的四壁,而在没有任何生气拂动的空气中,唯有预言的缺席占据着一切。你已注定属于永恒空闲下来的时间、战粟的边缘和救赎来临时腐烂霉变的欲望,向着一次没有任何荣华或仪仗的最后判决动身,而你的思想,能想像到的全部庄严,也只有一场不真实的希望游行而已。

在过去,灵魂拜痛苦所赐,飞向天顶;而你却一头撞到了上面。于是你落回世界,犹如一个没有信仰的苦修士,在大街上,引领沦落少女教派,和你自己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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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气与胆怯之过错

害怕,就是不停只想着自己,而无法想像事物客观变化的进程。恐怖的感觉,这种一切都冲你而来的感觉,假设了一个没有什么危险是与自己无关的世界。胆小鬼——这个过度主观的受害者——比起大部分人来说,都更觉得自己是各种敌意的靶子。在这一错误观点中,他跟勇敢的人正好相逢,因为勇敢的人恰恰与他相反,举目所见只有不可侵害的事物。这两人都达到了一种迷恋自我至极的意识:对一个来说,万物都在陷害他;而对另一个来说,事事都在帮助他。(而勇敢的人不过是一个拥抱威胁的吹牛王,一个逃向危险的人)一个在世界的中心以负面的方式逗留,而另一个则以正面的方式停住;但是他们的幻觉是一样的,他们的知识拥有同样的出发点:就是认为危险是唯一的现实,一个害怕它,另一个追寻它。两人都无法想像如何以一种明确的轻蔑来面对事物,他们把一切都拉到自己身上,都同样太过好动(而世上一切的邪恶,都来自于过度的骚动,来自于勇敢与懦弱所维持的那些生气勃勃的神话)。因此,这些既相反又相同的人物,便是一切动荡的诱因,是搅扰时间前进的歹徒;他们情结化地为任何事件的蛛丝马迹都涂上颜色,再把自己那些激动的计划投射到世界之上,而这个世界,除非坦然接受一些平静的厌恶,否则,就总是叫人既不可忍受又深感屈辱。勇气与胆怯,是同一种疾病不同的两端,这种病就是给生命一种过度的意义与严肃……人变成一帮门派分明的禽兽,是因为缺少一种无所事事的苦涩感:最为精致与最为粗鲁的罪恶,都是些严肃对待事物的人在犯。唯有单凭兴趣做事的人不会酷爱鲜血,只有他才不是歹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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