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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4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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祛醉

万物那些毫无神秘可言的担忧,如同这张纸的边界一样清晰……在上面,除了厌恶那一代一代,像某个毫无意义的三段论中,赓续相连的命题般接踵而至的人以外,你还能写什么呀?

人类的历险必将有尽头,你纵使不能亲历,也可以想像。当人在自已身上实现了与历史的决裂,那也就完全没必要再亲临它的终结。我们只要正面直视人,便能够脱离他,能够不再想念他的那些把戏。千万年的痛苦,就连顽石也能软化,却也只能使这钢铁做成的幻影益发失去知觉,成为一种缥緲与僵硬组合而成的怪物,只为一种乏味的疯狂所动,怀着一种既不可捉摸又毫无廉耻的存在意志。当我们看到人的所作所为,完全无法与无限相融合,没有一个动作值得我们去比画,那么心灵便再也不能凭着它的搏动去隐瞒它的虚空。人都混同在一种统一而又毫无意义的命运之中,就如同不知情的眼睛所看到的星星——或是军人墓地里竖着的十字架。所有给存在提出的目标,有哪一个经过分析后,还不会沦为歌舞杂耍秀或是陈尸太平间?有哪一个不曾揭示着我们的无意义或是无奈?而还有什么样的魔法能够骗得过我们?

(当人被逐出明显的规章之后,便跟魔鬼一样,变成了在形上意义里的不法分子;人走出了世界的秩序,看着世界,却无法认出它来,因为他在其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连震惊也规范化成了一种反射,而呻吟不休的惊奇,因为没有一个对象,就永远只能指向虚空。于是,人承受的感觉不再与事物相对应,因为没有什么会再来刺激这些感觉;人甚至超越了忧郁天使所做的梦,而对于杜勒 ① 不曾期盼过一些更为遥远的眼睛,也感到遗憾起来……

当一切都显得太过具体,太过存在,就连最高尚的境界也是如此之时,当人面对一种既不属于生命、也不属于死亡的不确定慨然叹息时,当一切与存在的接触都成了对灵魂的一次强暴之时,灵魂便被排除在普世法令之外了,而因为他再不需要对任何人做任何交代,也再不会有任何法令可以违背,所以也就能够以哀伤来与神的全能相媲美了。)

① 杜勒(Albrecht Du rer,1471-1528),德国文艺复兴初期著名版画家。萧沆在此称引其1514年创作的铜版画名作Melencolia ((忧郁)),取其图中天使忧郁形象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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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历程

我不恨任何人,但仇恨却染黑了我的血,烧灼着我这层经年岁月也未能鞣制的皮。要如何以一些或温柔或严谨的评断,去制伏一种丑陋的哀伤,或一声剥皮的惨叫呢?

我本想热爱大地和天空,热爱它们的壮举和它们的炽热,可是结果,在其中,我看不到任何不会让我想到死亡的东西:鲜花、繁星、面孔,通通都是枯凋的象征,是一切可能的坟基虚拟的石碑!在生命中创生并使生命变得高尚的一切,都在走向一种令人毛骨悚然,或完全稀松平常的结局。心灵的沸腾所引发的灾难,就连魔鬼也想都不敢想。你见到一个热烈的精神,那你必定最终会成为它的受害者。那些相信他们的真理的人,也就是人类记忆历来保存了印记的那些人,在他们身后所留下的必然是尸横遍野。宗教的成就当中,凶杀的数量远远多过最为血腥的暴政,而被人类神化的那些人,他们对鲜血的渴望,更是胜过了最执著的杀手。

提出一种新信仰的人会遭到迫害,而之后他会变成迫害者:真理往往从跟警察的冲突开始,而最终却要依赖警察。因为一切人为之痛苦过的荒谬,都会蜕变成合法性,就如同所有牺牲的圣徒,最终都会化作法令中的条款,或是某个乏味的纪念日,或是一条大街的名字。在这个世界里,就连天也会变成权威——在有的时代,人曾经生来便只为天而活;比任何分崩离析的时代都更为骁勇善战、乐于征伐的中世纪,还有那些兽性的十字军圣斗士,假惺惺地涂抹了一层崇高,相形之下,匈奴人的入侵,就像是一帮墮落的乌合之众一场无稽的放浪形骸而已。

纯洁无瑕的杜举,总要蜕化成公共事务;而任何加冕典礼,都必然使最为空灵的光环也黯然失色。仿佛武警保护下的天使——真理便这样死去,激情便如此丧生。一旦一次叛逆占据了上风,创造了热诚的信徒,一旦一次启示得以传播,被一种体制收归己有,那么降临在几个耽于幻想的新人头上,那些过往的孤独战栗,便注定在一种媚淫的存在中玷污自己。否则,看谁能给我指出,这世上有哪一件事情是开了好头却不曾落个坏的结局。最为高傲的心跳,钻进了下水道,在那儿停止了活动,仿佛到达了他们自然的终点:这种墮落构成了心灵的悲剧,和历史负面的意义。每一个最初是由其信徒的鲜血所滋养的“理想”,一旦被大众接受,便会磨损消散。圣水缸就这样变成了痰盂罐,这便是“进步”那不可逆转的节奏……

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向谁倾倒自己的仇恨呢?谁也不能对存在负责,更不能对成为了自已所是而负责。因为遭逢存在,所以每个人都只能像一头野兽一样,承受因之而来的后果。如此一来,在一个一切都面目可憎的世界里,仇恨变得比世界还要广大,而因为又超越了它的对象,于是会自动地消失。

(并不是那些值得我们怀疑的疲劳,或是身体器官什么具体的问题,使我们看到生命力的低潮;我们的困惑,或是温度计的变化,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但是只要我们感觉到这种无端的仇恨或怜惆发作,感觉到这些不可测量的高烧,便能够明白,自己的平衡是多么脆弱。仇恨一切并仇恨自我,满怀一连串食人的愤怒,或是怜调所有的人并怜悯自己,这表面上互相矛盾的趋势,在根源上却是相同的;因为人能够怜悯的,只可能是人希望它消失的东西,只可能是不配存在的东西。在这样的辗转反复之中,承受这些折腾的人,和这些颠转所指的世界,都屈从于同一种既是毀灭性但又温柔的愤怒。当人突然之间,心生一种同情,却不知道同情谁,那只能表明身体器官的倦怠,正在预示一次危险的蠢动;而当这种模糊又遍在的同情转向了自己,那人便已经进人了最后的人的境地。透过仇恨或怜悯,使我们与事务联系起来的这种负面的亲和性,散发的是一种无比广大的物理性的软弱。而这两种或同时出现、或赓续相连的爆发,其实已不只是生命力衰竭的模糊征兆,而是其明确的讯号,而且对它来说,一切事物——从尚无轮廓的存在到我们自己确凿的具体,都构成了刺激。

不过,我们也不能太过分:这些爆发的确是最清晰、最无节制的,但并不是唯一的:在不同的程度上,一切都是病态的,除了满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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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众生” ①

在地狱里画出一道道圈子,按照火焰的强度分出一个个小间,给各种意熬排上座次,这是个多么怪诞的想法啊!重要的是跻身其中:别的都是些没用的花边,或是……灼痕。而在那天上的城中,在那个比这地上城邦温柔些的预告版中——因为这两处都归一个老板管——其实也一样,最根本的不是在其中当个什么——国王、中产者、贩夫走卒——而是到底要加入其中,还是要脱离出来。你尽可以持这种或那种观点,高居尊位或匍匐在地,只要你的行为和你的思想,还在为一种真实的或是想像的城邦效忠,那你就还是它的崇拜者兼因徒。无论是最为羞怯的小职员,还是最为狂躁是的无政府主义者,只要对这个城邦还有一点纵使不一样的兴趣,就还是相对子它在活着:这两种人都是内在地做着城邦的公民,只是一个偏好自己的拖鞋,而另一个酷爱自己的炸弹。这地上城邦中的那些“圈子”,就跟地下的那些一样,把人都囚禁在一种已遭诅咒的共同体中,把他们带入了各种痛苦一同前进的游行队伍,而想在其中辨别任何细微的差异,都是枉费心机。已经同意投身世事的人——不管他是以什么形式,革命的也好,保守的也好——都是在同一种可悲的自喜当中燃烧自己:他把自己的高贵与庸俗都混进了成长的混乱之中……

而对于那个不同意的人,对那个在城邦之上或者之下,对厌恶或大或小的历史进程,厌恶干预的人来说,所有共同生活的形式都是同样卑贱的。历史在他眼里,只可能展现为不断更新的失望,与可以预见的假象,这样一种苍白的意义。在众人当中生活过,却依旧还关注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事件的来临的人,什么也没弄懂,而且永远也什么都弄不懂。对城邦来说,他已经成熟了:应该把一切都提供给他,所有的职位加所有的荣耀,而这便是所有人共同的现实——而这也说明了,我们这个月亮下的地狱,何以如此长寿。

① 堕落众生(La perduta gente),典出但丁(神曲·地狱篇)第三章,地狱门上的字句:“由我这里,直通悲惨之城,由我这里,直通无尽之苦。由我这里,直通堕落众生。”(中译引自黄国彬译注,(神曲),台北:九歌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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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与话语

日久变质而软趴趴的文明身上,那秋意阑珊的智慧怎么叫人不喜欢?希腊人,还有晩期的罗马人,在面对北方传来的新鲜和反应时的恐怖感,是来自于他们对晨曦、对未来充斥的野蛮和对身强体壮的愚套所怀的恶心。历史末季那光艳四射的腐败,因为塞西亚 ① 近在眼前而变得黯然。没有哪一种文明能在一种恍惚不定的濒死过程中断气;它四周游荡着种种人群,嗅循着它芬芳的尸体散发的异味……于是,夕阳的热爱者便只有凝视一切雅致的最后挫败,和生命力无耻的前行。对于变化的前前后后,他只能满足于收集几条轶闻趣事……一个事件的体系再也不能证明什么:那些伟大的壮举已经回归于神话故事与教科书当中。过往那些荣耀无限的努力,连同那些完成它们的人,若能引起人们的兴趣,也只是因为加冕在他们头上的那些美丽话语。没有灵魂的征服者必然遭到厄运!就连耶稣本人,这位两千年来的间接暴君,也只是因为在他那极具表演情趣的一生当中,有过那么几段吊诡的悖论,才在他的信徒和诽谤者的记忆里留下了印记。一位不曾说出几句与自己的痛苦相称词句的圣徒,又有谁还会问起?对于过去或是新近的受害者,我们要能保留记忆,也只是因为他们的话语已将那飞溅一身的鲜血化为了永恒。就连刽子手要名垂青史,也都是因为他们曾是大表演家:尼禄若没有他那几出嗜血成性的闹剧,如今恐怕也早已被人遗忘了。

当人们在垂死之人的身旁,俯身倾听他嗫嚅的只言片语,那并不真是想在其中听出他最后的愿望,而更多是为了记取一句美丽的话语,好在此后去跟人复述,以纪念亡灵。古罗马的史学家们之所以从来不会忘记描写他们的皇帝如何死去,也都是为了在其中加上一句他们最后说过的、或是据称说过的话语,或是一声叹息。而这其实在任何死亡来讲都一样,就是最普通的死也是如此。

生命没有任何意义,这人人都知道,或是都感觉到了:那至少让它能因一套词语的把戏而得到救赎吧!在生命的转折点上放上一句话,这差不多就是人们对大人物或是小人物所有的要求了。假如他们没有达到这一要求,完成这一任务,那他们也就彻底完了;因为什么都可以宽恕,哪怕是罪恶,只要它得到了绝妙的评述,而且一去不返。当任何别的标准都已完全失效,而人在总结了普遍的虚空之后,除了当一个鲜血的品尝家,或是一场挫败的书写者以外,再找不到别的尊荣,那他赋予整个历史的,也就必将是宽恕。

在这个种种苦痛混淆纠结,又彼此抹杀的世界上,唯有表述统治着一切。

① 塞西亚(Scythe),欧亚大陆上古老的游牧民族,中国史书习称为“塞族”或“萨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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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与卖淫

一个哲人如果从体系与迷信中掉转了头来,但仍旧坚持走在世界的路上,就应该向世上最不教条的生灵——妓女——学习那种街头的皮浪主义 ① 。超脱一切又向一切保持开放;完全接纳顾客的情绪和意见;在每个不同的场合下变换音调和面容;随时准备伤心或是高兴,因为她原本就无所谓;出于商业的考虑而慷慨叹息;对身旁那个诚心匍匐忙于寻欢的人投以开明而虚假的目光——她提供给精神的这种行为示范,完全可以跟智者媲美。卖淫跟哲学一样,都处于社会边缘,而卖淫,这个清醒流浪学院所提出的最高教义,就是对人对己都不抱任何信念。“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在姑娘们的教导中学来的”,一个接受一切又拒绝一切的思想者,理应如是慨叹。尤其是当他像她们那样,已经专门从事于疲惫的笑容,当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一些顾客,而世界的街头,也不过是他贩卖自己苦涩的市场,就如同他的同行们,在那里贩卖着她们的身体一样。

① 以古希腊怀疑论者皮浪命名的哲学思想,即怀疑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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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质之魔障

常常在一切疑问都显得既偶然又边缘,在精神不断去追寻更广大的问题之时,除了虚空这种缥缈的障碍以外,无论人再怎么努力,也碰不上任何别的东西。到那时,哲学这种全心投向“不可企及”的冲劲,便面临着破产。围着事物和时间的借口打转,它还能给自己强加一些救命的困扰;而当它关注于某个愈来愈普遍的原则时,就只可能在本质所含的模糊当中迷失以至消亡了。

要想在哲学当中发迹,只有懂得适可而止,接受适度焦虑所提供的舒适和限制才行。一切问题,只要人触及其根底,就只能导致溃败,令思维身处荒芜:在一个没有前景的空问中,没有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答案。疑问回马一枪,与提出它们的精神作对:精神成了它们的受害者。一切都对它抱着敌意:无论是它自己的孤独、自已的果敢,还是漆黑的绝对、无法证明的神,和显而易见的虚空。谁要是达到了本质上某一个时刻,而不知停止,就必遭厄运!历史证明了那些攀爬到问题阶梯的极限,登上了最后一级,也就是荒谬那一级的人,给后世所留下的都只是一些无力创生的前车之鉴,而他们的同行者,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却让精神之道得以生衍兴盛。他们为自己的同类作出了贡献,传给了后人几尊精雕细琢的偶像,一系列磨亮抛光的迷信,一大堆伪装成原则的错误,还有一整套希望体系。假如他们也曾承担过度前进的风险,那么对善良的谬误所抱有的轻蔑态度,一定会使他们变得对他人和自己都有害无益;他们也只会把自己的名字刻写在思想与天地的边缘,就像那些病态的追寻者,艰涩的落魄人,那些爱好着不成正果的晕眩,空想着不被许可的梦境的探险家一样。

思想,只有不服从本质,才会对人产生影响。如果在一个思想场域中,连那些出于天性或是怪癖,想要居身其中的人,都只会濒于险境,那常人又能拿这样的场域做什么呢?在一个完全不谙日常疑问的空间里,连呼吸都不再可能。而若说真有那么一些思想走出了常俗,那也必是因为一种扎根物质的生存本能,或是一种天地痼疾之中冲将而出的恶习已经附身其上,把它们引向了那样一种严苛而广大的思索序列当中,以致连死亡在它们看来都再不具备任何重要性,而命运的种种构件也全化成了玩笑,至于形上学的那一套工具,则未免可疑而流于实用了。这种对最终边界的执著,这种在虚空当中的前进,带来的是最危险的无用形式,而相对于这种形式,虚空也有如丰饶的承诺;一个对自已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在他单调乏味的工作还是在惊险奇遇中都极为严苛的人,只需把他对有限事物的要求,移植到一个普世意义的层面上,便再也无法完成自已的作品或是生命了。

形上焦虑乃是作为一个至为严谨的工匠所必备的条件,而其作品也只可能是存在。由于一再的分析,他最终竟然无法动手,无法完成天地的缩影。因为不堪词句之拙劣而抛弃自己诗篇的诗人,预示了面对存在整体却无法满足的精神所体会的惊愕。而既然无法厘列万物——虽说它们跟表述它们的词语一样缺乏意义和滋味——那随即现身的,便注定是虚空。于是,韵匠只好隐身沉默,或是退居于一些令人提摸不透的技法。面对世界,太过严苛的精神所必然经受的失败,和马拉美 ① 面对艺术时的那种一样。那是在面对一个不是东西的东西,一个无法把握的对象时所感受到的慌乱,因为自已在理念上已经超越了它的边界。不能停留在自己所培植的现实之内的人,超越了存在行规的人,要么就得去跟非本质结盟,倒退回来,跻身于那场永恒的闹剧,要么就只能承受分离状态所导致的全部后果。或惊异或惨烈,看你是在观看,还是在体验。

① 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法国诗人,以辞藻瑰异奇美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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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者的幸福

有什么愉悦比亲眼见证一个神话的崩溃更微妙且暧昧的呢?想想要花费多少心力才能生产一个神话,要多么过度的狭隘心态,才能树立它的权威,而对那些不肯臣服的人来说,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恐怖啊!到底耗费了多少希望,才能这样看着它……气绝而死!智慧只在信仰调蔽的时代绽放,只有当那些条例、那些箴言松弛下来,那些规则变得柔顺以后,才成为可能。一切末世都是一片精神的天堂,因为精神只有在一个行将解体的组织当中,才可能找回它的嬉戏与任性。谁若是不幸属于一个多产又富于创造力的时代,便只能承受种种的限制与刻板生活;人若是成了一种单向度视野的奴隶,便只能封闭于有限的眼界当中。最具生命力的历史时刻,同时也是最令人窒息的;它们有如一场宿命,对幼稚的精神而言,这是一种福祉,而对一个眷恋人文空间的人来讲,却足于致命。自由只在那些没有生产力而颓废倦怠的追随者身上,只在那些末世的智慧当中,才能达到一定的幅度,而这末世的风格正在分解,只能引人心生一种满含讽刺的善意。

成为一个连自己的神都无法肯定的教会成员——在过往的教廷凭借火焰与鲜血建立起的权成之后——想必是一切超脱的心魂都怀有的理想。当一个神话开始哀愁、变得苍白,当其支撑机制变得温和、转向开明,各种问题便有了一种怡人的弹性。信仰的薄弱环节及其日益式微的活力,在灵魂当中安置了一种温柔的虚空,使它们变得更为开放,但又不允许它们在面对那些窥伺着未来、遮暗了天空的迷信时,再次盲目。只有临终的历史,才懂得如何抚慰精神,而又预示着一切曙光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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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胆量

如果尼禄真的感叹过:“幸运的普里阿摩斯 ① 呐!你有幸见过你祖国的废墟了。”那我们得承认他这个优点:就是他已经达到了豪迈的极致,进人了美丽姿态与耸人听闻最终的混整状态。在这样一句如此符合一个皇帝口谕的话语之后,我们有权利说些陈腔滥调;甚至不得不如此。谁还敢自称怪诞?日常琐事中的那些坎坎坷坷,迫使我们去崇拜残酷而滑稽的西泽(而这又特别是由于他的疯狂,比起他那些受害者的哀叹,获得了更大的尊荣,文字历史至少也跟那些勾起历史的事件一样地毫无人性)。任何姿态摆在他旁边都有如鬼脸。而假如他下令放火烧毀罗马城,真的是出于对《埃利奥特》的喜好的话,那还有什么向艺术品致敬的方式,能更为感性?无论如何,这都该算是行进中的文学批判、积极美学判断的唯一实例了。

一本书对我们所造成的影响,只有当我们想要去模仿其情节,才能算是真实的:去杀人,如果主角杀了人;去嫉妒,如果主角也嫉妒;去生病,去死,如果主角也在痛苦,在死去。但所有这一切,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都还停留在一种似真的层面上,或是已蜕变为空话了;只有尼禄他真正大肆扮演了文学绝唱;他的书评,是他用同时代的人和他的都城的灰烬做成的……

这些话语、这些行为,至少要有一次有人来说出、来完成。这任务落到了一个恶棍的头上。想必这还可以安慰我们一下,甚至应该安慰,否则我们要如何才能重新开始那些习以为常的按部就班,和驯服而乖巧的真理呢?

① 普里阿摩斯(Priam),特洛伊战争前,最后一位特洛伊国王,死于特洛伊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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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事无成者的塑像

一切都让他感到恐怖,于是他反复对自己说:“运动?多么愚蠢啊!”倒不是事件本身会令他不快,而是想到必须要参与;他的忙碌只是为了要从中脱身。他的冷笑,在他耗尽生命的汁液之前,便已摧毁了生命。这是一个十字街口的传道者,在普世的无意义当中提取自身失败的理由。他一心想要认为任何事物都不重要,结果轻易便做到了这一点,因为明摆的事实都站在他那一边。论据的交战当中,他永远是胜者,就如同在行动当中他永远是败将一样:他有“理”,拒斥一切一而一切也就拒斥他。他过早地理解了想要活着就不应该理解的东西一而由于他的天赋对自己的功能了然于胸,于是他赶紧将它抛酒一空,免得它流入一部作品必然包含的俗媚。背负着自己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形象,仿佛那是一种缺陷或是一道光环,他红着脸,庆幸自己的无生产力竟如此高明,永远不受那些幼稚的诱惑影响,是时间岛屿当中唯一自由的。而他的自由,是从他无边无际的无为当中萃取出来的;他是一个无限而可怜的神,没有一次创造曾限制,没有一件作品会膜拜,没有一个人肯珍惜。他倾倒在他人身上的轻蔑,人都如数归还给他。忏悔也只为自己不曾完成的举动,而其数量更远远超过了他受伤的骄傲所能计算的范围。但是到最后,作为一种安慰,在他一生那不带任何头衔的尽头,他头顶着自己的无用,恍若一顶王冠。

(“有什么用呢?”这便是一事无成之人的格言,他只跟死亡攀交情……当人开始受死亡折磨的时候,那是多么刺激啊!因为死,在令我们过于沉溺之前,会丰富我们,我们的力量与它接触,会得到增长,然后,它才在我们身上展开摧毁的工作。认识到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加上那种未来尸首现在就已竖立的感觉,充塞了时间前景,最终会使我们的思想、希望和肌肉变得滞重,以致这新观念引发的冲力,在它彻底进驻精神后,就变成了我们生命力的停滞。这一念头就是这样,促使我们成为一切,又什么都不成为。正常情况下,它本该逼迫我们面临唯一可能的选择:修道院还是艳舞夜店?可是当我们既无法透过永恒又无法借助快感逃离它,在生命的过程中,我们被烦扰不休,离天堂与庸俗都同样遥远之时,这念头却会把我们变成一种解体的英雄,允诺着一切,却什么也不能完成:好似一群在虚空中喘息的闲散之人;一堆走肉行尸,唯一的活动,只是怀想着自己将停止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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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条件

假如耶稣就在十字架上完成他的生涯,而不曾许下承诺要复活的话,那他该是怎样的一个悲剧英雄啊!耶稣神性的一面,让文学错失了一个绝妙的主题。这样,他便只有分享所有那些正直的人在美学上极为平庸的命运了。跟一切长存于人们心中的事物一样,跟所有受人膜拜而不曾彻底死亡的东西一样,他不会让人想到那种标志着悲剧命运的绝对完结。因为若要那样的话,就得没有任何人跟随他的脚步,而变容奇迹也不来将他提升到一种非法的光环里。对悲剧而言,再没有什么比复活、救赎、永生更为陌生的概念了!英雄只死在他自己的行动之下,而绝不可能用任何一种超自然的恩宠来掩盖他的死亡;作为存在,他不会以任何方式继续;在人们的记忆中,他清晰可辨,但也只是作为痛苦的一场奇观展演;因为没有门徒,他徒劳的命运,除了他人的想像以外,什么也不会孕育。麦克白便是不带任何救赎希望地死去的。在悲剧里,没有所谓临终敷油礼……

一种信仰,纵使它最后失败了,其主要特征仍在于想要规避那无可挽回。(莎士比亚能拿一个圣徒变出什么呢?)一个真正的英雄只会以一己命运的名义去战斗和死亡,而不会为某种信仰。他的存在,剔除了一切避难所的念头;任何不把他引向死亡的路,对他来说都是死路;他做的是自己的“传记”;精心地安排着最后的结局,本能地尽一切努力创造死亡。宿命乃是他内在的源泉,而任何出路都只可能是对自已的溃败不忠。命运之人因此才永远不販依任何信仰,否则他会错过自己的完结。而假如他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他也不会抬起双眼仰望天空:他自己的历史,才是他唯一的绝对,正如他的悲剧意志乃是他唯一的欲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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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的谎言

活着的意思是相信与希望——也就是撒谎和对自已撤谎。这便是为什么在所有塑造出来的人的形象当中,最真实的还是那个忧容骑士 ① ,那个纵使在最完美的智者身上也都存在着的骑士形象。在十字架上曾经发生的那痛苦的一幕,或是那另一场被冠以涅槃圣冕的庄严情景,都同样属于虚幻,更何况人们至少还承认这二者有某种象征的价值,而那位可怜的西班牙末流贵族所经历的冒险,却连这份荣耀都没有资格。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功:他们的谎言繁殖力各异……若是某一场骗局获胜了,那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宗教、一套学说或是一个神话——和一群狂热的信徒;而要是一场骗局失败了,那它就只不过是一席空话、一种理论或是一场虚构。只有那些没有生命的东西,才绝不会对自已所是有任何添油加醋;一块石头不会说谎:于是也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而生命却能够不断地编造下去:生命就是物质的一部小说。

一粒爱上幽灵的尘埃,这就是人:他绝对的形象,若真是像他,便一定会是埃斯库罗斯 ② 眼中的唐吉诃德……

(如果说,在流言阶序当中,生命占据了第一顺位,那么爱情,这个谎言中的流言,一定是紧随其后。爱情这种人类怪异位置的体现,给自己装点了一大堆欣喜与哀痛,使我们竟能在某个他人的身上找到自已的替代品。一双眼睛是通过怎样的戏法,将我们引开自己的孤独呢?有什么比爱情这挫败更令精神丢脸的呢?爱情让知识松懈,因为觉醒的知识会扼杀爱情。虚假的现实是不可能永远得胜的,纵使它被改装成一个最令人兴奋的谎言。何况,谁具有足够强大的幻觉,能在他人身上找到无法在自己身上找到的东西?下腹的温暖真能提供我们整个宇宙也无法提供的一切吗?而这却恰恰就是这一常见的、超自然的反常现象的根基所在:要两个人一同解决掉——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悬置住,所有的谜。借着一次乔装,来遗忘生命沉浸其中的这场虚构;用双人的聒噪来填塞那全面的空无;最后,再扮演一出陶醉的闹剧——让自己随便淹没在一个所谓相投之人的汗水之中……)

① 即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的《唐吉河德》小说中同名主角的外号。

② 埃斯库罗斯(Aeschylus,525BC-456BC),古希腊悲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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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的形成

我们的本能到底要有多迟钝,其运作究竟得有多松懈,才会最终让意识全面掌控我们的行为与思想呀!是第一自然反应遭到抑制,才引发了生命活动全面的推迟,导致了我们所有实时的失败。人这个延迟欲望的猛兽,是个包裹了一切清醒的虚空,却不被任何东西包裹,他监视着所有的事物,却一个也不拥有。

跟意识的出现相比,别的事件之重要性都微乎其微或趋近于零。但是这一出现,与生命的本性相矛盾,在生意盎然的世界中乃是一次危险的勃发,在生物学上更是丑闻一件。因为之前未见有任何蛛丝马迹:大自然的自动机制从不曾预示过将可能有一头超越物质的动物出现。猩猩掉光了长毛,用理想来替代,而且这猩猩衣冠楚楚,大造神灵,变换着千种鬼脸,膜拜着上天一啊!面对这场坠落,大自然承受过多么巨大的苦痛,而且还在继续承受啊。因为,意识能走得很远,让一切都成为可能。对动物而言,生命是个绝对;而对人来说,生命是绝对也是借口。在宇宙的演化当中,再没有什么现象比我们所具备的这种可能性更重要的事了,因为这种可能性,可以将一切都转变成借口、可以跟我们每日的劳碌与终极的目标一同嬉戏,可以透过某种异想天开之神异,将一尊神与一把扫帚并列到同一层次。

人只有清除了浑沌在他身上留下的全部遗迹之后,只有当他的生命连同他人的生命,在他的眼里,都只是在时代终结的戏闹中,牵来动去以搏取一笑的玩具之时,才能摆脱自已的祖先以及自然。到那时,他才会是个纯粹的存在。而意识也才算是完成了它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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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祷之傲慢

当人走到独白的边缘,走到孤独的尽头时,因为找不到别的谈话对象,便发明了上帝——这个对话所需的最高借口。只要你记着呼唤他的名字,你的疯病就还伪装得很好,而你要做什么都可以。真正的信徒跟疯子几乎没有差别,只是他的疯狂是合法的、是被允许的;假如他的痴言妄语不带任何信仰,那他肯定会被关进疯人院。可是上帝包庇着他,使这些话具有了合法性。跟一位正向造物主诉说的教徒所表现出来的炫耀相比,一位征服者的狂妄也必定黯然失色。人怎么会有如此之胆量呢?谦卑若是神庙的一种美德,那么一个想像着无限就在眼前的老太婆,又怎么会以为她能只凭祈祷,就可以爬升到任何暴君都不曾妄想过的大胆高度呢?

我愿为了短暂的瞬间或者我合上的双手,奉献全世界所有的帝国,去祈求那位总管我们的迷惘与平庸的最高负责人。可这样的时刻却是这世上随便一位信徒日常的状态——仿佛是他们的正式时间一般。然而,真正谦卑的人会不断地跟自己说:“我要祈祷还太卑贱了,要迈过一座教堂的门坎还太欠灵性,我只能满足于自己的阴影,我不要上帝在我的祈祷面前弃械投降。”对于那些向他兜售永生的人,他会说:“我的骄傲不是永无止境的:其源泉有限。你们想要以信仰的名义,战胜你们的自我;实际上,你们是想让它在永恒当中长存,因为这里的时间远远满足不了你们。你们的傲慢之精致,胜过了这一世纪的一切雄心。有哪一个对荣耀的梦想,跟你们的相比,不会只是一场欺瞒与过眼烟云?你们的信仰只是一场对伟大的狂想,被群体所容许,因为它采取的是伪装的途径;可是你们唯一关心的只是你们的尘埃而已:贪恋永恒,你们竟迫害起要将这尘埃散尽的时间。对你们的贪婪来说,天上是唯一足够大的空间,地下和其中的时刻,你们都觉得太过脆弱。修道院的狂妄自大,超过了宫廷殿宇豪奢狂热所曾想像的一切。谁不承认自己的虚无就是个精神病人。而信徒,在所有人当中,乃是最不肯承认这一点的。希求长久的愿望,推到了这个地步,不免令我心悸。我拒绝接受所谓不定自我那病态的诱引。我就想窝在我的必死无疑之中。我就是要正常下去。”

(主啊!请赐予我永不祈祷的力量吧,别让我沾上任何膜拜的癫狂,别让那虎视眈眈要把我从此交付给您的爱的诱惑靠近我。请让虚空从我心中延伸至上天!我不要我的沙漠布满您的恩临,我不愿我的黑夜受您的光芒凌虐,我不想让我的西伯利亚在您的太阳下融化。我比您还要孤单,所以我的手要保持纯洁,不要像您的那样,因为揉捏了泥土、插揽了世事而受到玷污。您那愚蠢的万能,我只要求它尊重我的孤独与我的痛苦。我用不着您的那些话语,我害怕令我听到那些话的疯狂。请不要拿在最初一刻之前所收集的奇迹来烦我,也不必提起您没能忍受住的和谐,因为正是它促使您在虚无中预留了一道缝隙,好在其中开办这场时间的交易,从而也判决我只能留在这个宇宙中一忍受屈辱和存在的差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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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郁症

为什么你没有力量让自己脱开呼吸的责任?为什么你还要忍受塞住你肺腑、紧压你肌体的硬化空气?要如何才能战胜不透明的希望、硬梆梆的观念,而你却还一次次模仿着岩石的孤独,或是那凝固在世界边缘的一口唾沫般的无助?你离你自己比离一座尚未发现的星球还要遥远,你的器官朝向墓地,竟然嫉妒着墓地的活力……

打开血管去湮没这张跟季节一样惹你恼火的白纸?多么可笑的企图啊!你的血液被失眠的夜洗得发白,已暂停了它的前行……再没有什么能唤起你身上生或死的渴望,岁月已止住了它们,因为人们啜饮其中那些不知低语、不具荣耀的泉源已彻底倒了你的胃口。你这个双唇沉默而干涩的残人,只会停留在生与死的噪音之外,甚至是在泪水的噪音之外……

(圣徒真正伟大的地方,是在于这样一种最不可超越的力量——就是能战胜对可笑的恐惧。我们若哭泣便无法不觉得害臊;而他们却大讲什么“泪水的赐福”。我们的“干涸”之中对尊严的关注,使我们被固定住了,只能眼看着自己那苦涩而被压缩的无限,和我们不曾有过的流淌。然而,眼睛的功能并不是看,而是哭;要想真正看见就得把眼晴闭上:这才是出神陶醉、见证显灵所必需的条件,而知觉却是在恐怖的司空惯见中,在无可挽回的素为人知当中耗尽自己。

谁若是预知了世界那些毫无用处的灾难,而知识又只一再证实他天生的失望的话,那么阻止他哭泣的顾虑,便只能强化他命定的忧郁。假如说他在某种程度上会嫉妒圣徒们的功业,那倒不是由于他们对表象的厌恶,或是对超越的渴望,而是因为他们战胜了对可笑的恐惧,而他自己却无法摆脱其束缚,所以只能受控于泪水,那超自然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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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诅咒

每天向自己重复一千遍:“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价值。”永远停留在同一点上,像一只陀螺一般傻傻地在原地旋转……那是因为在“一切皆虚无”这一念头当中,没有所谓的进展,也没有结束可言;不管我们如何深人反复咀嚼,我们的知识丝毫也不会增加:其现状就跟它在开始的时候一样丰富,也一样无用。这是在无可救药当中的一次停滞,是精神的一场麻疯,是惊悸之中的一道启示。一个头脑简单的傻子,受到了神召,于是陷溺其中无法脱身,再找不回他开初那种舒适的云雾状态,这就是一个人不得已而开始体察普世无用感的处境。被自己的暗夜抛下以后,他仿佛受制于一种快令他窒息的明亮,那不再结束的白昼,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什么时候光明才会停止散发光线,不再伤害存在于一切存在之前的那个暗夜世界的记忆呢?可怕的创造之前,那种恬静安然的浑沌,还有那种,更加柔软的,精神虚无的浑沌啊,看来真是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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捍卫腐败

假如在一架天秤左边的秤盘上放上所有“纯洁”之人倾倒在这世上的邪恶,在右边放上那些不讲原则、不知廉耻的人带来的邪恶,那天秤一定是朝左边倾斜的。一切救赎方案,对提出它的精神而言,都要搭起一座断头台……腐化时代所经历的灾难,没有热诚时代所引发的祸害严重;泥污远比鲜血舒适;毛病当中要比美德当中有更多温柔,墮落当中也比严谨当中有更多人味。统治一切又什么也不相信的人,乃是腐败天堂的模范、历史溶释的至高榜样。投机分子拯救了人民,而英雄却使民众遭到灭顶之灾。感觉自己不是生逢大革命或是拿破仑 ① 时代,而是跟富歇和塔列朗 ② 同处一时吧!后面两人的反复无常若加上些许哀愁,就可以透过他们的行动向我们揭示一种生活的艺术了。

只有那些分崩离析的时代,才有幸向我们裸程生命的本质,告诉我们一切都只是玩笑或苦涩——而且没有哪一件事真值得美化:因为事事都必然可憎之极。通通是谎言,不过装点上某一些伟大时代、某一个世纪、这一位君主、那一位教皇……“真相”只有在精神忘掉了建设狂谵,不知不觉滑过了道徳、理想与信仰的瓦解阶段时,才会显现。认知,就是看见;而不是希望,也不是投入。

历史巅峰特有的愚套,只有其始作俑者之荒谬可堪比拟。人彻底完成自己的行动与思想,乃是因为不够敏锐与细腻。一个放开的精神,是厌恶悲剧与巅峰的:桂冠和粗俗跟平庸一样令他感到烦闷。走得太远,那必然是格调低下的一种表现。一个有品位的审美家会觉得鲜血、崇高、英雄,都同样恐怖……他应该还只喜欢那些好开玩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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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拿破仑(Napoléon Bonaparte,1769-1821),法兰西第一帝国君主。一生足智多谋、骁勇善战。征伐足迹遍及欧陆。

② 富歇(Joseph Fouche,1763-1820),塔列朗〔Charles-Maurioe de Talleyrand-Périgord,1754-1838),均为法国大革命前后重要政治人物,参与法国新政。两人以才华出众、手段高明见称,历任共和、帝国、王国复辟等不同时期的政治要职。

过时的宇宙

词语世界中的衰老过程,比物质世界中的节奏要快很多。词汇,被重复多遍以后,就会衰竭而死,而单调重复却是物质世界不二的法则。精神本来需要的是一部无限的辞典,可它的能力却被限制在几个用得烂熟的音节之中。因此新意要求一些奇异的组合,追使词汇去完成一些意外的功能:所谓的独特性,就在于对形容词的折磨,以及那些意蕴深长的不当隐喻。把词语放到适当的位置,那就是日常话语的坟场。一种语言中俗成的东西,构成了这一语言的死亡;而一个预料中的用词,就是一个死词;只有造作的用法能给它一种新的力量,直到常人都接受了这一用法,再将它磨平,将它弄脏。精神是矫揉的,否则就没有精神,只有自然才悠闲地使用着那些永远一样的简单办法。

我们所谓的我们的生命,相对于一般意义的生命而言,就是借助于人造话语在不断地创造一连串流行趋势,也就是无用事物的繁衍。若没有这繁衍,我们就得在一种必定会吞没历史与物质的哈欠声中断气。而人发明新的物理学,也并不是为了取得一个对自然世界的有效解释,而主要是为了躲避那个说定了、习惯了、不可化约的粗俗宇宙所包含的无聊。我们厌倦了像祖先和前人那样,愚蠢地看待并承受那些无机事物,于是能向它投射多少种形容词,我们便向宇宙硬性地派发了多少个维度。若有谁明白了这个骗局,决定走开,那他自己要当心!因为他一定会践踏自己生命力的秘密所在一只能跟那些身上的矫揉源泉已经干涸,精神也因为缺少造作而枯萎的人会合,保持一种静止不动、全无,雕琢的真理了。

(想像生命会在某天过时,会像明月或是肺痨那样,因为浪漫的滥用而被人废弃,那实在是件再合情理不过的事了:生命也会如同被裸程的象征、被拆穿的病症一样,不合时宜;生命会重新变回它自己:一种并无尊荣的痛、一场暗无光泽的宿命而已。那再没有一线希望能从心灵中冒出的时刻,那令地球与万物都一样冰冷,而广表无垠的贫瘠再也不会有任何梦想能够美化的时刻,实在不可能更为势在必然了。人类看到了万物究竟是什么之后,就再不会生育什么而不脸红。没有了误解与欺骗的汁液为生,停止成为一种时尚的生命,在精神的法庭上得不到一丝宽大。只是,这精神本身也会消散:它也只是虚无中的一个借口,就像生命在其中也只是一种偏见一般。

历史,只要在它那些以事件为剪影的临时潮流之上,漂浮着一个更普遍的潮流,作为不变量,就还能支撑;可一旦这不变量在大家面前,泄露出它也不过只是一种单纯任性而已,而对活着这一错误的认知,都成了一种共同财富、一种人们一致认可的真理时,我们又还能上哪儿去寻找资源来创造,甚至只是勾勒一种行动的草图,或一个动作的样子呢?要靠怎样的艺术,才能在经过了我们明眼的本能与清醒的心魂之后,还继续活着呢?又要凭怎样的奇迹,才能在一个过时的宇宙当中,重新引发一场未来的诱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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