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青年艺术家画像》作者:[爱尔兰]乔伊斯/译者:朱世达【完结】 > 青年艺术家画像 .txt

透过这一形象,他瞥见了一个诡谲的黝黑的臆想的洞穴,但他立刻甩掉了这一思想,他觉得进入这一洞穴的时机还没到来。他朋友的不安像夜幕一样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散发一种持久不散的、致命的氤氲,他发现自己在浏览左右一个个偶然映入眼帘的字,心中在木然地纳闷这些字如此静悄悄地丧失掉它们字面的含义,以致每一块粗俗的商店招牌上的字像符咒一般将他的心灵捆绑起来,他的灵魂猛然一缩,他沿着街巷在一大堆死亡的语言的环境中走下去时,不禁因年龄的增长而唏嘘不已。他脑袋里正渐渐丧失对语言的意识,仅仅零零碎碎感知按任意的节律组成或拆装的字本身而已:

常春藤在墙上呻吟

在墙上呻吟、盘绕

常春藤在墙上呻吟

黄色的常春藤在墙上

常春藤,常春藤在墙上往上爬

谁听说过这种蠢话?全能的主!谁听见过常春藤在墙上呻吟?黄色的常春藤:好极了。还有黄色的象牙。如果说象牙白的是常春藤,怎么样?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闪亮起来,比从大象斑驳的长牙上锯下的任何象牙更清晰、更明亮。Ivory,ivoire,avorio,ebur.〔30〕他学的最初的拉丁文例句便是:India mittit ebur〔31〕;他想起了那张学院教区长的阴险的北方人的脸〔32〕。学院教区长教他用精美雅致的英语逐字翻译奥维德的《变形记》,然而由于提到猪豕、陶器碎片和火腿脊肉而显得古里古怪。他从一位葡萄牙神父撰写的破旧不堪的书中学到了他知之甚少的关于拉丁诗的规则。

Contrahit orator, variant in carmine vates.〔33〕

罗马历史中所有的危机、胜利和分裂传授给他时却成了这么陈腐的一句话in tanto discrimine〔34〕,他曾试图从implere ollam denariorum〔35〕这句话一窥城中城的社会生活,学院教区长用非常洪亮的嗓音吟读这句话,仿佛正在往钱罐里丁零当啷装古罗马银币似的。他触摸他那因经年累月而变得破旧的贺拉斯的诗页〔36〕。从无冷意,即使他自己的手指头冰冷:它们是充满人情的诗页:五十年前,约翰·邓肯·英弗拉里梯和他的弟弟威廉·马尔科姆·英弗拉里梯用他们人的手指翻阅过这些诗页。是的,这些高贵的名字就签写在业已晦暗的衬页上,甚至对于他这样一个拉丁文很差的人来说,这些晦暗的诗句充满了芬芳馨香,仿佛这么些年它们一直浸泡在没药、熏衣草和马鞭草之中;然而,一想到在世界文化的盛宴上他不过是一个羞怯的过客,他一直在致力创立一种美学基础的僧侣的学问在他生活的时代的人们看来并不比纹章学和猎鹰术微妙而奇怪的陈词滥调更为高贵,他的心便隐隐作痛起来。

他左手三一学院灰色的建筑群〔37〕,耸立在这城的无知与愚昧之上,就像一块硕大的沉闷的石头戳立在一个累赘而令人讨厌的圆圈里,这使他感到沮丧;当他慌不择路竭力使他从改革派的良知的羁绊中解脱出来时,他来到了爱尔兰民族诗人〔38〕滑稽的塑像前。

他凝望着雕像,毫无生气的意思:因为虽然身心的怠惰就像看不见的毒虫一样爬满整个雕塑,爬在拖曳的双脚上,外套的褶痕里以及那奴颜婢膝的脑袋上,雕像似乎仍然非常谦卑地意识到它所受到的轻慢与侮辱。雕塑犹如一个法尔博格人穿着一件借来的米尔西安人的外套〔39〕;他想起了他的朋友达文〔40〕,一位来自农村的学生。这在同学间是一个滑稽的名字,但这位年轻的农民却毫不在意用这个名字,他说道:

——取笑吧,斯蒂维〔41〕,正如你说的,我是木脑袋。叫我什么都行。

当他首次听到从他朋友的嘴里吐出他教名的家常昵称时,他快乐而感动,因为他与别人,正如别人与他一样,一直都是使用正式英语说话的。每当他坐在达文在格兰瑟姆大街的卧室里,瞧着他的朋友一双双沿墙而立的做工精致的靴子而心中纳闷,给他的纯朴的朋友朗诵别人的、也即表达自己喜怒哀乐的诗歌与小曲时,他的听者粗莽的法尔博格人的心将他的心紧紧吸引过去,然后又使他的心产生反感,他的听者的心以一种平静的生而有之的凝神细听的谦卑,以一句古怪的古英语〔42〕,或者以他那对于粗鄙的身体的技能的愉悦——达文拜倒在盖尔人迈克尔·丘萨克的脚下〔43〕——而吸引他的心,然后又以粗俗的理智,迟钝的感情或者呆滞的恐怖的一瞥迅速而又遽然地使他的心产生反感,他的恐怖是植根于行将饿死的爱尔兰村民灵魂里的一种恐惧感,在爱尔兰农村对于夜间熄灯令仍然充满了恐惧。

这位年轻的农民仍然记得他作为运动员的叔叔马特·达文〔44〕的种种敏捷而纯熟的技巧功夫,并膜拜爱尔兰种种悲哀的传说。喜欢不惜一切代价在平淡的学院生活中无端生事、搬弄是非的同学认为他是一名年轻的芬尼亚分子。他的奶妈教他学会了爱尔兰语,用爱尔兰神话断断续续的光芒培育了他那粗野的想像力。他像一个愚钝的农奴对待罗马天主教信仰一般倾心于爱尔兰神话,虽然迄今为止还没有任何人从这些神话中发现哪怕一点点美,他倾心于那些古拙的故事,这些古拙的故事在不断写进的英雄史诗之中相互区分开来。〔45〕对于任何来自英国或英国文化的思想或感情,他的心灵都严加把守,一概加以摒弃:在英国以外的世界,他只知道法国的外国兵团,他甚至说起要去参加外国兵团。

这年轻人的勃勃雄心以及他的幽默感使斯蒂芬常常称他为一只家鹅〔46〕:他这么称呼他也表达他对于他的朋友不善言词、拙于行动的一种恼怒,他朋友这种不善言词、拙于行动的气质似乎每每在斯蒂芬勇于探索的心灵与爱尔兰神秘的生活方式之间游移。

一天晚上,这位年轻的农民的精神受到斯蒂芬激烈的或者说十分溢美的言词所刺激,从而摆脱了作为理智反叛的冷漠的沉默,这在斯蒂芬的心目前展现了一幅奇异的图景。两人正缓步当车穿越穷困的犹太人居住的黝黑的狭窄湫溢的小街而走向达文的居室。

——去年秋天,快要入冬时分,斯蒂维,我遇到了一件事,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讲过,你是我告诉的第一个人。我不记得〔47〕那是十月还是十一月。准是十月,因为那是在我赶来上大学新生课之前。

斯蒂芬眯着微笑的眼睛转向他朋友的脸,他的信任使他受宠若惊,而他朋友讲话的土腔土调赢得了他的同情。

——那一天,我一整天没在宿舍里,呆在巴特望特〔48〕——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地方——玩爱尔兰式棒球〔49〕,球赛是在克罗克少年队和大无畏瑟尔斯队之间进行,天,斯蒂维,那场球赛可紧张激烈得叫人透不过气来呢。我的一位堂哥,方瑟·达文,那天赤溜儿光着膀子〔50〕,为利默里克斯大人守后卫〔51〕,可一半时间跟前锋一块儿往前冲,狂呼乱喊,简直像疯了似的。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克罗克队有个小子对着他抡起糟糕的曲棍〔52〕,天啊,差那么一丁点儿〔53〕击着太阳穴了。哦,天,要是克罗克队那小子那次打着他了,那他就完蛋了。

——他逃过了那一着真该庆幸,斯蒂芬笑了笑,说,但那肯定不是你遇到的奇怪的事吧?

——嗯,我想你也许对那并不感兴趣,球赛后大伙儿叫啊,喊啊,结果我误了回家的火车,也找不到任何玩意儿〔54〕可以搭着回家,倒霉的是,那天在卡斯尔顿洛奇举行一个群众集会〔55〕,所有的马车都到了那里。要么在那儿过夜,要么徒步走回去。得,我决定走,走啊走,夜幕降临时,我来到巴利霍拉山,离基马洛克还有十英里〔56〕,那是一段漫长而孤独的路程。看不到一幢有人居住的房子,听不到一丁点儿声音。几乎是一片漆黑。时不时地我在树丛下歇一会儿抽烟斗,〔57〕要不是夜露浓重,我早就伸胳膊伸腿地躺在树下睡觉了。在拐过路口之后,我终于瞅见一座农舍,从窗户里透出灯光来。我走上前去敲门。有一个声音在里面询问是谁,我回答道我在巴特望特打球,现在正往家走,要是能给杯水喝的话,将不胜感谢。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人打开门,送来一大杯牛奶。她半裸着,头发散垂在两肩,似乎我在敲门时她正准备上床睡觉的样子,从她的模样和她的眼神来看,我猜想她正在带一个孩子。她和我在门口聊了好一阵子,我觉得这挺奇怪,因为她的胸部和肩膀都裸露无遗。她问我累了没有〔58〕,愿不愿意在她那儿过夜。她说只有她一个人在屋里,她丈夫上午和妹妹去了昆斯顿〔59〕,给她送行。在她说话的当儿,斯蒂维,她的眼珠子一个劲儿地瞅着我的脸,她站得离我那么近,我都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当我最后将杯子还给她时,她一把攥住我的手,将我往门槛里拖,并说:‘进来,在这儿过夜吧。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在这屋里,除了你我之外没有别人〔60〕……’我没走进去,斯蒂维。我谢了她便又上了路,可浑身发烧。走到拐路口时,我转过身来瞧,只见她仍然伫立在门口眺望。

达文故事的最后几句话在他的记忆中萦绕回荡,故事中那女人的身影显现出来,融合在当他坐在公学马车里驰骋过克兰时见到的站在门厅里的农村女人的身影之中,作为她的和他自己的种类的一个典型,一个贱女人,在黑暗间、秘密和孤独之中生起情来,通过一个毫无奸诈之心的女人的眼神、声音和手势,招呼一个陌生人与之上床睡觉。

一只手按放在他手臂上,一个年轻的声音呼唤道:

——啊,先生,给你的姑娘买一束吧,先生!今天卖的第一束鲜花〔61〕。就买那束可爱的鲜花吧。好吗,先生?

她在他面前挥舞的蓝蓝的鲜花和她那碧蓝的眼珠,在他看来仿佛就是无邪的象征,他停住了脚步,将这象征性的形象从心头挥去,然后他看到的只是她那褴褛的衣衫,潮湿的粗糙的头发和一张野妞儿的脸。

——买一束吧,先生!别忘了给你的姑娘买上一束花儿,先生!

——我没钱,斯蒂芬说。

——买吧,多可爱的花儿,买吧,先生?才一便士。

——难道你没听见我说话吗?斯蒂芬躬身对着她问道。我告诉你我没钱。我再给你说一遍。

——嗯,当然啦,有朝一日你会有钱的,先生,如果运气好的话,姑娘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

——也许,斯蒂芬说,但我认为不太可能。

他急匆匆走开,生怕她的亲热会变成一种嘲弄,企盼在她向英国来的旅游者或三一学院学生兜售她的花儿之前,赶紧逃离开她。他迈步走在格拉夫顿〔62〕街上,而格拉夫顿街使他因贫穷而感到十分沮丧的时刻绵延了许久。在街头道路上竖着一块纪念沃尔夫·托恩的石碑〔63〕,他仍然清晰地记得他和父亲出席了那天的立碑仪式。他怀着痛苦与不屑的心情仍然记得那花里胡哨的俗气的纪念场面。四个法国代表坐在一辆大型四轮游览马车里〔64〕,一个胖墩墩的一脸微笑的年轻法国人手举着一块楔嵌在木棒上的标语牌,上面印有:Vive I' Irlande!〔65〕

圣斯蒂芬草地的树丛散发出雨后的馨香,从浸透了雨水的大地蒸腾而上一种死亡的气息,那是长眠的灵魂透过腐土而缓缓升腾的一缕缕袅袅的清烟。前辈对他述说的那座英雄而腐败的城市的灵魂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蜷缩成一缕从大地袅袅上升的淡淡的死亡的氤氲,他知道他一踏进昏暗的学院,除了“公鹿”伊根和“伯恩查帕尔”惠利的败坏行为之外〔66〕,他将会意识到一种腐败的气息。

上楼去上法语课已经太迟了。他穿过大厅,踅进通往梯形物理教室的走廊往左走。走廊黝黑而冷清,但并不警觉。为什么他觉得走廊并不警觉呢?难道是因为他听说过在“花花公子”惠利的时代那儿有一座秘密的楼梯吗?或者是因为耶稣会屋子享有治外法权,而他正在外国人中漫步么?托恩的爱尔兰,帕内尔的爱尔兰似乎在空间往后隐遁了。

他打开梯形教室的门,他在从落满尘垢的窗户中漏泻进来的阴冷而灰暗的光中停住了步。有一个人影蹲在一座偌大的壁炉前,根据清瘦的身影和花白的头发,他知道那是教导主任〔67〕在生火。斯蒂芬轻轻地关上了门,向壁炉〔68〕走去。

——早安,先生!我能帮上一手吗?

神父猛一下抬起头来,说:

——待会儿,德达罗斯先生,你会看个明白。生火也讲究技巧。我们设有文科,也设有实用技术科目。这就是实用技术。

——我要学会它,斯蒂芬说。

——别用太多的煤,教导主任说,非常娴熟地忙活着,这就是诀窍之所在。

他从法衣的侧口袋里拿出四根蜡烛头,非常熟练地将它们置放在煤中间,将废纸揉成一团。斯蒂芬默默地望着他。他这样蹲在石板上生火,忙着摆弄碎纸团和蜡烛头,看上去更像是一位谦卑的助祭,一位主的助祭,在一座空荡荡的寺庙里清理出一方祭神的地方来。他穿的褪色的破旧不堪的袈裟犹如助祭清一色的法袍〔69〕,罩蔽着这一跪着的人的身影,他穿布道法衣或饰有银铃的大祭司袈裟感到不舒服、不自在。在为主作出谦恭的服侍的过程中——如点燃祭坛上的火,对听到的一切信息保持缄默,侍候凡夫俗子,一接到任何吩咐便雷厉风行地遵行——他自己的身躯变得衰老了,显得丑陋了,缺乏圣徒般的或高级教士的那种美感。不,不啻说他自己的灵魂在那服侍的过程中变得衰老了,不再对光明与美趋之若鹜,也不再向外散发甜蜜的圣洁的芬芳了——那是一种受伤的意志,对服从的激动与爱的激动无动于衷,与精瘦的、遒劲的、日益老迈的身体作斗争,头发里现出了银丝。

教导主任蹲下休息,瞧着木棍儿着起火来。斯蒂芬为了打破沉寂,说道:

——我肯定点不着火。

——你是一位艺术家,是吗,德达罗斯先生?教导主任说,抬起眼来,着他那浅色的眼珠。艺术家的目标就是创造美。至于什么是美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他缓缓地、枯燥乏味地摩擦着他的手,显得对这一艰涩的问题茫然无知。

——你能回答这一问题吗?他问道。

——阿奎那说,斯蒂芬回答道,Pulcra sunt quoe visa placent。〔70〕

——譬如我们面前的这堆火,教导主任说,使我们看上去感到愉悦。这因此就美吗?

——只要视觉能理解它——我是说美学理解——那它就是美的。阿奎那还说,Bonum est in quod tendit appetitus。〔71〕只要火满足了动物的渴求暖和的期望,那它就是善。当然在地狱里火就是恶了。

——是这样的,教导主任说,你显然击中了问题的要害。

他敏捷地站起来,走到门口,将门敞开着,说:

——据说,通风对生火有帮助。

当他轻微有点一颠一拐地、但步子却非常矫健地走向壁炉时,斯蒂芬发现这位耶稣会修士沉默的灵魂正透过他那一对浅色的冷漠的眼睛注视着他。和依纳爵一样,他是一个跛子,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依纳爵的热情之火。甚至传闻中的耶稣会〔72〕的手腕,一种比述说神秘的微妙的智慧的寓言书籍更微妙、更神秘的手腕,也没有赋予他的灵魂以使徒般的力量。仿佛他按照吩咐的那样运用俗世的方策、学问和阴谋仅仅为了赢得上帝更大的荣耀,在运用中他既未体验到愉悦,也不对它们所包含的恶怀有嫉恨,而只是以坚定的服从〔73〕的态度以恶制恶罢了:从他所有的默默的服侍看来,他似乎压根儿不爱基督,也不爱他为之献身的目的,如果他还有爱的话。正如耶稣会创立者希望他成为的那样,Similiter atque senis baculus〔74〕,像是老人手里的棍,可以放置在墙角,遇到夜间或恶劣的气候上路可以拄杖,可以搁放在公园座椅上女人送的花束旁,也可以抡起作恐吓状。

教导主任回到壁炉边,开始抚摸他的下巴。

——我们什么时候能听你谈谈美学的问题?他问道。

——我谈谈!斯蒂芬惊讶不已地说。要是我幸运的话,半个月才碰上有那么一点儿想法。

——这些问题很深奥,德达罗斯先生,教导主任说。这如同站在莫尔山〔75〕的悬崖峭壁上往深渊看。许多人下到深渊就再也没有上来。只有训练有素的潜水员才跳入深渊,在深渊探索,然后再游出水面来。

——如果你是指思考的话,先生,斯蒂芬说,我可以肯定只要所有的思想被它本身的规律所禁锢,那么,就不可能有自由思想。

——哈!

——为了我的目的,按照亚里士多德和阿奎那的一两个思想的启发,我现在可以足够工作下去了。

——我明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需要这些思想,只是为了我自己的需要和启示,然后按照它们的启示为我自己做些什么。要是油灯冒烟或者发出异味,我就修剪灯芯。要是光太暗淡,我就卖掉它再买一盏新灯。

——爱比克泰德也有一盏灯,教导主任说,他死后那盏灯卖了一个十分昂贵的价格〔76〕。就是在那盏灯下,他撰写了他的哲学论文。你知道爱比克泰德吗?

——他只是一位老学究而已,斯蒂芬粗鲁地说,他说灵魂就像一桶水。〔77〕

——他以他平易近人的方式告诉我们,教导主任继续说道,他在一座神的塑像前放了一盏铁灯,小偷偷走了铁灯〔78〕。哲学家怎么办?他想偷窃正是小偷的本性,决定第二天去买一盏陶灯,而不再买铁灯了。

教导主任放在壁炉里的蜡烛头冒出一股融化的牛脂味儿,牛脂味儿在斯蒂芬的意识里和丁零当啷轰鸣的话语声,桶和灯,灯和桶,融合在一起了。神父的嗓音也含有一种硬邦邦的丁零当啷的调儿。斯蒂芬的思想,由于那奇异的调儿、那意象和那活像一盏没有点亮的灯或者一块悬挂着的焦距不正的反光镜的神父的脸,而本能地遽然中止了。隐藏在这张脸后面或者说这张脸里面的是什么呢?是一颗麻木不仁的迟钝的灵魂抑或是一团充满颖悟力、承载着上帝愤怒的灰暗的雷云?

——我是指一种不同的灯,先生,斯蒂芬说。

——毫无疑问,教导主任说。

——问题在于,斯蒂芬说,在美学讨论中,很难弄清词的使用是按文学传统还是按市井习俗。我记得纽曼有一句话,提到圣母马利亚,说她生活在所有的圣徒中间〔79〕,而市井习俗在使用这词时却说法不同。我捉摸没缠磨您吧。

——不,一点儿也没,教导主任礼貌地说。

——不,不,斯蒂芬说,微微一笑,我是说……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教导主任急急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在指detain这个词的用法。

他噘起下巴颏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咳。

——再回到油灯的话题,他说,给油灯灌油也是一个很巧妙的问题。你必须选用纯净的油,在往里灌油时,必须留意别倒得太满溢出来,别倒得漏斗盛不住。

——什么漏斗?斯蒂芬问道。

——往油灯里灌油的漏斗。

——是吗?斯蒂芬说。那玩意儿叫漏斗?不是叫漏子吗?

——漏子是什么?

——就是那东西。就是……漏斗。

——在爱尔兰那叫漏子吗?教导主任问道。我一辈子从未听人说过漏子这个词。

——在下德拉姆孔德拉〔80〕人们叫它为漏子,斯蒂芬哈哈大笑地说,那儿的人说最标准的英语。

——漏子,教导主任沉思地说。这个词真有意思。我必须到词典里去找一下这个词。我必定要去看一下词典。

他态度的谦恭礼貌听上去有点虚假,他以寓言中哥哥注视浪子弟弟的眼神瞧着这位背叛圣公会而皈依天主教会的英国人。他是那轰轰烈烈的牛津运动〔81〕的一个卑微的信徒,一个居住在爱尔兰的穷困潦倒的英国人,他似乎在所有关于阴谋、痛苦、嫉妒、倾轧和轻蔑的戏演完之后才走上耶稣会的历史舞台的——一位迟来者,一个悠然而至的精灵。他的起点在哪儿呢?他也许出生于一个严肃的持不同教见的家庭,并在这些人中间成长,他们认为只有在耶稣之中才能得到救赎,厌嫌英国国教的种种华而不实的盛典〔82〕。他觉得在教派分裂的混乱和此起彼伏的分裂教派——如六信纲修士会、特别子民会、种子与蛇浸礼会、堕落前拯救论学派〔83〕——的陈词滥调之中有保持盲目信仰的需要吗?难道他在辩论关于对受洗者行吹气礼〔84〕、行按手礼〔85〕或辩论圣灵的发出〔86〕这些问题时像在线轴上绕精细的棉线,到底时遽然发现了真正的教会吗?或者说,难道当他坐在一座铁皮顶的小教堂门旁,打着呵欠数着教徒募捐的便士时,耶稣基督像对坐在税局门旁的使徒一样抚摸了他一下,嘱咐他跟着基督走吗?

教导主任又重复说了一遍这个词。

——漏子!嗯,真有趣!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在我看来更有意思。艺术家竭力从人身上表现的美是什么呢?斯蒂芬冷冷地说。

这微不足道的词似乎使他将似剑一般锐利的敏感的锋芒对准了这位谦逊的、高度警觉的对手。他痛苦而沮丧地意识到他正与之交谈的这个人是本·琼森的同胞。他想:

——我们交谈所使用的语言先是他的母语,然后才成为我的母语。然而,像家、基督、麦酒、主人这类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我嘴里说出来是何等不同!我在述说或写作这些词时不可能不感到精神的不安。他的语言,如此熟稔而又如此陌生,对于我,总是一种通过学习才获得的语言。我没有制造或接受它的词汇。我的良知与它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在他的语言的阴影之中我的灵魂感到烦躁。

——区别美与崇高,教导主任接着说。区别道德美与物质美的异同。探讨什么美更适宜哪一种艺术。我们也许可以讨论一下这些有趣的问题。

教导主任的坚定的枯燥乏味的语调使斯蒂芬突然感到沮丧不堪,他缄默不语了。教导主任也沉默下来:在寂静之中从楼梯传来杂沓的皮靴声和嘈杂的人声。

——在追求探讨这些问题的过程中,教导主任结论性地说,有因才学疏浅而感到枯竭的危险性。首先,你必须读个学位。将那作为你的首要目标。然后,你可以渐渐地看清你的路子。我的意思是,无论从哪方面说,你可以看清生活与思想的路子。开始时,那可能很艰难。以穆南先生为例吧。他奋斗了好长时间才出人头地。但他终究出人头地了。

——我也许没他的才气,斯蒂芬静静地说。

——这可是说不准的事儿,教导主任机灵地说。我们对于自己的潜能总不是很清楚的。我当然不该感到灰心。Per aspera ad astra。〔87〕他急匆匆离开壁炉,走到楼梯口俯瞰文科一年级学生前来上课。

斯蒂芬靠在壁炉边,听见他轻快地、不偏不倚地对班里的每一个学生打招呼,他甚至可以想像出来行为较为粗俗的学生脸上挂着坦率微笑的样子。一丝凄清的怜悯像一滴露水一样滴落在他多愁善感的心上,他怜恤这位骑士般的罗耀拉的忠实的信徒,这位教士界的中途的皈依者,这位教士界的中途皈依者讲话的语言比他们更为污浊,灵魂却更为坚定,这类神父他是永远不会向他忏悔的:他纳闷这个人和他的一伙同僚在一生中是如何在上帝的法庭上为懒惰的、冷漠的、谨小慎微的灵魂请求宽宥,不仅在有俗念的人们中而且在超脱尘世俗念的人们中赢得凡夫俗子的名声。

在灰暗的布满蛛网的窗户下,坐在阴暗的梯形教室最高层学生厚重靴子的跺脚声〔88〕预示教授正在往教室走来。

教授开始点名,应答的调儿各不相同,最后点名点到彼得·拜恩。

——到!

从梯形教室的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男低音,紧接着从座位中响起抗议般的干咳声。

教授略微停顿了一下,喊出了姓:

——克兰利!

没有人回答。

——克兰利先生!〔89〕

斯蒂芬一想到他朋友的学业,他的脸庞便露出了一丝微笑。

——到利昂伯兹顿跑马场去找吧!〔90〕有一个声音从背后座位上说。

斯蒂芬迅即往上一瞧,只见莫伊尼汉长着大鼻子的脸在灰暗的光线勾勒下显得无动于衷。教授讲了一个公式。在翻动纸张的窸窣声中,斯蒂芬又转过身,说:

——看在上帝分上,给张纸吧。

——你怎么这么惨?莫伊尼汉咧嘴一笑,问道。

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传递下来,悄没声儿地说:

——在需要时,任何世俗的男女都会这样做。〔91〕

他顺从地抄写在纸上的公式,教授曲曲扭扭的演算,力和速度的幽灵般的符号使斯蒂芬的心为之神往,并感到困顿不堪。他听说老教授是一个无神论的共济会会员。哦,这灰暗的沉闷的一天!它似乎处于一种毫无痛苦的、富有忍耐力的意识状态之中,数学家的灵魂在这种意识状态中漫游,在愈益稀薄的、愈益苍白的薄暮的一层层的光中抛扔出狭长而细瘦的光带,光带辐射出迅捷的粼粼波纹一直延伸到一个更为广阔、更为迢遥、更为不可捉摸的宇宙的最后的边际。

——所以,我们必须区分清楚椭圆形和椭圆球面的不同点。你们中有些先生也许对威·西·吉尔伯特先生〔92〕的作品很熟悉。在一首歌中,他唱到一个被罚打台球的台球骗子:

在一袭假布上

用扭曲的球棒

击打椭圆的台球。〔93〕

——他是指一只形似椭圆体,有一根长轴线的球体,关于长轴线我刚论述过。

莫伊尼汉躬身凑近斯蒂芬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以为怎么样,椭圆台球!〔94〕追求我吧,娘儿们,我是骑兵!〔95〕

斯蒂芬同学粗莽的幽默像一阵风一般吹拂过他心灵的走廊,将挂在墙上的轻柔的神父法衣吹得飘拂起来,在一片混乱的寂静之中轻舞飞扬。从被阵风吹拂起来的祭服中浮现出一个个教职人员的人影,教导主任,一头银头发的、微胖的、脸色红润的账房先生,校长,赋写虔诚诗歌的一头软发的小神父,矮胖的活像个农民的经济学教授,高大的年轻的心理学教授,站在楼梯平台上和学生讨论一个良知的问题,活像一只长颈鹿在一群羚羊中伸长脖子在吃树叶,严肃的神情不安的班督导,胖胖的圆脑袋上长着一对淘气眼睛的意大利语教授。他们慢慢地踱着步,继而东倒西歪地奔涌而来,爬滚着,欢呼雀跃着,捋起长袍做跳背游戏,互相攥拉着,浑身因发出深沉、空洞的狂笑而颤抖不已,互相猛击着脊背,为那粗鲁的淘气而哈哈大笑,呼喊着熟稔的绰号,时而以遽然而来的自尊心呵斥粗俗的脏话,时而三三两两用手掩着嘴在窃窃私语着。

教授走到侧墙的玻璃柜前,从架子上拿下一套线圈,用嘴吹掉尘垢,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到桌前,一边讲课,一边将一根手指搁放在线圈上。他解释说,现代线圈所用的电线是由F·W·马蒂诺最近发现的合金铂制成的。

他在说发现者的缩写和姓名时,吐音十分清晰。莫伊尼汉在背后细声说道:

——好一个老淡水马丁!〔96〕

——去问问他,斯蒂芬以疲惫不堪的幽默感低声回答道,他是否想找一个处以电刑的替死鬼。他可以找我。

莫伊尼汉看见教授躬身俯在线圈上,便从长凳上站起,用右手手指打榧子,却并未发出毕剥声,用顽童的哭声喊道:

——老师!老师!这位同学骂人,老师。

——合金铂,教授严肃地说,比锌白铜是更为理想的材料,因为它因温度的变化而造成的电阻变量系数更低。合金铂电线是绝缘的,绝缘的丝就绕在我手指握住的这胶木线圈架上。如果线圈上绕的线是单次的,那么就会产生一股额外的电流。线圈架在热的粗石蜡中浸泡过……

在斯蒂芬座位下面有一个尖声尖气的带有北爱尔兰〔97〕口音的声音喊道:

——您有可能问我们有关应用科学的问题吗?

教授开始认真地变着戏法地解释什么叫纯科学,什么叫应用科学这两个名词。一个身材魁梧的、戴金丝边眼镜的学生一脸疑惑地望着提问题的同学。莫伊尼汉在他身后用平常的声音嗫嚅道:

——麦卡利斯特问这么个傻问题,不是见鬼吗?

斯蒂芬冷冷地往下瞧着那只椭圆形的脑袋,脑袋长满了蓬乱的麻线绳般颜色的头发。提问者的嗓音、口音和思想叫他感到腻味,他听任自己由着性儿对他怀有恶意,心想这学生的父亲该送他到贝尔法斯特〔98〕学习,那样还可省下一笔火车路费呢。

那下面座位上的椭圆形脑袋并没有转过来迎接他的讽喻之箭,箭又返回它始发的弓弦:因为他刹那间看见了这位学生的苍白失色的脸。

——那讽喻的想法不是我的,他急急地对自己说。那是坐在后面长凳上的那位诙谐的爱尔兰人的主意。镇静点儿。你能肯定地断言你民族的灵魂和它的上帝的选民是被谁出卖的吗——是被这提问者还是被嘲笑他的人呢?镇静点儿。记得爱比克泰德吗?也许那正是他的性格,用这样的腔调在这样的时刻问这样一个问题,而且发科学这一词时顺嘴一带而过犹如发单音节词似的。

教授讲话的嗡嗡声围着它正讲解的线圈缓缓地一遍又一遍地绕上去,在线圈增加它的电阻时,它的催眠作用也成倍地增加了。

远处铃声响了起来,莫伊尼汉随即喊道:

——下课了,先生们!

进门的大厅挤满了人,人声鼎沸。在门边的桌上放着两幅嵌放在照相框里的相片〔99〕,在照相框之间躺着一长条纸,上面爬满了不规则的飞舞的签名。麦卡纳在同学中间八面玲珑地走来走去,与人急匆匆地讲上一两句话,回击斥责的人,带领人们到签名的桌前。在内厅里,教导主任站着在和一位年轻的教授交谈,神情严肃地摸着下巴颏儿,不时点着头。

斯蒂芬站在门口的人群前,心神不定地停下步来。克兰利黝黑的眼珠从软帽宽阔的耷拉下来的帽檐下骨碌碌瞧着他。

——你签名了吗?斯蒂芬问道。

克兰利闭住他那宽宽的薄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回答道:

——Ego habeo〔100〕。

——为了什么?

——Quod?〔101〕

——为了什么?

克兰利苍白的脸庞转过来对着斯蒂芬,平淡而痛苦地说:

——Per pax univeralis。〔102〕

斯蒂芬手指着沙皇的照片,说:

——他的脸就像一位喝醉酒的基督。〔103〕

他声音里所含的轻蔑和愤懑使克兰利将正在宁静地审视大厅墙壁的眼睛收了回来。

——你感到烦恼了?他问道。

——不,斯蒂芬回答说。

——你眼下情绪很糟糕吗?

——不。

——Credo ut vos sanguinarius mendax estis,克兰利说,quia facies vostra monstrat ut vos in damno malo humore estis。〔104〕

莫伊尼汉在前往签名桌的路上凑着斯蒂芬的耳朵说:

——麦卡纳眼下情绪极佳。准备流最后一滴血。一个全新的世界。别给婊子以任何刺激品和选票。

斯蒂芬对这种信任莞尔一笑,当莫伊尼汉走过去之后,他又转过头来面对克兰利的眼睛。

——也许你能告诉我,他说,为什么他这么毫无顾忌地跟我悄悄说心里话?你能吗?

克兰利阴沉地皱起前额。他凝视着莫伊尼汉刚才俯身签名的桌子,断然地说:

——屁!〔105〕

——Quis est in malo humore,斯蒂芬说,ego aut vos?〔106〕

克兰利没有回答斯蒂芬的奚落。他痛苦地沉浸在自己的判断之中,以同样断然的口吻重复道:

——一个货真价实的该死的屁货,那就是他!

对于业已死亡的友情他总是这么说,斯蒂芬在心中纳闷他是否会有朝一日以同样的口吻说起他。这沉甸甸的笨重话语渐渐地消失,听不见了,就像石块沉入泥沼里去了。正如他以前见过的那样,他眼看着它沉入池底,感受到它的沉重,这使他沮丧不已。克兰利的话〔107〕,与达文的不同,既没有时下已很少使用的伊丽莎白女王时期英语的短语,也没有爱尔兰习惯用法奇异的翻版。他讲话中冗长的拖音是从一座萧条颓败的海港反射回来的都柏林码头的回音,他语言的力量则是从威克洛神父讲坛反射回来的都柏林神圣的雄辩的回音。

当麦卡纳从大厅的另一端轻快地向他们走来时,克兰利脸上的深深的皱眉渐渐消失不见了。

——你在这儿!麦卡纳兴高采烈地说。

——我在这儿!斯蒂芬说。

——总是迟到。难道你不能将进步的倾向〔108〕与守时结合在一起吗?

——这是两回事儿,斯蒂芬说。还有什么事?

他微笑的眼睛紧盯着从鼓动家胸口口袋里冒出来的锡纸包装的牛奶巧克力。一小群人围拢来想听听这场舌战。一个瘦削的同学,一身橄榄色皮肤,长着一头长而不卷曲的黑发,将脸蛋儿塞进两人之间,张开着湿润的嘴,似乎想捕捉住每一句从眼前飞掠而过的句子似的。〔109〕克兰利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灰色的手球,将球翻来覆去仔细地揣摸。

——还有什么事?麦卡纳说。哇!

他大声干笑了一下,一脸堆着微笑,捋了两下垂在他粗糙的下巴上的干草色山羊须。

——下一件事就是请你在呼吁书上签名。〔110〕

——要是我签名,你给我什么报酬?斯蒂芬问道。

——我还以为你是一位理想主义者,麦卡纳说。

这位很像吉卜赛人的同学往四周瞧了瞧,用模模糊糊的呜咽般的声音对围观的人讲话。

——该死,那是一个奇怪的概念。我认为那是雇佣观念。

他的声音沉寂下来。没人注意他说的话。他将橄榄色的脸转向斯蒂芬,请他再讲下去,模样儿就像一头马。

麦卡纳开始以诵读沙皇诏书般的流利劲儿谈到斯特德〔111〕,普遍裁军、国际争端的仲裁〔112〕,谈到时代的特征、新的人类和使人类得以以尽可能小的代价让尽可能多的人们获得尽可能大的幸福的生活的新福音。

吉卜赛学生在他一讲完便喊道:

——让我们为全人类兄弟情谊欢呼三次!

——欢呼吧,坦普尔,一位强壮而容光焕发的同学,站在他旁边,说。我请你喝酒。

——我信仰全人类兄弟情谊,坦普尔说,他那黝黑的、椭圆形的眼珠子往四周瞧了一下。马克思是个十足的骗子。

克兰利一把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臂,让他说话留神点儿,脸上挂着不安的微笑,重复说道:

——别急,别急,别急!

坦普尔将手臂挣脱开来,嘴角边泛着薄薄的白沫:

——是爱尔兰人首先创立了社会主义,在欧洲第一个鼓吹思想自由的是柯林斯。整整二百年前。他谴责教士的权术,米德尔塞克斯的哲学家。为约翰·安东尼·柯林斯欢呼三次!〔113〕

在围观的人圈边上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

——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了不起的人物!〔114〕

莫伊尼汉在斯蒂芬的耳边嗫嚅道:

——而安东尼·柯林斯可怜的小妹妹怎么样?

洛蒂·柯林斯丢掉了衬裤;

能将你的借给她吗?〔115〕

斯蒂芬哈哈笑了起来,莫伊尼汉因这效果而激动起来,又耳语道:

——我们可以在约翰·安东尼·柯林斯身上打五先令的赌,赌它是第一名或者第二名。〔116〕

——我正等着你的回答,麦卡纳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对这一套毫无兴趣,斯蒂芬困顿地说。你心里很明白。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搞?

——好极了!麦卡纳说,将嘴唇响亮地啧了一声。你是个反动派?

——难道你认为你挥舞木剑,斯蒂芬问,你就可以使我对你印象深刻吗?

——好一个比喻!麦卡纳率直干脆地说。请说实在点。

斯蒂芬一脸通红,转过身子去。麦卡纳坚持他的看法,用敌视的调侃的语调说道:

——我想,二流诗人是不屑于考虑像普遍和平这样琐碎的问题的。

克兰利抬起头,将手球放在两位同学之间表示调和,说:

——Pax super totum sanguinarium globum.〔117〕

斯蒂芬一手推开旁观的人,气愤地往沙皇相片的方向抖一下肩膀,说:

——快收起你们的偶像吧。如果我们必须要有一个耶稣,让我们拥有一个合法的耶稣吧。

——瞧,说得多好!吉卜赛同学对周围的同学说。那是一个很好思想。我太喜欢这想法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仿佛要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去似的,他一面摸着他的花呢帽顶,一面转身对斯蒂芬说:

——请原谅我,先生,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感到附近有同学在推搡他,他便对他们说:

——我很想知道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又转身对着斯蒂芬,耳语道:

——你相信耶稣吗?我信仰人。当然,我并不知道你是否信仰人。我钦佩你,先生。我钦羡不相信任何宗教的人的心灵。那是你关于耶稣心灵的想法吗?

——说下去,坦普尔,那强壮而容光焕发的同学说,仿佛是他平常每每做的那样,又回到他最初的想法,酒正等着你呢。

——他以为我是个低能儿,坦普尔对斯蒂芬解释道,只因为我相信心灵的力量。

克兰利抱住斯蒂芬和他的羡慕者的手臂,说:

——Nos ad manum ballum jocabimus.〔118〕

斯蒂芬正在被攥走的当儿,瞥见了麦卡纳飞红的粗糙的脸。

——我的签名无关紧要,他有礼貌地说。你干你的吧。只要别干扰我就罢了。

——德达罗斯,麦卡纳利落地说,我相信你是个好人,只是你应该懂得利他主义的庄严性和个人的责任感。

有一个声音说道:

——怪里怪气的思想呆在运动外面比混进运动更好一些。

斯蒂芬辨认出了麦卡利斯特刻薄尖酸的调儿,没有往说话的方向转过身子去。克兰利手挽着斯蒂芬和坦普尔一脸肃然地穿过人群,犹如一位司仪神父在神父拥戴下走向祭台。

坦普尔热切地躬身在克兰利的胸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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