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思看着左骞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道:“左小骞,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只是如今,我真的再也没有执着之事了。前半生的执念是一门心思找到救我的人,一门心思的信任他。而如今……”她叹了一口气,道,“没了执念,倒是迷茫起来,何去何从都不知晓了。”
“那便跟我一起走。”左骞认真的道。
右思瞧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一暖,没有正面应他,只道:“左小骞,眼下倒是有一桩更严重的事呢。”
“什么?”
“就是前些日子,我失去记忆的事。这事于我来说,便恍然如梦一场,如今想来,仍是不可思议。”右思略略思考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犯,不如咱们回想一下从前,好让我记得更清楚一点?”
“好。”左骞干净利落的便应了她。
马车毫不停顿的往前赶去,路上两条车辙清晰可见,骤然而落的大雨瞬间淹没了褐色的土壤,擦掉了来时的痕迹。
……
一月后。
光秃秃的枝桠覆盖着薄薄的冰晶,明晃晃的天光弥漫在懒散的冬日里。
裹着厚实衣物的姑娘脸蛋白皙,但是眼睛却肿的厉害,仔细一瞧,竟哭的满脸泪痕。她紧紧的扯着眼前公子的衣裳,神情很是伤心。
公子面目俊朗,身形高大,将姑娘小心的抱在怀里,更显得她娇小无依。公子犹豫了片刻,眼里满是担忧,他轻轻的拍着她的后背,道:“小思,我没死,活的好好的。”
姑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只不住的道:“左小骞死了,左小骞死了。”
此刻纠结的二人,正是左骞与右思。
左骞拧起眉毛,他用力握住右思肩膀,吼道:“小思,你抬头看看,我好好的,没有死。”
右思被他吼的一愣,这才仿佛清醒一般的抬起头来,她茫然四顾道:“左小骞,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终于醒了。”左骞松了一口气。
“可是左小骞。”右思忽然一滞,伸手摸上他的脸庞,道,“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真的很害怕。”
左骞握住她的手,眸中满是伤感,这些日子,右思的症状越发严重了,她时常哭泣着醒来,嚷嚷着他死了,问她具体的梦境,她却总是不说。他用力将她压进胸口,涩然道:“小思不怕,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右思睁大了眼睛,被他压进怀中,她却手足无措,左小骞究竟是怎么了?为何这个怀抱如此沉重?
远远的有一个扛着一摞书的人缓缓走了过来,他许是拿的太多,没有看清眼前,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书便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急忙蹲下去捡书。
一阵风过,掀起书页,停在了某一处插图上。
右思定睛瞧去,才发现是她素来爱看的江湖轶事,那副插图越看越熟悉,她揉了揉眼睛,这才勉强看清插图上的字。
无间尊主,苏暖。
右思一怔,扯了扯左骞的衣角。
“左小骞。”右思低低的声音飘忽不定。
“怎么了?”左骞垂下脑袋。
“你看。”右思示意左骞看过去。
左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愣住了,他心底仍是止不住的泛起一丝苦涩。
“小思,你对他……”未出口的话却被右思快速的打断了。
“左小骞,看见了么?他就是杀你的人。”右思的声音不含一丝温度,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包子更新啦~~乃们不要打我。。。我终于取回一点节操了~~爱乃们,再说一句对不起~
53顺者昌,逆者床
天光大好,阳光带着温厚的气息笼在了街道巷弄之上。
右思看了身旁男人一眼,好笑的道:“左小骞,你这般抓着我是做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左骞的视线扫过两人相握的手,不易察觉的轻轻皱起眉毛,用平淡的口气道:“不把你抓牢了,我怕你会丢掉啊。”
右思不屑的扁了扁嘴。
左骞看着不以为然的右思,不知是甜蜜还是苦涩。如今可以牵着她的手满世界游走,便已是他这辈子最开心之事,可是她的失忆却越发严重,这也是他不敢放手的原因之一。心头的难受渐渐涨满,压的他甚烦闷。光线在姑娘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他似乎能看见她浓密的睫毛下,漫溢而出的不安,手掌不由自主的握紧。
“左小骞。”右思淡淡的声音合着暖洋洋的空气,带着说不出的舒坦。
“嗯?”左骞瞧她依旧垂着眼睑,并未抬头。
“我不害怕。”右思轻轻的道,“我每晚都瞧见你死一回,白日里见着你,越发亲切了。每晚鲜血淋漓的,天天见,这胆子都大了不少,以后闯荡江湖,倒是什么都不怕了。”
左骞见她说的轻松,心里更加沉闷,他知晓她夜夜被噩梦缠身,时常哭喊而醒,往日里一醒来,见着他在便知道是一场梦,可是近些日子来,她醒来后瞧着他的目光令他越发的不安,总是要劝说良久,她才晓得他活着,而相信他的死亡只是一场梦境。
若是有一日,她睁开双眼,却再也看不见他,无论他如何劝说,她都无法从梦境中走出来,又该如何是好?
“左小骞。”右思忽然一扯他的手臂,佯怒道,“你总往不好的方面想,我一看见你的脸就知道你在诅咒我。”
左骞一愣,苦笑道,“不曾……”
“好啦,左小骞。”右思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道,“你不要烦恼,趁我还清醒的日子,咱们便四处走走好不好?我素闻长川的飞瀑壮观之极,三府巷的食物亦是一绝,咱们前去一观可好?你不要总是这般担忧,连着我也轻松不起来,你瞧,今个儿天气这般好,便散漫闲适的走走可好”
左骞瞧着她开朗活泼的笑脸,不由得被她感染,笑了笑,便道:“都依你,都依你。”
街道巷弄纵横交错,矮矮的房屋笼在薄薄的日头下,映出浅浅的影子。
两人在陌生的城镇走走停停,一路赏玩,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寻了个精巧的客栈,点了二三吃食,一边休憩一边补充体力。
两人吃吃闹闹,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皎洁的月辉铺了满地。
“左小骞,咱们趁着夜色,再出去玩一趟吧?你瞧外面行人不少,许是夜里玩意儿更多。”右思扬着脑袋,一脸期待。
“嗯,都依你。”左骞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走吧。”右思心急的便站了起来。
……
夜里的商铺都挂上了灯笼,月色掠过温馨的灯光,不经意便让人心里柔软起来。右思与左骞穿行在行人中,左瞧右看,十分新奇。
“左小骞,快来看。”右思指着远方的一物,急着便拉左骞往前走。
“哎呀”一声传来,右思见左骞拉不动,这才回头看去,只见一位姑娘满面通红,正撞在左骞怀里,羞的一张脸都不知道往哪搁。
右思一愣,便笑了起来,许是自己方才拉左骞拉的急,害他跟姑娘撞了,不过,瞧姑娘长的颇为秀气,左骞也不亏嘛。
左骞撇向右思,瞧见她幸灾乐祸的笑脸,眉毛一皱,便一把将她拉过来,举起手就要揍她,右思急忙缩起脑袋。
“公子。”姑娘羞答答的开口,“实在抱歉。”
“无碍。”左骞淡淡的回应,迅速的朝后退了两步,与姑娘拉开了距离。
“这位公子,不知道如何称呼……”姑娘瞧他离的远了些,不由得眼中黯然,仍是打起精神问了一句。
“姑娘不送。”左骞打断他,只是一把拉过右思,快速向前走去。
右思被他拉着胳膊,只觉得他隐有怒气,便不敢开口,只是偷偷拿眼睛瞅他。
“看够了没?”左骞没好气的道。
“额……看够了。”右思下意识的回他。
“还能看够?”左骞又怒。
“还能看不够?”右思习惯性反驳。
左骞瞪她。
“当然看不够,左小骞你这般英俊潇洒。”右思急忙狗腿。
“哼。”左骞转头不看她,道,“天色已经晚了,咱们回去吧。”
右思一怔,略一思考,便笑道:“左小骞,你瞧这月色,还早着呢,再玩一会儿吧?”
“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贪玩。”左骞无奈的摇头,只得应了她。
夜愈来愈深沉,行人亦只寥寥几人,扑面而来的寒气裹紧了肩膀,令抬臂也颇为费力。
“小思。”左骞瞧见右思略微发白的嘴唇,道,“更深夜寒,回去吧。”
右思哈了一口气在手上,又仰起脸,道:“对啦,这般冷,真该喝杯酒暖暖身子,左小骞,咱们去酒肆吧?”
“这么晚,酒肆也该关门了。”左骞摇摇头,道,“你这般任性下去,该生病了,回去吧。”
“酒肆不见得就关门吧,这才什么时辰呀。”右思不以为然,转而眼睛一亮,道,“要不,咱们还是去瞧瞧?”
左骞一把将右思拉到眼前,紧紧等着她晶亮的眸子,直望的她发慌。
“小思。”左骞黝黑的眼睛既执着又严厉。
“怎……怎么了?”右思被他望的一慌,不由自主的别开了头。
“怎么了?”左骞握着她的肩膀,不让她逃开。
“没……没事呀。”右思尴尬的一笑,轻松的道,“我只是有点贪玩么,你不同意就算了,谁让你是我兄长,长兄为父,我也不能不听你的,回去就回去嘛,不要这么凶啊。”
“小思。”左骞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用一种略带哀伤的样子望着她,浅薄的月色落在他的眼里,仿佛点点的水潮雾泽。
右思一怔,笑容也僵在了脸上,她艰难的道,“左小骞,你别问了,你要回去我就跟你回去,你别问了好不好。”她伸出手拨开左骞的手,勉强笑了笑,道,“走吧,走吧,回去。”说完便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
将将踏出一步,手腕便被牢牢锁住,蓦然一股大力传来,她被拉进了温暖的怀抱,她能清晰的听见他胸口传来“砰砰”的心跳。
“小思,有什么都告诉我,我一直都陪着你。”左骞低低的声音隔开了寒冷的冬夜,温热的穿进右思的耳朵里。
右思身子一僵,便再也无法压抑,她闷在他的胸口,无声的哭了起来。
左骞将她好生揽在怀里,等着她。
右思哭了一会儿,便闷声闷气的开口道:“左小骞,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她断断续续的道,“我不想睡,我怕我睡了,便再也看不到活着的你。”
左骞手指一紧。
“我已经快要醒不过来了。”右思缓缓道,只觉得漫天的寒意快要将她割的七零八落,她定了定心神,道,“你应该记得,昨个儿夜里,你花了多久才让我相信这是梦境,我已经越来越没办法说服自己了。倘若有人天天在你耳边说同一件事,一次你不信,二次也不信,可是几个月呢?渐渐迷失自己不过是早晚的事。”
左骞觉得此刻的自己毫无用处,能做的只是将她抱紧。
“我不想睡,我怕我睡了,就再也醒不来。”右思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细微的哽咽,“我也……不想恨他。”
“小思。”左骞听清她最后一句,明知此刻不该计较这个,心里还是泛起苦涩。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我明明对他还满怀着愧疚,却在梦境中一遍一遍的憎恨他。”右思的眼泪渗进了左骞坚硬的胸膛,“左小骞,一个人若是如此违背本心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憎恨着自己愧疚的人,为活着的人默哀,我这样的活下去,还是我么?”右思悲从中来,哭的越发哀伤。
我只是很害怕,有一天,当我已不再是我,遇见了你,却不知是你,只道你长眠地下,颓败而腐朽。遇见了他,本该满怀歉意,踟蹰而行,只想仰望他渐行渐止的高大身影,默默为他祈祷。却不由自主弥漫恨意,再狠狠伤他一次。若是如此,在我迷失那一刻,我便已然身死,活下来不过害人害己。
游离而走的云层遮住了月亮,只露出残缺的一块。寒风乍起,吹拂过枯败的枝桠,引起了仓惶的呜咽。
两人的衣衫纠缠在一起,就仿佛左骞风尘满面,与她在洛城长街相遇的一般。那个时候,他只是一门心思的想回到她身边,日日担心她迷糊又任性,胡乱的丢了性命。如今他终于可以拥她在怀,却一切都乱了套,她坠入了万劫深渊,而他却无能为力。
左骞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这苍茫冷夜中,给予她最后的暖意。
……
“你既是不想睡,那我便陪你随意说说话,可好?”左骞取过厚厚的毯子,将右思紧紧的裹了起来,裹好后,便拎过一小壶酒,递到右思面前。
右思瞧着他忙碌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暖,笑了起来。她扬起头,便看见高挂于九天之上的冷月,单薄冰冷,却亮的分明。
左骞挨着她坐了下来,亦是取过酒壶,便与她一同看尽远方。
右思想起方才左骞一脚踹开酒肆大门讨酒喝就忍不住嘴角上扬,两人取了酒便回了客栈。只是客房内总是温暖,右思怕自己忍不住睡了,便央了左骞陪她一同上了屋顶。
两人便在冷寂无声的夜里在客栈的屋顶上受冷。
“小思,任何病都有药可医。”左骞道,“我们明天一早,便继续上路,去找那位神医。”
“嗯。”右思应了一声,灌了一小口酒,**的气息便从吼间窜了出来,她扭过头笑了起来,“我好多了,果然说出来心里轻松多了。”
左骞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像小时候一样呵呵的傻笑着,那般没心没肺的瞅着他眨着眼睛笑。
左骞刚想说什么,她却头一点,眼睛也缓缓的闭上了,接着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左骞无奈的笑了笑,才知道她前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睡,怕是背着自己夜里睁着眼睛,一直到扛不住才睡去,今日又熬到此刻,已然受不住,这才睡的如此突然。他将毯子细心的替她裹好,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略一提气,便跃下了屋顶。
左骞安置右思睡好,便吹熄了烛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在黑暗中望着她安静的脸。他知晓,她不过片刻,便会醒来。
果不其然,时光只是悄然向前移了一点,右思的手指就紧紧的握了起来,紧紧的揪着床单不放。额上也渗出汗珠,而嘴唇亦是咬的死紧,身子在薄被下绷的紧紧的,似是一瞬间便会弹起来。
左骞本来支着脑袋在看她,此刻也走了过来,站在她的身边。
蓦然,右思的眼睛忽然睁了开来,她一言不发,只是表情阴沉的骇人,过了片刻,便疯狂的流起了眼泪,止都不住。
左骞知道她今夜又发作了,便如往常那般安抚她,对她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泛起烟白色,右思的眼眸中疯狂采渐渐消散。她蓦然一怔,道:“左……左小骞?”
左骞松了一口气,她总算醒了过来。
“嗯,小思,累了吧?再睡一会儿?”左骞替她盖好被子。
“嗯。”右思迟疑的点头,她连日噩梦,却只睡了片刻,便被噩梦惊醒,耗尽气力,此刻亦是疲惫不堪,便乖顺的点点头,窝进了被窝之中。
左骞见她睡下,这才放下心来,右思的病症一直都是这般,发作之后便可获得一个时辰的好眠,不过一个时辰对一个人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况且她每日的噩梦都是经历生死,次次撕心裂肺,这般下去,迟早要崩溃。
不过此刻右思已经进入睡眠,左骞看了她良久,便立了起来,他略一犹豫,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字条,缓缓的摊开,上面潦草的写着:想救她,便来城郊西里亭。
这张字条便是昨夜与右思游逛之时,撞着的那个姑娘趁乱塞进他怀里的。他将字条翻来覆去的看过,不知该信还是不信。
可是右思如今的状况亦是由不得他犹豫,即便这人是另有目的,他也不能不去,至少这人知道右思的病情,那么这人与右思的情况,自是脱不了干系。
左骞凝神望着短暂入睡的右思,念及她还有一个时辰的睡眠,便道:“小思,你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
左骞走了之后,黑暗中便只传来右思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噩梦侵扰的梦境说不出的安逸。蓦然,窗棂中传来轻微的声响,月色透过掀起的窗户照进室内,一袭黑影悄然而至,他裹在一团黑色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
来人轻手轻脚的走进右思,对着右思缓慢的伸出了手掌。
……
左骞匆忙赶路,将气力提到最大,飞快的掠过层层叠叠的屋脊,寒风刮痛了他的脸颊他也不以为意。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便到了城郊的西里亭。
城郊一片荒芜,尤其是凄风冷夜之中,更显空旷寂寥,枝桠摇晃在黑暗中仿若层层魅影,呜咽的鬼泣仿若近在耳边。
左骞四处观望一番,却连一丝人气也未发觉。他蓦然一怔,心下发起慌来,立刻扭转身体朝客栈飞奔而去。
心里的不安愈来愈大,他咬牙提气,恍若一阵风般掠回了客栈之中,客房之中,依旧一片黑暗,他轻轻的走进床铺,凝神瞧去,面色一僵。
被褥被推在一旁,而本该在床铺之上的姑娘,却早已失去了踪迹。
54顺者昌,逆者床
官道的小路旁,身着翠色长衫的姑娘睁着双圆圆的眼睛,认真的听着身旁的两个武林人士说着江湖轶事。
“那你们是要去无间城么?”姑娘捧着茶碗,眼睛藏在热气后面,忍不住插嘴道。
“哈哈,你这小丫头,打听这个干吗?”其中的剑客大声的笑了起来。
“我瞧见你们个个意气风发,仗剑江湖,忍不住就想问问。”姑娘腼腆的笑了笑。
“那哥几个就告诉你。”粗犷的刀客大咧咧的灌了一口酒,道,“当年苏暖弑父杀兄,江湖上人尽皆知,顾无心顾大侠有口皆碑,古道热肠,为人仗义,他一死,江湖上无数人为之扼腕。不过前些日子,他居然出现了。”
“嗯,这我也听说过。”姑娘眨着眼儿,连连点头。
“恩,顾大侠一出现,令我们都颇觉意外,不过顾大侠号召力依旧非凡,我等兄弟几个全都受他召集,前去洛城与他会面。”汉子面露敬仰。
“你们与他见过?”姑娘追问道。
“恩,顾大侠甫一出江湖,便发了邀请函,有头有脸的门派都去了。”汉子一脸骄傲。
“那他找你们都说了什么?”姑娘一口一口的押着茶,目不转睛的道。
“若是大侠就是大侠,与我等凡夫俗子就是不同。”汉子满脸崇拜的道,“顾大侠说了,苏暖如今为祸武林,众人敢怒不敢言,此人是他教养出来的,愧对大家,此番邀请大家前来,一是带领众人清楚武林祸害,二是为自己赎罪。”
姑娘撇撇嘴,不过是顾老头想报仇,才找了这么些冠冕堂皇的原因,拉着众人陪他去送死。不过各大门派都不是傻子,没道理被这么个消失好几年的老头骗啊,其中定有文章。
“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顾大侠做事靠的是满腔正义,还需要什么理由?”汉子眼睛一瞪,姑娘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陪了陪笑脸。
满腔正义?姑娘翻了个白眼,呸,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顾无心横空出世,又浩浩荡荡的带领众人杀上无间域,究竟是想干什么呢?
姑娘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想,她慢条斯理的吃完手中的馒头,道:“我也要去无间城,几位大哥不嫌弃,能不能带我一道?”
几个汉子一合计,有个姑娘倒也不错,便愉快的同意了。
“姑娘,既然咱们一道了,可否告知你的名字?”汉子不拘小节,大大咧咧的问道。
“那是自然,我叫右思。”姑娘甜甜的笑道。
……
离约定的日期也还有些时候,一行人走的并不急,一路上也不时遇见往无间城赶的武林人士,这一日,几人便停在了沿途的小镇上,小镇上唯一的客栈也是客满为患,几人匆匆要了房间便去休憩。
那日与右思聊的最多的汉子走到了客栈大厅里,瞧见右思一个人要了一壶酒,闷不吭声的喝着,便笑嘻嘻的朝她走了过去。
“张大哥。”右思抬头见是他,便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唤来小二,又送上来一壶酒。
“妹子,赶路颇为疲惫,你不去休息么?”汉子也不客气,接过酒便与她对饮起来。
“无妨。”右思摇摇头,笑道,“我向来睡的快,一沾枕头便睡着,天一明儿,便浑身都是劲儿。”
“妹子倒是活的惬意,不像我们,总是满怀心事,睡的亦不踏实。”
“人人都有心事啊,我又何尝能免俗?”右思放下酒壶,忽然带些伤感的道,“大哥是不知道,我有一个兄长,他打小疼我宠我,我敢说,全天下的兄长属我家的那位最好。可惜……可惜……”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妹纸,可惜什么?”
“可惜……死了呢。”右思的声音带上水气,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在桌面上,“那般好的一个人,就死了呢。”
“对不起,对不起。”汉子慌忙道歉,涨红着一张脸,道,“妹子,大哥心眼粗,不晓得是这事,对不住了,害你难受。”
“不碍事。”右思擦了擦眼泪,恨声道,“我此番前去,也只是想能为兄长报仇。”
“你家兄长是被人……”汉子挠挠头,一拍桌子,道,“妹子莫担心,你告诉大哥是谁,大哥替你报仇。”
“大哥你人真好。”右思破涕为笑,她扭过头,望着无尽的黑夜,道,“大哥,那人好厉害呢。”
“有多厉害?”汉子追问道。
“很厉害,多少人加起来都不是对手。”右思叹气道。
“这么厉害?”汉子倒吸一口凉气。
“嗯啊。”右思站起身来,饮尽最后一口酒,道,“大哥,天色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了。”
“好好。”汉子也站了起来,安慰道,“妹子,你别太伤心了。”
“谢谢大哥一片好意。”右思转身踏上楼梯。
……
无间城
印象中的城池与眼前的一般无二,右思下了马车,站定之后以手遮眉,望向了孑然而立的暖阁。
虽说城池令她眼熟,什么时候来过,发生过什么却已然不记得。唯一有印象的不过是,无间尊主苏暖大人不顾她苦苦哀求,用手掏出了左骞的心脏。
满目的血光。
这样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右思悄然离开了几人,独自一人往巷弄深处走去。满城池的江湖中人,挤满了酒肆茶馆饭庄,刀剑时不时泛出森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这些人聚集于此,都在等待顾无心的指示。一场孕育很久的风波正在暗自汹涌。
而她初来无间,此刻不过是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对于报仇一事,她并未有明确的想法。
漫天的江湖轶事铺面而来,右思随手接住一本,便看见首页上清晰的写着顾无心的召集令几个大字,她瞅了瞅时辰,再看看天色,暗自掐算了一下,便将江湖轶事揣进怀中,往城里最大的府邸走去。
顾无心洒了大把的银子,买下了无间城最大的府邸,作为议事之处。据说府邸的主人狮子大开口,愣是要了个天价,顾大侠亦是毫不皱眉的付了。也是,一介大侠也不好强抢民宅,即便付银子付的肉痛,也得割爱。
右思踱到目的地的时候,暮色已经降临,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府邸的外围,右思扒开人群往里看去,大厅里落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小角色自然只能在最外围听候差遣了。
大厅主座上隐隐瞧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倒是红润,精神瞅着也矍铄,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威严的气息。不消说了,必是那古怪的老头。
右思正发呆,忽然一人拍上了她的肩膀,她一惊,猛然回头,却对上一张憨厚的笑脸。
“妹子,你在这儿啊?”来人正是与她一同前来的大哥。
“大哥。”右思见他并未提及自己的不告而别,不由讪讪笑道。
“在这里哪瞧的清,跟我来。”汉子笑着拽过右思,一把推开人群,给守门的弟子看了一眼身上的令牌,便畅通无阻的往里走去。
右思一慌,不知为何,就是不想被顾无心看到自己的脸,胡思乱想之际,已被他拖着走进了大门,眼看着就要到达大厅,右思急忙挣脱开,道:“大哥,我这人打小胆子就小,瞧见顾大侠那般威严,不敢进去,我们就在大厅门口听听可好?”
汉子挠挠头,略一思虑,便道:“也好,不然师父见到我冒失的闯进去,又该数落我了,咱们就在这里听吧。”
右思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凝神听去。
顾无心的声音清晰的传了出来。
“老朽惭愧。”顾无心感情充沛的声音沧桑异常,“老朽也是方才得知,苏暖这逆子在武林中已经开始滥杀无辜,都是老朽教养不利,由于自己的疏忽给武林酿成了大患,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顾老严重。”一人应道,“这种事,谁也料不准,顾老一向侠义为怀,当年也不过是想救助幼童,这世道最难料的便是人心。是苏暖负了您,与您又有何关系。”
“倒是江湖人人得知顾老您当年……”另一人插嘴道,“不知顾老能否解释一下”
“说来亦是惭愧,老朽当年不曾料到苏暖狼子野心,被他偷袭得手,重伤昏迷。”顾无心顿了一顿,又道,“醒来后才发现身体残破,早已失了武学根基,索性偷得性命,便隐姓埋名藏匿于市井之中。前些日子得知苏暖凶性大发,已然堕入魔道,不由悔恨内疚,便咬牙站了出来。”
“那顾老如今的身体……”有人担忧道。
右思冷笑,这人无非是想问,你失了武学根基,自是功力尽失,还有什么能力带领我们大家?想要我们陪你玩,总得给我们一点保障吧。
“从我清醒开始,便日复一日的修习我顾家祖传心经,时至今日,功力倒是恢复了七七八八。”顾无心冷静答道。
“是么。”右思听到了椅子挪动的声音,想必是有人站了起来,道,“我们都知道苏暖的武功深不可测,就是不知顾大侠如今的功力又到了何等境地。”
“老朽的功力么……”顾无心停了下来,也不见他抬手,那人身后的椅子却忽然化作了一团粉尘,而那人却丝毫未损。
厅外扬起一阵风,掀起了椅子化成的粉尘,呛的他咳嗽不已。
满座尽骇然。
“不好意思,老朽年纪大了,控制不了力道,毁了你的椅子,来人,给李帮主看座。”
便有两个弟子打扮的从大厅里匆忙的跑了出来,很快便搬了一张椅子送了进去。
大厅里再无其他声响,只能听见李帮主不住的咳嗽声。
右思不禁瞪大了眼睛,用唇语道:“这么厉害?”
汉子崇拜不已,道:“不愧是顾大侠,让人叹服。”
右思不在应他,再度凝神听了起来。
“不知这次讨伐苏暖,还有何人有异议?”顾无心温和的问道。
满堂之中无人出声,蓦然,李帮主站起身来,拱手道:“愿惟顾大侠马首是瞻。”
大厅瞬间此起彼伏的响起赞同之声。
“顾大侠,您看咱们几时攻上无间域?”
“时辰?”顾无心洪亮的笑声传了出来,道,“明日子时。”
“顾大侠,如此毫不避讳的将时辰说出来,不怕消息走漏,传到苏暖耳中么?”
顾无心成竹在胸的笑了起来,道:“哦,我就是要让他知道。”
“这是为何?”有人好奇道。
“这个时辰,他走不得,避不得,只能乖乖的在那里等我。”顾无心望着远处,微微勾起嘴角,嘴唇翕合,轻声道,“我的好儿子,我就来了。”
“走不得,避不得……”右思陷入沉思,若是如此,那么她的机会也便在此了。
……
“尊主。”轮转啃着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开口唤了一声。
“恩,知晓了。”苏暖倚在软榻之上,懒洋洋的把玩着手中的衫子,他出神的看着手中的薄衫,眼前恍惚间便浮现出了那个姑娘,她就是穿着这身衣裳,拎着两坛子酒,撞开了他的大门。
“尊主。”平等略有些着急,看着漫不经心的尊主,焦虑的唤道。
“知晓了。”苏暖细致的摸索着掌上的布料,垂着眼睑道,“子时么,我知道了。”
“可是子时……”平等不安的道。
“逃不得,避不得么。”苏暖笑了笑,“他泄露出消息,无非是想让我心慌,不过,我也确实没有办法啊。”他抬起脸,看了看轮转和平等,道,“我知道了,但是毫无办法,索性就照往日般过下去,不是挺好?”
“尊主。”轮转将苹果核一扔,跳到苏暖面前,恼道,“你打起精神来好不好。”
“嗯。”苏暖轻轻应了一声,便没了声息,轮转平等互相看了一眼,叹了一口气,只得退了出去,替苏暖掩上了门。
“子时么?”苏暖叹了一口气,“如此甚好。”
55顺者昌,逆者床
右思手脚伶俐的从暖阁的窗户口翻了出去,手掌扣着屋檐,略一施力,身体便腾空而起,跃上了屋顶。
无间城最高的暖阁,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右思盘腿坐在屋檐之上,举目远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此处,只知道初看到这座高楼,便离不开视线,似是有什么丢在了这里。
随手摸出小酒壶,便对着毫无遮掩的圆月独自饮了起来。
视野的尽头,是笼在层层深雾中的无间域,那里有她最想找到的人。一想到此处,心里便越发清晰起来。
是了,寻找这个人,似是打从自己记事起,便念念不忘的一件事。自己不甚多的岁月里,似乎大半的时光都在寻找他。
层层叠叠的屋脊仿若飞翔的鸟翼,大片黑色的旷野如同鬼域。
右思饮酒远眺,忽然有些伤心,她靠*的酒气冲淡自己的思绪,眼眶中却不断的涌出温热的液体,这眼泪来的毫无征兆,她咬咬牙,将一壶酒闷头全灌了,心里肺里辣的直抽气,情绪这才稳定下来。
密密麻麻的人影渐渐出了无间城的城门,右思人在高处,瞧的分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晓得时辰要到了,便从高处一跃而下,从旁边的屋檐上掠过去,一路窜到了酒肆,唤来小二,灌满了她的小酒壶,随手掂了掂,便尾随大部队而去。
无间域
出了无间城,不过行进片刻,便能看见前方藏身于森林之中影影绰绰的楼阁。众人俱是一凛,由于苏暖常年的积威,愣是没有一人敢踏进林中。
顾无心从队伍中走了出来,也不多话,直接一脚踩了进去,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怠慢,紧跟慢赶的随着他走了进去。
一时间,大部队便尽数没入了森林之中。
光线颇暗,虽然众人都举着火把,但是人员众多,鱼龙混杂,到也一时分辨不出谁是谁,右思没了后顾之忧,便大摇大摆的走在了众人之中。
“咦,妹子,你怎么又一个人跑来了?”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右思一愣,才发现是那个名唤张新的张大哥。
“嗯,这般热闹,不瞧可惜嘛。”右思笑笑。
“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太危险了,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大哥走吧。”汉子担忧道。
右思略一思量,便不好意思的道:“那就有劳大哥了。”
“哪里的话。”张新带着她往前走去,“别跟他们扎堆,这帮男人动刀动剑惯了,待会一言不合打起来,再不小心伤了你。”
右思呵呵笑着,便应了他,小心的跟在他身后。
前方火光熊熊,每个人的脸颊在跳动的烛火下都显得分外渗人。右思正胡思乱想,忽然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大片的哀嚎声便随后而来,她还来不及惊愕,身体便蓦然一沉,被人拉到了一旁,她刚扭过头就听见张新大声对她吼道:“小心啊,有机关。”
右思还在恍惚之中,猛然回头看向自己站立的地方,在混乱中有人踏了上去,一道银光闪过,直接从下方穿过他的身体,从头颅中射了出来。那人方才还温热的尸体眨眼间便瘫倒在地,浑身的血液弥漫而出,大片的殷红色刺痛了右思的眼睛。
只见那人的血液慢慢融入身下的机关,机关蓦然光芒大亮,在亮至极限时蓦然暗了下去,接着一声机括的“咔嚓”声响了起来,便再没了声息。
“这是……”右思惊骇不已。
“小心机关,跟好我。”周围的声音很响,乱糟糟的呼喊声,跑步声,刀剑声混合在一起,让人几欲发狂,张新几乎是靠在右思耳边吼出了这句话。
右思这才回过神来,再往远处看去,不时的有亮光刺眼,每一道光便意味着死掉了一个人,而就在右思抬头的一瞬间,亮起的强光何止百道,只不过短短一瞬间,便这么多人黄泉永隔。
人群混乱的不可收拾,黑暗中没有组织没有纪律,奔跑起来更加没有章法,凌乱不堪,每过片刻,强光便亮起一片,正当众人快要崩溃之时,顾无心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诸位,不要慌,请站定原地不要动。”他用内力吼出来的声音有效的制止了混乱,人人都仿若看见了救世之主。“诸位,接下来请跟着老朽。”
安定人心的声音指引了方向,众人这才从恐慌中脱离了出来,再也不敢停留,追随着他的步伐,往更深处走去。
张新带着右思,也毫不迟疑的跟上了顾无心。
右思一边走,一边望着身后黑色的森林,此刻已经被血迹铺满,那么多人的生命就留在了那里。她回过头,看着顾无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既然敢让众人追随他,那么他肯定料到森林里有机关,既然料到有机关,为何不一开始就告诉众人,而是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几百条的性命转瞬间便不明不白的丢掉了。这人,绝对有古怪,右思不由暗中警惕。
一行人在顾无心的带领下,不紧不慢的走到了森林的尽头,这一路上,倒再也未出什么突然的事件,有惊无险的走过了丛林,而众人眼前,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门。
“诸位,过了这道山门,便进了无间域,而苏暖,就在这无间域的最高处。”顾无心道,“哪位英雄肯上前去推开这道山门。”话音刚落,便走出两个人,对着顾无心一拱手,便径自走到了山门前。
右思暗暗摇头,无间域的山门岂是那般好开,方才便死伤无数,如今又不知会出现何等变故了。
两人将双掌贴上山门,便暗自提起气来,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山门轰隆隆的响了起来,居然硬生生被他二人推开了。
右思目瞪口呆,山门竟就这么开了?她不由得看向老神在在的顾无心,心里又是一阵发寒。
“感谢两位壮士,门既是开了,诸位便随我攻上山去吧。”顾无心大手一挥,众人顿时豪气万丈,黑压压的往山上冲去。
本来黑暗的两旁山路,忽然亮起无数火把,无间域的弟子猝不及防的从高处冲了下来,两帮人马立时战到了一处。
一时之间,刀剑声、呼喊声、风声、火光夹杂在一起,以汹涌之势灌满了整个山路。右思与张新也在无间域弟子的暗袭之中走散,她不敢在原地停留,眼尖的瞅到顾无心的背影,在一片明暗之中悄声跟上了他。
由于众多武林人士的阻拦,顾无心与几大掌门走的颇为轻松,留下一大部分人殿后,他们很快便冲上高处。
无间域的弟子沿途中也不断的加入战场,整个无间域到处是嘶喊打斗的声音,丢掉的火把将沉默的草木点燃,零星的火种有条不紊的在山间蔓延。
右思略过满目的殷红,心里升起无名的悲怆,她一边劝说自己无间域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一边却在不断的怀疑,她甩甩脑中不安的感觉,下意识的看向前方平静的男人,顾无心步伐镇定平稳,穿行在刀光剑影里,说不出的安逸,似乎一点也不担忧,胜券在握的样子全部写在脸上。蓦然,他脚步一顿,缓缓回过头来,光影中,他的视线奇异的定格在右思脸上,微微勾起了嘴角。
右思一惊,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她急忙避开他的视线,嘈杂的声音中,似乎听见了他放肆的笑声。
“妹子,可找打你了,急死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神?太危险了,赶紧跟我走。”张新竟又从人群中将她找到,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