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见她终于找到了自己,似是松了一口气,连那一声“右”也再也说不出来了。他剧烈的起伏着胸膛,似是呼吸越来越困难。
“左小骞,左小骞,你别……”右思凑得如此近,终于看清面如白纸的人,正是左骞。
左骞张了张嘴,欣慰的看着她,似是感激她的到来,却发不出声音。
“是……谁做的?”右思不敢回头看,害怕那个答案,却无法不问出口。她直直的看着左骞,左骞满眼遗憾的看着她,似是并没有思考她的问题,只是想长长的看着她而已。
“左小骞……你告诉我……”右思仔细的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仿若点墨,浓黑幽深,蓦然,一个影子出现在他瞳仁的正中央。
右思一愣,只觉得身后的气势压迫的她连起身都做不到。
她瞳孔骤缩,握着左骞渐渐发凉的手指,身体僵硬至极。
“我不开心。”苏暖冷冷的道。
右思只能感觉到他身上盎然攀升的杀意,他的衣袍擦过她的身体,都如同利刃一般割的她生疼。
“还活着?”苏暖森然的目光扫过左骞空洞的胸口,微微皱起眉头,“那我便帮帮你。”
身后罡风四起,右思一惊,便从左骞淡漠的眼中看到了嗜血的死神。
“左骞。”右思猛然朝左骞扑去,大声哭喊道。
右思扑到左骞的身上,她什么也记不得,只知道不住哭喊着,“左骞,左骞,左骞。”仿佛念着他的名字,他便不会离她而去一般。
“左骞,即便走,我也陪你。”
四周蓦然想起苦笑声,一声一声分外令人心痛,右思紧紧抱着左骞,只听左骞仿佛生了力气,可以开口说话了,他道:“一醒来就念叨他的名字,我是该开心呢,还是该难过?”
“啊?”右思一愣,再用脸颊蹭蹭自己抱着的身体,没有空洞,没有流血,干干净净的,还有一股好闻又熟悉的味道。
右思松开紧紧圈住的双手,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点一点的变亮了,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熟悉的脸颊,那人睁着双晶亮的眼睛,满是欣喜的安慰。
“啊!”右思一慌,急忙向后退去,眼里的害怕藏都藏不住。
那双期盼欣喜的眼睛瞬间黯了下来,难过的样子令右思心口不由自主的酸涩了起来。
……
“对不起。”右思窝进苏暖的怀里,喃喃的道。
“无妨。”苏暖小心翼翼的将她圈在怀里,声音轻的仿佛害怕将她吓走。
“我也不知道,竟是做了个噩梦。”右思这才从噩梦的余悸中走出来,她轻轻的挣开他的双手,扭过头看他,眼前的人明显的削瘦了不少,向来神采飞扬的脸上也显出颓色来,眼睛的一圈略带青色,下巴也泛出胡渣来。倒是别有一番沧桑的味道。
“你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右思摩挲上他瘦削的脸庞,担忧的道。
“没什么,你醒来就好了。”苏暖语调很轻,小心翼翼的不敢使力。
“我醒来?不过是睡一觉罢了。”右思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身体没了往日的活力,总是带着疲意,她皱起眉头,细细思索着,睡觉之前,她做什么来着?
思绪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午后,她想起苏暖温暖的双手,坚定的眉眼,以及那句永不分离。右思的脸颊忽然烧了起来,他们似乎是成亲了。那之后,右思的头隐隐作痛,她忽然想起晕倒的事来。
“我晕倒了?”右思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她拉着苏暖的衣袖道,“是么?”
“恩。”苏暖点了点头,他细心的摸了摸她的额头,又将她拉进怀中,仔细的探查。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右思被他仔细的样子弄的有些害羞,便道,“不用这么认真,倒是你……”右思拉开他的双手,用手指托起他的下巴,严肃的道,“怎么弄成这样?”
“你睡了十天。”苏暖轻声道,他的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
“十天?”右思目瞪口呆,她呆愣愣的望了望外面略显昏暗的天空,道,“那现在是什么时候?”
“日暮时分。”苏暖的视线不曾离开她的脸孔。
右思望望暗沉的天色,再望望苏暖暗沉的脸孔,心里忽然酸涩起来,她用脑袋蹭蹭他的胸口,道:“让你担心了。”
苏暖无声的笑了,大手摸上她的脑袋,用力的揉了揉。
“你昏睡的这些天,都只吃了些流食,乖乖的,在这等我,我去给你做点吃的。”苏暖将她塞回被子里,细心的掖好被角,便站起身来。
“恩。”右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满满的温馨布满了胸口,她想起方才苏醒害他伤心的样子,不由得对自己气恼起来。
平白的做了那样一个梦,害他难过,还诅咒了左小骞,自己真是该死。
“别胡闹,给我乖乖坐着。”苏暖不时何时凑了过来,捏了捏她的脸颊,她不由自主松开了紧咬的双唇。
右思傻傻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苏暖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右思看着他英挺的身影,一刻也不想移开眼睛,她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向门口,细微的光线模糊了他的轮廓,她只觉得他,既脆弱又坚强,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让他哪也不去,就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一步一步,步履沉稳,即将走出房门,他的身子一矮,突然从右思的视线里消失了。
“苏暖。”右思惊慌失措,急忙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许久未曾活动的双腿一阵不适,她顾不得那么多,蹒跚的朝苏暖走去。
而苏暖却是在刚才的一瞬,忽然摔倒在了地上。
右思急忙跑到他身边,勉强将他扶了起来。
“苏暖,苏暖。”右思坐在地上,让他的脑袋歪向她的肩膀,她瞅着紧闭双眸的他,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你怎么了?醒醒啊。”地板甚凉,她不想让他倒在地板上,咬牙想将他移动到床上,却由于多日未曾好好进食,气力尽失,硬是分毫也挪不动。
“莫……哭了。”怀中的苏暖忽然轻声道,把右思吓了一跳。
“你怎么回事啊?想吓死我啊?”右思眼泪汪汪的看着他,没好气的道。
苏暖凝神看着她,深思熟虑之后,缓缓的道:“我许是……饿了。”
“啊?”右思愕然。
……
“你做什么不好好吃饭,把身体都累坏了。”右思趴在桌上,一边看着苏暖吃面,一边嘟囔着。
“忘了。”苏暖浅浅笑了笑,慢条斯理的将面挑起,送进嘴里。
“这都能忘?”右思无语,她方才在苏暖的强迫下,已经吃了东西了,他硬是逼着她要先吃,若是不吃,他便不吃,右思没法子,只得先填饱肚子。
“你忘了醒,我忘了饿,不是很正常?”苏暖随意道。
“哪里正常了?”右思久睡方醒,气力不足,不然定然要怒了。
“便是往后亦是如此,你一日忘了醒,我便一日忘了饿。”苏暖看着炸毛的右思,浑然不在意。
“胡说什么。”右思拧起眉毛,嘟囔道,“任性,我不允许。”
苏暖看着微微发恼的右思,不由得笑出声来,热腾腾的鸡蛋汤面散出袅袅的热气,一丝一丝的缠绕上他的发丝,他的面容在氤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笑容却从始至终都清晰毕现。
“笑什么。”右思知道苏暖认定的事无论如何都是无法更改的,只得无力的伏在桌面上,看他优雅的吃面。
她一直思索的问题都是,为什么这人,吃面都这么好看?不过……
“你这种吃法,面都要凉了。”右思再度恼了。
“你活蹦乱跳的在旁边,面即便是凉的,吃下去的也是热的。”苏暖平淡的道。
“你……”右思抓耳挠腮,这厮怎么这种话也能说得这么淡然?
苏暖不再应她,脸上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你啊。”右思别过头去,闷闷的道,“害你担心了,是我不好。可是,你也不能这样乱来,如今你……”她顿了顿,咬牙道,“功力尽失,身体比不得往常,甚至与我相比都有不少差距。你这样折腾自己,若是病了可怎么是好?”
“我不过昏睡几日,醒了便好,若是你再因此病了,让我该如何是好?”右思本不想讲,亦不想伤他,但是这些话不讲她心里堵的慌,“你答应我,以后不再这样,可好?”
苏暖半天没有应她。
右思暗道定是自己话说重了,伤了他,他堂堂一个男人,往日那般潇洒,如今变成了寻常百姓,换了谁都无法接受,她不由后悔起来,扭过头看他,“对不起,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
“咦?”右思一愣,迟疑的伸出手再他眼皮上晃了一晃,“喂,苏暖,喂……”
苏暖并未有丝毫反应。
右思不可置信的凑上去看了看,这才无力的道:“就这么睡着了啊?”
苏暖的面才吃到一半,他的右手尚捏着筷子,而脑袋却微微垂了下来,他微微阖着眼皮,均匀的呼吸声一波一波的传了出来。
“真的睡着了。”右思苦笑的伸出手,将他扶了起来。方才吃了饭,又休憩了许久,身体也恢复了不少,扶起苏暖倒也是恰好。
她将苏暖扶上床,给他盖好被子,正要离去,却被他忽然张开的双臂抱了满怀。
经常被他如此作弄,右思只当他又戏耍于他,正叉了腰准备跟他闹,却在扭头的一瞬对上他睡着时的表情。
他哀伤的样子像极了屋后那棵沉默的乔木,高大安静,却显得很是孤寂,仿佛有千言万语,却从来只是沉默。
“醒一醒,好不好?”苏暖不安的道,他紧致的怀抱似是要将她锁进他的骨血之中。
右思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知道他许是做了噩梦,正要哄他,却听他低低的声音压抑着即将崩溃的情绪,沙哑的道:“我求求你。”
右思一怔,复杂的情绪便涌了上来,她不再多言,只是快速的脱掉鞋子爬上了床,紧紧的贴近他的怀里,柔声道:“我在这儿呢,醒了。”
睡梦中的苏暖似是得了令他心安的答案,不再眉头深锁,终是放松了下来。
右思这些日子睡的甚久,此刻也毫无睡意,她仔细的瞧着苏暖的脸,用目光勾勒着他的轮廓。她不知道这十天他是如何守护她的,她只知道,他吃着面都能睡着,想必是累坏了。这些日子,想必他也没能好好照顾自己,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只是自己为何突然晕倒,她一丝把握都没有,她不由得悄悄运功探查自己的身体,亦是毫无阻塞,那究竟哪里出问题了呢?右思百思不得其解,想着反正醒都醒了,或许是无碍了吧,便不再深思。倒是初醒时那个梦境令她哭笑不得。
许久不曾见左骞了,心里亦是想他的,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怎么竟做这种梦,左小骞知道了,一定会毫不客气的痛揍自己的。
右思想起左小骞别扭的样子,不由得笑出声来。
罢了罢了,一切无常,那便好了。
……
“轮转和平等呢?”右思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吐出了胸腔的浊气,欢快的问道。
“我命他们去找百草圣手了。”苏暖缓步走在下山的石阶上,瘦削了面庞似乎也鲜活了起来。
“我真是没用,害他们受累了。”右思许久未曾活动,此时晨光明媚,便拉了苏暖离了希音谷,往山下的市集去凑热闹。
“他们也很担心你。”苏暖停下了脚步。
“恩,我知道。”右思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她看着突然停下来的苏暖,再瞧瞧他前方横亘的巨石,小心翼翼的道,“这块石头太大了,我……过不去,我们一起好不好?”
苏暖温和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右思见他并未露出不开心的样子,便凑过去拉了他的手,道:“走吧。”
苏暖低下头,望着牵在一起的手,弯了弯眼睛,道:“好。”
右思得了首肯,凝神提起,用力将苏暖提起,双双越过了巨石,落低之后,她便松开了他的手。
两人一路走着,小镇的样子渐渐在显现在眼前。
“你怎么不走了?”右思走到前方,发现苏暖并未跟上,急忙返回去找他,却发现他静静的伫立在一旁。
“我累了。”
“额,可是再不抓紧就晚了呀。”右思瞅了瞅天色,“李师傅的红豆粥可是一绝,但是过了辰时,便卖完啦。”
苏暖眼巴巴的瞅她,道:“我想吃。”
右思想了想,便再次牵上他的手,道:“我带你走吧。”
“好。”苏暖不紧不慢的道,眼角的笑意却愈发的肆意。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一更哦~紧接着是第二更,第二更由于情节需要就没有5000+啦~~
44顺者昌,逆者床
“小心。”右思握着苏暖的手,将他带到一旁,躲过了疾驰而过的马车。
苏暖看着娇小的她,始终笑眯眯的。
这几日他们二人倒像是俗世里的一对小夫妻,每日小镇里采买家用,黄昏便坐上希音谷的最高处,望沧海桑田。夜幕便温上一壶酒,右思先逼苏暖沾酒,苏暖一沾便醉,右思便笑嘻嘻的嘲笑他,尚未笑几声被被苏暖扬着单纯的小脸压在身下,捞过酒瓶便咕噜噜一通灌,直把右思灌的混混沌沌。
苏暖醉了亦发笑的和善,朗眉星目,单纯无害,从来不做出格的事,都是把她往床上抱。
右思尝尽苦果,愈是哀求,他愈是牲口。因此每到夜幕,右思便将酒尽数藏了,苏暖便笑眯眯的把她一抱,照旧往床上扔。
右思叫苦不迭,近几日来都只觉腰酸腿酸,实在天堂地狱来回入。
这一日,山上的补给眼瞅着不多了,两人便下山来采购些需要的物什。
右思向来是个害羞性子,在人前与苏暖连手都不敢牵,他稍稍调戏便脸红心跳,而近些日子,她总是不离苏暖身旁三尺,那双小手始终紧紧的牵着他,没有一刻放松,他如今武功尽失,自己总是要保护他的。
起先右思考虑到苏暖的男性自尊,怕是自己过多的干涉会令他身心受挫。可是自己只要稍稍离他远一些,苏暖便会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例如山路走久了,例如被流氓拦住了,例如被不开眼的姑娘缠住了。
他都会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似是自己做不了,却又不肯开口求她,一副咬牙坚持的模样。
罢了罢了,还是靠他近一些,就默默的保护他,不教他为难吧。
与她复杂的心事相比,苏暖倒是坦然多了,只要她肯乖乖的待在他身边三尺之内,他都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样子。
“你真是功力尽失了么?”右思看着坦然的他,不禁疑窦丛生,这人功力全无怎么还这么从容镇定。
“自然是真的。”苏暖认真的点了点头。
右思狐疑的打量了他半天,终是在他灼灼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公子生的真俊俏。”路旁走过的女子不时抛来钦慕的目光。
右思无奈,苏暖这张面皮生的就是讨人爱,在这里依旧杀伤力巨大,路过的姑娘没有不害臊的,瞅他两眼就没有不脸红的,可是他满不在乎的微笑却令她极其的不开心。
“走啦。”右思窜起一股无名火,拉着他就往成衣铺里走,眼看要深冬了,厚实衣物都得备些了,自己倒是无妨,就怕苏暖受了风寒,这人向来不把自己当人看,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强调。
“你说去哪就去哪。”苏暖乖顺的道。
右思越发气恼,恶狠狠的拉着他便进了成衣铺。
“老板,可有厚实些的衣衫?”右思开门见山,直接对着成衣铺的大婶道。
“自然是有的。”老板娘朝屋内唤了一声,“小湘,把今年最柔软厚实的衣物拿出来。”
“好。”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悦耳的女声,连右思听到都觉得甚为舒心。
不过片刻,内屋的帘子被掀了开来,一位身姿秀丽的姑娘托着叠好的衣服走了过来,长相颇为好看,身为姑娘的右思都觉得赏心悦目。
名唤小湘的姑娘倒是毫不害臊,直接拿着衣服便走到了苏暖跟前,大方的道:“这位公子,这些都是上好的料子,您可有上眼的?”
苏暖虚虚略过,便对着右思道:“你喜欢哪件?”
右思见那姑娘频繁对着她的心上人使眼色,不由恼了,道:“姑娘自重。”
“自个儿不珍惜,还阻了别人,这位公子适合更好的人。”小湘牙尖嘴利,立刻回道。
右思被她说的莫名其妙,她与苏暖的感情用生死相随都不为过,这位姑娘不过将将见过几面,凭什么就说她不珍惜了?
“你一个姑娘家,惦记别人夫君还这般不知羞耻,我才为你感到害臊。”右思摆出架势,言辞犀利。
“哼。”那姑娘将衣物往柜台上一搁,人便怒气冲冲的进了内室。
“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管教好。”大婶忙不迭的道歉。
“走吧。”苏暖拉着右思的手,道,“不买了。”
“可是……”右思虽然莫名其妙被那姑娘奚落了一番,但是想想整个小镇上就这一家成衣铺,她再度看着苏暖单薄的衣衫,犹豫不决。
“好右思,气恼了就不买了。”苏暖拉了她的手,率先迈出了店铺。
不过片刻,成衣铺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老板。”右思再次凑到大婶面前,扫了一眼尚未收起来的衣物,道,“这些太过厚重,我想要轻便些的御寒衣物,狐裘倒是轻巧,不知大婶可有?”
“小丫头带银子了么?”大婶笑了笑道,“狐裘可不便宜。”
“带了。”右思毫不迟疑的掏出银票。
大婶扫过银票的数额,道:“丫头倒是舍得。”
“那大婶速速取给我吧。”右思笑眯眯的道。
大婶点了点头,很快便从里屋走了出来,抱着一个盒子,当着右思的面打了开来。
右思满意的瞅着躺在盒子里的狐裘披风,将银票毫不犹豫的递给了大婶。
“小丫头。”大婶沉默了一下道,“我瞧你对方才那位公子也挺上心的,心上人能陪在身边,甚是不容易,年轻人要懂得珍惜啊。”
右思抱着盒子,心里满是莫名其妙,一个两个都叫她要珍惜,她自然是会珍惜,自个儿的心上人不珍惜谁珍惜?真是怪了。
不过苏暖果断是个祸水,镇上的姑娘连他姓谁名谁都不知晓,就已经为他神魂颠倒了。右思为了杜绝后患,从不将苏暖的名字包括他的任何事情透漏出去。
她不过是想要个安慰日子。
如此甚好。
……
右思望了望遍布星芒的夜晚,自打她醒来后,她与苏暖不知不觉已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日子。日子虽是平凡,却令她安心。
轮转与平等尚未回来,想必是百草圣手神出鬼没,寻之不易。右思醒来后,本想让苏暖通知他们,叫他们回来不用找了,只是苏暖却兴趣缺缺,似乎不愿,她便不再提起,两个人自由自在的日子也是她说向往的。
她独自坐在屋檐上,望着远方,忽然眼角余光一闪,似是在希音谷的深处,有什么人在。她心下一动,便提气掠了过去。
希音谷深处是另一处入口,入口被一片花海笼罩,花海不单是简单的花海,还是左骞小时候无聊布下的迷踪阵。不晓得是左骞天资聪颖还是右思太过愚笨,明明是左骞无聊下的产物,右思却每每被困其中,看他闲庭信步似地一边嘲笑她一边带她出去。
右思凑得近了些,远远便看见一个人影自由的穿梭着迷踪阵,不急不忙,缓缓而行,却每一步都精妙异常。
这熟悉的步伐,这熟悉的身影,右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小时候那些日日夜夜,那个倔强的少年总是闷不吭声的跟在她后面,而如今,她亦明白了他的感情,只是她却无法给他想要的。不过,在她心中,他永远都是重要的。
那人愈发的近了,右思的眼眶也愈加模糊。
她站在迷踪阵的出口,静静的等他出来。
那人渐渐离的近了,终是一步走到了她的身边。
右思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衫,哽咽的道:“左小骞,你来了。”
那人明显一僵,眼神蓦然冷了下来。
右思忽然觉得不对,擦干眼泪再次看去,目瞪口呆的道:“苏……苏暖?”
苏暖黯然的眼睛里波澜不起,他从未用这般冷淡的眼神看过她。右思心里一痛,急忙道:“对不起,我一时看错。”
往常的苏暖定会摆摆手,道:“无事。”可是今日的苏暖就这般定定的看着她,不愤怒亦不难过,只余冷漠。
右思被他瞧的不安起来,她怯怯的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对不起,你不要生我气,我真的是看错了,许是夜深了,眼睛也不好使了。”
“你是不是很想他?”苏暖沉默了这么久,忽然开口。
“啊?”右思愕然。
苏暖再次沉默不语。
右思稍一回想,小心翼翼的道:“左骞与我一同长大,这迷踪阵亦是他布置的,我一时恍神,便看错了,想他自是想的,离家久了,总要想自己的哥哥的。”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右思不由得朝苏暖看去,却见他正看着自己,她仿佛听见了他漫长的叹息声。
“我们回去吧。”说罢,苏暖便独自向前,并未像往日一般,总是赖着右思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右思见他不理自己,心下难过,便默默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苏暖面色平淡的没有丝毫情绪,他拨亮了烛火,起了炭炉,便一言不发的坐在一旁。
漫长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沉闷的令人窒息。右思终于忍不住,从一旁走到他身前,道:“我都道过歉了,为何还是生气?”
苏暖的视线注视着跳跃的烛火,似乎忘记了她的存在。
“不过就是看错而已,我说过了,我只当他是哥哥,就如同你把平等当妹妹一般,亲人的话,想想也不可以么?”右思火气略微有些上来,她实在不明白,不过一个小小的看错,他怎么会在意成这样。
“你……不单单只是想他吧?”苏暖终于开了口。
“你说什么?”右思惊道。
“你其实,喜欢他的吧?”苏暖转过头,正视着她。
“你……”苏暖的不信任令右思的火气极度上涌,“你胡说什么,我喜欢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就是你。”
“小思,你真的能看懂自己的心么?”苏暖的语气软了下来,内容却依然令右思难受。
“当然看得清,我从始至终都看的清。”右思咬牙道,“我从来都不曾逃避,若不是你一直推开我,我们也不至于……”
“小思。”苏暖打断她,道,“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耽误了彼此。”
右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不明白她与苏暖经历了这么多,他居然就因为她认错了一次而这般怀疑她的感情。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他居然就能这么轻易的放弃。她咬着嘴唇,看着他平静的脸庞,告诉自己不能哭,她努力将眼泪逼回去,道:“你真让我失望。”
“是么?”苏暖并未有所波动,只是用他那双眼睛仔细的看着她,道:“无论失望与否,我只是希望你能看清自己的心,不要……走错路,不要……选错人。”
是夜,冷风明月,夜寒人未眠。
右思蜷缩着身体睡在里侧,往日苏暖的手臂总会紧紧的圈着她的身体,或是她转过身,八爪鱼般握进他的怀里,闭上眼睛便能感觉到他细致的亲吻,而今日两人却背道而驰。苏暖转向一边,而她转向令一边。
今日的事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那么长久的感情都抵不过一次认错人。她当真不是故意的,她只道苏暖没有武功,又不会跑进后山,那么从另一个入口进来的自然不是他。加上夜色晦暗,那人身姿洒脱,熟悉异常,又能如此迅速精妙的闯过迷踪阵,她自然将他当做了左骞。
她最伤心的不过是苏暖对她的不信任,她这么长久的喜欢他,却换来他的怀疑,当真是伤了自己的心。她愈想愈委屈,愈想愈难过,心口一团郁结之气无法纾解,眼眶便悄然湿了,她不敢大声哭,便悄无声息的任眼泪流出来。身体却不由自主的细微发抖。
咫尺天涯,大概就是如此吧。
她哭的正伤心,忽然听见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尚未想明白,一只手臂便穿过她的身体将她往怀里拉。
右思倒是倔强,硬撑着不肯随了他,苏暖虽是武功尽失,力气倒依旧大的惊人,右思发现自己的抵抗并不甚有效,很快便被他强横的拉进怀里。
将将贴近他的身体,右思的委屈便愈加的爆发出来,眼泪止也止不住的顺着眼眶流进头发里。似是比方才还要伤心。
“乖右思。”苏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莫哭了莫哭了,是我不好。”
听他这般一劝,右思似是找到了宣泄口,哭的更加厉害,她索性转过身,将脸颊贴上他的胸膛,发出呜咽的声音。
苏暖没法子,只好将她紧紧搂着,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不晓得哭了多久,右思总算消停了,她瞪着红通通的眼睛,带着哭腔道:“以后不许不理我了,都是你的错。”
“好好好。”苏暖一边摩挲着她的脑袋,一边应道。
右思倒是个直爽性子,她这一哭一闹,两人倒是和好了,她也不再惦记谁对谁错,很快便睡着了。
黑暗中,苏暖睁着眼睛,看着熟睡的右思,彻夜未眠。
作者有话要说:明早还有一更~~包子会努力写的~~爱你们~
45顺者昌,逆者床
淅沥沥的小雨落了满镇,右思一身青衣站在屋檐下避雨。冬日里的雨即便细弱也令人生怯,一丝落在身上都是湿漉漉的难受。
摊贩正忙碌的收拾着货物,店铺的老板也放下了门帘,丢失在地上的纸屑很快便被浸软,紧紧的贴在了地上,行人纷纷裹紧了衣衫,快步往家里疾走。
“啪”右思撑开伞,看着身旁沉默的男人,道,“太冷了,我们去吃些东西,暖和一下吧?”
男人并不答话,直接伸过手臂接过伞,将她揽在怀里,便往远处笼在雨中的店铺走去。
右思仰着头,悄悄看着他淡然的样子,心里又开始隐隐的难过起来。自从上次他们吵闹以来,苏暖沉默的时间日益增加,她只道和好便是和好了,却不曾想,他却一直记挂在心上。这些日子以来,时时心不在焉,偶尔开口亦是勉强的笑笑。她心里难过,却暗自气恼,这都怪自己吧,若不是那日认错,他也不会这般记挂,这般伤心吧。想到这里,右思便垂下头来,歉疚的握上他的手。
苏暖的脚步一顿,便再度向前走去。他的手掌略紧,握的右思的手指都有些发疼。
苏暖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了不少风雨,油纸伞的下方,于她却是最温暖的地方。右思看着他握伞的手指,不由得恍惚起来。
“到了。”苏暖道,他一把掀开了门帘,热气便扑面而来。右思被热气一熏,这才回过神来。
小小的铺子倒是别致,中心起了个炭炉,掀动门帘带起的寒风瞬间就被热气驱散,两人收起油纸伞,便坐在了炭炉不远处。
“你想吃什么?”右思率先开口。
“不甚饿。”他的脸颊在跳跃的烛火里时隐时暗。
“那也要吃东西啊。”右思无奈,她开口唤了小二,叫他上了一份羊肉暖锅。
小二很快便送来了一只小炭炉,上面则支了一只小锅子,细小的火焰舔、舐着锅底,羊肉很快便散发出了香气,咕嘟咕嘟的汤不断的翻起炸裂,羊肉的颜色渐渐变得好看起来。
苏暖纤尘不染的坐在对面,暖锅里升起的雾气浸润了他的眼睛,看上去一片水泽。
“吃吧。”他如今的态度令右思很是伤心,但是秉着自己犯错的态度,右思仍是压下心头的烦闷,她用筷子夹了一块香气四溢的肉放在了他身前的小碟里,陪着笑道,“你即便生我气,也该吃饭吧。”
“小思。”苏暖的表情在暖和的空气里也显的柔和起来,“我不曾生你气。”
“恩,那就最好了,吃东西吃东西。”右思心里直翻白眼,不生她气,这些日子的冷淡是怎么回事?她喜欢他,想同他在一起,便千方百计的讨好他、哄他。可是不得不说,这几天来,她也有些累了。难道两人在一起不应该互相包容么?她不过是认错了他,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错误吧?这样的事也要耿耿于怀,不得不说她也有些吃不住。
“罢了罢了。”苏暖无奈的摇摇头,只道,“谁叫我放不下。”
右思被他没头没脑的话激的脑子又是一阵发热。近些日子,竟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她瞧不懂,看不清,唯有一点她看的分明,苏暖与她之间的距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拉的很远。
“右思?”惊喜的笑声从一旁传来。
右思扭头看过去,也是乐了。“翠婶婶,你怎么在这儿?”
“也是巧了,当年我在希音谷照顾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高呢,一眨眼长这么大了,变成大姑娘了,瞧这水灵的,真标致。”
“婶婶这么多年,也没有变过嘛。”右思乐呵呵的看着走近的中年大婶,当年她爹爹还在的时候翠婶婶便照顾她的起居,后来由于婶婶家里出了些事,才匆匆离开了希音谷。久别重逢,倒是分外亲切。
“这位是?”翠婶婶眼睛一亮,笑道,“瞧我这眼神,是左骞吧?”
右思一僵。
“小伙子长大了还是这么俊,当年可把小右思迷的不轻,人前人后的跟着。”大婶滔滔不绝。
苏暖握在手中的竹筷“啪”的一声断了。
右思急了,忙拉住她,道:“翠婶婶,你误会了,这位不是左骞。”
“不是左骞?”翠婶婶使劲凑上去,“那左骞呢?你当年可是从不离他左右的啊。”
“婶婶。”右思朝他不住的使眼色。
苏暖忽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右思挫败的吐了一口气,丢下银子就追了过去。
油纸伞被丢弃在桌旁,只剩下锅中的羊肉还在不断的翻滚着。
苏暖走的不快,但是没有停顿,右思急急的从后面跑过去,泥水便在她的奔跑中沾湿了她的衣裙。
雨势并未减小,寒意越发肆虐。
右思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道:“这都是小时候的事,没有必要生气吧?”
苏暖并未回头,亦不言语。
“好了,你不要生我气了,不要这样好不好?”右思求道。
苏暖轻轻送开她的手,怔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去。
“苏暖。”右思终于怒了,她咬牙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苏暖停住了。
“我也道歉了,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么?”右思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身前却忽然传来苏暖身上特有的味道。
苏暖的手指拨开了她湿漉漉的头发,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道:“应该是我问你,你究竟想怎么样?”
“是你不肯原谅我。”右思红着眼睛道。
“小右思,你想清楚了么?”他的眉宇之间笼着一层散不开的悲戚,“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想清楚了么?”
“又说这种话……”右思低下头,心里涌上一片悲凉,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要他相信,这些日子,她着实是累了,她不明白,本来好好的两个人,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他的莫名其妙,他的不信任,都使她身心俱疲。
“许是……”右思顿了顿,道,“我们的缘分还不够。”
苏暖落在她头顶的手指蓦然变的冰凉,他眼角微垂,看了他半晌,道:“也好,也好。”
右思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不明白,往常苏暖明明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为何这一次这般执着,竟说些令人难受的话。
柔软的衣物隔上了肩膀,右思抬起头来,原来是苏暖将身上的斗篷拆下来披在了她的肩膀,他认真的替她系好带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
“以后也要好好的。”他柔声道,仿若曾经。
“你……”右思心里一阵发慌,她急忙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是……我方才只是气话,我没有……”
苏暖拦住她的话,将她抱在怀里,那个怀抱既苦涩又令人窒息,明明贴的这般近,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他的心跳。
片刻之后,苏暖松开她,小心的牵了她的手,像往日那般道:“我们回去吧。”
苏暖越自然,右思越心慌,她心里的害怕不安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呆呆的任他牵着手,一步一步的走出冰冷的雨雾。
……
右思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然大亮了。她悠闲的伸了个懒腰,抬眸瞅了瞅天色,不由得失笑,总是睡到这般光景可怎生是好。
她习惯性的往旁边望去,往日总能对上苏暖初醒时带着惺忪的样子,他总是笑一笑,便抱着她滚作一团。
此时看过去,笑意却陡然僵在脸上。
身旁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右思的大脑空白了片刻,才终是意识到了什么,她不相信的掀开被子,连衣服都来不及穿,便私下搜寻起来。
什么都没有。
偌大的谷中似是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苏暖的东西本身就少,只有几件她为他添置的衣物。她打开柜子,衣物都原封不动的搁在里面,唯独少了那件狐裘。
她蓦然慌了起来,胡乱的套上衣物便在谷里四下搜寻,这里是空的,那里亦是。
他这是走了么?
右思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山谷中,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
右思背着小小的包袱,无力的走到了小镇上,她想起昨日两人还从这里走过,心口便堵的厉害。这人,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她如今当真是不确定他是否还在乎他。
不过她是一根筋,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他这般走了,她心里是气恼,却仍是固执得想要找到他。他脚力不快,应是走的不远,去镇上打听打听,许是有人看到。
“这位大婶,你可有看到苏暖?”她与苏暖近日常出现在镇上,镇上的百姓或多或少对他们也有了印象。
“苏暖是谁?”淳朴的大婶不混江湖,不然她听到苏暖的名字,心跳大概要漏跳一拍的。
“哦,对了。”右思这才想起,当初她害怕有不安分的人再来找苏暖寻仇,索性没有将他的名字说出来,大婶不知道也是正常。
“他大概这么高。”右思伸出手按着自己的身高比划着,“大概这么宽……”右思比划着便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样子,忽然鼻子就是一酸,“脸孔么……”
“啊呀小姑娘。”大婶挥挥手打断她,道,“就是常常跟你一起的那位公子嘛。”
“哦,大婶你认得啊,那就最好了。”右思忍着不哭,勉强笑笑。
“那是自然,常常看到嘛,他是叫左骞吧?”大婶道。
“啊?”右思一愣,一头雾水,她没有说过苏暖的名字,可是大婶也应该不知道左骞的名字啊,如今她怎么会管苏暖叫左骞呢?真是怪事,她追问道,“大婶怎么会说他叫左骞?”
“是你自己叫他的名字的啊。”大婶奇怪的看着她,“上一回你们来买包子,你买了包子就对他说,左骞,这是你最喜欢吃的,多买几个吧。”
“什么?”右思目瞪口呆。
“那位公子也真是奇怪,不喜欢吃就不喜欢吃,便要假装喜欢吃,表情可真是看着让人揪心。”
光线明晃晃的晒的右思眼晕,她忽然觉得恍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位大婶在说什么,她怎么一句也听不懂?这不可能,她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这位大婶一定是记错了。
右思手脚发软,她总觉得似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而她却一点都记不得。她跌跌撞撞间不由自主的凑近了一个摊贩,那人看着她走过来,笑着道:“姑娘,今儿个怎么你一个人啊?你相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