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清麦卡利斯特说什么了吗?那年轻人嫉妒你。你心中清楚吗?我敢打赌克兰利心中不明白。见鬼,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当他们穿越内厅时,教导主任正在设法摆脱他一直在与之交谈的学生。他站在楼梯口,一只脚跨在梯级上,破旧的法袍撩起来,正准备以女人般的细心精巧爬楼,不断地点着头,重复地说:
——绝对是那样,哈克特先生!〔119〕好极了!绝对是那样!
在大厅的中央,学院天主教教徒会会长正在用一种含有轻微愠怒的语调和一位寄宿生一本正经地谈着话。他说话时,微微皱起长着雀斑的眉毛,在语句的间断中不时咬一口一支很小的羽毛笔。
——我希望所有的新生都来。文科一年级生肯定会来。文科二年级生也会来。我们必须肯定所有的新生都来。
当他们穿过门厅时,坦普尔又一次躬身俯在克兰利胸前,用一种急匆匆的耳语说:
——你们知道他是一个结了婚的人吗?在他皈依天主教前,他已结婚了。他在什么地方养着老婆孩子呢。见鬼,我想这是我听说的最大的怪事!呃?
他的喁喁私语变成了一长串淘气的咯咯的笑声。当他们正走到门厅尽头时,克兰利粗莽地一把攥住他的脖子,一边猛摇他,一边说:
——你这该死的糟糕的笨蛋!我敢打赌,你知道不,在这整个该死的世界里,没有谁比你更混蛋的了!
坦普尔在克兰利的手下竭力挣扎,一边仍然淘气地狂笑,而克兰利则一边粗鲁地摇晃他的身子,一边断然地重复道:
——你这该死的白痴!
他们一起穿越过杂草丛生的花园。大学院长披着一件厚重的宽大的斗篷,正沿着一条小径往他们方向走来,他正一边走一边在吟诵他的日祷文。〔120〕当他漫步走到小径尽头,在拐弯之前,抬起了眼睛。学生们向他致以问候,坦普尔则习惯性地用手去乱摸帽子的顶。他们不出声儿地继续往前走去。当他们走近小巷时,斯蒂芬可以听见濡湿的球撞击在球员手中时的啪啪声和达文为每一击而发出的激动的呼喊。
达文正坐在一只箱子上看球赛,他们三人在箱子周围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坦普尔侧身走到斯蒂芬面前问道:
——请原谅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卢梭〔121〕是一个真挚的人吗?
斯蒂芬一听便哈哈大笑起来。克兰利从脚边草地里捡起一块破碎的桶板,急速转过身来,一本正经地说:
——坦普尔,我发誓你如果再跟任何别人就任何话题说一个字,我告诉你我就super spottum〔122〕杀了你。
——我想,他跟你一样,斯蒂芬说,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
——揍他,诅咒他!克兰利粗鲁地说。别跟他说话。说真的,你知道不,你跟坦普尔说话就像跟夜壶说话一个样。滚回家去吧,坦普尔。看在上帝的情分上,滚回家去吧。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你说什么,克兰利,坦普尔回答道,逃离到克兰利举起的桶板打不着的地方,手指着斯蒂芬。在这学院里我看他是惟一的一个独立思考的人。
——学院!独立思考!克兰利喊道。滚回家去吧,揍死你,你这不可救药的该死的家伙。
——我确实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坦普尔说。表述得很准确。我为自己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而感到骄傲。
他侧着身子走出小巷,一脸淘气的微笑。克兰利望着他,面容茫然,毫无表情。
——你瞧他!他说。你见过这么贴着墙走路的吗?
他的话引来一阵奇怪的哈哈大笑声,大笑的学生百无聊赖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尖顶的帽子盖压在眼睛上。这么一个魁梧的男人发出这么尖利的笑声听上去就像是大象的呜咽。这学生笑得浑身颤动,为了止住他的狂笑,他双手在腹股沟上快乐地揉来揉去。
——林奇佯睡着呢〔123〕,克兰利说。
作为回答,林奇伸了一个懒腰,挺起了胸膛。
——林奇挺起胸,斯蒂芬说,一副傲视尘世的样子。
林奇重重地啪一声拍了一下胸口,说:
——哪个小子胆敢嘲弄我的块头?
话音一落,克兰利便一把攥住他,两人厮打起来。两人因厮打一脸通红,互相松开了手,气喘吁吁。斯蒂芬向达文俯下身子去,而达文则专心致志地在看球赛,无心理会别人跟他说话。
——我的驯顺的小鹅怎么样?他问道。也签了名了?
达文点点头,说:
——你呢,斯蒂维?
斯蒂芬摇摇头。
——你真是一个可怕的人,斯蒂维,达文说,从嘴角拿下烟斗。总是孤独一个人。
——你现在既然已签了呼吁普遍和平的请愿书,斯蒂芬说,我想你将烧毁我在你房间里看到的那本小操典吧。
见达文没有回答,斯蒂芬便引用起操典来:
——迈步走,芬尼亚主义者!向右转,起步走,芬尼亚主义者!芬尼亚主义者,报数,致礼,一、二!〔124〕
——那是另一个问题,达文说,我首先是一名爱尔兰民族主义者。但你完全脱离了爱尔兰民族主义运动。你是一个生来就对一切冷嘲热讽的人,斯蒂维。
——当你下次高举爱尔兰式棒球的曲棍造反,斯蒂芬说,需要不可或缺的告密者的话,请告诉我。我可以为你在学院里找出好几个人来。
——我真难以理解你,达文说。一次,我听见你痛斥英国文学,而你现在又痛斥爱尔兰告密者。就你的姓名和你的思想而言……你还是爱尔兰人吗?
——跟我一起到宗谱纹章馆〔125〕去,我将让你见见我家的家谱〔126〕,斯蒂芬说。
——参加到我们中间来吧,达文说。你为什么不学爱尔兰语?你为什么上了第一节联盟课后就不去了呢?〔127〕
——你明白为什么,斯蒂芬说。
达文猛摇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哦,哈哈,他说。是因为某一位年轻的妇女和莫兰神父调情吗〔128〕?但这全是你瞎想出来的,斯蒂维。他们在一起只是说说笑笑而已。
斯蒂芬停顿了一下,将一只手友好地搁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还记得,他说,我们初次相识的时光吗?我们初次相识的那天上午,你请我给你指去新生班的路,每个字的每一音节都念得很重。你还记得吗?你称呼耶稣会修士为神父,还记得吗?关于你,我总是问自己:他是不是和他说的话一样天真无邪呢?
——我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达文说。这你是知道的。你那天晚上在哈考特大街告诉我关于你私人生活的那些事情后,真的,斯蒂维,我吃不下饭。我感觉很糟糕。那天夜里,我未能入睡。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呢?
——谢谢,斯蒂芬说。你是说我是一个魔鬼。
——不,达文说,但我真希望你没跟我说这些事儿。
在斯蒂芬平静的友谊外表下面涌动起一股怒潮。
——这个民族、这个国家、这人生创造了我,他说。我只是说了一个真实的我。
——参加到我们中间来吧,达文重复道。在你内心深处,你是一个爱尔兰人,只是你太骄傲了。
——我的祖先扔掉了他们自己的语言而捡起了别人的语言,斯蒂芬说。他们让一小撮外国人奴役他们。难道你以为我会以我的身家性命去偿还他们的债务吗?为了什么?
——为了我们的自由,达文说。
——从托恩的时代到帕内尔的时代〔129〕任何一个体面而真诚地为你牺牲生命、青春和爱的人,斯蒂芬说,不是被你们出卖给敌人,就是在他最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遗弃他,辱骂他,抛开他去寻求新的主子。而你却邀我参加到你们的行列之中。我倒首先希望你们全完蛋。
——他们为理想而死,斯蒂维,达文说。我们成功的一天终究会来到的,请相信我的话。
斯蒂芬耽于沉思之中,沉默了一会儿。
——灵魂,他玄奥地说,是在我跟你说起的那样的时刻诞生的。灵魂诞生的过程非常缓慢,完全在不知不觉之中,比肉体的诞生要神秘得多。当一个人的灵魂在这个国家诞生的时候,便会有网笼罩在它的上面,以防它飞逸开去。你跟我谈起了民族、语言、宗教。我将要飞出这些牢笼。
达文嗑了一下烟斗的烟灰。
——对我来说,这太深奥了,斯蒂维,他说。但一个人的祖国第一。爱尔兰第一,斯蒂维。然后你才是一位诗人或者神秘主义者。
——你知道爱尔兰是什么?斯蒂芬以一种严厉的咄咄逼人的声调问。爱尔兰不过是吞噬自己猪仔的老母猪而已。
达文从木箱上站起来,往玩球的同学走去,悲哀地摇着脑袋。然而,不久他的悲哀情调便消失了,开始与克兰利和两位刚打完球赛的球员激烈地争论起来。他们决定进行一场四人赛,克兰利则坚持用他的球。他将球在手上弹上二三次,然后将球一刹那间重重地往小巷墙基扔去,听到球啪——的撞击声时便喊道:
——去你妈的灵魂!〔130〕
斯蒂芬站在林奇一边,比分渐渐升了上去。然后,他拉了一下林奇的袖子,示意叫他走开。林奇顺从了,说:
——用克兰利的话说,让咱们颠儿吧。〔131〕
斯蒂芬对这出其不意的一击笑了笑。他们重又穿过花园,走进大楼〔132〕,向通向大街的门厅走去,一位蹒跚的老人正在大厅里往告示牌上钉一份通告。
在台阶的底部,他们停了下来,斯蒂芬从兜里拿出一包香烟,请他的伙伴抽烟。
——我知道你穷,他说。
——去你的糟糕的叫人受不了的话,林奇回答道。
林奇又一次证明了他的文化教养〔133〕,斯蒂芬不禁又莞尔一笑。
当你决意用糟糕这一词来咒骂时,他说,这对于欧洲文化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日子。
他们点燃了香烟,往右边走去。过了一会儿,斯蒂芬说:
——亚里士多德没有给怜悯与恐惧下定义。〔134〕我给它们下了定义。我认为……
林奇停了下来,粗鲁地说:
——闭嘴!我不想听!我感到恶心。昨晚,我和霍兰以及戈金斯〔135〕上街了,喝得酩酊大醉,糟透了。
斯蒂芬继续说下去:
——怜悯是人类在遭受任何严重的与恒定的痛苦的情况下占据心灵并使心灵与受苦的人认同的一种感情。恐惧是人类在遭受任何严重的与恒定的痛苦的情况下占据心灵并使心灵与其神秘的原因认同的一种感情。
——重复讲一遍,林奇说。
斯蒂芬慢慢地复述了一遍他下的定义。
——几天前,他继续说道,一位姑娘在伦敦乘上了一辆单马双轮双座的马车。她是去见她妈妈,她已好多年没见到妈妈了。在一个街角,一辆平板马车的辕杆撞在单马双轮双座马车的窗玻璃上,击出一个星形的洞。一根长长的像针一样尖利的碎玻璃直刺姑娘的心脏。她当场死亡。记者报道时称此为悲剧性死亡。其实这不是悲剧性死亡。按照我的定义,它既不是由怜悯也不是由恐惧引发的。
——悲剧情感事实上是一张往两面瞧的脸,往恐惧瞧又往怜悯瞧,这两面都是悲剧情感的一部分。你瞧,我使用了占据这个词。我的意思是说悲剧情感是静态的。或者说戏剧性情感是静态的。不合适的艺术所激发的情感是能动的,激发的是欲望或者厌恶。欲望催使我们去占有,去干点什么;而厌恶促使我们放弃,避免去干什么。这些是能动的情感。激发这种情感的艺术,无论是色情的或者是说教的艺术,全是不合适的艺术。审美情感(我是指这个词的一般含义)因此是静态的。心灵被这种情感所占据,然后升华而超越欲望与厌恶。
——你说艺术绝对不能激发欲望,林奇说。我跟你说,有一天,我在博物馆的普拉克西特利斯的维纳斯雕像〔136〕屁股上写上了我的名字。难道那不是欲望吗?
——我是指在正常的本性的情况下,斯蒂芬说。你曾经告诉过我,当你在那可爱的卡迈尔派修士学校读书还是个孩子的时候〔137〕,你吃过干牛粪。
林奇又一次哈哈大笑起来,两手又开始在腹股沟上揉来揉去,只是手仍然伸在裤兜里没有拿出来。
——哦,我吃过!我吃过!他大声说道。
斯蒂芬转身对着他的伙伴,好一阵子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林奇从大笑中刚缓过气来,用谦卑的目光望着他的眼睛。在那高高的尖顶帽下那长长的、瘦削的、平坦的头颅使斯蒂芬想起一只顶饰兜状的爬行动物的形象。那眼睛的闪光与窥视也像爬行动物。然而,在那一刹那间,那谦卑而机灵的眼睛里也会闪出一星人性的光芒来,从那里人们可以窥见一颗萎顿的、尖刻的、自暴自弃的灵魂。
——至于那个,斯蒂芬礼貌地补充说,我们都是动物而已。我也是一头动物。
——你是动物,林奇说。
——但是我们却处于精神的世界之中,斯蒂芬接着说。不合适的审美手段所激发的欲望与厌恶感正是非审美的情感,这不仅因为它们在性质上是能动的,而且因为它们仅仅只与肉体有关。当我们的肉体面对它们畏惧的东西时,它便紧缩起来,它却会通过纯粹神经系统的反射而回应它所喜悦的东西的刺激。当我们意识到苍蝇直扑我们的眼睛时,我们的眼皮便会遽然闭上。
——并不总是这样的,林奇用批判性的语调说。
——同样,斯蒂芬说,你的肉体会回应一座裸体雕像的刺激,但那在我看来仅仅是神经系统的反射而已。艺术家所表述的美不可能在我们身上撩起能动的感情,也不可能激起纯粹是肉体的感觉。它唤醒,或者说应该唤醒,激发,或者说应该激发一种审美的静态平衡,一种理想状态的怜悯或者一种理想状态的恐惧,被激发的静态平衡一直延宕下去,以致最终我称之为美的旋律的化解。
——美的节奏到底是什么?林奇问道。
——节奏,斯蒂芬说,是在任何一个审美整体中一部分与另一部分之间、或者一个审美整体与它的一部分或数部分之间、或者任何一部分与其审美整体之间的首要的形式上的美学关系。
——如果那就是节奏的话,林奇说,让我来听听你对美的看法:请记住,我虽然曾经吃过牛粪,但我只崇拜美。
斯蒂芬举起了他的帽子仿佛是向谁致敬似的。然后,脸颊有点微红,他将手放在林奇厚实的花呢袖子上。
——我们是正确的,他说,而其他人错了。谈论这些问题,竭力去理解它们的本质,理解了它们的本质之后,从原始的大地或从大地生长的万物,从作为我们灵魂的牢狱之门的声响、形状和色彩中,竭力渐渐地、谦恭地、恒久不变地去表述,演绎出我们所理解的美的形象来——那就是艺术。
他们来到运河大桥〔138〕,便离开大道而来到林荫道上。〔139〕一缕粗陋的灰色的天光映照在缓缓潺流的河水之中,头上潮湿的树枝发出一股股馥香,这一切似乎与斯蒂芬的思路格格不入。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奇说,什么是艺术?艺术所表达的美是什么?
——那就是当我在独自思考这个问题时,斯蒂芬说,我给你的第一个定义,你这晕头晕脑的混蛋。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克兰利发脾气,大谈威克洛火腿。
——我记得,林奇说。他跟我们说他们只是该死的肥猪。
——艺术,斯蒂芬说,是人为了审美目的对可觉察的或可理解的事物的处置。你记住了猪却忘了威克洛火腿。你和克兰利真是一对叫人厌烦的宝贝儿。
林奇对阴冷的灰暗的天空作了一个鬼脸,说:
——如果要我继续倾听你大谈美学,至少得再给我一支烟卷。我才不在乎美学呢。我甚至对女人也没兴趣。去你妈的,去你妈的这一切玩意儿。我只想获得一个年薪五百英镑的职位。你又不能为我谋到这样一个职位。
斯蒂芬将烟卷盒递给他。林奇拿了盒中留下的最后一支卷烟,直截了当地说:
——说下去!
——阿奎那说,斯蒂芬讲道,对令人愉悦的东西的颖悟就是美。
林奇点点头。
——我记得,他说,Pulcra sunt quoe visa placent〔140〕。
——他用了visa这个词,斯蒂芬说,以涵盖所有种类的审美颖悟力,无论是通过视觉或听觉还是通过其他的理解的手段。这个词,虽然本身含义非常含混,却相当明晰地排除激发欲望与厌恶感的一切善的与恶的东西。它当然意味静态平衡,而不是能动的状态。关于真怎么样呢?真同样构造出一种静态平衡的心境。你不会在直角三角形斜边上用铅笔签上你的姓名吧。
——不会,林奇说,我只会在普拉克西特利斯的维纳斯的曲线上写上我的名字。
——因此那是静态的,斯蒂芬说。我记得,柏拉图说美是真的光芒〔141〕。我认为那并没有什么意义,但真与美确实是很相近的。由最完美的可理解事物之间的关系所满足的理智发现真:由最完美的可觉察事物之间的关系所满足的想像力发现美。发现真的第一步是理解理智的架构和范畴,是颖悟智力活动本身。亚里士多德整个哲学体系建立在他的心理学著作基础之上,亚里士多德认为同一属性不可能同时以同样的关系属于或不属于同一主体,我认为,亚里士多德整个哲学体系就构筑在这一论述上。发现美的第一步是理解想像力的架构和范畴,是颖悟审美力本身。明白了吗?
——但什么是美?林奇不耐烦地说。去你的定义。讲一些我们能看见和喜欢的东西!难道你和阿奎那就只能讲到这一步吗?
——让我们以女人来举例说明,斯蒂芬说。
——让我们来谈女人!林奇热切地说。
——希腊人,土耳其人,中国人,哥普特人〔142〕,霍屯督人〔143〕,斯蒂芬说,欣赏的女性美都不同。那似乎是一个我们无法摆脱的迷宫。不管怎么样,我认为有两条路可以从迷宫里走出来。一条路是假设:男人对女人身上钦羡的每一点都与女人所承担的物种延续繁衍的多种功能有直接关联。可能是这样。这世界甚至比像你林奇这样的人想像的还要可怕的多。我个人不喜欢这样一条出路。它引向优生学,而不是美学。它将你引导出迷宫而走进一座崭新的教室,在那座教室里麦卡恩一手按在《物种起源》上,另一只手按在《新约全书》上,对你大讲你羡慕维纳斯那动人的胁腹,因为你觉得她将为你生育壮实的后代,你羡慕她那一对丰腴的乳房,因为你觉得她将有丰沛的乳汁喂养她的、也是你的孩子。
——那样的话,麦卡恩便是一个糟透了的骗子,林奇斩钉截铁地说。
——还有另一条出路,斯蒂芬说,哈哈大笑。
——智慧之路?林奇问。
——这次假设,斯蒂芬开口道。
一辆长长的大车装满了废铁,从帕特里克·邓恩爵士医院拐角处〔144〕辚辚奔驶而来,废铁发出刺耳的哐哐啷啷的喧闹声,淹没了斯蒂芬的声音。林奇双手掩住耳朵,嘴里不断咒骂,直到大车驶远。他突然转过身去。斯蒂芬也转过身去,等了一会儿,直到他的伙伴的气完全消了之后才开始讲话。
——这次假设,斯蒂芬重复说道,是另一条出路:虽然同一个客体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显得美,但所有的人在羡慕一个美丽的客体时都每每在客体之中发现愉悦、吻合所有审美颖悟力各个阶段本身的某种关系。这些可觉察的事物之间的关系,你也许通过某一种形式窥见而我却通过另一种形式窥见,但必然是美的不可或缺的特性。现在.我们可以引述一下我们的老朋友圣托马斯的思想,从中我们可以获得些许启迪。
林奇哈哈大笑起来。
——听你时不时像个快乐的巡回修士引用他,他说,真叫我直乐。你是不是在暗中取笑?
——麦卡利斯特,斯蒂芬回答说,称我的美学理论为应用阿奎那思想。只要美学哲学的这一面开拓、发展出去,阿奎那就会将我沿着这条思路一直引导下去。当我们谈到艺术构想、艺术酝酿和艺术再现的现象时,我便需要新的术语和新的个人经验。
——当然啦,林奇说。虽然阿奎那的智力出众,但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好心的巡回修士而已。哪一天,你会告诉我你的新的个人经验和新的术语。赶快讲完你的第一部分吧。
——谁知道?斯蒂芬莞尔一笑,说。也许阿奎那比你更了解我。他本人就是一位诗人。他为濯足节赋写了赞美诗。赞美诗开头说,Pangelingua gloriosi〔145〕。人们说它代表赞美诗的最高成就。那是一首复杂而令人慰藉的赞美诗。我喜欢这首赞美诗:但是没有任何一首赞美诗可以与那首忧郁而威风凛凛的列队行进时唱的福蒂纳图斯的圣歌《皇帝的旗帜》〔146〕相比。
林奇开始用他那深沉的男低音轻轻地、肃穆地唱起来:
Impleta sunt quoe concinit
David fideli carmine
Dicendo nationibus
Regnavit a ligno Deus.〔147〕
——好极了!他说,让人感到满足。伟大的音乐!
他们踅进下蒙特街〔148〕。在离街角还有几步路的地方,一位胖墩墩的年轻人,脖子上围着一条丝围巾,向他们致意,停下步来。
——你们听说考试结果了吗?他问道。格里芬考砸锅了。〔149〕哈平和奥弗林通过了国内政府学。穆南在印度语考试中得了第五名。奥肖内西得了第十四名。爱尔兰哥们昨晚在克拉克杂货铺〔150〕请他们吃了一顿。他们全吃咖喱酱烹饪的食品。
他那苍白的有点浮肿的脸现出一种温和的狡黠的神色,当他讲完关于考试的消息之后,那一对细小的鱼泡眼睛从视线中遽然消失,他那微细的喘息的声音顿时消逝殆尽。
为了回答斯蒂芬的一个问题,他的眼睛和他的声音重又从藏匿之所出现了。
——是的,麦卡拉和我俩人,他说。他修理论数学,我修宪政史。一共有二十个科目。我还修植物学。你知道我是野外俱乐部成员。
他以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从他们两人面前往后退去,一只肥腴的戴羊毛手套的手按放在胸口,立时从胸口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咯咯笑声。
——下次到野外去时,给我们带点萝卜和洋葱来,斯蒂芬干巴巴地说,好做一顿炖肉吃。
这胖墩儿学生畅笑起来,说:
——在野外俱乐部我们都是有头有脸面的人。上星期六,我们去格伦马勒尔,一共七个人。
——跟娘儿们一起,多诺万?林奇问。
多诺万〔151〕重又将手按放在胸口,说:
——我们的目的是获取知识。
然后,他急急地说:
——我听说你正在写关于美学的文章。
斯蒂芬做了一个含糊的否定的手势。
——歌德和莱辛〔152〕,多诺万说,在这个问题上写了许多了,古典派啦,浪漫派啦,什么的。当我读《拉奥孔》时,它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当然那书是属于唯心主义派的啰〔153〕,纯粹德国人的思想,太深奥了。
其他两人没一个回应他。多诺万有礼貌地向他们两人告辞。
——我必须走了,他轻轻而亲切地说。我心中非常强烈地认为,几乎是坚信我妹妹今天要为多诺万家的正餐烙饼吃。
——再见,斯蒂芬对着他的背影说。别忘了为我和我的伙伴带萝卜来。
林奇望着他的后背,嘴唇蔑视地噘起,做了一个鬼脸:
——想想看这糟透了吃烙饼的臭大粪居然还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他终于说道,而我却只能抽蹩脚烟卷!
他们转身前往马里恩广场,缄默不言走了一阵。
——给我刚才所说的关于美的谈话作一个概括,斯蒂芬说,可觉察事物之间的最完美的关系因此必须与艺术颖悟的各个必然的阶段相吻合。当你发现这些时,你便发现了普遍美的特性。阿奎那说,ad pulcri-tudinem tria requiruntur,integritas,consonantia,claritas.〔154〕我将它译为:美需要三样特性:完整性,和谐和光彩。难道这些不正与颖悟的阶段相吻合吗?你听懂了吗?
——当然,我听懂了,林奇说。如果你认为我愚钝不堪,那你去追多诺万,叫他来聆听你的宏论好了。
斯蒂芬指着一只倒扣在屠宰场伙伴脑袋上的篮子。〔155〕
——瞧那篮子,他说。
——我瞧着呢,林奇说。
——为了看见那篮子,斯蒂芬说,你的思想首先将篮子与它周围可见的空间分离开来。颖悟的第一阶段是颖悟所感知的物体的形状。一个审美形象不是通过空间便是通过时间呈现在我们面前。听觉感受的形象通过时间,而视觉感受的形象则通过空间呈现在我们面前。但是,不管是通过时间还是通过空间,最初明白感知的审美形象是与审美形象之外的无限的空间或时间相界定的兀自独立的审美形象。你将它作为一样东西感知。你将它视为一个整体。你颖悟了它的完整性。这就是所谓的integritas(完整性)。
——击中要害!林奇说,哈哈大笑。说下去。
——然后,斯蒂芬说,你在它的形状的线条的引导下,从一个点移到另一个点;你颖悟到它的相对于它极限之内的部分而言的均衡的部分;你感受它结构的节奏。换句话说,对即时的知觉的综合之后便是对颖悟的分析。在你感知到它是一样东西之后,你现在感知到它是一件东西。你颖悟到它是复杂的,多层次的,可分割的,可分离的,是由各部分、各部分的结果和它们的总和所组成,是和谐的。这就是所谓的consonantia(和谐)。
——又击中要害!林奇俏皮地说。现在告诉我什么是claritas(光彩),然后你便赢得这支雪茄了。
——这个词的含义,斯蒂芬说,相当模糊。阿奎那使用一个术语,看来不太精确。它使我困惑了很长一段时间。它有可能使你认为他所指的是象征主义或者唯心主义〔156〕,似乎美的最高特性是从另一个世界照射来的一线光明,根据这个学派关于美的思想,物质仅仅是影子,而美的现实则仅仅是象征。〔157〕我想,他也许是想说明claritas(光彩)是在一切事物中神意的艺术的发现与代表,或者是使审美形象成为一个普遍的形象、使审美形象比它本身更加光辉灿烂的一种概括力。但这只是就字面意义本身的理解而已。我是这么理解的。当你将篮子作为一样东西而感知,然后根据它的形状加以分析再认知它为一件东西时,你完成了逻辑上和美学上允许的惟一事情——综合。你明白了只是那样东西而不是任何别的东西存在在那儿。他所谓的光彩便是经院哲学里的quidditas,即一件东西的名状〔158〕。当艺术家最初在想像中获得这一审美形象时,他便感知了最高的特性。雪莱非常出色地将那神秘的一瞬间的心理比喻为行将熄灭的炭火。〔159〕被审美形象的完整性所攫住、被审美形象的和谐所着迷的心明白地颖悟美的最高特性和审美形象的明晰的光彩的那一瞬间便是审美愉悦的辉煌的无声的静态平衡,那是一种精神状态,与意大利生理学家卢依奇·盖尔瓦尼所言的心脏状况,即心的沉醉,非常相似,他的术语与雪莱的一样的美丽。〔160〕
斯蒂芬停顿了一下,虽然他的伙伴沉默不言,他感到他的话使他们周围笼罩上了一层由于沉迷于思想而造成的肃穆的氛围。
——我刚才所说的,他又开口道,是指美这一词的广义而言的,指美这一词的文学传统。在市井,它还有另一层含义。当我们根据第二层含义谈论美时,我们的判断首先受艺术本身和艺术形式所影响。很明显的是必须在艺术家本人的思想与感觉和其他人的思想与感觉之间创立形象。记住这一点,你就会发现艺术分为三种形式,三种形式递次演进。这三种形式是:抒情形式,在这种形式中,艺术家以与自己最直接的关系来创造形象;史诗形式,在这种形式中,艺术家以与自己和其他人间接的关系来创造形象;戏剧形式,在这种形式中,艺术家以与其他人最直接的关系来创造形象。
——几晚以前,你跟我谈了这个问题了,林奇说,我们开始了那闻名遐迩的讨论。
——我家里有一本笔记本,斯蒂芬说,在笔记本中我写下了比你的问题有趣得多的问题。〔161〕为了寻找问题的答案,我接触了美学理论,让我来好好给你解释一番。这里是我提出的几个问题:一把精制的椅子是悲剧性的还是喜剧性的?如果我渴望看蒙娜丽莎这幅画像,那就是一幅好画吗?菲利普·克兰普顿爵士〔162〕的胸像是抒情的、史诗的还是戏剧性的?粪、孩子或者虱是艺术作品吗?如果不是艺术作品,那为什么不是?
——真的,为什么不是?林奇说,哈哈大笑起来。
——如果一个人一气之下,斯蒂芬说,将一块木头砍成奶牛的形象,那形象是艺术作品吗?如果不是,为什么不是?
——那真是一个可爱的问题,林奇说,又哈哈大笑起来。那问题有一股真正的学术味儿。
——莱辛,斯蒂芬说,不应该以一组雕像来作例论述。那种艺术是一种低一等的艺术,这种艺术并没有我们说的相互明显区别的形式。甚至在文学这一最高的最富有精神力量的艺术中,形式也每每混淆不堪。抒情形式实际上是一瞬间感情最简洁的口头饰物,是一种有节奏的号子,正如许多世纪以前,人们呼号着激励划船或背石上山的男子汉一样。呼号的人更多地意识到的是那一瞬间的感情,而不是作为感觉这种情感的个人。当艺术家将自己作为一个史诗般事件的中心人物来延续并思考自我的时候,最简单的史诗形式便从抒情文学中产生了,这种形式一直发展下去,直到感情负荷的中心与艺术家本人和其他人成等距离状态。叙述不再纯粹是个人的了。艺术家的人格融进了叙述本身,像澎湃的海洋在人物与情节周围涌来涌去。你可以在古老的英国民谣《托平英雄》中非常轻易地看出这一点来,《托平英雄》开头用的是第一人称,而结尾时却用上了第三人称。〔163〕当在每一个人物周围涌动不已的活力使他或者她拥有了适当的无法捉摸的美学魅力时,戏剧的形式便达到了。艺术家的人格开始的时候是一种呐喊,一种韵律,一种情绪,然后成为流畅的温情脉脉的叙述,最终将它修炼到无形,用一句譬喻的话说,使它非人格化。在戏剧形式中,审美形象是从人的想像力中提炼并再释放出来的活力。美学的神秘性,正如物质创造的神秘性一样,就这样创造出来了。艺术家,正如造物的上帝一样,存在于他创造的作品之中、之后、之外或之上,隐而不现,修炼得成为乌有,对一切持冷漠的态度,兀自在那儿修剪自己的指甲而已。
——也将指甲修剪得无影无踪,林奇说。
从云雾密布的高空开始往下降落丝丝细雨,在雨来临之前,他们已经拐进了公爵草地而抵达国家图书馆。〔164〕
——在这可怜的连上帝都遗弃的岛上,林奇乖戾地问道,你侈谈美和想像是想说明什么呢?难怪艺术家在把这个国家搞得一团糟之后,隐匿到他们的作品之中或者他们的作品之后去了。
雨下得更骤急了。当他们穿过爱尔兰皇家学院〔165〕旁边的过道时,他们发现许多学生站在图书馆的拱廊下躲雨。克兰利背靠在一根柱子上,用一根削尖的火柴在剔牙,一边聆听着几个伙伴的谈话。有几位姑娘站在门口。林奇对斯蒂芬耳语道:
——你心爱的正在这儿。〔166〕
斯蒂芬默默地在这群躲雨的学生下面的台阶上站着,任凭急骤的雨滴打在身上,眼睛不时地往她那儿瞧。她也默默地呆立在她的伙伴中间。他想起了上次见到她时的情景,以一种苦涩的心情想道,她眼下可没有什么神父可以与之调情。林奇是对的。他的心,一旦丧失了理论与勇气,便会沉沦进入一种无精打采的宁静之中。
他听见同学们在聊天。他们谈到两位通过了医学期终考试的朋友,谈到在海轮上找份差事的可能性,谈到行医捞钱的多寡。
——那全是幻影而已。在爱尔兰乡间行医要好得多。
——海因斯在利物浦呆了两年,他也这么说。他说那可是个极可怕的鬼地方。整天接生〔167〕,没别的什么病可看。
——你是不是说在国内找一份差事比在像那样的繁华的城市要好得多?我知道一个朋友……
——海因斯是个没头脑的人。他通过考试靠死记硬背,全靠死记硬背。
——别管他。在一个商业大城市里有许多钱可挣。
——这要视医疗业务而言。
——Ego credo ut vita pauperum est simpliciter atrox, simpliciter sanguinarius atrox, in Liverpoolio。〔168〕
他们的声音仿佛像是远处间断的搏动一样传到他的耳中。她正准备和伙伴们一起离开躲雨的地方。〔169〕
急骤的阵雨渐渐停了下来,雨露像一串串宝石一般挂在四方校园树丛的叶片儿上〔170〕,黑油油的土地散发出一股股清香。当她们站在柱廊的台阶上时,紧箍在腿上的合身的靴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们沉静而快活地交谈着,一会儿望望天上的云,斜撑着雨伞以遮挡最后飘飘洒洒的雨滴,一会儿又收起了伞,端庄地撩起裙裾。
他是不是对她的判断太苛刻了?她的生命难道仅仅像玫瑰花一样瞬息即要萎谢,她的生命难道就像鸟儿的生命一样简单而又奇异,清晨欢乐雀跃,整天躁动不安,到落日时分又疲惫不堪了?难道她的心就像鸟儿的心一样简单而又恣意任性吗?
* * *
快近黎明时分,他醒来了。哦,多么甜蜜沁人的音乐!他的灵魂沾满了晨露。在睡眠中,那苍白的微凉的熹微之光抚摸了他的四肢。他静静地躺在那儿,仿佛他的灵魂正沉浸在清凉的柔水之中,聆听着隐隐约约的甜蜜宜人的音乐。他的心渐渐醒来,而获得令人激动万分的清晨的知识,清晨的灵感。一种像水一样纯净、像露珠一样甜蜜温柔、像音乐一样令人感动不已的精神充溢了他的全身。它是那么轻轻地、那么沉静地被吸入全身,仿佛六翼天使正对着他呼吸!〔171〕他的灵魂正在慢慢地醒来,却惧怕完全地醒来。那正是无风的黎明时分,疯狂苏醒过来,奇异的花草对着阳光开放,虫儿默默地飞翔起来。
心灵的沉醉!整个晚上是一个令人沉醉的夜晚。在梦中,或者在幻觉中,他体验到了六翼天使生活的魅力。那仅仅是瞬间即逝的沉醉,还是数小时、数天、数年或无限的沉醉呢?
刹那间,从往昔无数朦胧的发生过的或可能发生的情景中往四面八方折射出灵感的瞬间来。这瞬间像一点光芒,而一层又一层朦胧模糊的、令人困惑不已的情景又轻轻地给它的余光蒙上了一层之翳。哦!在处女的想像力的子宫里,词变成了肉体。〔172〕加布里埃尔天使来到了处女的闺房。一缕白色的火焰飞掠过他的精神,火焰的余光在他的精神里变得越来越亮,而成了一线玫瑰色的激情的光芒。那玫瑰色的激情的光芒便是她那奇异的恣意任性的心,她的心是奇异的。因为没有人、也不会有人理解它,这颗心在世界诞生之前就恣意妄为了:被那激情的玫瑰般的光芒所吸引,天使们从天坠落而下。〔173〕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堕落的天使的蛊惑?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他心里闪现出诗句,嘴上便喃喃吟诵起来,他意识到诗中含有维拉涅拉诗体〔174〕的韵律。那玫瑰样的光放射出节律的光芒;生活,年华,着火,赞美,举起。那光芒将整个世界燃起,焚烧尽男人与天使的心:那玫瑰射出的光芒就是她恣意任性的心。
你的明眸让男人的心儿着火,
你征服了他的意志。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然后呢?节奏消失了,中止了,然后重又奏起来。然后呢?烟云,袅袅香烟从世界的祭台升起。
在火焰之上赞美的烟霞
从大海一圈一圈地升起。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烟雾从整个地球,从茫茫的大海升腾而起,她那赞美的烟霞。整个地球就像一只转动的摇晃的香炉,一只香球,一只椭圆球体。节奏霎时消遁了;灵感中断了。他的嘴唇反反复复地吟诵最初赋出的几行诗句;然后只是断句而已,心中充满了困惑;然后停止了。灵感辄然中断。
烟雾弥漫的无风的时光过去了,在无色透明的窗玻璃外面清晨的微熹越来越浓重了。在遥远的地方传来隐约微弱的钟声。一只鸟儿在嘁嘁喳喳地欢唱;两只鸟儿,三只鸟儿。钟声和鸟儿的欢唱中止了:这沉闷的白色的天光向东、向西扩展开来,笼罩了整个世界,掩盖了他心中的玫瑰色的光。
他生怕这瞬息的意念会消失,倏然撑起身子找纸和笔。桌上既没有纸也没有笔;只有昨晚吃米饭用的汤盘和烛台〔175〕,烛柱上挂着残留的牛脂烛泪和被最后的余火烧焦的纸烛窝。他懒洋洋地将手伸到床腿,在挂在那儿的衣服的兜里乱摸。他的手指摸到一支铅笔和一只烟盒。他背靠在床上,撕开烟盒,将剩下的最后一支烟放在窗台上,开始在粗糙的硬纸板上用简洁的小字体写下维拉涅拉诗体的诗节。
赋写完诗后,他背靠在压实了的枕头上,再一次轻轻吟诵起来。枕在脑袋下的成块儿的毛绒使他想起了她客厅沙发里的成块儿的马鬃,他每每坐在上面,他对她和对自己都闷闷不乐,对不属于租屋人的碗橱上面的圣心印记感到困惑不解,不禁有时微笑着有时严肃地问自己到这儿来干吗。〔176〕他看见她在聊天的间隙走到他跟前,请他唱一支古怪的歌儿。他看见自己坐在一架旧钢琴前,轻轻地弹奏沾满斑污的键盘,在房间里重又响起的聊天声中,为她唱一支伊丽莎白一世时代优雅的歌,一支忧郁缠绵而甜蜜的离别哀怨的歌,阿让库尔战役胜利的歌〔177〕,绿袖姑娘幸福的歌儿,而她则靠在壁炉架上。当他吟唱,她聆听或佯装聆听时,他的心感觉十分怡然恬适,但是,一唱完那古怪而又古老的歌、重又听见房间里的聒噪时,他便会想起他自己的讽喻:在这屋子里,人们似乎过早用教名称呼年轻的男子。
她的眸子有时候似乎以充满信任的感情停驻在他身子,然而当他用眼睛去期待这样的注目时,那眸子却不见了。她旋转着舞进了他的记忆之中,他想起了那夜的狂欢舞会,她穿着雪白的盛装,一手微微提起裙裾,洁白的小花枝在发间婀娜摇曳。她在舞圈中轻盈自如地跳着。〔178〕她向着他舞来,当她快靠近时,眼眸却微微地移向别处,脸颊上闪亮着淡淡的红晕。在勾手的间隙中〔179〕,她霎时将手放在他的手上,一团酥软极了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