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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萧沆/译者:宋刚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13

① 上一段与这一段开头,原文使用的saintete(神圣)与sarlte(健康)或许也是作者游戏文字独具巧思的刻意安排:二字尽管词源各异,但事实上确有音的上的近似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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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某些孤独

有一些心灵,若是给上帝看了,上帝也没法不失去他的天真。哀伤在创世之前便已开始:假使造物主再深人世界一点,那他也会伤害到自己内在的平衡。谁若是以为人总还可以去死,就一定还没见识过某些孤独,也不曾明白在某些深渊中隐约可见的永生如何不可避免……

我们这些现代人的幸运,是在自己身上找到了地狱:假如我们保留其原有的样子,那么恐惧感,经由两千年的威胁支撑,必然会把我们吓得不能动弹。现在再没有哪种惊恐不曾经过意识的转换:心理学成了我们的救赎、我们的遁途。以前,这世界据说是从魔鬼的一声哈欠中冒出来的;而今天它不过是意义的错误、精神的偏见、情感的瑕疵。在圣女希德格 ① 所说的最后审判,或是圣女大德兰所见的地狱面前,我们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绝妙的感受——无论恐怖所致还是超越所得,都已被所有的精神疾病论述列入了病态。如果说我们的病痛已为我们所熟知,那也并不是说,我们就不再有任何通灵的幻觉,只是我们已不再相信。深请神秘之化学,所以我们想解释一切,连泪水也不例外。可是有一点却仍旧解释不了:假如说灵魂就那么一丁点东西,那我们的孤独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它占据怎样的一个空间?又是怎么一下子,就可以替代掉那消失的广袤现实呢?

① 圣女希德格(SainteHidegarde,1098-1179),本笃会修女,自幼多病,据称曾不时见到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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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摆

你在繁杂万物当中找不到自己的榜样,从那些比你走得更远的人身上,你只借鉴了有害的一面:智者的懒惰、圣徒的矛盾、审美大师的酸腐、诗人的胡言乱语——从那里,你学到了与自我的不和、在日常事物当中的模棱两可,和对为活着而活的人的仇恨。你纯洁时怀念着污移,肮脏时冥想着廉耻,沉思时惦记着粗犷。你将永远只能是你所不是,以及是你所是的哀伤。你的实质曾浸染过什么反差?是怎样一个芜杂的天神在掌管着你降生人间?对削减自我的执著使你完全融入了他们对墮落的嗜好:在这位音乐家身上,你得来这样的病;从那位先知那里,你继承来那样的缺陷;还有从女人那儿——从那些女诗人、放浪女或是圣女那儿,你因袭来她们的忧愁、她们变质的汁液、她们身与心的腐蚀。苦涩,作为你决心的元素、你行动与理解的方式,在你对世界的厌恶与对自己的怜悯之间反复的摇摆当中,是唯一不动的一个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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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洁的威胁

人因为只能在生命之上或是之外活着,所以总会碰上两种诱惑:愚昧与圣洁、做贱人或是做超人,但永远不是他自己。他虽然不会为害怕自己不如自己而痛苦,但要超出自己这一可能,却令他惊悸。他已投身于痛告,但却担心其完成带来的后果:人要如何才愿意沉没于神圣的完美深渊之中,而丢掉对自身的掌控呢?滑向愚蠢或是圣洁,就是任凭自己被带到自我之外。人对接近愚昧所包含的意识丧失并不感到恐惧,但以完美为前景却与晕眩密不可分。是不完美使我们能高于上帝,是因为害怕失去这不完美,我们才要逃离神圣!一个我们将不再绝望的未来该是多么恐怖呀……想想在我们的灾难尽头,要出现另一场灾难,一场我们不曾期待的灾难:救赎之灾;成为圣徒是多么恐怖的事呀……

一个钟爱自己的不完美的人,会对自己的痛苦可能为自已安排的变化保持警觉。与其消失在一道超验的光芒之中……还不如走向暗夜的绝对,走向愚昧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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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斜的十字架

基督教这绝妙无比的大杂烩,太过深刻——更是太过芜杂——所以不可能再继续:它的世纪已经所剩无几。耶稣一天天地变得乏味;他的训诫跟他的温柔都同样令人不快;他的奇迹和他的神性也都让人想笑。十字架已倾斜,它也从象征变回了物质……重新进人了解体序列,跟那些卑険或是崇高的事物一样开始消亡。两千年的胜利!这可是全赖天下最活蹦乱跳的动物神奇的忍让……可是我们的耐心已经忍无可忍了。想到自己,跟所有人一样,曾经真诚的做过基督教徒,纵是一瞬间的事情,也足以令我陷入困惑。救世主让我觉得无聊。我梦想着一个没有上天毒素的宇宙,一片没有十字架也没有信仰的天地。

人怎么可能不预见到那个再没有宗教的时刻呢?到那时,人心了然而空旷,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字可以用来指称他的深渊——未知世界将会与已知世界一样黯淡;一切都会缺乏意兴与滋味。在知识的废墟之上,一种墓地的麻木将会把我们都变成幽灵,变成不会好奇的苍白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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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学

我心情舒畅:上帝是善良的;我心情郁闷:他很凶恶;我无所谓:他不好不坏。我的状态赋予了上帝相应的质性:我热爱知识时,他无所不知;而我钟情力量时,他又万能无上。万物在我着来都存在着?那他就存在;万物在我看来都是虚幻的?那他也会立刻烟消云散。千种论据在支持他,千种论据就在摧毁他;若说我的热切令他活,那我的愤恨就会叫他死。我们再想不出比他更为多变的形象了:我们怕他像是怕一个魔鬼,踩碎他又仿佛踩碎一只蝼蚁;我们崇拜他,他就是存在;厌恶他,他就是虚无。而祈祷,纵是能够战胜地球引力,也无法为他确保一种普世的延续:他永远受制于我们的时问。他的命运使他只在幼稚或是落后的人眼里才是不可更改的。稍加细察便能将他揭穿:他只是无用的事业、荒诞的绝对、傻瓜的首领、孤独者的游戏,若他能愉悦我们的精神,那就是件微不足道的趣事,若他搅扰着我们的狂热,那他就是一种幽灵。

我慷慨大方:他便满是能力;我心怀忌恨:他便滞重无形。我体验过他的各种形式,他抵御不了好奇与分析;他的神秘,他的无限都在被破坏;他的光芒在暗淡;他的荣耀在缩减。那是件早该脱掉的旧外套:如此褴褛的神,人还怎么罩得上呢?他的匮乏与垂死拉成了这许多个世纪,但他活不过我们,他在衰老:他的呻吟将先于我们的哀鸣。他的神性耗尽之后,不会有人再有精力去为他打造新的。生灵在承担了这些质性,又将它们抛弃之后,将会在虚无中与自己最高的发明会合。这创造便是:他的创造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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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上动物

假如人能够将神经质在精神与心灵上写下的东西,把它在其中留下的所有变态痕迹,把所有陪伴它的不洁阴影通通抹掉,那该多好呀!一切不肤浅的东西都是肮脏的。上帝:是我们腹肠的担忧与我们思想的咕噜声所结出的果实……只有对虚空的向往可以防止我们加入信仰行动这场墮落的练习。在表象艺术当中、在对我们的终极目标与我们的灾难所抱有的冷漠当中,有着怎样的一种透澈啊!心想着上帝,朝他而去,祈求他或是承受他一这都是一躯出了毛病的身体和一种被打垮的精神才有的运动!那些高贵地肤浅着的时代一像文艺复兴、18世纪——都不把宗教放在眼里,都蔑视它那些粗糙的游戏。然而不幸的是,在我们身上有一种低贱的哀伤,会遮暗我们的热诚与概念。而我们再怎么梦想着一个花边的世界也无济于事;上帝从我们的深处、从我们的肿瘤中冒出来——会亵渎这份对美丽的梦想。

我们凭着在自己身上容纳的腐烂而成为了形上动物。思想史不过是我们一次次的昏厥列队而过;精神的生命则是我们的晕眩留下的后遗症。我们的健康在下降?那宇宙也会受到影响,承受我们的生命力画出的那道弧线。

对“为何”与“如何”喋喋不休:处处追根溯源,直到一切根源,反映的是人的功用与机能出现的紊乱,而其最终的表现就是“形而上的谵妄”——深渊的唠叨、焦虑的暴跌、神秘最终的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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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伤的生成

没有哪一种深刻的不满不是宗教性的:我们的衰败都是由于我们无力构想并祈求天堂,而我们的不适则都是因为我们与绝对的关系太过脆弱。“我是个不完全的宗教动物,我对一切邪恶都倍感痛苦”——这句墮落原罪的陈词就成了人不断吟咏以安慰自我的话语。可以因为他到底没法安慰自已,所以就转而求助于道德,下定了决心,说自己纵使冒着沦为可笑之人的危险,也要听从它那些有益的建议。“那你就下定决心不再哀伤吧”,道德这么对他说。于是他尽力想进人善良与希望的世界……然而他那些努力却也都一概无效,而且违背天性:因为哀伤一直延伸到了我们的墮落扎根的地方……哀伤是原初罪孽诗意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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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里的漫谈

对于钟爱浪费和闲散的非信徒来讲,再没有什么看上去会比这帮反刍绝对的人更为怪异的东西……他们究竟是从哪里萃取出如此多的固执,投放于那无可验证之中,从哪里得来这么多对模糊的关注和想要把握它的热情?对于他们的坚信和安宁,我完全无法理解。何况他们还是幸福的,而我正是谴责他们这样的幸福。假如说他们至少还能彼此憎恨也就罢了!可是他们注重自己的“灵魂”竟然有过于宇宙;而这一错误判断便是那种庄重到荒谬的牺牲和放弃之源泉所在。若说我们经历的一切都毫无连贯性或缺乏系统,随偶然和我们的情绪而动,那他们却只有一种经历,永远是那同样的一种,一种单调又深刻的经历,这令人厌恶。诚然,上帝是这一经历的对象——可他们于其中又还能得到什么益处呢?上帝永远还是他自己,永远还是保存着他无限的质性,完全不会有任何更新;我或许还可以顺便想一想他,可是要想上那么长时间,这怎么可能!

……天还没亮。从我的小屋子能听到一些声音,一些俗世的匆忙,祭献给一个稀松平常的拉丁天空。可是在夜里更早一些时候,却是一连串赶往教堂的脚步声。天啊,晨祷!纵使上帝他自已会亲赴他的庆典,我也不会在这样一个大冷天里下接去的!何况,无论如何,他应该存在,否则这些生灵所作的牺牲,这样抵抗着懒惰去膜拜他,便会是龌龊到连理性都无法想像的一件事了。神学所给的那些证据,比起这种令非信徒错愕不已的操劳来说,实在完全徒然,谁都必须给如此大的努力找到意义和用处。除非是他转而接受一种美学视角,对这些诚心的失眠,他看到的是,在这些守望的无用之中存在着一次至大无比的冒险,直通一种无意义的恐怖美……一种不指向任何对象的祈祷所具备的那种绝美。然而,应该有某种东西存在着:而一旦这种可能变成了信念,那欣喜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字眼,因为对虚无的唯一回答,的确就在幻想当中。这种幻想,被人在绝对层面称作恩宠——可他们是怎么得来的呢?是什么特权让他们可以这样,去希冀这世上任何一种希望都无法让我们隐约感觉的东西的呢?他们凭什么可以住进永恒,而一切却都在拒绝我们得到永恒?这些有产者——这些我所见过的唯一真正的有产者——他们是通过什么把戏占有了神秘,享用它的呢?上帝属于他们,试图悄悄把他从他们那里偷走,没用,他们自已也不清楚他们是以什么方法占据他的。就有那么一天,他们相信了。某某人是透过单纯的神召变成信徒的:他以前就信却没有意识到;等他意识到了,他就穿起了道袍。某某人则经历了所有的痛苦,而这些痛苦在一道突然的光明之前却全都停止了。信仰是无法欲求的,就像是一种疾病,它悄悄地侵袭你,或是突然地打击你,没有人能够号令它;假如不是命中注定,那期望它也是荒谬的。人要么相信,要么不,就像人要么是疯的,否则是正常的一样。我无法相信也无法欲求相信,信仰是一种我完全不受其影响的谵妄形式……不幸者的立场跟信徒的立场都同样地不可理解。我只是一味地倾心于失望的快乐,这乃是这个世纪的精华所在;高于怀疑的,我只认可由怀疑而来的愉悦……

于是我回答那些满脸通红或是面色萎黄的修士说:“你们再坚持也无济于事。我也朝天空看过,却什么也没看见。不要再试图说服我了,如果说有几回我以推算得出过上帝,我是从来没在我心中找到过他的,纵使我找到过,我也不会跟随你们的道路,或是做你们那些鬼脸,更不用说去参加你们的那些弥撤和晩课了。没有什么比得上无所事事之美妙,纵使世界末日到来了,我也不会在一个怪诞不稽的时刻起床,所以我怎么可能三更半夜跑去拿我的安眠替不确定献祭呢?即使恩宠令我着迷.,而那出神的感觉使我战栗不停,只要几句轻蔑的讥消,就能让我分心。喔,不行,你明白吗,我会害怕在祈祷的时候发笑,于是,反而因为信仰而遭到比不信仰更沉重的诅咒。不要再指望我更努力了,反正我的肩膀要支撑天空,已经太疲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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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练习

主啊!我唾弃你的作品之卑劣和这些对你竭力奉承、与你相似的甜腻恶心的蛆。因为憎恨你,所以我躲过了你的王国派发的糖果,还有你那些傀儡的废话连篇。你是我们的火焰和我们的反抗的灭火器,是我们的燃烧面对的消防官,我们的僵化与痴呆的邮差。在把你封进一种公式或说辞当中以前,我先踩碎了你那些秘诀,蔑视了你那些把戏,还有那些给你画上了一脸不可解释的浓妆障眼法。你慷慨地赐予我这份恶毒,而因为仁慈,却不曾把恶毒赐给你的奴隶。但由于这世上只有在你的拙劣荫翳下才得安宁,那么愚蠢的人要想得救,就只有服从于你,或是你的那些冒牌货。我不知道在你的追随者和我自己之间,究竟哪个更值得怜悯,但我们全都是直接源于你的无能:一点点、片断的、零星的一这些就是创世的用语,是你支支吾吾的声音……

在虚无之内曾经尝试过的一切事物当中,若不是构想这世界的那个念头,那还有什么是比这世界更为糟糕的东西呢?哪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哪里就多了一份残疾:没有哪阵律动不在证明存在之不利;肉身令我惊恐:这些男男女女,都是些借着战栗在蠕动的肠子……而与这星球没有了任何亲缘的关系之后,每一个时刻,就都只是在我的绝望票箱里投人的一票而已。

你的作品是停止还是继续,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你的下属不可能完成你那份毫无才气的草创品。但是,他们一定会从你陷溺他们的那种盲目当中走出来,只是到那时,他们是否还有力气复仇,而你又是否有力量自卫呢?这一种族已经锈蚀,而你锈蚀得还要厉害。我已转向了你的敌人,只等着某一天他偷走你的太阳,再把它悬挂到那另一个世界里。

知识的布景

我们的真理并不比祖先的真理更有价值。在用概念撤换了他们的神话与象征之后,我们以为自已“进步”了;可是这些神话与象征却并不比我们的概念少表达什么。生命之树、蛇、夏娃和天堂,跟生命、知识、诱惑、无意识,都表示着同样的东西。神话当中善与恶具体的形象,跟伦理学中的恶与善走得一样的远。知识在其深刻之处——永远也不会改变:会变的唯有它的布景。爱情没有维纳斯、战争没有玛尔斯 ① ,也都同样在继续,而如果说诸神不再干涉人间万事,这些事件却并没有因此而更容易解释一些,或是不再那么令人迷惑:一整套说辞装备,仅仅取代了古老传奇的泵浦,而人类生命的常数却并没有因此改变,科学对它们的捕捉并不比诗意的叙述来得深隽。

现代之自负漫无边际:我们以为自已比过往所有的世纪都更明智、更深刻,却忘了佛陀的教海早已把千百个生灵摆到了虚无面前,而我们还想像着是自己发现了这一问题,因为我们更换了它的提法,在其间引人了那么些许博学。西方有哪一位思想家能够忍受别人拿他跟一个和尚相比的呢?我们迷失在文本与用语之中:禅思是现代哲学闻所未闻的东西。如果我们还想保住一定的人文礼数,那么对文明的激情,就如同对历史的迷信一样,都应该从我们的精神之中驱逐出去。在所谓的大问题上,我们绝不比祖先或是前人多半点优势:人从来就早已知道了一切,至少在事关本质的方面;现代哲学不能给中国、印度或是希腊哲学添加任何东西。此外,纵使我们的天真与自负想要说服我们相信有所谓新的问题,事实也完全与此相反。在思想的游戏当中,谁能够比得上中国名家或希腊辩士?谁能把抽象之大胆推得比他们更远?思想的终端从来就已经被人达到了——而且在一切文明当中都是。我们受创新之魔障所惑,过于匆忙地忘记了,我们只是第一个多管闲事开始思考的直立猿人的后裔而已。

黑格尔要对现代的乐观主义负很大的责任,他怎么竟然没有看出意识只是在更换着它的形式与方式,却从来不曾有过半点进步的呢?变化就必然排除任何绝对的完成、任何目标:时间之历险并没有一个外在于自身的目的,当前行的可能性耗尽之后,它便结束了。意识的程度相应于时代而改变,但并不会因其连续而得到扩大。我们并不比希腊罗马世界、文艺复兴或18世纪更具意识;每一个时代,就其自身而言,都是完美——而终将死亡的。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让意识膨胀,但是从来没有过哪一个时代,缺乏清醒意识到了会使人无法去探求本质问题的地步,因为历史也不过是一次永恒的危机,甚至就是幼稚心的破产。负面状态,也就正是那些剌激意识的状态,它们分布很不均匀,但在任何一个历史时代都有;当一个时代很和谐“幸福”,它便体验着无聊——这种最自然的幸福状态;而当一个时代出了轨道,变得躁动不安,便只能承受绝望,以及随之而来的宗教危机。地上的天堂这一念头是用一切与历史不能兼容的素材做成的,而历史恰是负面状态盛开的空问。

一切认知的途径与方法都是有效的:反思、直觉、厌恶、热诚、呻吟都一样。一个由概念支撑的世界观,并不比另一个从眼泪中冒出来的更具合法性:论据或是叹息,乃是同样具有说服力又同样没有意义的方式。我建构起一种形式的宇宙:我相信它,那这就是宇宙,但是碰上另一种真理或是另一种怀疑的攻击之时,这宇宙却崩塌了。最无知的文言,与亚里士多德,都同样地令人不可辩驳,又脆弱无比。经过数年努力而完成的作品,与得于瞬间的一首小诗,都具备着同样的特征,都同样地绝对又无效。一部《精神现象学》 ② 是否就比一首《灵魂的分身》 ③ 含有更多的真理呢?闪电突降的灵感与勤恳耕耘的钻研,都同样会给我们一些终极又临时的答案。今天我会喜欢这个作家胜于那个;而明天又会爱上一部我过去痛恨的作品。精神的创造一与主宰其中的原则一都必然跟随着我们的情绪、年龄、狂热、失望而动。我们会质疑过去所喜欢的一切,又会永远都既是对的又是错的;因为一切都有效——而一切又都不重要。我微微一笑:一个世界诞生了;我黯然神伤:它又消失了,而另一个却已隐约可见。没有哪一种意见、系统、信仰不是精准又同时是荒谬的,这要看我们是同意还是反对。

哲学并不会比诗歌更严谨,就像精神也不比心灵更严谨一样;严谨只有在人完全认同了自己在探求或是承受的那种原则或事物之后才存在;从外部来讲,一切都是随意的:无论理性还是情感。我们所谓的真理,只是一个体认不足的错误,尚待清理,而且即将老去,那是一个崭新的错误,只准备着要削减它的新意。知识是与我们的情感一同绽放又干枯的。而如果说我们经过了一切的真理,那也只是我们与它们一同耗尽了力量——而在我们自已身上或是它们之中,都没有更多的生命汁液,历史离开了令人失望的东西便不可想像。而如此才产生了想让自己沉浸于哀伤,为之逝去的愿望……

真正的知识不过是在黑暗中的觉醒:只有我们失眠的总和能把我们与野兽及其同类区分开来。有哪一个丰富或是怪诞的想法是一个嗜睡者的成果?你睡意香甜?梦境安然?那你便不过在为那无名群莽增添分量。白昼仇恨思想,阳光令思想黯淡;思想只在黑夜当中开放……黑夜知识的结论是:任何人对任何事物得出的结论,如果是叫人放心的,那他便必定是愚蠢或是伪善的。谁曾经找出过一个有效的真理是快乐的吗?谁曾经拿一些白昼的说辞维护过精神的尊严吗?幸运的人应该能对自己说:“我的知识是哀伤的。”

历史是前进中的讽刺,是绝对精神透过人与事传来的冷笑。今天凯旋的是这个信仰;而明天它失败以后,却将受到诅咒而被取代:那些相信了它的人,也会在它的溃败中随它而去。随后又有新的一代会到来,而旧的信仰又重新开始生效;它那些已被拆除的胜迹,将会得到重建……直到它们再次化为废墟。没有一条所谓亘古不变的原则能调节命运的青睐与严苛:其无常轮替乃是精神巨大的玩笑,在这一游戏当中,往往会混淆忠实信徒与冒牌假货、被诈与热诚。看看那每一个世纪的论争吧:它们看上去都那么毫无道理又全无必要。然而它们却是当时的生命所在。卡尔文主义、寂静主义 ④ 、波尔-罗亚尔 ⑤ 、百科全书学派、法国大革命、实证主义等等,这一连串事件是多么荒谬啊……却都曾经应当存在;多么无用的浪费啊,却又都是命中注定!从宗教会议到当代政治的论战,正宗与异端令人类的好奇心充斥了它们不可抑制的无意义。在种种不同的面具之下,永远都有那些反对与那些支持,不管是关于上天还是关于妓院。千百个人,曾经为一些关涉圣母与圣子的微妙细节而受苦受难;而另外千百个人,又曾经为一些虽不那么无谓,却同样毫无可能的教义而折磨过自已。所有的真理都只组建了一些教团,最终只可能落到波尔-罗亚尔的命运,受到追害,遭到摧残。然后,他们的废墟变得尊贵,装点上曾经承受的不公所赐予的光环,又都变成了朝圣之地……

认为有关民主及其形式的讨论,在价值上,高于在中世纪曾经有过的关于唯名论与唯实论的讨论,其实都一样不可理喻:每个时代都中了某种绝对所散发的毒,纵使这绝对无关宏旨又冗闷无趣,只在表面上具有统一性也不管;因为谁都无法不与某种信仰、某种制度、某种意识形态与存在,一句话就是他的时代,同处于一个时代。若想从其中解放出来,那需要保持一位轻蔑之神才具有的冷淡……

历史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难道我们还要为未来一种幸福的决心,为一场以我们的汗水和慌乱为唯一代价的最后狂欢,而折磨自已吗?难道还要为来日那些狂喜于我们的苦痛,招摇于我们的灰烬之上的蠢货,去伤害自己吗?一个想像的天堂般的结局,在荒谬性上,超过了希望最糟糕的胡言乱语。我们唯一能够以时代为借口的,就是我们在其中或能碰上一些比别的时刻略微有益的时间,一些在那一连串难以忍受、単调无比的错愕当中,其实完全无关宏旨的意外吧。天地与每一个个人都一同开始,也一同结束,不管你是莎士比亚还是张三李四;因为每一个个体都是在绝对中活出他的价值或是他的平庸……

那似乎存在的东西,究竟是以什么手法,逃过了那不存在的事物之掌控的呢?虚空当中,某一刻不注意、或者不小心:有些蛆便趁虚而入;警醒当中,有了那么一个缺口:于是我们就出现了。就如同生命取代了虚无,又进而也被历史取代一样:存在便如此开始了一场异端的循环,摧毁着虚无的正宗地位。

① 玛尔斯(Mars),古罗马战神。

② 《精神现象学》Phénoménologie de l'Esprit),德国哲学家黑格尔1807年哲学名著,描述精神意识,从当下的感性体验到自我意识,从自我意识之间的矛盾到与理性协同的形成过程。而该过程亦同样被认为是普遍精神在其文化的历史发展中所经历的过程。

③ 《灵魂的分身》(Epipsychidion),英国诗人雪莱1821年创作的爱情长诗,歌咏柏拉图式的精神融合之美,极富抒情神秘主义色彩。原题为希腊文的复合词,意思为灵魂在灵魂之上,即灵魂与灵魂的和谐。

④ 寂静主义(quietisme,又译寂灭主义),基督教灵静理论之一。谓纯真在于灵魂的无为沉静,人应当抑制个人的努力以便上帝充分施展作为。

⑤ 波尔-罗亚尔(Port-Royal)也有人译为“王港”或“皇港”。波尔-罗亚尔修女院(Port-Royal-des-Champs)位于巴黎西南方,是17世纪法国天主教冉森教派反对新教运动的中心,多次与教廷与王室发生冲実,修女及其督导修士屡遭监禁。修道院最终于1711年被铲平。斗争期间先后有多位著名学者隐居于此,人称“波尔-罗亚尔隐居者”,包括《逻辑或思维的艺术》(La Logique ou l'art de penser)[英译本为《波尔-罗亚尔逻辑)(Port-Royal Logio)]的作者阿尔诺(Antoine Arnauld)与尼古拉(Pierre Nlcole)。著名思想家中帕斯卡尔亦曾参与论争,为修道院创作有《外省书札》,轰动一时。

退位

绳索

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听来这样一段表白的了:“我没有状态也没有健康,没有计划也没有回忆,把未来与知识都远远抛在了一边,拥有的只剩一张病榻,躺在上面,慢慢除去学来的阳光和叹息。我横卧其上,渐渐淘空时间;四周是一些器皿和物品,都在催促我失去我自己。铁钉朝我窃窃私语:穿透你的心脏吧!冒出来那几滴该不会吓到你——尖刀也来婉言暗示:我的锋刃所向披靡,一秒钟的决定,你就能战胜凄惨与羞愧——窗户兀自敞开,在无声当中嘎吱作响:你与那些可怜的人分享城邦的高台,冲出去吧,我的开口慷慨无比,转瞬之间你就会撞碎在地面,连同那生命的意义或是无意义——还有一条绳索,仿佛绕在一个完美的脖子上一样,卷成一团,以一种衷求力量所发出的声音说道:一直以来,我都在等你,见过了你的恐怖、颓丧和愤怒,看到了你揉皱的被单,还有被你的愤怒咬过的枕头,还听见了你馈赠诸神的那些咒骂。而我生性仁慈,所以可怜你,要提供你我的帮助。因为你生来便是为了上吊,就像有些人那样,不屑给他们的怀疑一个答案,或是为他们的绝望做一次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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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迷障的根底

虚无这个念头不是勤劳的人类所能有的特性:辛苦劳作的人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称量自已的灰烬;他们只是屈从于命运的艰难或是无趣,只是抱着希望:希望是奴隶的美德。

只有那些爱慕虚荣、自命不凡或卖弄花俏的人,因为害怕白发、皱纹、呻吟,才会用自已那腐尸的形象去填充日日的空虚:他们钟情于自我,也对自我感到绝望;他们的思想漂浮于镜子与坟墓之间,于是在自己的脸庞上、在危机四伏的眉眼之间,发现了那些跟宗教真理一样的事实。一切形上学都是源自于对身体的惊惶,随后才会变成普遍性的东西;出于轻浮而躁动不安的人,其实已预示了那些真正痛苦的灵魂。相较于无忧无虑的大学者,肤浅而无所事事的人,因为被衰老的幽灵纠缠,于是更能亲近帕斯卡尔、波舒哀 ① 或是夏多布里昂。虚荣心还是有那么一分天才:一个傲慢无比的人,无法接受死亡,所以觉得那是针对他个人的打击。就连佛陀,超越了一切圣人,却也不过是一个在神圣层面上自命不凡的家伙。他发现了死亡,他的死亡,所以受控之下,放弃了一切,还把自己的放弃强加于别人——就这样,最为恐怖又最无益处的痛苦,便从那遭到伤害的自尊心当中诞生,而为了去面对虚无,便把它改装成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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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波舒哀(Jacclues Benigne Bossuet,1627-1704),17世纪法国天主教教士、演说家。一生积极撰文演讲反对新教。因善于把握理性分析与感性鼓动的微妙平術,,其讲词用喻生动,诗意盎然。

墓志铭

他曾自诩永不下达命令,既不曾管辖过任何东西,也不曾管辖过任何人。没有下属,也没有主子,从不曾发出任何命令,也不曾接受任何命令。跳开了法则的控制,就仿佛是先于善恶而存在,从不曾使任何活着的灵魂受苦。在他的记忆里,万物的名字都已抹去;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馨香与滋味,一旦靠近他的鼻翼与口腔,便会消散。他唯一的奴仆是他自已的感官和欲望:而它们从不曾感觉,也不曾欲求。他已忘记了幸福与不幸、焦渴与恐惧;而纵使他偶然想起,也不屑说出它们的名字、屈尊于希望或是懊悔。最为微小的一个动作需要他作出的努力,比起任何人奠定或是推翻一座帝国还要巨大。生来便对出生感到厌倦,所以他只希望自已是一道影子:所以他何曾活过?而他活着,又是因为哪一次诞生的过错呢?假如说,活着时他便已穿上了自己的寿衣,那他又要靠着怎样的奇迹才会得以死去?”

泪水的世俗化

音乐是从贝多芬开始向人倾诉的:在他之前,音乐只跟神交谈。巴赫和那些意大利大师就不曾体验过这种朝向人性的滑动,不曾有过这种从那个聋子开始,便败坏了天下最纯粹的艺术的、虚假的不懈努力。欲求的扭曲代替了温婉;情感的矛盾代替了天真的兴起;疯狂代替了一丝不苟的叹息:上天就从此自音乐中消失,而人却在其中定居。过去,罪恶只散落在一些温柔的抽泣之中;而忽然间它却开始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慷慨激昂扼杀了殷殷祈祷,墮落那种浪漫情怀击败了颓丧那份和谐的幻想……

巴赫:正是宇宙生成所蕴涵的那份哀伤,是我们寻求上帝时攀伸而上的泪水阶梯;是用我们的脆弱修造而成的建筑,是我们的意志经历的一次积极的——也是至高的一消逝;是希望中一次天堂般的废墟;是我们迷失自我而不会倒塌,消失而不会死去的唯一方式……

要重新学会这些昏迷是否已经太迟?还是说我们还得继续在奏鸣曲的和谐之外继续衰败?

意志的波动

你感受过意志的烈火吗?在其中,没有什么能抗拒你的欲求,在其中,宿命与重力都失去了作用,在你权力的魔力面前烟消云散。你肯定自己的眼神能唤醒死者,你的手放在物质上面能令物质颤抖,石头在你的碰触之下也会翼动,而一切:坟墓也都将在一抹永生的微笑之中绽放,于是你跟你自己说:‘从今往后将只会有一个永恒的春天,一场奇异的舞蹈,所有倦怠都将终结。我带来了另一种火焰:诸神面色苍白,而万物却欢欣鼓舞;错愕会侵蚀苍穹,而喧嚣却下到了坟墓。’”

……可酷好巅峰的人,气喘吁吁,停顿一下又接着以一种静修主义的声调,说出了另一些充满放弃的话语:

“那,你是否曾经体验过那种会传染的昏沉,那种会脱干生命汁液的软弱,让它们去幻想一个战胜了别的季节的秋天呢?凡我经过的地方,希望都会睡去,花儿会凋零,本能会折曲:一切都会停止欲求,一切都会后悔自己曾经欲求。每一个存在都会在我的耳边私语:'真希望有别人来过我的生活,不管它是上帝,还是一条蛞蝓。我只能在没有行动的意志之后,在不曾掀起的无限之后,在事物那令人迷醉的单调之中,在正午阳光下的冬眠里叹息,看它吞没一切,从猪到蜻蜓……'”

善良论

既然对你来说,没有什么终极的标准,没有任何不可辩驳的原则,而且也没有任何神,那有什么能阻止你去行恶呢?”

“我在自己身上能看到跟任何人都一样多的恶,可是因为我痛恨'行动'这个万恶之母,所以我不会给任何人带来痛苦。由于我毫无攻击性,没有一丝贪婪,也没有足够的能量,或是足够的无耻,去跟别人冲撞,所以无论我碰到的那个世界是怎样,我都任由它怎样。报复需要具有一种随时的警醒,和一套系统性的思维,是种代价极高的连续性;而宽容和鄙夷所具备的那份漠然,却能使时间变得非常舒适地空洞。一切道德对善良都构成威胁,唯有漫不经心能拯救它。由于自己已经选择了傻子的镇定,和天使的冷漠,我就已把自己排除在行动之外。而因为善良与生命不可兼容,我又分解了自已,以成就善良。”

事理

要不带任何私心杂念地投入任何东西,需要一剂相当重的无意识。信徒、恋爱中的人和弟子都只看得见他们的神、偶像和宗师的某个面向。狂热之徒只能必然地幼稚。有哪一种纯粹的情感不是一种神性的超越与愚蠢交融而出?而哪一种无限的钦佩又不曾附带着智慧的隐蚀?一个同时窥测到了某一存在或是某一事物所有面向的人,只可能永远在冲动与震惊之间徘徊。——随便来解剖一种信仰:那心灵是怎样的一种富丽堂皇啊,而在它下面又是怎样的一种汹涌澎湃!那是在下水沟里梦想出的无限,因此也就保持了它的痕迹和散发不去的臭味。在每一个圣徒身上都必会还有个乡绅,而每一个英雄身上又都有个杂货店老板,至于每一个烈士身上,则定会有个看门人。叹息深处,藏着一个鬼脸:牺牲与献祭中也混进了人间欢场的云雨。——且仔细看看爱吧:有哪一种情感的冲动会比爱更尊贵,而来历又那么可疑呢?它的那些战栗可以跟音乐竞比,它可以跟孤独和出神的眼泪一较高低,那真是绝妙无比,但却是一种与尿道不可分隔的绝妙无比,与排泄物相邻的传输,腺体的天空,窍穴顿然的神圣……只要有一刻的注意,便能令这份陶醉受到冲击,而将你抛进生理学的种种龌龊之中,或者只需一丝倦怠,便能发现如此多的激情所产出的只不过是另一种鼻涕。在我们的迷醉之中出现清醒,便会改变迷醉的滋味,把承受它的那个人,化成一个敢于踩碎那些不可言传的借口的明眼人。人不可能同时在爱又要去认识,因为在精神的视线之下,爱不可能不受到影响甚至断气。——翻检一下你的那些崇拜吧,探测一下你膜拜的对象,和那些利用你的放弃的人:在他们那些最为无私的思想之下,你会发现他们的自恋,荣誉心的毒刺、对控制与权力的渴望。所有的思想家都是行动上的败寇,透过概念的襄助,为他们的失败复仇。因为他们生来便够不上行动,所以只会讴歌或是漫骂,而这要看他们是希冀人的认可,还是另外一种形式的荣耀:人们的怨恨;他们把自己的缺陷和悲惨肆无忌惮地拉高到了法则的行列,把自己的无意义提升到了原则的层次。思想是一道谎言,就像爱或是信仰一样。因为真理只是一些逃遁,和对气味的钟爱;而说到底,人别无选择,要么选撒谎的、要么选发臭的。

缺陷之美妙

对一个思想者来说,要想跟这世界分离,他需要做一份巨大无比的疑问工作,而一种缺陷的特权,却是直接就能赋予人一份独特的命运。缺陷负责分派孤独,也就向承担它的人提供了一种绝好的与他人分隔的境遇。比如说,性颠倒的人,引发的总是两种矛后的情绪:厌恶和欣赏;其败坏使他既低于又高于他人;他无法接受自己,时时刻刻都要在自己面前说服自己,要编造一些理由,在羞愧与傲慢之间拉扯;然而,我们这帮热衷于繁衍这档事的人啊,却依旧只有跟着潮流走。谁要是没有一点性秘密,谁就活该不幸!要怎样才能猜到荒谬所能赋予人的那些恶毒的优点呢?难道我们就永远只能是自然的产物,受制于其法则的掌控,长成一棵棵人树吗?

个体的缺陷决定了一种文明的精致与灵活程度。稀少的感觉会带人走向精神并激发其活力:迷失的天性其实跟野蛮是完全背道而驰。因此可以说,一个性无能的人远比一个亘古不变的反射性蛮汉要复杂得多,他比任何人都更好地实现了人的本质,成了这个从动物学里逃出来的动物,而且他会因为自已种种的不足、种种的不可能,而变得更为丰富。若把瑕疵和缺陷都取消掉,把肉身的哀伤也拿开,那你便再也不会遇见什么灵魂;因为我们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不过就是体内丑闻的一种产物,是那些神奇的羞愧的一种代称,是对龌龊的一种理念化……

思想者在其天真无邪的深处,会嫉妒那些朝一切反自然的东西都保持开放的认识的可能性;他相信“怪物”有特权,尽管对此也不无恶心……缺陷既然是一种痛苦,而且是唯一一种值得一试的出名形式,那么有缺陷的人就“理当”比任何普通人都更为深刻,因为他不可言状地跟众人区隔了开来;他的起点正是别人的终点……

一种自然的快感,若是来得光明正大,自己也就把自己消解掉了,他会在其手段中破坏自己,在其实现当中死去,而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乃是一种被思想的感觉,是在诸多反应之中的一场反思。缺陷达到了意识的最高点,而且全不需借力于哲学,而一个思想者却需要整整一生,才能够达到变态的人一开始便具有的那种情感性的清醒意识。不过,这二者还是有一点相似,就是他们都有把自己从他人当中抽离出来的趋势,只是一个透过沉思令自己就范,而另一个却只管跟随其天性所给予的那种种绝妙,便绰绰有余了。

腐蚀者

你的时间,都流去了哪里?你的过去,没有一个举动的回忆,没有一段激情的痕迹,没有一次冒险的光亮,没有一回美好而缥緲的梦呓——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种胡言乱语是以你命名,没有哪一种缺陷以你为荣。你就这样滑过而不着痕迹;那你究竟做过什么梦呢?”

——“我本想把怀疑直种到地球的腹心,让物质也浸透怀疑,让怀疑在连精神也无法穿透的地方享尽权威,在触及到人的骨髓之前,动摇石头的安宁,在其中放人心灵的那些不安与缺陷。若我是建筑师,我会造一座废墟的神殿;若我是传道士,我会揭发祈祷的玩笑;若我是国王,我会舞动叛乱的大旗。因为人们都在暗地里有种放弃自己的愿望,那我会处处去激起对自我的不忠,将纯真沉溺在错愕之中,衍生出更多的自我的叛徒,阻止众人蜷缩在信念的腐烂尸坑里。”

洞穴建筑师

神学、道德、历史、日常的经验都教育我们,要达到平衡,秘诀并非无限多,其实只有一个:屈服。“接受枷锁吧!”他们都在对我们说:“那样你就会幸福了;成为一个什么吧,那样你就会从你的困境中得到解脱。”的确,在这世间一切都是一种职业:我们这些时间的专家,呼吸的公务员,希望的权贵,在我们出生之前就有个位置在等着我们:我们的仕途早在母亲的腹中便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这批宇宙正式的成员们,应该在其中占据一个位置,这中间的机制靠的是一种非常死板的命运,只对疯子才会有所放松;至少,疯子不会被强迫具有一份信仰,加入一个机构,支持一种观念,或继续一项事业。自从社会形成以来,想要从中脱离的人就一直受到追害或是被人排挤。什么都可以原谅,只要你有一份职业,在你的名字下有一个称谓,在你的虚无上有一枚印章。没人够胆喊出:“我什么也不想做。”——人们对一个杀人犯比对一个从行动中解脱出来的精神可要宽容得多。人给自己增加屈服的可能性,从自由退了位,杀掉了自己身上的流浪汉,也就使自己的奴役变得更为精致,安心臣服于种种幽灵了。就连轻蔑和叛逆,人将它们培养出来,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受其宰制,因为他已经是自己的态度、知识、情绪的奴仆。人从洞穴中走了出来,却保留了对洞穴的迷信;以前他是洞穴的因徒,现在他成了洞穴的建筑师。他以一种更大的创造力,和更高的精微程度,继续着自己原始的境遇。但是,说到底,不管他是放大还是缩小了自己的漫画,他都在无耻地抄袭自己。他这个早已黔驴技穷的江湖郎中,只剩些柔术和鬼脸还给人一点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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