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调纪律
跟一块蜡在太阳的作用下一样,我在白天会化掉,在夜里又会凝固,这来回的往复,将我分解又再把我重组回自己,是一种在惯性与情懒之中的变化……可我所看过和学过的一切,结果就只是如此而已吗?这难道便是我的清醒最后的终点吗?懒情已经消磨了我的激情,软化了我的贪婪,激怒了我的愤懑。谁不任由自己顺其自然,在我看来就是怪兽:我用尽自己的力量在学习放弃,让自己在无所事事之中磨炼,拿腐烂艺术的那些规则来对抗自己种种的异想天开。
到处都是想要的人;杂沓而来的脚步都只冲向一些卑微或是神秘的目标;尽是一些相互交错的意志;每个人都想要;芸芸众生想要;千千万万人都紧绷着追寻着天知道什么东西。我不能跟随他们,更不能向他们挑战;我停了下来,只感到一种震惊:是什么奇迹向他们灌注了如此多的动力呢?这令人晕眩的动态:在这么少的一点肉身当中,却有这么多的力量和歇斯底里!这些烦乱急躁的人,没有什么顾虑可以使他们清静,没有哪种智慧能使他们安宁,也没有一种苦涩能令他们分心……他们漠视危难,远比英雄们还显得卓绝:他们是些完全不知何谓效率的圣徒,是些当下世界的圣人……是群时间交易会上的神……
我要转身走开,离开这世界的走道……然而,也曾经有过那么一阵,我也曾钦佩征服者和蜜蜂,我也曾差点儿陷入希望;而如今,运动叫我发疯,能量使我黯然。任随自己被潮水带走,要比与潮水争斗来得更有智慧。我像是自己的遗著,记忆中的时间只如同一场幼稚或是某种低劣的品味。没有欲望,也没有可以让它们去施展的时间,我唯一能肯定的是,我从来都活过了我自己,在我眼睛还没睁开以前,便已是个被一种全知全能的愚蠢啃噬的胚胎,一个先知先觉的殇婴……
极度损耗
有那么一种东西可以跟世上最龌龊的荡妇相比,一种肮脏老旧破败的东西,刺激着人的怒火又搅扰着人的愤怒——可以说,那是一种叫人忍无可忍的巅峰,一个无时不刻的问题:那就是词,任何的词,特别是人所使用的那些。比如我说:树、房子、我、美妙、愚蠢;可我也可以说任何别的东西,我梦想的是一个敢弑杀所有的名词和形容词,所有那些令人肃然起敬的嗝声的歹徒。有时候我会觉得它们已经死了,只是没人肯将它们掩埋。我们是出于一种懦弱,还把它们看做是活的,继续忍受着它们的气味,而不去捏着自己的鼻子。可实际上它们已经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再表达了。想想看他们所经历过的那一张张嘴巴,还有那些把他们玷污过的一股股气息,和那些它们曾被大声宣告的种种场合,人还可能继续使用其中任何一个而不被它所污染吗?
别人将它们扔给我们,可它们事先已被咀嚼过万遍,而我们肯定不敢吞咽任何别人咀嚼过的食物,话语使用行为的这层物理特征,想来会叫我们不免恶心;而实际上只要我们感到一阵愤怒,便能够在任何的话语下面发现一股陌生唾液的味道。
要让话语变得新鲜,人类就得停止说话:人类本可以更好地利用符号,或是更有效地去求助于沉默。词语的卖春行径乃是其奴化最明显的表征;没有哪一个声音是完好无缺的,没有哪一个咬字发音是纯洁无瑕的,就连被指涉的事物在内,任何东西若是被重复,便都在被败坏。为什么每一代人不干脆去学习一种新的媒介,哪怕只是去给事物注人另一种汁液也好?拿这些贫血的象征,怎么能够去爱和恨,去欢乐和痛苦呢?“生命”、“死亡”,这些通通都是形而上的空洞之词,全是些气数已尽的谜……人应该为自己创造另一种现实的幻觉,而且为此去发明别的词语,因为人现有的那些都缺乏鲜血,而既然到了它们这种垂死的境地,也就再没有任何给它们输血的可能了。
在欲望的葬礼上
有一个无穷小的洞在每一个细胞里打着哈欠……我们知道病痛藏在哪里,它们的居所,还有器官那些已被限定的匮乏;可这种居无定所的痛……这种压在千座海洋的沉重之下的压迫感,这种对最佳邪恶的毒所抱有的欲求啊……
新生所含有的各式庸俗,太阳、绿茵、汁液所表达的挑衅……我的血在花蕾绽放的时候,在小鸟和野兽成长之时分解了……我羡慕那些彻底的疯子,还有睡鼠的昏沉、棕熊的冬天、圣人的干瘪,我愿意拿我那梦想着血罪时、模糊歹徒轻微的战栗,去交换他们的迟钝。而更在他们之上,令我无限嫉妒的,是那些腐败的君主,残忍而阴森,就在他们的罪孽正中,被人活活刺死!
我任自己落入空间,就像盲人的一滴眼泪。我是谁的意志?谁在我身上想要?真希望有个魔鬼去构想一次陷害人类的密谋:我一定参加。因为我已经对自己在欲望的葬礼上晕头转向感到厌倦,我终于可以有个理想来充当借口,因为无聊乃是那些不能为任何一种信仰活或是死的人所忍受的熬煎。
不容辩驳的失望
一切都站在它那一边,给它提供素材,使它更为坚实;它满腹经纶,不容置疑,它是事件、情感、思想头上那顶王冠;没有哪一个时刻不在证实它,没有哪一种冲动不会提升它,没有哪一次思索不会确认它。它是一种神,其王国没有边界,比侍从它并体现它的宿命还要强大。它是生与死之间的连接,它把它们聚在一起,将它们混淆,再从中萃取营养。在它的论据与事实面前,科学犹如一堆异想天开的杂念。没有什么能降低其厌恶的热诚:有什么真理,盛开在公理的春天,能向它那充满远见的教条、那充满自负的狂乱挑战吗?没有什么青春的热度,甚至是精神的错乱能够抵挡它的真理,它的胜利由智慧与疯狂以同一种声音公诸于世。面对它绝无空缺的帝国,面对它绝无限制的权威,我们的双膝只能弯曲,一切都以漠视它开始,而一切又都以屈从于它告终;没有哪一个行动不试图逃开它的掌控,没有哪一个行动不是又重回它的怀抱。它这个天下最终的结论,只有它才从来不会叫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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箴言家 ① 的秘密中
我们给世界塞满了忧伤以后,就只剩下欢乐可以点燃精神,那不可能的、稀少的、令人目眩的欢乐;我们是在不再希望的时候,才会受到希望的诱惑:生命,是那些着迷于死亡的人送给活着的人的一份礼物……由于我们的思想跟心灵不在同一个方向,所以对于我们所践踏的一切,我们都暗暗地怀有一种爱怜。有人会记下世界机器嘎吱作响的声音:那是因为他梦想穹窿的回响已经太久一结果,听不到这回响,就只好屈身聆听那四周的喧嚣。苦涩的话语总是从撕心裂肺的敏感中,从香消玉殒的精雅中传出。拉罗什富科 ② 与尚福 ③ 的恶毒,都只是他们向一个为粗鲁之人敲凿的世界所进行的报复。一切苦涩都隐藏着一份复仇,再表述成一种系统:就是悲观一那只是败者的残酷,因为他们不能原谅生活欺骗了他们的期待。
欢乐给人以致命的打击……欣喜在微笑之下掩藏一把匕首……我于是想到了伏尔泰的一些冷言冷语、里瓦罗尔 ④ 的一些针锋相对,还有杜德芳夫人那叫人难以忍受的性格,那些穿透优雅的冷笑,那些沙龙里剑拔弩张的轻浮,那些令人开怀又置人死地的俏皮,还有过度得体所包含的那份酸涩……于是,我想到了一个理想的箴言家——一个激情飞扬与玩世不恭的混合体——既意兴昂然又冷酷似冰,其模糊既不可捉摸又刁钻尖刻,既接近《遐想集》 ⑤ 又接近《危险关系》 ⑥ ,或是集沃夫纳格 ⑦ 与萨德 ⑧ 于一身,既讲分寸又讲地狱……他在自己身上观察着习俗,完全不需要在别处寻找灵感,对自我最细微的一分注意力,便能让他看到生命的种种矛盾,而他是能够如此完美地反应其各个面向,以至于其注意力因为不好意思重复别人的工作而免不了会消散……
没有哪一种注意力开动起来不会把人带向一种灭绝:这便是观察的宿命,而且还有给观察者也将带来的那种种不便,这从古典的箴言家到普鲁斯特都一样。一切都会在透视的眼睛下消融:激情、不懈的执著、狂热,通通都是头脑简单的人所具有的特色,他们对他人和自己都保持着一贯的忠诚。在“心灵”当中若有一丝清醒,便会把心灵变成伪装情感的所在,把爱恋的人变成阿道尔夫 ⑨ ,把不满的人变成勒内。谁在爱就不会检视爱情,谁在行动就不会思考行动:假如我去研究我的“同类”,那就是说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而假如我分析自已,那我也就不再是“我”:我成了对象,跟别的人一样。一个要衡量自己信仰的信徒,最终会把上帝放到天平上,他会因为害怕失去信仰才去保护自己的前程。箴言家因为处于幼稚的反面,处于真实和完全的存在的另一头,所以会在一种面对自我和他人的状态中劳作,他那么爱开玩笑,在那么一个清是话中话的天地,所以他无法忍受人们为了生活,自然地接受并且纳人了他们的天性的那些虚伪。一切在他眼里都只是约定俗成:他公布情感与行动的动机,揭发文明的伪装,那是他因为自已看出了、超越了这些伪装而痛苦,要知道是这些伪装让人在活,它们就是生命,而他自己的存在,一边看着别人,一边却迷失在对一种并不存在的“天性”的追寻中,何况这一天性即使存在,对他来说,也将会跟别人添加其上的那些伪装一样陌生。任何复杂的心理状态,一旦被化约为其组成成分,被解释与剖析之后,便成了一种对解剖者远比被解剖者更为有害的东西。人去搜寻自己情感的弯弯曲曲,就会解决掉自己的情感,就跟人去窥测自己的冲动究竟是怎样一道弧线一样;当人去分解别人的运动时,行动变得混乱的,不是那些人……一切自己不能参与的东西,都显得很不合理;可是移动的人却不能不前进,观察者,不管他站哪一边,所记下的别人那些无用的胜利,都只不过是给自己的溃败寻找借口。因为只有在对生命的不在意当中才有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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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箴言家,指蒙田以降,法国17世纪、18世纪以格言体撰作有关人性、社会生活等题材随笔断章而名传后世的一批思想家。旧译“道学家”不确,或可译为“道言家”。
② 拉罗什富科(La Rochefoucauld,1613-1680),法国贵族,著名格言体作家。“箴言派”代表人物。
③ 尚福(Nicolas Chamfort,1741-1794),法国作家,所写的格言在法国大革命期间广为流传。
④ 里瓦罗尔(AntoinedeRivaroI,1753-1801),法国政论家、讽刺作家。
⑤ (遐想集)(Reveries),全名为《孤独散步者遐想集)(Re veries du promeneursolitaire),启蒙哲人卢梭(Jean-acques Rousseau,1712-1778)名著。
⑥ 《危险关系》(Les Liaisons dangereuses),一本著名的法文书信体小说,1782年发表,被视为一部描述旧时代墮落的作品,作者为拉克洛(Pierre Choderlos de Laclos)。
⑦ 沃夫纳格(Luc de Clapiers,malrquis de Vauvenargues,1715-1747),法国箴言随笔作家,文辞精练著称。
⑧ 萨德(Marquis de Sade,1740-1814),惊世骇俗的性虐美学先锋人物。
⑨ 阿道尔夫(Adolphe),法国政治家、作家贡斯当(Benjamin Constant,1767-1830)著名同名心理分析小说主人公。小说讲述一名年轻贵族追求中年贵妇,却最终抛弃了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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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狂想
在过往的那些时代,女人还会戴上头巾,对世界——也像是对她们自已——隐藏年龄的增长、光彩的消退、魅力的散失……而男人,由于厌倦了荣耀和豪奢,会远离宫廷,躲避到虔诚的信仰中……随着大世纪的来临,出于体统而皈依的潮流已经消失了,帕斯卡尔的影子和雅克利娜 ① 的呻吟,像一些隐形的荣耀一样,延伸到了最微不足道的那些交际花身上,甚至最轻浮的美艳也不例外。然而,那些波尔-罗亚尔修道院全都已被摧毁,随之而去的,是那些颇益于孤独隐密之死的场所。没有了修道院这样一种花俏的办法,人还能上哪去寻找一个既沉闷又豪华的空间,来给我们的颓败添加些许温柔?一个像圣埃弗勒蒙 ② 这样的享乐主义者,依照自己的品味,想像过一个跟他自己生活的方式一样令人瑟缩又放松的地方。在那些时代,人还得考虑到上帝,还得调和上帝与不信仰,还得把他包裹在孤独当中。这种令人极为惬意的交易,如今已是一去不返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我们需要的是跟我们的灵魂一样空旷,一样一无所有的回廊,这样才可能在没有天堂的帮助之下迷失其中,而在一种缺席的理想所含的纯粹中,需要一些配得上已经清醒的天使,配得上这些在其堕落过程中,凭借着被战胜的幻想,依旧保持着他们纯粹的天使的修道院。还有,去希望一波退隐,退在不带信仰的永恒中,去希望在虚无中披上道袍,建立一个挣脱了神秘的教派,而其中没有哪个“教友”会以谁的名义宣称什么,因为他蔑视自已的救赎,也蔑视救赎别人,一个不可救赎教派……
① 雅克利娜(Jacqueline Pascal,1625-1661),帕斯卡尔的妹妹,天资聪敏,曾企图加入波尔-罗亚尔修道院未果。
② 圣埃弗勒蒙(Charies de Saflrlt-Evremond,1614-1703)法国文人、箴言体随笔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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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疯狂致敬
还是疯了的好;
那样我可以不再想到我的不幸。 ①
李尔王的疯狂让葛罗斯特发出了这样的感叹……要把自己与我们的哀愁分开,最终的办法就是谵妄;只要受制于它的诱拐,我们就不会再遇见自己的创痛:平行于我们的痛苦,走在哀伤的旁边,我们将在一种救赎的黑暗中漫天胡说。当人痛恨这种名叫生命的疥疮,受够了时间绵延的搔痒,那么疯子在他的颓唐当中表现的那份信心便成了一种诱惑、一种楷模,但愿仁慈的命运让我们免受理性的折磨!只要理智还关注心灵的颤动,只要它还无法失去那份依赖,就没有任何出路!我渴望傻子的暗夜,渴望他那种矿物性的痛苦,渴望抱着漠然呻吟的幸福,就好像那是别人的呻吟一般,渴望人成为自我的外人,自己的呼喊也是来自外边的熬煎,渴望那个让人一边摧毁自己一边舞蹈狂笑的无名地狱。以第三人称的方式活着,然后死去……在我身上放逐我,将我与我的名字分开,以求永远远离我曾经所是的那个人……最终达到疯狂才有的智慧——因为生命只有这样才可以忍受。
① 原作引用莎士比亚《李尔王》的英文对白,中译引用自朱生豪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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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英雄
人年轻的时候都会给自己寻找一些英雄,我也有过我的:克莱斯特 ① 、君德罗德、德·内尔瓦 ② 、魏宁格 ③ ……由于为他们的自杀心醉,我坚信只有他们才算是走到了尽头,在死亡当中完成了他们饱受挫折或是圆满无缺的爱情、他们教裂的精神或是哲学的抽搐,所应有的结论。若一个人可以在经历了激情之后还能幸存下来,那单就这一点,便已足以让我觉得他可悲或是龌龊。由此可见,那时人性对我来讲实在多余,我在其中所看到的,是少得可怜的一点高尚的决心,还有多得可恨的赖活的妥协,所以我转过身去,下定决心,在到达30岁以前,要把一切都解决掉。可是,岁月流逝,我也失去了年少的轻狂,每一个日子,像是一堂谦卑课,都在提醒我说我还活着,说我也只是在腐臭生命的人群当中,背叛着我的梦想。因为等待着自己不再存在,我劳累不堪,于是当晨曦在一场爱夜的尽头升起时,把劈开肉体看成了自己的一种责任,而把用记忆破坏一次叹息的无度,看成是一种难以言状的庸俗。或是,在另一些时刻,当人在一种能把骄做推上天堂宝座的舒张之中,洞悉了一切,又怎么能再以自身的存在去诅咒时间?我当时以为一个人可以完全不必羞耻地完成的唯一动作,就是拿掉自己的生命,以为人没有权力在日复一日的延续之中、在不幸的惯性中,任由自己不断缩减。在我内心,我不断地跟自己讲:除了那些赐自已以死的人之外,没人能上天堂。即使现在,我也依旧更看重一个上吊的门房,而不是一个活着的诗人。人是自杀的缓刑犯:这是他唯一的一种荣耀,唯一的一条借口。可是他却没有意识到,还批评那些敢于凭借死亡,使自己超越自己的人所表现的勇气,说那是一种懦弱。我们相互之间,透过一种默认的契约彼此勾结,可这份凝聚我们的团结,却并没有因此就免除我们的罪孽,人这个种类都已经染上了恶臭。除了自杀以外,别无救赎。而奇怪是死亡,虽说是永恒的,却还是没有被世俗接受,它这唯一的现实,始终不能成为一种潮流。因此,我们作为生者,通通都是落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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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克莱斯特(Heinrioh von Kleist,1777-1811),德国诗人、剧作家、小说家。
② 德·内尔瓦(Gerard de Nerval,180B-1855),法国诗人、散文家。
③ 魏宁格(Otto Weininger,1880-1903),奧地利哲学家。
头脑简单
要注意观察一个人在宣称“真理”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声调,看他是充满了自信,还是有所保留,究竟是相信还是在怀疑,那你便会了解他的观点是什么性质,他的精神有几分斤两。再没有哪一个词比这个更空洞的了一然而人们却把它塑成了偶像,再将其无意义转换成了思想的标准和目的。这种迷信,给粗人提供了借口,也使哲学家大失身份,它起源于希望与逻辑的重叠。人会不停地的跟你说:真理是不可企及的;然而却又要追寻它,朝它努力——这种规定使你跟那些宣称已经找到了它的人,没有什么大的区别,重要的是要相信真理是可能的,占据它或是期待它,乃是以同一种态度出发的两种行动。就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词,人却把它变成了一种例外,这对语言来说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滥用!我说那些满怀信念在谈论真理的人头脑简单,因为他们收藏着许多大写字母,而且用得很天真,既没有弄虚作假,也没有满腹轻蔑——至于哲学家,他若是对这种偶像崇拜有一丁点的妥协,便也已揭穿了自己的虚假,公民身份便已经战胜了他身上的孤独者。从思想里冒出来的希望,只会令人哀伤或是引人发笑,往那些大词当中放入太多的灵魂,这多少有些下作,或是任何求知的热情都有的那种幼稚……哲学是到了该放弃真理,把自己从一切大写字母当中解放出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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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精神兴奋剂
要让精神保持醒觉,不止有咖啡、病痛、失眠或是死亡的念头;贫穷也能够发挥相同的、甚至是更为有效的作用:明天的恐怖就跟永恒的恐怖一样,金钱的烦恼就跟形而上的心悸一样,都排除了安宁与放弃的可能。我们一切的羞辱,都来自于自己无法接受饿死的命运这一点上。而这样的懦弱,代价沉重。要按照别人的要求来生活,却没有甘当乞丐的使命感!在这些穿戴整齐的猴子,这帮自命不凡的幸运鬼面前点头哈腰!受制于这些连蔑视都不配的可笑东西!希望得到的东西却使人禁不住更想摧毁这个地球,连同其中的阶序以及因此而来的败坏,这真是件奇耻大辱。社会不是一种恶,而是一场灾难:人能在其中活下来,是一种多么难以理解的奇迹啊!当我们在狂怒与淡漠之间观察它的时候,竟然不曾有人能够摧毀它的建构,竟然到现在还没有那样优良的精神,绝望而文雅,可以将它扫荡一空,抹去它的痕迹,这真是不可思议。
在城邦当中乞求一枚硬币,与向宇宙的寂静去讨一声回答,这其中的相似性,非同一般。吝啬掌管着人心,也掌管着物质。这穷酸的存在,满脸鄙夷!它积攒着金币和神秘:钱袋与未知世界的深处一样地不可企及。但是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这未知世界还会铺展开来,打开它的宝藏;而富人,只要他的血管里还有一滴血,就肯定不会交出他的宝匣……他可以向你承认他的愧疚、他的毛病、他的罪恶。但是对他的钱财,他还是会撒谎;他可以跟你掏心掏肺,你甚至可以掌握他的生命,但是你不可能分享他最后的秘密,他财产的秘密。
贫困不是一种过渡性的状态,它跟一种念头完全重叠,那就是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终将一无所有。你生来便居于财富的循环之外,你必须抗争才能呼吸,你必须去征服一切,包括空气,包括希望,包括困倦,而且,即使社会都消失掉了,你的上天还是不会多一点仁慈,或是少一丝变态。没有一种父爱原则曾眷顾过创造,到处都是埋藏起来的宝藏,这都怪那个吝啬鬼的造物主,那个小气而好弄玄虚的上帝。是他在你的身上种下了对明日的恐惧,所以也就不必惊讶于连宗教本身也是这一恐惧的一种形式而已。
对古往今来的穷人而言,贫穷就好像是一种喝过一次便一直管用的兴奋剂。而且没有可能抵消它的作用;或者像是一种天生的学问,在对生命有任何认识之前,便已经可以描述那生命的地狱会是什么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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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求失眠
我那时十七岁,而且相信哲学。一切不能联系到哲学上的,在我看来都是罪恶,或是垃圾:诗人?不过是一帮只擅于讨笑于小女人的小丑而已;行动?那更是发作起来的愚蠢;爱情?死亡?通通只是配不上概念的荣耀而找寻的低级借口,只是一个不配拥有精神之芬芳的宇宙,散发的恶臭……具体事物,好一个污点!快乐或是痛苦,好一份耻辱!那时,在我眼里,唯有抽象才能战栗:我一心只顾跟仆人胡搞,深怕更高贵的对象会令我违背自己的原则,使我心灵溃败。我不停地跟自己说:只有窑子能跟形上学融合;而为了躲避失意,我只顾着搜寻女仆的目光和荡妇的叹息。
……然后,你就来了,失眠,你来撼动我的肉体和我的自负了。你改变了那个粗鲁的年轻人,令他的本能变得精致,使他的梦想益发尖锐,你在一夜之间教给他的,比所有那些在休憩中结束的日子都更多,而在那些疼痛不已的眼皮面前,呈现出了你作为比任何无名的病痛、或是时代的灾难,都更为严峻的事实那本来的面目!你令我听清了健康的呼噜,听到了那些沉浸于喧嚣的遗忘中的人类,而我的孤寂,将四周的黑暗完全包裹,变得比黑暗还要宽广。一切都在沉睡,一切都永远在沉睡,再也没有了晨曦;我就这样,一直清醒到时光的尽头;到那个时候,会有人等在那里,要我交出自己那些遐想经历的白色空间的总账……每一个夜晩都跟别的夜晚一样,每一个夜晚都是永恒的,而我觉得,自己跟所有那些无法安睡的人连在了一起,跟我那些无名的兄弟们。就跟恶棍或是狂热分子一样,我也有了一个秘密;跟他们一样,我甚至也可以组个帮派,我们在其中可以相互原谅一切,付出一切,牺牲一切:那就是我们的失眠帮。只要有谁眼睑能劳累不堪,我就会赋予他几分天分,但我却怎么也无法欣赏任何一个尚能人睡的精神,纵使他是国家、艺术或是文学的荣耀也一样。我甚至还可能去膜拜某位暴君,只要他为了报复自己的夜晩,下令禁止休息,惩戒遗忘,还要为不幸和狂热立法。
到了这一步,我于是又转求于哲学。可是没有什么思想能在黑暗中给人慰藉,没有哪种体系能够抵御清醒的力量。失眠的分析拆解了深信不疑的真理。因为受够了这样的拆解,我竟然跟自已说:没有什么可再犹豫的了,要么沉睡,要么死亡……要么重新征服睡意,要么就此消失……
可是这场征伐行之不易,走近了以后,才看到自已是多么深受暗夜的影响。你在恋爱?……那你爱情的冲动会就此被搅扰;你将从每一次“出神”之中走出来,仿佛是从一种对绝妙的恐惧中走出一般;对你身旁的女人那妩媚的眼神,你回报的是一张罪恶的脸;而对她那真诚的欢愉,你却只能以一种中毒的快感所引发的过敏来应对;对她的纯真,你则用一种有罪之人的诗意来作答,因为一切对你来说都将变成诗意,不过,那是一种过错的诗意……某些念头的结晶体,一串思想欢悦的联系?可你不再思考,而将是一场爆发,一股概念的岩浆,既没有质感又不带后续,只是一连串从腹脏呕吐而出、煞是凶狠的概念,只是肉身强加给自己的一些惩罚,因为精神是情绪的受害者,全然不需负任何责任……你为一切痛苦,而且失度无比:微风在你看来有似狂飆;抚摸轻如如匕首;微笑皆为掌掴;琐事倶成灾难。因为清醒可以停止;但它的光芒却还在你身上存活:人不可能在黑夜里洞彻一切而不为此遭到惩罚,人不可能从中获取智慧,而全然不冒任何风险;有一些眼睛再不能从太阳那里学到任何东西,有一些灵魂染上了暗夜,就再也无法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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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人的模样
为什么他不曾作过更多的恶,不曾犯下过更为精致的谋杀或是复仇呢?为什么他不曾听从那冲上他脑门的鲜血所提的要求?是因为他的心情?还是因为他的教育?当然都不是,更不是因为一种天生的善性,而只是因为有死亡的念头在场。他生性就不愿原谅任何人任何事,却可以宽恕所有人;再小的一句骂词都会刺激他的本能;然而转瞬他就已经将之遗忘。他只要想像一下自己的尸体,再把这一方法施加到别人身上,就立刻可以安静下来;那解体的景象使他变得善良——而且懦弱:没有什么智慧(没有哪种仁慈)是不带死神的阴影。健康的人,为存在感到自豪,于是会替自己报复,听从自已的血液和神经,顺服于偏见,会争辩,会掌掴,还会屠杀。可被死亡的恐惧啃噬的精神,就再不会响应外部的刺激:他开始一些行动,然后就让它们未尽而终;他思考荣耀,然后就失去了荣耀……他也试着投身激情,然后就将激情肢解……这种伴随他行动的恐惧感,使行动益发充满了力量,而他的欲望,看到那普世的无意义就已断气而亡。他因为需要而满怀仇恨,却不能凭借信念去仇恨谁,于是他的阴谋和他的罪行,都是正在执行当中便戛然而止;跟所有人一样,他身上藏着一位杀人犯,但却是一位过于保留的凶犯,太过厌倦以至不可能打倒自己的敌人,或是给自己生造些新的敌人。他额顶匕首,遐思满脑,而又好像是在动手之前,就已经对一切罪行感到失望;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善良,而他若不是因为觉得邪恶并不值得费劲尝试的话,势必本该是个恶人。
且看宽容
生命的征兆:残酷、狂热、偏狭;衰败的征兆:贫血、理解、宽恕……只要一种机制还依靠一些强大的本能,它就既不会接受敌人,也不会接受异端,它会屠杀、烧死或是禁锢他们。火刑堆、绞刑架、监牢!发明这些东西的不是邪恶,而是信念,随便某个彻底坚定的信念。一种信仰成了体制?那迟早会有警察局来保证它的“真理”。耶酥只要还想要在人间得胜,本就该预见到托克玛达 ① ,因为那不过是基督教展现在历史中不可避免的后果而已。假如羔羊不曾预见到十字架上的那个刽子手,那么他未来的捍卫者,神,就该当领受这个绰号。教会以宗教裁判所证明了它当时还具有一种强大的生命力;而同样,那些国王也以他们的骄奢,证实了自己的力量。任何权威都有自己的巴士底,一种机构愈是强大,就愈发地非人。一个时代的能量是以其中受苦者之多寡来衡量的,而一种宗教或是政治的信仰,则是由它所造成的受难者而得以坚定,因为兽性乃是一切在时间中取得成功的东西首要的特质。哪里有一种观念得胜,哪里就有人头落地;观念只有压制其他的观念,和那些构想或是捍卫它们的头脑,才可能旗开得胜。
历史证明了怀疑主义有理;然而历史却只以践踏怀疑而存在,而活着;没有什么事件能从怀疑中冒出,但所有对事件的反思,却都引人走向怀疑,也证实了怀疑的道理。因此,宽容,这地球上至高的财富,同时也就是其中的罪恶。接受所有的观点,所有光怪陆离的信仰,所有最矛盾的观点,意味着首先得有一种彻底倦怠和贫瘠的状态。而结果便会出现一种奇迹:对手们共存一处——而恰恰正是因为他们不再互为对手;相互抵触的教义,彼此承认这样或那样的优点,这恰是因为没有哪种教义有足够的活力,令所有人皈依。如果一种宗教容忍了那些在排斥它自己的道理,就必然熄灭;而一旦不再有人以上帝的名义裁杀无率,上帝也就真的死了。一份绝对,飘然而逝,一点点人间天堂的光芒隐隐浮现……却又只是转瞬即逝的微光,因为排斥异己才是人间万事真正的法则。群体只有在暴政之间才能坚强,而在一种开明的政体之中却必然分解;一而那时,凭着一种突发的能量,他们又会开始扼杀自己的自由,开始去崇拜那些布衣出身或是头带冠冕的狱卒。
恐怖的时代总是压过平静的时代。人在天下太平之时,远比在多事之秋更容易焦躁;因此历史也只是人对无聊的拒绝所带出的血腥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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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托克玛达(Tomas de Torquemada,1420-1498)15世纪西班牙宗教裁判所调查官,因极力迫害犹太人而被视为宗教狂热之象征。
服饰哲学
我的思绪,是带着怎样的一种柔情和妒意,在看那些荒漠中的僧侣,和那些玩世不恭的犬儒啊!对占有任何一点物品都深感龌龊:这张桌子、这张床、这些衣衫……衣服隔在我们和虚无中间。在一面镜子里看看自己的身体吧,你就会明白自己也是会死的;用你的手指滑过你的两肋,就如同弹拨一把曼陀铃,那你就会看到自己离坟墓有多么地近。我们是因为穿着衣服才自诩能够永生的:想想人带着一条领带怎么可能死?打扮光鲜的尸体没法认识自己,于是想像着永恒,相信了这一幻想。肌肤盖住了能楼,衣衫盖住了肌肤,这自然与人逗来戏去的花招,都只是本能又俗成的骗局:一位先生是不可能满身泥污或是沾染灰尘的……尊严、派头、得体——这通通都是在“无可挽回”面前种种的逃避。当你戴上了一顶帽子以后,谁还会说你曾经蜷曲在腹肠之中,或是说蛆虫有一天将会饱食你的脂肪啊?
这便是为什么我要放弃这些破衣烂衫,然后再抛开了我每日的面具,我是要逃离那个我与众人齐心协力,拼命背叛自己的时刻。从前,有些孤独者抛开过一切,以求跟他们自己合而为一,在荒漠中或是在闹市里,因为他们都同样享有自己彻底的赤裸,所以达到了最高的境界:跟死者也可以并肩……
身在赖皮堆
为了抒解对名表情的懊悔,我走上了底层的路,急不可耐地想玷污自己,墮落。我认识这帮滔滔不绝的无赖,他们散发着恶臭,满嘴酸腐;我把自己掩藏在他们的龌龊当中,享受着他们腥臭的口气,也同样得益于他们的凶狠。他们对一切成功的人都毫不留情,而自己那份无所事事的天赋,则更是令人叹为观止,更何况他们自己的形象恰是世上更令人可悲的一幕。缺乏才情的诗人、门可罗雀的妓女、身无分文的商人、找不到卵子的情种、弃妇内心的地狱……这大概便是人负面的终结了吧,我心想,这恐怕就是那个自诩出身神圣的存在,彻底的赤裸,这个所谓绝对可悲的骗子……他本该落到这步田地,落到这个跟他自己如此相称的形象一可没有哪个上帝曾经动手揉过的污泥,没有哪个天使曾经改变过的野兽,在嘟哝当中降生的无限,在战栗当中冒出来的灵魂……我眼看着这些到达了终点的精子无声的绝望,这一张张人类死沉沉的脸,于是放心了:我看来还有好长的路要走……然后又害怕了:是不是我也有一天会落得这个下场?我恨这个掉光牙的老女人,这个没有诗句的押韵爱好者,这些爱情和生意上的阳痿者,这些灵魂与肉体耻辱的榜样……人的双眼把我打翻在地——我本想在跟这些残破的废物接触中抽取一分骄傲,结果却只能带走一阵战粟,就像一个活人,为了感受自己还不是死人的快乐,竟会在一口棺材当中装死人过瘾那样……
话说一位现念实业家
他拥抱一切,而一切都很顺着他的意思,没有什么他管不过来。他在头脑的戏法有那么多的活力,在涉猎精神和潮流的任何领域之时,又是那么地自如——不管是形而上学还是电影——所以炫目耀眼,应该令人迷惑。没有什么问题能够跟他对抗,没有什么现象他不了解,没有什么诱惑会让他无动于衷,这是个征服者,他只有一个秘密,就是缺乏情感……无论是面对什么,他都无须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他根本就不把心思放在上面。他的建构都华丽无比,可是没有味道:一个个范畴捆绑着私密的经验,然后像是被收整在一份灾难文件,或是一本不安目录当中一样。在其中排列着人的沉浮,也排列着其撕裂的诗意。无可挽回在这儿变成了体系,甚至变成了杂志,跟一篇随处可见的文章一样四处散发,简直是一个地道的焦虑工厂。而公众呢,却还想要更多;这种街头虚无主义和那些冒牌苦涩总是乐此不疲。
他这个没有命运的思想家,空洞无比又宏大无边,开发着自己的思想,希望它能被所有人挂在嘴边。没有什么宿命在追逐着他:他若生在唯物主义的时代,那他便会禁止跟随着其简单化的精神,而且会将之推广到一种难以想像的宽度;若生在浪漫主义时代,那他一定会造出一份週思的大成,若是在神学当中,他一定会像他掌握任何一个概念一般地去调配上帝。他面对那些伟大问题之灵巧令人错愕:其中什么都分外可观,除了真实。因为在根本上他是位非诗人,所以他若谈起虚无,也不会有一丝战栗;他所说的厌恶也经过了思考;他的愤怒,也得到了控制,就像是事后才发明出来的一样;一但是他的意志,那份超自然有效的意志,又是如此清醒,以至于他可以是一位诗人,假如他愿意;我甚至要说,他可以是圣人,只要他想的话……因为他没有任何偏好,也不作任何提防,他的意见都是一些事故;你可以对他相信这些表示遗憾,但是只有他思想的取径引人注意。若是哪天我看见他登上道坛宣讲教义,我也不会觉得惊奇,因为他是那样地把自己放到了一切的真理之上,那样地掌握了这些真理,以至于没有哪一个对他来说是必要的,或是在他的肌体里……
他像是一个探险家一样不停地前行,攻占一个又一个的领地;他的脚步就跟他的思想一样,都是一份又一份的事业;他的头脑不是他本能的敌人;因为从来没有感觉过倦怠,也不曾体验过这种令欲望不能动弾的仇恨,所以他升到了别人之上。作为一个时代之子,他呈现着那个时代的矛盾,及其毫无意义的繁荣;而当他决定去攻占这个时代的时候,他所动用的固执和坚持是那样强烈,以至于他的成功和名望会比得上一把宝剑,用一些他不曾了解或以为丑陋的方法,恢复精神的荣耀。
性格的真理
在那些没有一丝悲怆、特色与强度,完全依照着他们的时代来形塑自身的思想家对面,有另一些思想者,我们会感觉到,不管他们出现在哪一个时刻,都还是只会跟他们自己一样,全然不关心他们的时代,一心只从他们自己的深处去汲取思想,陷溺在他们的缺陷特有的永恒里。从生活空间中,他们会抽取的,不过是一些外在的形象,些许风格上的特征,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表现着某个特定演变过程的表达方法。因为钟爱自己的宿命,他们会让人想起爆发,想到一些孤独而悲壮的冲天之气,离世界末日和精神失常非常地近。一个克尔凯郭尔、一个尼采,纵使是出现在最平淡乏味的时代,内在的灵感也不会因此而少一分战粟,或是减一分烧灼的热量。他们是在自己的火焰中死去的;若是早几个世纪,他们恐怕会死在火刑柱上:相对于那些普遍的真理,他们注定只能是异端。人究竟是被自己的火焰,还是他人替你准备的火焰吞没,其实并不那么重要:性格的真理总是需要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去付出代价。五脏六腑、血液、不适,还有缺陷都联合起来使它们得以降生。这些真理沾满了主观性,每个背后都可以看见一个我,一切都成了倾诉:在最微不足道的一声感叹的源头,总有一身肉体的吶喊;就连表面上完全非个人化的理论也只会暴露其作者,他的秘密、他那些痛苦,没有哪一种普同性不是他的面具,包括逻辑学在内,一切也都只是为自传找一个借口;他的“我”已经感染到了观念,他的焦虑则被换算成了标准,变成了唯一的现实。
被活剥的人
他所剩下的一点生命把剩下的那点理性全都赶走了,一点小事或是灭顶之灾——一只苍蝇飞过或是地球的抽搐——都同样使他感到惊恐。他的神经已被点燃,真希望地球也是用玻璃做的,好将它彻底地摔碎;而他又是多么渴望能够飞向星星,好把它们一颗一颗都化为灰烬……他瞳孔中闪烁罪恶,双手已经徒劳地紧绷起来,想掐死些什么,生命如同麻疯病一样传递,太多的生灵,却都只源自一个罪徒。不能够自杀的人,生性就会想要报复一切乐于存在的东西。而因为不可能成功,只能像囚徒一样,因无法摧毁而感到痛苦。他这个被禁闭起来的撒旦,只能哭泣、捶胸、掩面;他本想挥洒的血液无法令他的双颊染上一丝红晕,那苍白容颜反映了他对那些大步前进的族类所分泌的希望,感到多么恶心。挑战创世的那几个日子才是他宏大的梦想……而放弃了这梦想以后,他又陷落于自身,任随自己为失败编唱殇曲;另一种过度则由此而来。他的肌肤点燃了,那高热穿透了宇宙;他的大脑烧红了,连空气也变得易燃。他的痛苦占据了心悸之间的空间,他的忧伤令天地两极也不禁战栗。而一切让人想到存在的东西,哪怕是最不易察觉的生命气息,也会令他发出一声惨叫,搅扰宇宙的合音与世界的运动。
对抗自我
一种精神要能够抓住我们,只可能是依靠它的矛盾,依靠它那些行动中的紧张,依靠它自己的观念与自己天性的分离。奥勒留大帝 ① ,在他远征的途中,不是关心帝国,而是对死亡的念头费了更多的心;背教者朱利安在成了皇帝以后却又怀想沉思的生活,羡慕那些智者,而把他的夜晩都拿来书写反对基督徒的文字;路德满身暴徒的活力,陷溺于对原罪的执著中,却没能在自己的精雅与粗俗之间找到一丝平衡;卢梭全然没能领会自己的本能,而一直都以为自已一腔真诚;尼采,一方面以他全部的作品来吟唱力量,但过的却是那样一种孱弱的一生,单调得令人心碎……
一种精神之所以重要,就在于它完全弄错了自己所要的是什么,所爱的是什么、或是所恨的是什么;因为它生来便是多样的,所以他无法选择自我。一个没有陶醉感的悲观者,一个不带酸涩心情的希望之鼓吹者,都只配被人唾弃,值得我们敬爱的,只有那个完全不关心自己的过去,不关心得体与否、逻辑与否、或是他人的看法的人:想想如果一个征服者不是在内心中藏有失败的念头,再投身于所发生的一切,或者一个思想者未曾在自己身上战胜保存自我的本能,我们怎么可能爱上他?蜷曲在自身的无用之中的人,已经谈不上想要一种生活的欲望了……不管他是有或是根本没有——这都只是别人的事情……他一心赞美自己的摇摆,再不会受一个所谓理想的自我拖累;他的性格才是他唯一的学说,而时间的任性则是他仅有的学问。
① 奥勒留大帝(Mafc Aurele,121-180),古罗马帝国皇帝,斯多噶学派坚韧主义晩期代表人物,曾屡次率兵亲征日耳曼等地,著有《沉思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