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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晴天包子 当前章节:1462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1

右思利落的坐了下来,豪爽的拎过坛子,倒满了一杯,正要喝。

慕云昔纤纤素手盖在了酒杯上,“师妹,喝我这杯吧。”说罢,递过来一杯酒。

右思不在意的接过来,道:“不都一样?那你们谁来?”

“在下公子颜,我陪姑娘喝。”来路不明的男人取过右思面前的酒,凑到唇边,幽黑的眼睛透着不知名的邪气。

右思只觉得心中一凛,赶紧移开视线,执了酒杯就要喝,手腕却被温柔的力道握住,手中酒杯被轻轻的取走。她抬头看去,只见平安坦然的夺了她的酒,道:“她的酒你也敢喝?还是我来吧。”

☆、右思·醉与不醉

“你不是不会喝酒么?”

“恩。”

“那拿来我喝。”

“不行。”

右思愕然,她时常觉得平安是个看不透的人,明明性子温柔,气质儒雅,一推就倒。偏偏说的话你一点都提不起勇气拒绝。

片刻后,右思忍了忍,终于道:“那你倒是喝啊?”

平安端着酒杯,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了,他面无表情的看了许久,终于缓缓的叹了一口气,一饮而尽。

面前立时又推过来一杯酒。

平安自从第一杯下肚之后,便放开了,仰头的频率快了许多。

神秘的男人也是一杯接一杯,毫不停留。

右思好奇的看着平安,他明明说自己不会喝酒,可是这么多酒下去了,他却丝毫不显醉意,平静的仿佛喝水一般,感情都是骗她的么。

呼吸间,又是一杯酒推到了跟前。

平安拿起酒杯,忽然顿住了。

“怎么了?”公子颜扬起眉毛,苍白的脸上漾起微微的笑意。

平安捏紧酒杯,沉默不语。

“不敢喝么?”公子颜大大的眼睛幽深漆黑,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

右思看着忽然僵硬的平安,只觉得他的身上忽然涌出无穷的绝望气息,眨眼间又消弭于无形。

公子颜站起身,走向了平安,黑色的斗篷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他从平安手里取了酒杯,眨眨眼道:“这就是你我之间最大的差距,你永远也比不了。”说罢,一饮而尽。

右思脑袋还是蒙的,平安似乎跟这人认识,但有一点很分明,肯定不是好朋友。右思瞧见平安黯然的表情,悄悄握了他的手。

公子颜满意的看着闷不作声的平安,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卓远与慕云昔俱是一凛。

平安仰起脸,笑容平静又和煦。

……

洛河边

两人漫步在铺满翠绿的湖边。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右思好奇道。

平安笑眯眯。

“你认识他?”

平安笑眯眯。

“你不是挺能喝的么?还骗我。”

平安笑眯眯。

右思蓦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伸出手在平安脸上晃了晃,无奈的拍拍脑袋,这孩子,醉了啊。正郁闷着,眼前忽然落下一个巨大的阴影。

娘类,右思逃都来不及,被一下子扑在了地上。

所幸平安虽是醉了,仍然用双臂圈着她,没让她直接摔在地上。

右思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不甘心的接受了现实,他祖母的,她被吃豆腐啦。

“喂。”右思脸红耳赤的瞪着脸颊上方的平安,嚷道,“你醒醒啦,快松手,会有人过来的。”

平安睁开迷醉的眸,灿然澄澈,丝毫不见混沌。

右思一怔,下意识的道:“你没醉?”

平安一言不发,微微一笑。

右思扶额,果然还是醉了啊。这孩子怎么醉了是这德行,右思无力至极。

平安身上的酒气渐渐漫入了她的口鼻,右思是喝惯了酒的人,不知怎的竟然也醺醺然起来。

身上的男人面孔平凡,笑容腼腆,醉了的样子毫不设防,单纯简单,右思耳边忽然响起湿漉漉的呼吸声,阳光跌碎在她的眼眶里,眼前的人忽然变得不同起来。

“苏……暖……”她脱口而出。

平安也不知道是否听见,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长长的睫毛温柔覆在湿漉漉的瞳孔上,安静的笑了。

右思恍然回神,直骂自己昏头了,对着平安叫苏暖,他一定生气了吧,想罢,小心翼翼的望过去,果真见他皱起了眉头,脸孔越来越往下,朝她越靠越近。

“啪”响亮的巴掌声经久不息。

……

右思掬了水,替平安洗了洗脸,第一次替人洗脸,手法不够熟练,弄的平安头发湿漉漉的,水滴滴答答的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活像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鹿。

“平安你没有生气吧?我真不知道你是想吐,我以为你要……”右思尴尬的摆摆手,“你好点了么?”

平安脸颊上的红印还清晰可见,他眼眸中掠过一丝委屈,摊开手掌,搁在了膝上。

右思认命再次掬水,替他洗手,

这孩子果真不能喝酒,喝完酒后不说话,光眨眼。性子温顺的不像话,还爱干净的要死,一点擦不干净就委屈,那澄澈无害的鹿瞳稍稍委屈的一黯,她就一句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

神那,她这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

“谷主,这是在做什么?”一脸倦意的左骞从远处走了过来。

右思的手僵在空中。

“他一个男人,你、你、你。”左骞气的不轻,转过身瞪着平安,就要发火。

平安安静的坐着,抬眼望他,眼睛微微一黯。

片刻后。

“洗,洗,给你洗还不行么?”左骞一脸挫败,无奈的低吼了一声,转身去掬水了。

左骞在与右思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低低的道:“小思,出事了。”

……

右思蹲在拱桥上,望着盈盈的水波出神。

方才与左骞将平安送回去睡觉了,他确实醉了,果真是滴酒沾不得,那些想问的话只能等他醒来之后了。

水面一圈一圈的晕开,仿佛永远无法成功的追逐,而那个人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小思。”左骞背靠着拱桥的边廊上,手肘撑着沿边,风不断的吹起他的衣袍,像一只无法脱困而出的鸟。他侧过脸,微微低下头看身边的姑娘,道,“秦公子死的时候留了血书,只有两个字,苏暖。”

右思淡淡的“嗯”了一声,每当左骞唤她小思的时候,就表示他在担心她。不过是秦公子跳河寻死么,担心她做什么……

“秦公子是江南四大世家秦家堡的长子,虽说堡主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子,但毕竟儿子写下苏暖名字又跳河自杀,即便畏惧苏暖,也少不得要做一做文章。”左骞说到这里,大有深意的望了一眼右思,道:“况且前些日子苏暖与秦公子又有冲突,在场的人都瞧在眼里。”

“左小骞。”右思手指搭上桥廊,默了默,道,“不是他。”

“他刚刚惹了名剑庄,杀了人家的老爷子。”左骞盯着她,缓慢却执拗的说道。

搭上桥廊的手指骤然收紧,握的指节都发了白。

……

无论我们拥有怎么辗转难熬的心事,第二天的朝阳依旧会升起,带来新的希望。

今日是去宣阳的第一日,右思与平安一同往宣阳走去。

“平安,你好点了么?”光线透过他们身体的间隙,落在了青石板街上。

平安疑惑道:“好点了?我怎么了么?”

“什么?”右思无语,满脸不可置信,“你都不记得了?”

“你是说……”平安皱眉凝神思索片刻,蓦然眼睛一亮,“喝酒的事?”

右思猛点头。

“记得啊。”平安想了想,“我打算替你喝酒,然后……”他苦苦思索。

右思满脸的期待渐渐化为乌有,正挽了袖子,想敲敲他的脑袋帮他回忆回忆,却看到前方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接着乱七八糟的惊呼声缠绕着冲上云霄。

来不及思考,右思丢下平安便往前方跑去。

拨开人群,这才看到人群的中心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人。

“大叔,怎么回事?”右思按住颤抖不已的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哆嗦着双唇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大叔异常惊恐的别过脸,不敢往场中看,“他突然冲出来,跑到中间就抽出了刀子,大家伙吓坏了,纷纷往两边逃,他却着这自己捅了下去,哎呀,造孽啊。”

喧嚣的声响在耳边渐渐远去,右思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指缝间水泽隐现。

不可能的,不是真的。

她什么都看不到。

那个人没有写字。

没有写苏暖两个字。

没有。

……

“又见面了。”来人笼在一团阴影之中,脸色比之上次更加苍白,他目光阴郁的掠过平安,讥讽的勾起嘴角。

“公子颜。”平安斜睨他一眼,“精神看起来真糟糕,昨晚没睡好么?”

“你居然也会使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往酒里加泻药,还真是可笑。”

“我可不如你歹毒。”平安略抬眼皮,细碎的光满了他的发梢,说不出的慵懒随性。

公子颜忽然笑了,“我不过是加了七情草之惧草,强大如你,居然不敢喝?”他逼近平安,道,“还是说,你日日夜夜都在害怕着?”

平安静静立着,面色淡然,垂袖不语。

“那杯酒我可是喝了。”公子颜道,“在这世上,我什么都不害怕,你已经输了。你欠我的,终究要全部还给我。”

“说完了?那我可走了。”平安迈开脚步。

“这么着急做什么?担心那个小姑娘?”公子颜忽然意味深长的笑了,“那你可要看好了。”

平安止了步子,笑眯眯的看着他,“你不是说我根本就没有心么?”

公子颜一瞬间怔住了,自嘲的笑笑,“是我傻了,居然荒谬的认为你会担心别人。”

平安不置可否的望了他一眼,随即与他擦身而过,往前方走去。

没走几步,就见右思跌倒在地上,衣衫上都是血迹,他眸中闪过戾色,大步走了上去。

“右思。”他瞳孔一缩,走的近了,这才看到右思怀里抱着一个人,“你做什么?”

“我要带他去看大夫。”右思低低的道。

“他已经死了。”平安小声提醒她。

“那怎么办?”右思的声音凄惶无助。

“什么怎么办?”

“苏暖怎么办。”右思低着头,脸颊上的血迹若隐若现。

“你管他做什么?”平安难得语气严厉起来,“在这个人写下苏暖名字的时候,围观的人都散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没人敢管,没人要管,还代表一种习惯,苏暖杀人,再正常不过。你又非得替他辩解做什么?”

右思沉默不语。

平安直直立着,他的衣袍不时擦过她的脸颊,陪着沉默了许久,他轻轻的道:“你信他么?”

“不知道。”右思回的很快。

平安脸上现出一丝讥讽,“那你还……”

“我才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只要他好好的。”右思抬起头,“是不是害怕我了?觉得我很自私?”

平安并不应她,只是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

通知过自杀身亡之人的家人之后,右思的情绪也略微好了起来,两人估摸着时间不多了,便继续往宣阳走去。

说来也是离奇,闹市里出了这桩事,居然与昨日的秦公子事件一般,石沉大海,丁点儿的水花都没有翻起来,无论是武林世家还是平头百姓,都三缄其口,并不多做评论。想来是苏暖积威慎重,大家都觉得杀个把人实在正常不过,也怕引火烧身,毕竟苏暖的激点比左小骞还要多上许多。

右思也稍稍松了口气,渐渐又恢复了往日的没心没肺。

绿草茵茵,芳意如织。

右思指尖按在弦上,苦恼不已,只不过想看个失传的秘籍,竟然还要过曲考。她拿手的不过是洞箫,琴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身边的人对于她来说就更是灾难。

“师姐,你怎么也进来了?你不是没找到幻木藤么?”右思看着身边娴静端庄的女人,嘴角抽搐。

慕云昔指了指靠着树休憩的平安,道:“他怎么进来的,我就怎么进来的。”

右思瞄了眼对慕云昔如影随形的卓远,再想想自己,叹了口气。

“嗖”一片树叶竟已极快的速度破空而来,最终弹上了右思的额头。

右思抱着脑袋龇牙咧嘴。

树上睡午觉的人微微睁了眼,修长的手指挑开遮在眼睛上的小册子,道:“叹什么气,好好弹琴。”

右思十分伤感。

午后的阳光充足,空气湿润,慕云昔的身上已经粘了很多双青年才俊的眼睛,平安则安静的靠在树边听曲,左小骞睡了会儿,便跃下树来,盘腿看起了江湖轶事。

右思的同窗们不时将眼睛挪向左骞,看一会儿就红了脸。

没想到左小骞还挺招人疼的,右思瞥他一眼,就瞧见摊开的小册子上写着残花右思心急如焚,赖上离心客栈大掌柜,死缠烂打,脸厚心细,渴望得到大掌柜的一个眼神。

血色立刻涌上她的脸颊,这个该死的左小骞。

难得的悠闲时光令右思舒心不已。

“铮”一声响,右思太过愤然,又弹错了,身旁传来同窗窃窃的笑声,左小骞鄙视的瞧了她一眼,便又低回头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平安却蓦然站了起来,抖落了身上的碎屑,走到了右思的身边。

他坐在右思身后,高大的身躯笼着她,手指轻轻握住右思的手,按向了琴弦。

音符美妙的结合在了一起,乘着风落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右思。

左小骞也抬头看去,脸色一沉,将小册子往怀里一收,抬脚就向平安踹去。

平安微微侧过身子,躲了过去。

两人不依不饶的就闹上了。

右思想了想,还是弹琴吧,遂摸上琴弦,给两人伴奏。

……

是夜,月华如水。

右思贴着墙根缓缓滑出前厅,往藏书阁掠去。

若是没有慕云昔在一旁咄咄相逼,参加曲考还说的过去,如今是顾忌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想知道

宣阳武院所藏的曲谱究竟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一本。

一路巡逻的门生倒是不多,毕竟宣阳卧虎藏龙,一般也无人敢硬闯,不然如何守得住人人垂涎的秘籍。

藏书阁的轮廓在夜雾中若隐若现,门外的巡逻门生也比之别处多出了不少。右思小心翼翼的靠近,她倒也不糊涂,知晓藏书阁重地,必有高手把手,快到之时,她猛然停了下来,在黑暗中默默的等待着。

一道黑影窜向高空,底下的门生竟无一人看见,仍然有序的照着既定路线巡逻。

低不可闻的叹息声飘散在空气中,从藏书阁的暗处也相继窜出几道人影,朝先前的黑影掠去。

左小骞的身手果真让人羡慕,右思不由垂涎,蓦然醒悟还要抓紧时间办正事,趁着藏书阁内部空虚便一鼓作气的冲了进去。

藏书阁内部十分宽阔,数十个个巨大的书架将房间格成小的空间。右思仔细搜索了起来。

许是太久没人进来了,随意抽出一本书,便扑簌簌往下落灰。右思仔细查看了几本,不禁疑惑起来。

这里的藏书竟然与各大门派都有关联,倒真叫人费解。按说各大门派的秘籍自当妥善收着,绝无可能外泄,况且宣阳自成立也不过数年,根基不稳,到底是哪里弄来的这些书呢?还有一个更令人费解的问题,右思一直以为宣阳的秘籍与各大门派无关,乃自身所创,如今一看,似乎也不是。有很多根本就是各大门派自己的藏书。

那么,以前进过这个藏书阁的人,为什么都没有说出去呢?又或者,各大门派知道了,为什么不来要回去呢?

右思越想越觉得不对,总觉的有什么盘亘在幽深的黑暗中,伺机而动。

她打了个激灵,只想快点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这里。

☆、三人·各怀心事

  江湖上使用声音作为攻击方式的门派本就不多,曲谱更是寥寥无几,是以散乱零落,右思搜寻的甚为艰难。

空旷的藏书阁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的匍匐,狰狞的吐息,无声的压迫从四面八方涌来。右思肩头一沉,她一惊,立刻回头看去,黑暗的空气中什么都没有,冷汗毫不意外的出了一身。

右思不敢耽搁,硬着头皮在茫茫书海中摸索着。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满含嗜血的红光,正冷冷的注视着她。他悄无声息的握掌为爪,向右思抓来。

蓦然,一只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的扣上了他的脖颈,指尖略微用力,便利落的切断了那人的喉管。而那只手退的甚快,沾之即走,一场袭杀干净迅速,一滴血也没有沾到。

右思只觉得身后空气诡谲,似乎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她凝神看去,又分明是平静的样子。

再次回过头来,她踮起脚尖够向书架较高的位置,指尖捏着一角,稍一用力,旁边的书居然也开始松动起来。

“哗啦啦”,由不得右思选择,书架顶部的藏书全部霹雳巴拉的落了下来,将右思砸了个灰头土脸。

右思苦着一张脸,一句痛也不敢说,手忙脚乱的左接一本,右接一本,总算杂耍一般的接住了所有的书,没有发出太过沉重的声响。

扑起的灰尘纷纷扬扬,染上了她的脸蛋,发梢,活像一个小叫花子。

右思悄悄吐出一口气,打算查看手中以及怀里的书。

书架上幸存的一本书方才就一直摇摇晃晃,此刻终于不负重望的落了下来。

“咚”,精准的落在了右思的脑袋上,右思立扑,手中的书洒了一地。

那本书从右思的脑袋上滚下来,咕噜噜的滚进了她的怀里,挣扎两番,自己翻了开来。

右思摇摇脑袋,警惕的四处瞅瞅,一边疑惑藏书阁守卫居然只有被左小骞引走的那些,一边奇怪,黑暗中似乎传来了笑声。

很轻却笑的很乐。

仔细再听,又没有了。

这藏书阁太可怕了,右思泪流满面,她正想站起来,眼光却被摊开在怀里的书吸引了,眼珠子立时就瞪圆了。

伸手捞过来一看,怔了。

找到了呢。

爹亲手谱的镇魂曲。

右思将曲谱珍而重之的贴身收着,站起身来,快速的将散落在地的书籍放回原处,便朝门口掠去。

黑暗中几双血红的眼睛尾随着她的身影,正欲追去,行动却忽然迟缓起来,眼前不知何时走出一位墨色长衫的公子,在暗色空气中浮浮沉沉,唯一双眸子亮的分明,敛着层层叠叠的笑意。

……

右思一路奔至洛河边才松了一口气,胸口处的曲谱熨帖着她紧张的心脏。她左右望望,这才小心的取出那本曲谱。

镇魂曲其实遗失很久了,江湖上也并没有多少人对这一本曲谱感兴趣,在他们眼中,武功秘籍才是上上之选。右思父亲去世的那一年,曲谱便遗失了,她这才紧张起来,毕竟父亲只留给了她两样物件,一样是洞箫‘古韵’,此刻正安静的躺在冥音宗里,陪伴着人比花娇的慕云昔。另一样则是曲谱镇魂。她并不十分清楚镇魂的效用,只知道是父亲留给她的,便一定要找回来。

在江湖中四处奔波的时候,打听到了遗世独立的宣阳武院,以及他们奇特的藏书阁。便下定决心来寻一寻,不曾想,竟真给她找到了。

若非如此,之前慕云昔与卓远勾结,去她谷里翻天覆地的时候,镇魂曲肯定也是留不住的。

想到这里,右思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

花市灯海,热闹异常。

右思明显心情大好,一路上左盼右顾,手上摸到一个物什,立时捧在手心,结果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中。

她昏头昏脑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就浮现出巨大的暗影,那人伸出一只手,直接捏上了她的脸颊,扯了扯道:“乱跑什么,四处找你。”

右思被扯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叫声,一抬头就对上左骞愠怒的眸子。她连忙推开的他的手,捂着腮帮子直喊疼。

左骞一个爆栗又敲了上去,气冲冲的道:“出来了也不知道通知我,知道我找你找的多着急么?”

右思缩了缩脑袋,不敢反驳,再看看他凌乱的袍子,知道他担心自己,心下更加内疚,便厚着脸皮的把手中物什举了起来,“英雄,我知道错了,您饶我这一次,小的把这个献给您。”

“是么?”左骞脸色可疑的一红,他别扭的道。

“当然当然。”右思将手中的东西举到他的眼前。

“咚”又是一个爆栗,伴随着左骞的怒吼,“你送我桃花?”

右思捂着脑袋,哭的很是委屈。

这朵桃花雕的多好啊,这孩子不但性子野,还粗鄙,呸,就是粗鄙,不识货不识货。

“喂。”左骞看她委屈,不情愿的出声喊她,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拨开她的手,另一只手揉上她的脑袋,“我看看,还疼么?”

“疼。”右思扁着嘴,颐指气使的道,“给揉。”

“好、好,给你揉,给你揉。”左骞没好气的一手揽着她,俯□给她揉脑袋。嘴角眉梢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远远的人海之中,静静立着一个墨衣公子,袖上的褶皱还尚未抚平,眼中的笑意刚刚浮起便冻结在了眼眶。指掌握了握,最终无力的松了开来。

“咦,平安啊?”右思余光瞥到,雀跃的唤他,“你来的正好,我心情好,请你喝酒啊。”

平安安静的站在街心,人影穿梭,拉成模糊的光晕,只有他清晰毕现,散漫的笑容里是无尽的哀伤。

洛城酒楼

二楼雅阁

“小二,来壶酒。”右思挥挥手,唤来小二,眨巴着眼睛正要说话。

左骞随意的接口道:“再来一份桃仁酥。”

右思眼睛一亮,笑嘻嘻的拍拍左骞,“左小骞,还是你了解我。”

平安默不作声,举起酒杯,舔了一小口酒。

“平安,瞧你这点出息。”右思偷笑不已,正要逗他,抬头间却从敞开的阁门外看见一个姑娘,她站在不远处,眨巴着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左骞,脸颊上绯红一片。

明显是喜欢左小骞的,右思乐呵呵的招招手,“姑娘,过来坐啊。”

姑娘略显吃惊,很快就羞涩的点点头,走了进来,怯怯的坐在左骞的身边。

“做什么?”左骞不悦的看着右思。

“左小骞,看来我送你的东西很有用哇。”右思没心没肺笑的很开心。

“你就这么希望……”左骞压抑着情绪,低低的道。

“那当然,你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自然是希望你……”

“啪”酒杯被左骞一把捏碎,破裂的碎渣割破了他的手指。

右思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拉住他的手,又担忧又生气,道:“左小骞,你干嘛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我才是不明白你。”

“我很好明白啊,我是为了你好嘛。”

“你……”左骞生气的一把甩开她,看了她半晌,终于一脚踹开窗户,跃了出去,衣袍割开夜色,血色淋漓。

右思颓然伏在桌子上,苦笑道:“这人,真是孩子气。”

那位姑娘接受不了如此动荡的局面,非常识相的退了出去,还好心的将阁门带上了。

“平安,我是不是做错了?”右思恍惚道,“他怎么生气了?”

平安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温柔的盖住眼睛,他轻声道:“你没做错。”

“左小骞这些日子脾气见涨啊。”右思皱眉,“怎么办,他一生气我就没折了,觉得心里空的不行。”

平安修长的手指握着酒杯,略微收紧,杯中酒一圈圈的荡开来。

“他在我心里那么重要,我自然是关心他嘛。”右思忽然惊讶的睁大了眼睛,“哎、哎,平安你怎么喝那么多酒?哎、哎,你别喝了呀,待会醉了,我背不动你呀。”

右思瞧着不对劲的平安,赶紧上去劝,按住他的手腕想夺过他的酒杯,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右思挣扎半天竟然没办法脱困,咦,这人,不是不会武功么?

平安果真是喝多了,他已经不会说话只会笑了,不见醉意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他将右思紧紧锁在怀里,亮晶晶的眸子里映满了她惊讶的样子。另一只手将酒杯递到唇间,吞了一口,鼓着腮帮子就往右思嘴边凑。

右思这下才真是慌了,双手使劲推向他的胸膛,却被他单手握住手腕,反剪在身后。另一只手丢开酒杯,捏上她的下颌,阻止她偏向一边。

那张脸孔越靠越近,长长的睫毛又黑又密,仿佛翩跹而起的蝶。

右思动弹不得,怎么也躲不掉。蓦然她的身体一僵,察觉到唇上一软,绵密的触感令她迷蒙起来,酒顺着贴合的唇溢了出来,从她仰起的脖颈处流了下去,平安的舌尖有力而灵巧,细致的撬开了她的牙关,探进了她的口腔,酒也顺着他的舌哺进了她的口中。平安的舌尖追逐着她的,轻吮纠缠。

右思满脑子只剩下这个强势的吻,口腔中的酒气醺上了她的眉间,脑中一片混沌,逃不掉,躲不得。

“咚”,身后传来物件落地的声音,那东西重重的撞击上地面,然后借着惯性咕噜噜的滚到了右思身边。

木刻桃花。

右思被突然的声响惊醒了过来,羞窘不已,狠狠心,使劲咬了下去。

“唔。”平安吃痛,松开了她。

右思来不及想别的,急忙转身往后看去。

一道快的看不清的影子掠过她的鼻尖,衣袍扫过她的脸颊,说不出的冰冷。

右思慌了,立刻伸手去拉,本来凭她的本事是没法让左骞停下来的,只是奇迹发生了,左骞停了,左手还是握拳的状态,差一点就要轰上平安的脸。

左骞由于怒气,肩膀还在不断的起伏,他僵硬的身体蕴含了危险的力道,像一只旭日待发的豹子。

“左小骞。”右思不敢触怒他,小声道,“他喝醉了。”

左骞没有应她。

“对不起。”右思低低的道歉。

左骞的怒气忽然消散了,他缓慢的转过身来,忧郁的眼睛里融化了无边的月色,看上去分外伤感,“小思,你真的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么?”

右思看着他的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愣愣的看着他,从来不曾觉得他这般脆弱。

“小思,我从来都知道。”左骞的语调哀伤,“我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轮转·这是绑票

“你一直想着谁,惦记着谁。”左骞的眼睛看上去难过极了,他缓缓的道,“我从来都知道。”

右思别过脸。

“他有什么好?恶贯满盈?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够了。”右思喝道,抬头看见左骞受伤的样子,又后悔不已,只得道,“你不要……”

“说不得么?”左骞怒了,“全天下人都看见了,偏你看不清,有没有脑子?”

“左骞。”右思握了握拳,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走吧。”

左骞身躯一震,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居然为了他要赶我走?”

右思垂下头,不再言语。

左骞蓦然笑了,低低的笑声压抑至极。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终于拂袖而去,与右思擦肩而过的时候,顿了顿,仍是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随着阁门的关上,右思无力的跌在了地上。她双手掩面,无声的抽搐着肩膀。

“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赶他走?”平安被两人的争吵惊醒,喝了满满一壶水,总算是清醒了过来。

指缝间隐现水泽,右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堪,“我舍不得他,他一走,我的心里就空了好大一块。我从小便与左骞朝夕相处,早就将他当做亲人一般了。”

“那你为何……”

“他不能留在我这里。这些时日,他频繁的失踪,匆忙的出现,若无其事的与我打闹,这样便以为我不知道。我与他相处这么多年,怎可能看不出来,离心客栈出事了,他不同我说,就是怕我担心,我怎么舍得让他为难?留在我身边只会害他背负骂名,令他左右顾及,难以两全。”

“那你把他气走,他会很伤心。”

“不这样他根本不会走,他的固执我早就领教过了。”

“那以后呢?”

“等离心客栈的事处理完了,我去跟他道歉么,脸皮厚一点,他一定会原谅我的。”右思抬起头来,脸颊上水痕微现,她缓慢的扯开嘴角,很难看的笑了一笑。

平安瞧见她的表情,摸上了水壶,满满的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视线停留在温润的玉杯上,缓慢的道:“你既然如此在乎左骞,又何苦去招惹别人。”

“啊?”右思不明就理,惊讶的看他。

“那我问你。”平安声音缓慢却清晰,“你几次三番阻止苏暖杀人是为何?”

“我……”右思手指无意识的拨弄着酒杯,呓语一般的道,“他曾救了我一条命,自然是报恩了。他如今四处树敌,杀了那么多人,我很怕他孤立无援。我不信他是这样的人,我只是想劝劝他。”

“只是这样?”平安向来温和的眼睛里也隐隐有些咄咄逼人。

右思心里没来由的慌乱起来,那些原本条理分明的解释如今听来倒像是一种借口,她自己也不清楚,如今苏暖在她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只是这样。”她压下心头的不安,执拗的道。

平安端坐桌前,莫名的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他望着窗外的幽冥夜色,不再言语。

右思站起身来,由于方才的争执衣衫有些许凌乱,怀中“吧嗒”掉出一本书,落在地上,自己翻开了。

“这是?”平安转过头来。

右思捡起来,握在手中,道:“这是我父亲亲自谱的镇魂曲。”

“是么?”

“嗯,我千辛万苦才从藏书阁偷回来的,确实是我父亲的笔迹。”

“借我看两天如何?”嚣张的声音从破碎的窗户中传了进来。

右思一愣,扭头就看见月色下,轮转扛着一把大镰,分外精神。

她迅速将平安挡在身后,紧张的握紧了镇魂曲。

轮转懒洋洋的蹲了下来,大镰扛在肩上,他瞅瞅夜色,道:“你就别做无谓的挣扎了,今天你是借也借,不借也得借。”

右思悄悄摸上洞箫。

轮转眼神一凛,恶狠狠的道:“上次就差点找了你的道,这一次绝不能让你吹。”说罢,人便呼啸而来,长袍猎猎,带起的劲风刮的右思脸生疼。

“哼。”右思洞箫已然凑向唇边,吹出了第一个音。

“你要吹,我就杀了他。”轮转昂起下巴,镰刃反射着刺目的光,锁着平安白皙的颈。

箫音戛然而止。

“这就对了,把书丢给我,否则……”锋利的镰刃轻轻向前滑了一公分。

右思毫不犹豫的把书丢了过来。

“你怎么毫不犹豫?也不挣扎一下?”轮转皱眉,想必是没有从中得到快感。

右思不应他,只道:“把平安给我。”

轮转想了想,道:“他在你心中重要么?”

右思一愣,不晓得这人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只得老实道:“我们是朋友。”

轮转挠挠头,又想了想,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右思被他这个离奇的问题问懵了,半天才想起来回答,“鲜艳的吧。”

“喜欢吃什么?”轮转继续莫名其妙。

“桃仁酥、桂花糕。”

“亲亲的时候喜欢什么姿势?”

“咳、咳。”平安忽然咳嗽起来。

右思这才想起方才,脸立时红了。

轮转偷瞄了一眼平安,不情愿的对右思道:“对不起。”

右思惊悚了,这人太可怕了,有毛病的吧,一会凶神恶煞,一会又道歉,还老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不过,自己真心没问题么?居然一一回答了,想到这里,右思泪流满面。

“行了,姑娘再会。”轮转抓着曲谱,带着平安在右思的目送下跃出了窗外。

右思无能为力,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离去。

麻烦了,一定要救平安啊。

……

苏暖手指按在琴弦上,止了音,道:“轮转,有一个问题问问你。”

轮转正坐在廊柱上吹着风,吃着糖葫芦,闻言一阵风似的掠了过来,兴奋的望着苏暖。

“有一个人,他恶贯满盈、嚣张跋扈、肆意妄为,是谁啊?”

轮转愕然,咽了一口唾沫道:“你不知道?”

苏暖苦恼的托着腮,摇了摇头。

轮转犹豫了很久,道:“那我也不知道。”

苏暖斜眼看他,扬了扬眉毛。

“好吧,那我说了你不能生气。”轮转小心翼翼的求证。

“自然。”苏暖淡淡的允他。

轮转退到十步开外,道:“这个人,就是你。”

“啊?是我?”苏暖显的有些不知所措。

轮转挫败的吼道:“你那一脸的不可置信是什么意思?这头衔你都拥有了好几年了好么?”

苏暖回过神来,眯起眼睛,慢条斯理的道:“轮转,过来。”

轮转不情不愿。

苏暖拿起曲谱摔在他的身上,道:“抄十遍。”

“什么?”轮转嘶吼,“你说了不生气的。”

“我没生气啊。”苏暖慵懒的打了个呵欠,翻了翻眼皮,道,“我这叫报复。”

翌日。

右思无精打采的走在长街上,就见前方人头攒动,走进一看,才发现布告栏里贴了告示。

无间域主苏暖瞧上了宣阳武院藏书阁中的曲谱,便顺手拿走一观,特此告知。

右思恨的牙痒痒,偏生又无可奈何。

“喂。”轮转鬼祟的四处看看,这才壮着胆子叫了一声,“臭丫头。”

右思猛然看见身前满脸煞气的轮转,吓了一跳,惊道:“你一个大男人,神出鬼没的是要做什么?”

“你以为我愿意啊?”轮转满脸不爽,从怀里取出一本书直接摔给了她,“小心收好了。”

右思接过来一看,镇魂曲?

她忍了忍,终于额上青筋乱跳,怒道:“你有毛病啊?昨天抢今天还,很闲么?”

轮转握着大镰的手紧了又紧,抬头望了望天,深吸一口气,终于平复了一下暴走的心情,狠狠道:“早晚杀了他。”

“你杀谁我不管,不过你还是先看大夫吧。”右思没好气的道,手指却不着痕迹的摸上了腰间。

“哼!”轮转昂着线条分明的下巴,敛着满眼冷意,扫过她的指尖,道,“距离这么近,你是找死么?”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轮转握着大镰的手紧了又紧,脑海中蓦然想起那人懒散的声音,不由得一颤,挫败的晃晃脑袋,终于还是满脸不情愿的转身走了。

右思愣了,这人,果真是有点问题的吧。

“喂。”右思出声叫住他。

“嗯?”轮转微微侧过脸来,只能瞧见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薄唇。

“平安呢?还好么?”

轮转愣了一愣,半敛的眼睛里光华乍现,仿佛掀动睫毛,便流溢而出。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合着微风,飘进了右思的耳朵里,仿佛蕴含着他的全部感情。

“谢谢你。”

右思在风中怔然,思绪模糊,她眼看着轮转带着他威武的大镰渐渐消失,当长街淹没他背影的时候,终于悟了。

这人,是真有病。

……

悠扬的琴音涓涓滴滴,流淌不息,抚琴的人心思却全然飘离,心不在焉的望着远方。

“铮”,琴弦断了。

抚琴的人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将琴连同手抄的曲谱一把抚在地上,表情倒是悠然,看不出气恼。他撑起脸颊,黯然的瞧着澄澈的远空。

白云皑皑,落在他的眼眶里,便迅速的黯了下去,被他眸中的墨色染透。

“不开心么?”轮转不知何时蹲在了他的身边。

苏暖收回目光,指尖掠过轮转毛茸茸的发丝,停留在他的脑袋上。

“事情办完了?”

“自然。”轮转甩开他的手,道,“你接近她就是为了镇魂曲,拿了就拿了,又还给她,如此周折,做什么啊?”

“人生多无聊,总要找点乐子么。”苏暖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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