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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在同一个时代,一个语法学家,帕拉德斯 ⑦ 则写道:“我们这些希腊人啊,已经通通化为了灰烬。我们的期待,就跟亡魂的期待一样,全都已埋在了地下。”而这话对于那时所有智慧的人来讲,都是真的。

那些塞耳苏斯 ⑧ ,那些波菲利 ⑨ ,那些背教者朱利安 ⑩ 再怎么执拗地阻止从地下墓穴里蔓延出来的那缥缈崇高、却阴险狡诈的入侵都无济于事:基督使徒们在灵魂中留下了伤痕,在城邦中添加了祸害。巨大丑恶的时代来临了:一种没有质性的疯狂开始在世界上扩张。圣保罗——这个有史以来最重要的助选干将——已经完成了他的巡回宣传,用他那些使徒书简污损了古时暮色的清明。教会的神父以癫痫战胜了五个世纪的哲学!没收了理性!

即使让我看遍了所有偏狭记录下来的列表,叫我从中找出对精神的尊严伤害最大的一个日子,我也找不出一个可以跟529年相比的年头,因为这一年,在查士丁尼一世 ⑾ 的命令下,雅典的学校被关闭了。衰败的权利被正式取消,信仰变成了一种任务……这是怀疑史上最为痛苦的一个时刻。

当一个民族的血脉中再没有任何一种偏见的时候,他还拥有的资源就只剩他自我分解的意志了。如同音乐这门学问崩溃的过程,他诀别了激烈昂扬、抒情浪费、多愁善感和盲目顺从。从此以后,他再不能不带嘲讽地膜拜:“距离感”从此便成了他的禀性。

偏见是一种有机真理,在其本身是虚假的,但却是经过了一代一代的累积与传承,不可能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将它放开。一个肆无忌惮放弃了偏见的民族,会不断地否认自我,直到再没有什么可以否认为止。而一个群体的寿命及其实在性却正好跟它的偏见相重迭;东方的民族之所以能长存,那全赖于他们对自己的忠诚:因为他们几乎不曾变化,所以也不曾背叛过自己;他们没有在那些高节奏文明所构想的生活意义上活过,而历史却只关心这样的文明:因为这门专门研究气喘吁吁的晨曦与临死的学问,其实是部自诩严谨的小说,它挖掘的素材都来自于血腥档案……

亚历山大文明是一个学问高深的否定时期,一种无用性与拒斥性融会贯通后的风格,一次博学与讥讽并行的漫步,穿越价值与信仰之混乱状态。它的理想空间应该是在希腊与过去的巴黎交会之处,在公共广场与文艺沙龙相逢的地方。一种文明从农耕演变到吊诡,在这两极之间进行着野蛮与神经质的斗争:创造的时代那种不稳定的平衡也由此而来。斗争接近尾声,一切前景都已敞开,却没有一个能够勾起一种同时倦怠又警醒的好奇。那时,就轮到醒悟过来的个人在虚空中发展自我,让理智的吸血鬼狂饮文明那已经败坏的鲜血。

是该拿历史真当回事呢,还是该袖手旁观?是该把它看做朝向某个目标的努力,还是一场无端明暗的灯火盛典呢?这问题的答案取决于我们对人抱持的幻想程度,取决于我们有多少好奇心,愿意猜测这个组成并刺激其变化的华尔兹与屠宰场的混合体,究竟会是个什么下场。

有一种人世痛苦,一种世纪之病,其实只是一代人的病而已;而有另一种病却脱离了一切历史经验,成了未来时代唯一可行的结论。这便是“灵魂一片模糊”、“世界末日”般的忧郁。一切都改变了模样,就连太阳也是;一切都在衰老,就连不幸也不例外……

我们不善修辞,所以是明确失望派的浪漫分子。今天,维特、曼夫雷德 ⑿ 、勒内若是了解自己的病痛,必定会朴实无华地将之展示。生物学、生理学、心理学——这些怪诞不稽的名字,去掉了我们绝望中的天真,在我们的歌谣中引入了分析,所以使我们再也看不起高声宣讲!透过那些《论……》的文章,我们驯服的苦涩就只顾着为我们的疯狂分类,替我们的耻辱作解。

当意识终于能够俯瞰我们所有的秘密,当不幸已经清除了它中间最后一点神秘的遗迹,我们是否还能留下一点儿灼热与兴奋,去凝望存在与诗歌的废墟呢?

感觉历史的重量、变化的负荷,还有意识在看顾过往与可能事件的总和与虚空时,亦只能为之弯折的压迫感……怀念,徒劳地想唤起一种敢于不顾过往种种教训的冲力;有一种倦怠感,会觉得就连未来本身也只是一片墓地,一片潜在的墓地,就跟期待着要存在的一切一样。过往的世纪都变重了,压在此刻之上一我们比所有的年纪都还腐朽,比所有帝国还解体得更为严重。用疲惫搬演着历史,我们的喘息让自已听到了国家的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这些萎黄的演员,只能随时准备着扮演那陈俗的时代里聊以充数的角色:宇宙的帷幕已遭虫蛀,从破洞中看去,只能看到面具与幽灵……

意识到衰败的人常犯的错误,是想要抵抗它,而实际上我们应该鼓励它:因为衰败发展下去,就会衰竭,从而使别的形式得以生成。真正的福音传递人,并不是提出了一种系统,却不管事实上根本无人想要这系统的人,而更应该是促成混乱,担当混乱的因子与催化剂的人。在疲惫不堪的时代中,一切对未来的梦想都犹如癫狂或骗局,若还要再去宣扬什么教义,那也实在是太过粗俗。在扣眼上别一朵鲜花,缓步走向历史的终结一这才是时问推展之中唯一得体的姿态。真可惜没有那最后的审判,使我们没有了一次伟大挑战的机会!所谓信众,是永恒属下的小丑;而信仰,则是对超越时间之场景的需求……但我们这些不信的人,会连同自己的布景一并死去,而因为我们太累了,所以也无暇被许诺给我们尸体的豪奢所蒙蔽……

按照艾克哈特大师 ⒀ 的说法,神性先于上帝,是他的本质,他不可估测的根性。在人最深层的地方,我们能找到什么在规定着他的质性,以有别于神性呢?只有神经衰弱;所以这便是人的本性,就像神性是上帝的本性一样。

我们活在一片疲意之中:创造、锻炼、制作都不是靠自身,而是靠随之而来的坠落与虚空才更有意义。相对于我们那些注定受到限制的努力而言,取之不尽的神性源头,是处于我们的概念与感觉场域之外的——人生来就有志于疲劳:采取了直立的竖向姿势,也就减少了自己可能有的支撑点,于是,人已自我判决要承担他先前作为动物时不曾体验过的虚弱。两条腿竟要撑起这么多的质料,还有那些依附其上的种种恶心!一代代人积累疲劳,并将它传给后人;父辈传给我们的遗产只是一种血气的贫瘠、一份泄气储备、一堆解体资源和一股求死的能量,而且这能量已变得比我们的生命本能还要强大。唯有这样,我们酷好失落的瘾头,凭借着积下的倦怠资本,才可以使我们在这模糊的肉身之中实现我们的本质一神经衰弱……

支持一种真理并不意味着得先相信它,证明一个时代之合理也不需要先爱上它,因为一切原则都是可以证明的,而一切事件又都是合理的。所有的现象——不管它们是精神还是时代的产物,都一样——全都可能被接纳或是被否定,这取决于我们当下的状态;至于论据,无论是出于严谨的思考还是任性的奇想,从头到尾也都是一回事。没有什么是绝对站不住脚的——从最为荒谬的观点到最为邪恶的罪行都是。思想史跟事件史一样,都是在一种不可理喻的氛围当中持续着:谁还能诚心诚意为这帮或软弱无力、或血腥残暴的大猩猩那些无谓的争端找寻仲裁?这个地球,是个什么都可以像是真的一样被认可的地方,原理与澹妄在此可以互相替换,上冲与下沉也会混淆,高尚与卑残也都属于同一个运动。不信你告诉我有哪一个案例,人凭着它竟能够什么也不发现。地狱的辩护律师并不比天堂的少一点追求真理的资格——而我就想以同样的热诚为圣人和疯子的事业辦护。时间对于出现并行动的一切都会施以腐蚀:一种想法或是一个事件,一旦现了身,就形成了一种样子,也就开始了败坏。因此,存在的泥沼开始搅动,历史就应运而生,随之而来的则是它所能启发的唯一一种纯洁的欲求:让它以这种或是那种方式尽快地结束吧。

我们已经太过成熟,因而再不能期待别的晨曦;我们理解了太多的世纪,所以也就无法再想要别的世纪,于是我们只好蜷缩进文明的残渣之中。时间的前行只能诱惑那些未成年人和狂热分子……

我们是些老弱不济之徒,被过去的梦想压着,从此再无力于乌托邦,我们只是一群倦怠技工、未来的掘墓人,对古老亚当的种种化身都充满了恐惧。生命之树不会再逢新春:它已是槁木枯枝,只能用来作我们的骨头、梦想和痛苦的棺材。我们的身躯承继了千百年来散落四处的美丽腐骨的气味。它们的荣耀令人着迷:于是我们便将荣耀耗尽。精神的墓地里安眠着那些原则及其表述:美确凿无疑,葬身于此,跟它一样命运的还有真、善、知,还有神,它们通通在此腐朽。(历史:是大写字母解体的环境,还有那些想像并且眷恋过大写字母的人。)

……我漫步其间。在这个十字架下,真理沉睡在它最后的期:然之中;旁边躺着魅力;再远一点儿,是严谨,还有绝对的灵塔,建在一堆石板材的上面,板材下面盖住的是那些诳语和假设,而灵塔里埋着灵魂和它那些虚假的慰藉与骗人的巅峰。可是,在更高的地方,笼罩着这一片沉寂的,是错误在飘动一令死亡辩士也停下了脚步。

因为人的存在是自然所经历过的冒险里,最为可观也最显诡异的一次,所以它不可避免地只能是最短的;其终结合情合理,无限度地将它延长下去实在有失体统。这个吊诡动物,在进人了自已的特性独具的风险以后,肯定还会再赌上好几个世纪,甚至好几千年。是否应该为此感到遗憾呢?因为很明显,它已没有指望能赶上自已往昔的荣耀,没有一点征兆显示着,某一天它的可能性还能引发出一个巴赫或是莎士比亚的对手来。衰败首先会在艺术当中呈现出来:“文明”在解体过程中总还能苟延残喘一些时间。人就会如此:他还能继续他高超的障眼法,但他精神的泉源将会干涸,而他的灵感也会失去鲜活。对权威与控制的渴求已经占据了他太多的灵魂,当他成为一切的主人时,他就不再能控制自已的终结了。目前,他还不曾掌握摧毀一切与自我的工具,所以他还不会马上灭亡;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他发现某种万灵药之前,他一定将会打造出一种彻底毁灭的工具,何况万灵药似乎不属于自然。人会作为创造者而毀灭自己:那是否应该断言说,所有的人都会从地球上消失呢?我们不必把这问题想得太美好。会有相当一部分,那些幸存者,将在世上游荡,他们将是下等人种,将负责重新平衡世界末日……

人没有能力不迷失。他的征服与分析本能,只想扩张自己的帝国,然后再分解其中的一切;他为生命添加的东西,都会反过来与生命作对。作为创造者,他是自己所造事物的奴隶,所以是恶的代理人。这对于一个东修西补的勤快人,或是一位学富五车的大专家来说,都一样,而在绝对层次上,对一只小而又小的昆虫,或是上帝来说,也一样。假如人类不全是由一帮粗人和怀疑分子组成的话,本来是可以在停滞当中存在下去,延长自己的时间的;可是因为人酷爱效用,所以提拔了这群气喘吁吁的实务分子,但他们太过勤劳、太过好奇,所以注定一败涂地。人类因为贪念自己的尘垢,所以为自己的终结做好了准备,而且每天都在做准备。因此,他离自己的大结局要比离自己的起点近多了,而他留给后人的,只有一种面临世界末日时,看穿了一切的热诚……

人很轻松就能构想未来的某一刻,并开始齐声大喊:“我们是最后的一群:厌倦了未来,更厌倦了我们自己,所以我们已经挤尽了地球的汁液,也洗劫了天空。物质不能再滋养我们的梦想,精神也不能:这个宇宙跟我们的心灵一样干枯。哪里都没有一丝实体,祖先留给我们的,只有他们褴褛的灵魂和蛀朽的骨髓。冒险结束了;意识断气了;我们的歌谣也飘散了;升起的是垂死者的太阳!”

假如,因为某个偶然因素或是一个奇迹,词语都飞走了,我们一定会陷入一种难以忍受的焦虑和茫昧。这突然的沉默会使我们遭受最残酷的苦刑。是使用概念使我们得以控制住惊慌。我们说:死亡——这一抽象说法使我们不必去感受死亡的无限与恐怖。为事物和事件命名之后,人就规避了那不可解释的东西:精神的活动是一场救命的骗局、一种掩盖练习;它使我们得以穿行于一种已被柔化的、舒适的、不准确的现实之中。学会摆弄概念就是学会不看事物……思考降生于某次逃避,话语的泵浦随即启动。可是当人回到自我,一个人的时候一没有了词语的陪伴——又会找回未经形容的宇宙、纯粹对象、赤条条的事件:要上哪里去寻找胆量与它们相对?你不再思索死亡,你就是死亡;你也不再装点生命,为它限定目标,而是脱下它所有的装束,化减回它真实的意义:即是邪恶的一种委婉说法而已。那些伟大的字眼:命运、不幸、灾难,全都蜕去了它们的光芒;而那时,人们才看到生灵在跟一些有缺陷的器官搏斗,败在一种消沉而错愕的物质之下。把人的不幸谎言拿掉,让他有能力朝这个音节去看一看,他必定一刻也忍受不了他自己的不幸。是抽象,是那些没有内容的音节,膨胀至极又四下挥霍之后,才阻止了他沉没,而不是宗教或是本能。

亚当从天堂被驱逐出来的时候,不是去痛斥追害他的那位,而是急匆匆地赶着命名万物:那是唯一一种适应它们并将之遗忘的方式一唯心主义的基础便从此奠定了下来。在第一个咿呀嗫嚅之人那里,这还只是一种防卫反应的动作,到了柏拉图、康德、黑格尔,就已经成了理论。

为了不去与我们的偶然性纠缠,我们把一切都换算成实体,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例外:想想一个叫做彼得或是保罗 ⒁ 的人要如何去死呢?我们每一个人都似乎更注重自己的名字那种亘古不变的表象,而不关心其存在之脆弱,因此陶醉于一种永生的幻觉;而这之间的连接一旦烟消云散,我们便会彻底孤独。接纳沉默的神秘灵修之人,已经放弃了作为神造之物的身份。让我们再想像他失去了信仰一一个虚无主义的神秘论者一我们便得到了地球冒险之灾难性的极致。

……想像人,有一天厌倦了词语,也啰嗦够了时间,于是撤去万物的名字,再连同他自己的名字,一并扔进一把熊熊大火之中,坐看他的希望被火焰吞没,这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我们都在朝着这最后榜样奔去,奔向赤条条无声息的人……

我能感觉到生命的年龄,它的老迈、它的凋敝。无以数计的世代以来,这个虚假的永生奇迹,一直靠着惯性,在地球的表层都动;它依旧看顾着时间的风湿痛,在比它还老的时间中,被一种老年疯癫和自己过往时刻的反复,还有那絮絮叨叨的绵延,折磨得精疲力竭。

我也感觉到整个人类的重荷,而且我已承担了它全部的孤独。为什么不就此消失掉呢!——可人的垂死只朝一种腐烂的永恒延伸。让每一个时刻都有毀灭我的余地:不为呼吸而脸红是一种流氓行径。跟生命没有了契约,跟死亡也没有了契约:我终于学会了不存在,所以我同意清除掉自己。成长变化——真是滔天大罪!

空气经过了所有的胸肺,所以再也不能更新。每一个日子都在呕吐下一个日子,而我试图想像一种欲望的模样,可再怎么努力也都无济于事。一切都对我不利:就像一头被人驾上了整个物质的牲口一样,我精疲力竭,拖拽着星球。

快给我一个别的宇宙吧——否则我就死掉。

我只喜欢事物的爆发与坍塌,还有引起事物的火种和吞没它的火焰。世界的绵延叫我难以忍受,它的诞生和飘散却令我欣喜。要活得只对处于朝阳与衰颓落日着迷;要跳开时间的脉动去捕捉源头与终极……梦想星座的即兴表演和它们的高雅;蔑视存在之按部就班,径直冲向在两头威胁它的深渊;在时时刻刻的开始和结尾处耗尽自我…………这样,人就能在自己身上发现野蛮和衰败,这两种命定共存又是矛后的一对;两个同样被过渡吸引的人物,一个从虚无到世界,另一个从世界到虚无:这是一种在形上层面双重激变的需求。而它在历史层次上的表现就是亚当,硬是这样,先从天堂驱逐出来又被地球驱逐出去;啊!人之不可能性的两端。

凭着我们身上“深刻”的东西,我们成了一切邪恶觊觎的目标:只要我们还保持与我们的存在相符,就没有救赎可言。人的体质当中某种东西必须消失,一种不祥的泉源,必须干涸;所以出路只有一条:废除灵魂,和它的志向,和它的深渊;我们的梦想都中了它的毒;一定要将它连根拔除,连同它对“深刻”的需求,它“内在的”创造力,以及其他的荒诞不稽。我们有精神和感觉就足够了;它们合力会生出一套不孕学,保护我们免受狂热与焦虑的侵袭。不要再拿任何“感情”来打扰我们,就让“灵魂”成为最可笑的过时货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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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孟德斯鸠(Montesquieu,1689-1755),法国著名启萌思想家,著有《论法的精神》一书。

② 亚历山大城,古代埃及希腊化时期(公元前3世纪——公元3世纪)地中海南岸最重要的文化名城,一切古希腊艺术在此获得新的发展,风格以精雅著称。这一表达有似中文称“临安体”或“江南风韵,亦是因一地风气代指某种气质。

③ 阿比修斯(Gabius Apicius),公元1世纪时罗马著名的美食家。罗马帝国时代幸存的食谱《阿比修斯》即以他命名。古罗马时代前后曾有3位阿比修斯,均为名厨,有似中文称“易牙”。

④ 典出古希腊神话。阿基里斯(Achille)系一名战无不胜的英雄,但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他的脚后跟。

⑤ 奥林皮乌斯(Olimpius,Alexandrinus Olimpius),生平不详。

⑥ 塞拉皮斯神庙(Sérapéon),埃及希腊化时期祭奠当地主神赛拉皮斯(Sérapis)的神庙。

⑦ 帕拉德斯(palladas),公元4世纪活跃于亚历山大城的希腊诗人。

⑧ 塞耳苏斯(Celse),公元2世纪希腊新柏拉图学派哲学家。

⑨ 波菲利(Porphyre,233-303),希腊新柏拉图学派哲学家。

⑩ 背教者朱利安(Julienl'Apostat,331-363),曾任古罗马皇帝(361-363)。其治下曾一改前朝的严苛,推行开明宗教政策,致使反基督教的诸种民间宗教复兴。

⑾ 査士丁尼一世(Justinien,483-565)古希腊-罗马末期重要统治者,一般被视为东罗马帝国向拜占庭帝国过渡时期的关键人物。其治下(527年起)大力推动基督教,政权神学氛围日浓,渐具中世纪特征。

⑿ 曼夫雷德(Manfred),为英国作家拜伦(Byron)的作品《曼夫雷德》中的主角。

⒀ 艾克哈特大师(Maitre Eckhart,1260-1328),德国天主教道明会士,著名神秘主义者。

⒁ 均为著名基督使徒,亦是西方常见男性名字。

绝对之鬼脸与神圣

是啊,事实上,我是觉得魔鬼在跟我的灵魂玩球……

——圣女大德兰

拒绝生殖

一个人耗尽欲望以后,便接近了一种极限形式的超脱,也就再不愿延续自身了;这样的人痛根在另一个人身上存活下去,何况他已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传续;是人这个种类令他恐惧;他是个妖怪——而妖怪已经不会繁殖。“爱”虽是还能将他捕捉,但那也只是他思绪之间的一种荒谬。他在其中寻找着一份回归普遍境遇的借口;而孩子对他来说就实在是不可想像,就跟家庭、遗传、自然法则一样。没有职业也没有后人,所以他自己完成生命的结论这最后的变化。然而,无论他与生殖力隔得有多远,还是有一个更为大胆的妖怪比他技高一筹:那就是圣徒——圣徒乃是既令人着迷又叫人想退避的楷模,相较于他,我们永远也只走在半路上,处于一种虚假的处境中;而他的状况,至少是很清楚的:再没有什么游戏的可能,也没有任何业余爱好的心情了。爬上了他那金光灿烂的恶心巅峰,走到了与创世彻底悖逆的极致之后,他把自己的虚无做成了一道光环。自然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场灾害:从万物赓续的角度来看,他标示着一个绝对的终点,一种彻底的结局。像布卢瓦 ① 那样,因为我们不是圣徒而感到哀伤,那不啻于是在以信仰的名义祈求……人类的消亡!而相反的是那魔鬼,他显得多么积极呀,因为他一心只顾将我们限制在我们的缺陷当中,所以却在不知不觉中一背叛着他的本质一致力于将我们保存。将原罪连根拔起:生命便会突然凋谢。生殖的疯狂有一天会消失一那将是由于厌倦而不是神圣。人追求完美比起他挥洒自我要来得省力;到那时,他定会俨然是个虚空的圣徒,离自然的生殖力量,会跟一位完美且不孕的楷模一样地遥远。

人只有忠于整体的命运才能生殖;若是接近了妖魔或是天使的本质,就会不孕或者是产下夭折的生命。对于拉斯可尼可夫、伊凡·卡拉马佐夫或是斯达伏洛金来说,爱情只是一种加速他们败落的借口;而对于奇里洛夫来说,则是连借口也一并消失了:他已经不是与人为伍,而是与上帝在较量了。至于说白痴或是阿莱沙,由于他们两人一个装扮着耶稣,而另一个演绎着天使,这么一来,就已经被归到性无能当中了 ② ……

但是把自己从生灵的锁链序列中抽拔出来,或是拒绝所谓前辈或后人的观念,却并不是在跟圣徒竞争,因为圣徒的自负远远超出了人间的尺度。在放弃一切这一决定之下,在这种无可比拟的谦卑奇迹之下,隐藏着一种魔鬼性质的汹涌:神圣之原点与启动,看上去有如一场对人类的挑战;之后,圣徒才会攀爬完美自身的阶梯,开始讲述爱、谈论上帝、关心卑微的人、吸引大众——而令我们厌烦。但是无论如何,他还是曾经向我们提出过挑战……

对人这一“种类”及其“天才”的憎恨,使你跟凶手、疯子和神灵成了同道,跟所有伟大的不孕者们变得相似。当孤独达到了某一程度,就应该停止去爱,也不该再被交配的迷人龌龊给玷污了。一个不惜任何代价只想延续自身的人,跟狗几乎没有差别:他还很自然;永远也不会明了为什么人可以承受本能的左右,却又要反抗,为什么会享受着人类的好处,却还会轻蔑这些好处:一个种族的终结——却又还充满了欲望……而这恰恰是那些既钟爱女人又诅咒女人,在她所勾起的向往与厌恶之间,犹豫不决的人们所经历的冲突。于是——由于他无法完全否决这个“种类”——他解决冲突的方式就只能是,在一对对乳房上,梦想着荒漠,在那些太过具体的汗水余臭之中,混入些许修道院的馨香。肉体的不真诚使他更靠近圣徒……

仇恨的孤独……犹如感觉到一种倾心于毀灭、践踏着时空、在湛蓝之上与星星之间邋遢涕涎的神……一个疯狂、肮脏而病态的神——仿佛创造在空间中四处抛洒着天堂与茅厕;一种狂舞之谵妄般的宇宙生成;一场痉挛之巅峰,任随怨恨控制了一切……万物都直奔一种丑陋典范而去,对着一份异形的理想叹息……一片鬼脸的天地,一阵鼹鼠、鬣狗加虱子的狂喜……除了对妖怪和蛆虫而言以外,对谁来讲都再也没有任何前途。一切都在走向丑陋与坏疽:这地球流着脓汁,而人们却在那明亮的溃疡光线下展示着他们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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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布卢瓦(Léon Bloy,1846-1917),法国小说家、散文家、诗人。

② 这一段中的人名均为俄罗斯作家陀思妥也夫斯基作品中的人物:拉斯可尼可夫(Raskolnikov)是《罪与罚》的主角,伊凡·卡拉马佐夫(lvan Karamazov)和阿莱沙(Aliocha)分别是《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次子与三子,斯达伏洛金(Stavroguine)与奇里洛夫(Kirilov)都出现于《附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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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徒传记美学家

曾对圣徒的存在着迷,并不是人被赐福的标记。因为在这种迷醉当中还混入了一股对病变的喜好,和一种对墮落的贪婪。人会对神圣产生兴趣,必是因为对人间的悖论感到失望,于是人想去寻找别的、质性更为乖异、充满了未知气息与真理的悖论。人期望在日常的战栗中碰上些不可多得的疯狂,一些满带天国气息异国情调的疯狂一如此,人才拉上了圣徒,撞到了他们的动作、撞及了他们的张狂,撞进了他们的天地。那可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人发誓要一生就这样悬吊在上面,要带着一种快意的虔诚,仔细检视这空间,要把自己从别的诱惑中拽拔出来,因为自己终于遇见了真正的、闻所未闻的世界。美学家就这样转变成了圣徒传记作家,一心投入了一场渊博的朝圣之旅……而他这次投人,却不曾想过这其实也不过是一次漫步,忘了这世上的一切都会叫人失望,甚至神圣也不例外……

圣女的弟子

曾几何时,只是念到一个圣女的名字就能令我充满了欢悦,那时我嫉妒修道院的编年史家,嫉妒他们了解那么多无以言传的癫狂、那么多的启示、那么多的苍自。我以为作圣女的秘书乃是一个活人最高的职业生涯。我还想像自己替这些狂热的得道真福者充当忏悔师,那所有的细节、所有被阿尔瓦斯特拉的皮埃尔(Pierred'Alvastra)隐藏起来的关于圣女碧奇德 ① ,被哈尔的亨利(Henri de Halle)隐藏起来的关于马格德堡的圣麦琪蒂 ② ,被卡普阿的雷蒙(Raymond de Capoue)隐藏起来的关于西耶那的凯瑟琳 ③ ,被阿诺(Arnold)兄弟隐藏起来的佛利诺的安杰拉 ④ ,被马利安维德的约翰隐藏起来的蒙托的桃乐丝 ⑤ ,被布朗塔诺隐藏起来的西泽琳·艾默里奇 ⑥ 的那许多秘密……我以为一个阿德马里的圣女狄奥德塔(Diodata degli Ademari)或是一个安多罗的圣女黛安娜(Dianad'Andolo)升上天堂,只是凭着她们的名字就已足够:她们给了我对另一个世界那份感性的喜好。

当我数计利马的圣女罗莎 ⑦ 、许丹的圣女莉德维娜 ⑧ 、里奇的圣女凯瑟琳 ⑨ 和许多别的圣女经历的考验,当我想着她们对待自己的残忍精微、她们自我折磨的酷刑、她们对自己的魅力和幽雅自愿的践踏一我便恨透了她们的苦难中的寄生虫,那个无耻的郎君,那个贪婪无度的天上唐璜,因为他在她们的心中占据了初恋者的权力。因为受够了人间爱恋的叹息和汗滴,我转而投向了她们,甚至只是因为她们在追求另一种爱的方式。热那亚的圣女西泽琳 ⑩ 曾说:“我的感受,假如有一滴掉进地狱,那地狱也立刻变成天堂。”我便是在等待着这一滴,希望它掉下来能最终碰触到我……

我不停地念叨着圣女大德兰的感叹,看着她六岁就惊呼:“永恒啊!永恒!”然后一直跟随着她的谵妄、地的狂热、她干涩的发展。再没有比私人的秘密更震慑我心的东西,纵使它们有悖教义,令教会尴尬不已……我多么希望能保存那些暧昧的陈词,陶醉在所有可疑的哀怨中……要达到快感的巅峰不会是在一张床上:这样下等的快慰之中,怎么可能找到圣女在她们的幸福之中,让我们隐约看到的东西?她们的秘密,只有贝里尼在他那尊罗马的雕塑 ⑾ 当中,让我们看到了实质:塑像体现的西班牙圣女,让我们不禁对她的晕眩产生无限遐想……

我回想自己如何猜测到激情的极端,感受到最混沌又最纯洁的战栗,体验到那种有如暗夜起火,与一叶小草跟一缕流星一样,融人那轻盈又紧张的声音的昏厥——实时无限,耀眼且响亮,只有一位幸福疯狂的神才构想得出——当我回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只有一个名字会素绕我心:圣女大德兰。还有我每天对自己不断重复的她说过的一句话:“你不应该再跟人说话,你要跟天使说。”

多少年来,我便是活在圣女的阴影之中,不相信诗人、智者或是疯子能够比得上她们。在对她们的狂热当中,我耗尽了自己所有膜拜的力量、欲求的冲力、梦想的热切。然后……我就停止了对她们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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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圣女碧奇德(Sainte Brigitte,约1303-1373),瑞典修女,省长遗孀,育有子女8人。后于1346年创建修道院及圣救主教派。其《启示录》发表于1492年。

② 马格德堡的圣麦琪蒂(Mechtilde de Magdebourg,1210-1285),德国修女,有神秘主又清作传世,歌颂灵魂与上帝的合一。

③ 西耶那的凯瑟琳(CatherinedeSienne,1347-1380),意大利圣女,以传布上帝之爱著称。曾两次出使亚维农,说服教宗返回罗马。著作《神圣天意对话录》叙述其神召感觉,被视为意大利文学之经典杰作。

④ 佛利诺的安杰拉(Angae de Foligno,1248-1309),见本书“诗人的寄生虫”注释。

⑤ 蒙托的挑乐丝(Dorothee de Montau,1347-1394),波兰条顿教派以苦修著称的修女。事迹因修道院院长马利安维德的约翰(Jean de Marienwerder)宣讲作传而流芳后世。经教派多次申清,1976年终获封列福圣女。

⑥ 西泽琳·艾默里奇(Catherine Emmerich,1774-1824),德国修女,1802年进入杜尔门的奥古斯丁教派,一生残病至死。曾向诗人布朗塔诺(Brentano)口授自己的神召幻觉,成文《耶稣受难记)、《圣母一生)等传世。2004年获封列福圣女。

⑦ 利马的圣女罗莎(Rose de Lima,1586-1617),秘鲁圣女,一生身着麻衣、头戴荆冠,以苦修闻名,乃新大陆主佑圣人,美洲第一位受封列福圣女。

⑧ 许丹的圣女莉德维娜(Lydwine de Schiedam,1380-1433),荷兰苦行修女,未有任何文字传世,只知她患病卧床长达35年之久,经受奇苦万端。1890年受封列福圣女。

⑨ 里奇的圣女凯瑟琳(Catherine de Ricci,1522-1590),意大利圣多明我会修女,因其连续12年定时通感《耶稣受难记》中圣母体验的神秘经验而闻名当世。1746年列福圣女。

⑩ 热那亚的圣女西泽琳(Catherine de Ge nes,1447-1517),意大利圣女,纳普勘斯亲王之女。曾于热那亚医院救护鼠疫病人(1490-1496),世传着有《精神对话》与《炼狱论》。

⑾ 指意大利雕塑名家贝里尼(Lorenzo Bernini,1598-1680)为罗马小教堂创作的经典作品,因呈现圣女的极乐表情之强烈逼真而为世所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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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与神圣

在所有的大病人当中,要算圣徒最会从自己的病痛当中汲取力量。这些天生积极而拼命的人,最善于利用自己的失衡状态,既灵巧又暴戾。其实他们的榜样,救世主,即已是雄心与胆量的典范,一个无人能敌的征服者:他擅长渗透的力量,他认同灵魂之不足与缺陷的能力,使他得以建立了任何刀剑都不曾梦想到的统治。有方法地充满激情:这便是那些把他当做自己的理想的人试图模仿的高明。

而智慧的人,因为对悲剧和豪者都充满了轻蔑,所以他感觉自己离圣徒和享乐之徒都一样地远,他无视传奇,只为自己打造一种见惯不惊与不求甚知的平衡。——帕斯卡尔 ① 算是个没有脾气的圣徒:病痛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比智者略多,比圣徒略少的人。这一点也说明了为什么他有那些犹豫,和紧随其热忱的那点怀疑的阴影。那是在无药可救当中陷溺的一颗美好心灵……

在智者看来,没有哪个存在比圣徒更为不纯的了;而从圣徒的角度来讲,则没有什么比智者更为虚空。这恰恰就是一个在理解的人与一个在向往的人之间,全部的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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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布莱士·帕斯卡尔(Blalse Pascai,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宗教哲学家。有名著《沉思录》传世。

女人与绝对

“当我们的主跟我说话的时候,我凝视着他神奇的美好,我看到了他那如此美丽、如此神圣的嘴唇,是以那样的温柔或严厉在讲述。我当时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的身材是什么比例,好去跟人说:但是我始终没能有资格去了解。一切为此而作的努力都完全是无用的。”(圣女大德兰)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啊!这便是女性圣徒的不纯之处。把自己的性别特有的不得体也带到了天上,这足以安抚那些——特别是那些女性的——不曾进入神圣历险的人们,甚至可以为他们开脱责任。第一个男人与第一个女人:这就是墮落永远的根底,什么都无法解救,纵使是天才或圣徒都不行。有谁曾见过一个崭新的、完全高于自已以前所是的人吗?就连耶稣本人,他神圣的面容,恐怕也只是一件转瞬即逝的小事,一个无足重轻的阶段……

在圣女大德兰与别的女人之间,于是只有谵妄能力上的差异,只有各自的任性强度与指向不同的问题。爱——人性的或是神性的爱——会将万物拉平:爱一个小婊子或是爱上帝都包含着同样一种运动:在这两种情况下,你都在追随一种生灵的冲动。只是对象变了;但是,那有什么重要的呢?因为他也不过是人爱的需求的借口而已,而上帝也只是众多解决途径中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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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

每一个民族都在他自己的变化中,以自己的方式转述着上帝的质性,但是西班牙的热诚却仍旧是独一无二的;假使全世界别的地方也分享着这份热诚,那么连上帝也定会累得精疲力竭、茫然无助而虚空无力的。他也是为了避免消失才在他的国度里发展了无神论,以求自我防御。他害怕自己启发出的火焰,所以反抗着自己的传人,抵御着他们那些削弱他力量的狂热;他们的爱只会动揺他的权力与威信,唯独没有信仰才不至于干扰他;损耗他的不是怀疑,而是度诚。多少个世纪以来,教会只知道把他的卓绝一再通俗化,而在使他变得可以企及之后,还利用一套神学,为他准备了一次给出了谜底的死亡,一场叙述清楚、阐释周详的临终:他这样被重压在祈祷之下,又怎么不会被种种说明压垮呢?他害怕西班牙也害怕俄罗斯,所以在这两地都增加了无神论者的人数。至少这些人的攻击还使他勉强能保持住他自觉万能的幻觉,好歹也算是保住了他的一个质性!可那些信徒们呐!陀斯妥也夫斯基、格雷哥 ① —— 他几时有过比这些人更为炽烈的敌人呢?所以他又怎么会不青睐波德莱尔远胜过十字架约翰 ② 呢?他害怕那些看见他的人,还有那些使他透过他们在看的人。

一切神圣或多或少都具有西班牙性:假如上帝是个独眼怪神,西班牙便是他的眼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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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格雷哥(EI Greco,1541-1614.),原名Domenikos Theotokopoulos,希腊人,最初游学意大利,后来长居西班牙,人称“希腊佬”(EI Greco)的西班牙画家。格雷哥独创九比一人身比例(头一身九)的绘法,以拉长了的人身,特显宗教人物的刻苦与虔诚。

② 圣德十字架约翰(Jean de la Croix,1542-1591),西班牙神秘主义者、诗人。

永恒之歇斯底里

我可以理解人为什么会喜欢上十字架,但是每天都重复那令人腻味的耶稣受难,则实在是神奇无比、不可思议又愚蠢之至的事了。如果大家都滥用救世主的荣耀,那他也会跟任何人一样地乏味不堪。

圣徒本都是些大变态,正如圣女都是些美妙的淫逸妇一样。这两种人,都对一个理念着了迷,所以把十字架变成了癖好。“深刻”乃是那些不能变换思想与欲望,只会开发同一片快乐与痛苦区域的人仅有的维度。

因为我们关怀着时间的起伏,所以无法接受所谓绝对的事件:耶稣不可能将历史一分为二,而十字架的崛起也不可能打断时间不偏不倚的进程。宗教思想这一种强追症思想的形式,把一小段时间从万事万物之中抽离出来,然后成予了它所有绝对不限的特征。这样一来,神和他的子民们才成为了可能……

生命是我千种迷恋的所在:我从无动于衷之中抢夺下来的东西,几乎都立刻又归还给了它。但这不是圣徒的做法:他们只选择就够了。我活着是为了把自己从自己所爱的一切当中释放出去,而他们却是为了只迷恋一个东西;我品尝着永恒,而他们却湮没其中。

地上一切的神奇,当然还有天上的那些神奇,都是来源于一种长期的歇斯底里。神圣是心灵的地震,是坚信不疑导致的灭绝,是狂热感性至高的表述,是超验的畸形……一个受到神召之人与一个头脑简单的人之间,比起跟一个怀疑之人来说,有更多的共通之处。这便是信仰与无望的知识、未果的存在之间,存在的全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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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负的层次

在与圣徒的疯狂长期交往之下,你或许会忘记自己的局限、锁链和负累,会高声喊道:“我是世界的灵魂,我以我的光芒染红宇宙。从此以后,将不再有黑夜:我准备好了星星永恒的狂欢,太阳也是多余的;一切都散发着光明,石头也都比天使的翅膀更轻。”

之后,处于狂热与沉思之间:“假如说,我不是那个灵魂,至少我期待着成为那灵魂。难道不是我把我的名字给了万物吗?从堆肥到苍蝇,一切都在宣告我的存在:难道说我不是万物的寂静与喧嚣吗?”

然后,到了最低的层次,在迷醉过后:“我是火花的;坟墓、蛆虫的笑柄、一具冒犯蓝天的腐尸、一个嘉年华式的天堂敌手、一个前虚无,甚至从来无缘腐朽。我这是到达了怎样一个深渊的极致,以至于竟连一点可坠落的空间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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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与卫生

神圣:是疾病最高的结果;当人身心康泰的时候,它会显得乖异无比、不可理喻,而且至为病态。但是,一旦人的神经质——自动自发的哈姆雷特精神一发作起来,就可以让上天现身,变成人焦虑的框架。防备神圣的办法就是自我治疗:神圣来自于灵魂与躯体里一种特别的肮脏。假如说,基督教未曾提出那无法证明的东西,而是推崇卫生,那我们想在其历史当中找出哪怕只一个圣徒,也都是枉费心机;可是,它一直只顾维持我们的伤口和污垢,一种内在的污垢,而且发着微光……

健康 ① :是对抗宗教的决定性武器。发明出万能的琼浆:那么上天定会一去不返。也不必再用任何别的理想去引诱人了:这些理想都只会比疾病软弱。上帝是我们的锈斑,是我们的实质在不知不觉中的衰竭:当他进入我们时,我们以为自已在升高,但其实我们在不断下降。我们走到尽头之后,他为我们的墮落戴上王冠,然后我们便从此“得救”了。这阴森的迷信、满身光环的癌症,几千年来就一直在啃噬这大地……

我痛恨所有的神,但我不够健康,不能够蔑视他们。这才是无动于衷之人最大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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