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青年艺术家画像》作者:[爱尔兰]乔伊斯/译者:朱世达【完结】 > 青年艺术家画像 .txt

——你和周围的人总是格格不入。

——是的。我生来就是一个过隐居生活的僧侣。

——我想你恐怕是一个信奉异端邪说的人吧。

——你害怕吗?

她沿着勾着手的舞者跳跃着,离他而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轻盈地小心翼翼地跳着,舞着,没投进任何人的怀抱。当她跳着时,头上的洁白的小花枝也随之舞动起来,当她舞进了阴影之中时,脸颊上的红晕显得更浓了。

僧侣!他看到了自己的形象:修道院里的俗人,一个异端的方济各会修道士,既愿意又不愿意为上帝服务,像吉拉迪诺·达·博尔戈·圣·多尼诺〔180〕一样编织一张灵巧的诡辩的网,在她耳朵里喃喃细语。

不,这不是他的形象。这是一位年轻的神父〔181〕的形象,和这位神父一起,他上次见到了她,她以含情脉脉的眼神望着那年轻的神父,一手玩弄着她那爱尔兰语短语词典。

——是的,是的,妇女也到我们这儿来上课了。我每天都能见到妇女来。妇女也支持我们的事业。她们是爱尔兰语最好的推广者。

——那教会呢,莫兰神父?

——教会也支持我们。在教会里推广爱尔兰语的工作也在进行着。别一提教会就皱眉头。

呸!他以一种轻蔑的心情昂然离开教室完全是对的。在图书馆台阶上他没有向她打招呼也完全是对的。让她去和神父调情,让她去和那教会逗乐吧,那教会不过是基督教界的厨娘而已。

极度的愤怒将他灵魂中最后残存的一点点兴奋驱散得无影无踪了。她那美好的形象被粗暴地撕得粉碎,碎片被甩扔到四面八方。她的被扭曲的形象从记忆的四面八方涌来:那衣衫褴褛的卖花姑娘,一头湿漉漉的粗糙不堪的头发,长着一张野妞儿的脸,自称是他的姑娘,请求他买一束花作为礼物,那邻居的厨娘,一边丁零当啷洗盘子,一边用乡村歌手的冗长的音调唱《在基拉尼湖畔》的头几节,那看见他破鞋底绊在科克山附近人行道铁箅子上时快活地哈哈大笑的姑娘,那从雅各布饼干厂〔182〕走出来、使他见了为之一怔的姑娘,他为她那娇小的成熟的嘴唇着迷了,她讥讽地对他喊道:

——您喜欢我身上飘然的头发和弯弯的眉毛吗?

他感到不管他如何辱骂和揶揄她的形象,他的愤怒仍然含有钦羡的成分。他怀着并不是很真诚的轻蔑离开了教室,他感到在她和她一类的姑娘那闪动着长睫毛生动的阴影的黑眸子后面也许隐藏着秘密。当他在大街上漫步时,他不无酸楚地对自己说,她是她的国家女性的一个形象,她具有一颗蝙蝠般的灵魂,只有在黑暗、神秘与孤独之中才有活力,她和她那性情温和的情人既无爱又无负罪感地厮混了一阵,然后离开了他,让他独自去面对格栅后面神父的耳朵,喃喃细说无辜的罪愆。他用对她情人粗鲁的咒骂来发泄他的怒气,她情人的名字、说话的声气和模样儿都是对他受挫的孤傲的一种冒犯:他不过是一个穿着神父神袍的农民而已,一个弟弟在都柏林当警察,另一个弟弟在莫伊卡伦〔183〕当酒吧跑堂。对她的情人,对一个仅仅在主持正式的宗教仪式方面受过教育的人,她愿意坦陈出她羞涩的灵魂一切的阴蔽,而对他,一个拥有永恒想像力的教士,一个能将日常的经验演化成具有永恒生命力的光辉灿烂的东西的人,她却不愿意。

圣体的光彩夺目的形象又一次在刹那间将酸涩的绝望的思想联系在一起,思想的呐喊在感恩的赞美诗中连续不断地升腾起来。

我们忧郁的民谣和断续的呼号

从感恩祈祷赞美诗中升起。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当献祭的手举起

斟满了酒的圣餐杯。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他从起首的诗行开始大声吟诵出来,后来音乐和旋律充溢了他整个的心,使他静默地聆听起来;他艰苦地将诗行疾书抄写下来,见到书写的字感觉要好得多;然后他全身靠在枕头上。

天大亮了。听不见任何声响:但他知道他周围的世界很快就会在喧闹、嘶喊和睡梦惺忪的祈祷声中苏醒过来。为了躲避开那个世界,他转身面向墙壁,将毯子做成僧帽一般兜在头上,呆呆地凝视破旧不堪的墙纸上怒放的鲜红大花图案〔184〕。他想藉以这猩红的光辉来重新唤起正在消退的快乐情绪,心中想像从他躺着的地方有一条一直通往天堂的玫瑰路,路上撒满了鲜红的花儿。厌倦!厌倦!他也厌倦那激情的生活了。

一阵幽幽的暖意,一种慵懒感,从他紧紧兜着毯子的脑袋沿脊柱一直爬遍了全身。他感到这种慵懒感在他身上蛇行而下,看见自己这么模样儿躺着,不禁哑然失笑。他很快会进入梦乡。

十年之后,他会为她再一次吟诗作赋。十年前,她将披肩像头兜一般套在脑袋上〔185〕,往夜色呼出一缕缕温暖的气息,在光滑的路上跺脚。那是最后一班马车;细高的枣红马儿似乎也明白这个,往清澈的夜空摇响铃铛给人们提个醒儿。售票员和车夫聊着天,在马车灯暗绿色的光影中不停地点头。他们站在马车的踏板上,他立在高一级的踏板上,她则站在低一级的踏板上。谈话间,她多次蹬上高一级的踏板上来,然后又蹦下去,有那么一两次她待在他的身旁忘了站下去了,后来还是踩了下去。要是她一直待在他身旁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在孩提时代的那次初悟和他现在的蠢行之间整整横隔着十年的时间。要是他把诗寄给她,她会怎么样呢?他们准会在早餐时一面笃笃敲碎煮鸡蛋一面念他的诗。实在愚蠢至极!她的兄弟们〔186〕会哈哈大笑,用壮实、坚硬的手将诗页抢来抢去阅读。她叔叔,一位和蔼的神父,会坐在椅子里,伸手拿着诗篇吟读,一面莞尔一笑,点头激赏诗的形式。

不,不:那纯粹是一种蠢行。即使他给她寄去诗篇,她也不会拿去给别人看的。不,不:她不能。

他开始觉得他伤害了她。他体会到她是多么纯粹而无辜,这种感觉几乎催使他对她怜悯起来,他一直没有认识到她的纯粹与无辜,只有当他自己失足犯罪才体察到,她天性无邪,在她的天性初次受到那奇异的侮辱之前,她也不会体会到她的纯粹与无辜。只有在那之后,她的灵魂才会经历他的灵魂在初次犯罪之后所体验的感觉:他一想起她那羸弱的苍白的脸色和她的眼眸由于感到女性奇异的羞耻〔187〕而变得谦卑而忧郁,他的心便会充溢一种温情脉脉的怜悯。

当他的灵魂体验了狂想之后变得慵懒恬适,她一直在哪儿?在这些时刻里,她的灵魂也许通过一种神秘的精神生活会意识到他的赞礼吗?也许会。

一阵欲火在他灵魂中重又点起,在他整个身子里燃烧。当她意识到他的欲念,她,他赋写的维拉涅拉诗中的妖妇,会从芬芳四溢的睡梦中醒来。她那乌黑的闪着慵懒的光的眼睛会睁开与他的眼睛对视。她的裸露的胴体,光彩、温暖、芬芳而丰腴,完全听命于他,像一团灿烂的彩云将他笼罩起来,像流动的柔水将他包裹起来:像一团雾霭,像流水,在空中围绕着流动的词儿——神秘的象征——打旋,一古脑儿涌向了他的脑海。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堕落的天使的蛊惑?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你的明眸让男人的心儿着火,

你征服了他的意志。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在火焰之上赞美的烟霞

从大海一圈一圈地升起。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我们忧郁的民谣和断续的呼号

从感恩祈祷赞美诗中升起。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当献祭的手举起

斟满了酒的圣餐杯。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你忧郁的眼神和丰腴的肢体

仍然吸引着我渴望的注目!

难道你还没厌倦那激情的生活?

别再说春风沉醉的年华。

*  *  *

这是些什么鸟儿?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困顿不堪地倚靠在白蜡树柱杖上,瞧着鸟儿。鸟儿绕着莫尔斯沃思大街〔188〕一幢楼宇向外突兀的肩角不断地飞呀飞。三月末的暮色使鸟儿奋飞的姿影显得分外清晰可辨,它们黝黑的颤动的身影衬在薄暮的夜空上,宛若映在一块随意挂在空中的浅烟蓝色的布片上。

他瞧着鸟儿翱翔;一只鸟儿又一只鸟儿:黑色的那么一闪,来一个大回转,扑剌扑剌扇动起翅儿。他试着在鸟儿往前直冲的颤动的身影从视线消失之前数个数儿:六只,十只,十一只:心中一个劲儿纳闷鸟儿的总数是奇数呢还是偶数。十二只,十三只:因为有两只鸟儿从高空直冲了下来。鸟儿一会儿飞高,一会儿低回,但总是以直线和曲线的队形从左往右在空中的圣庙周围盘旋。

他聆听鸟儿的鸣声:就像裙墙壁板后面老鼠的吱吱声:只是两倍的尖利。鸟儿的啾啾声是悠长而尖利的,并不像害鸟的聒噪,有时往下降三度或四度,当鸟儿劈开长空高飞时,鸣声霎时吊高而发颤。它们的鸣叫尖利、清晰而动听,犹如从线轴上往下飒飒坠放的丝一般的线那样传了下来。

他耳朵里一直充斥了妈妈的嘤泣声和责难,而这非人的鸣声抚慰了他的耳朵,那黝黑的孱弱的颤动的鸟影绕着浅蓝天色上一座空中的圣庙打转、扑棱、回旋,抚慰了他的眼睛,那眼睛仍时时瞥见母亲的脸容。

为什么他站在门廊的台阶上要往天空细瞧,聆听双倍尖利的鸣声,观望鸟儿的飞翔呢?这是吉兆还是凶兆呢?科内利斯·阿格里帕的一句话闪过他的心头,他想起斯维登堡〔189〕关于鸟儿与有智慧的生物之间存在通感的话,想起这在空中翱翔的生灵有它们自己的知识,了解时间与季节,因为它们与人不同,安于它们生命的程序之中,并没有以理性颠倒那生命的程序,各种各样无定的思想充斥了他的心田。

正如他抬头细瞧飞翔的鸟儿一样,人类向天仰望已数千年了。在他上面的廊柱使他隐隐约约想起一座古代的庙宇,他疲惫不堪地依靠其上的白蜡树让他联想起相命者的曲棍。一种对未知的一切惧怕的感觉在他的困顿不堪的感觉的中心蠕动,那是一种对象征和预兆的恐惧,对那鹰一般的神的恐惧,他的姓名就取自那神的名字〔190〕,张开由柳树条编织的翅膀逃离了囚笼,逃离了托斯〔191〕,那写作之神,用芦苇尖儿在碑上书写,在他那狭窄的朱鹭脑袋上戴着新月牙儿。

他一想起神的形象便不禁莞尔一笑,因为这使他想起了戴假发的酒糟鼻法官,手伸直拿着一份文件,在那上面点读,他知道他本来不会想起神的名字的,但那神的名字太像爱尔兰咒语了。那简直是一种蠢行。难道不正是为了这蠢行,他永远告别了生于其中的信仰与谨慎的殿堂,告别了他发端于其中的生活的秩序吗?

鸟儿尖声鸣叫着回到楼宇的肩角上空,在渐渐黯淡下来的暮色中像黑影儿一般地飞翔盘旋。这是些什么鸟儿?他想,它们准是从南方飞回来的燕子。他也会远走高飞的,这些候鸟飞去又飞回,在人们的屋檐下筑起临时的巢,然后又离巢而去,浪迹天涯。

低垂你们的脸庞吧,乌娜和阿利尔

我瞧着你们的脸就像燕子

在他去汹涌大海浪迹之前

瞧一眼屋檐下的巢。〔192〕

像海潮聒噪一般的一种轻柔的如水的快乐之情涌向了他的记忆,他在心中感受到大海上渐渐黯淡下来的浅蓝色的天空柔和的宁静的广袤的空间,感受到大海的寂静,感受到奔流的海水上空燕儿穿越过大海的暮色。

一种轻柔的如水的快乐之情从词语中流过,柔和的长元音悄没声儿地撞击,然后又消逝开去,拍打着海岸,又流淌回去,永不停息地摇动浪涛尖儿上的雪白的铃儿,发出无声的韵律,无声的丁当,轻柔的、低缓的、渐渐寂静的呐喊;他感到他在低回飞翔、划破长空的鸟儿身上和在他头顶上苍白无色的天空中一直在寻觅的征兆却像小鸟轻轻地、快捷地从塔楼里飞出来一样地从他的心里飞逸出去。

那是别离的还是孤独的象征呢?在他的记忆的耳中低吟浅唱的诗句在他记忆的眼前慢慢地唤起国家剧院开幕式的那天夜晚大厅里的情景〔193〕。他孤零零地一个人坐在楼座上,以厌倦的眼光瞧着正厅前座的都柏林文化界,瞧着笼罩在耀眼的舞台灯光中的幕布和玩具娃娃般的人儿。一个魁伟壮实的警察在他后面大汗淋漓,似乎准备随时动手。散坐在剧场各处的同学发出一阵阵粗鲁的嘘声、唿哨声和喝倒彩声。

——对爱尔兰的毁谤!

——这是在德国炮制的!

——简直是亵渎!

——我们决不出卖我们的信仰!

——没一个爱尔兰妇女会那么做。

——我们不需要乳臭未干的佛教徒。

从他上面的窗户里传来一声突然的急促的叭嗒声,他知道阅览室的电灯扭亮了。他踅进安详地沐浴在灯光之中的圆柱大厅,爬上楼梯,通过轧轧作响的旋转栅门走了进去。

克兰利正坐在词典书架附近的座位上。一本厚重的书,翻在扉页,摆在他面前的木书架上。他背靠在椅子背上,像一位听忏悔的神父一般侧耳向着一位医疗系同学的脸,那同学正在给他念一本杂志棋牌栏目中的一个问题。斯蒂芬在他右边坐下,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神父怒气冲冲地啪——一声合上《碑》〔194〕,站了起来。

克兰利茫然地无动于衷地目送他。医疗系学生以更轻柔的声音继续说道:

——走兵王翼进四。

——我们还是离开这儿吧,狄克逊,斯蒂芬警告地说。他去告状了。

狄克逊卷起杂志,一副庄严的样子站了起来,说:

——让我们的兵卒有条不紊地撤退吧。

——撤退别忘了带上大炮和牛,斯蒂芬接着说,指着克兰利的书名页上印着《牛病》的书。〔195〕

他们在桌子边的过道上走时,斯蒂芬说:

——克兰利,我有话要跟你说。

克兰利没有答话,也没有转过身来。他将书放在借书柜台上,走了出去,擦得锃亮的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单调的橐橐的声音。在楼梯上,他停了下来,心不在焉地瞧着狄克逊,重复说道:

——就走兵王翼他妈的进四。

——你想那么走,就那么走,狄克逊说。

他的声调平静而平淡,仪态文质彬彬,不时炫耀一下戴在丰腴的干干净净的手指上的图章戒指。

在他们穿过大厅的时候,一个矮矮的人向他们走来。在他小小的帽子的帽檐下,没有修刮过的胡子拉碴的脸上堆着快乐的微笑,他们能听见他喃喃细语。那一对眼睛就像猴子般的忧郁。

——晚安,队长,克兰利说,停了下来。

——晚安,先生们,那张胡子拉碴的猴子脸说。

——对三月来说,天气够暖和的了,克兰利说。楼上的窗户都打开了。

狄克逊莞尔一笑,用手转一下他的戒指。那张黑不溜秋的皱巴巴的猴子脸温和而快活地张开一张人模样的嘴:那嗓音高兴得咕噜咕噜直响:

——多叫人快乐的三月天气。太叫人高兴了。

——楼上有两位年轻美貌的女人,队长,她们等得不耐烦了,狄克逊说。

克兰利微微一笑,和气地说:

——队长只爱一个人:瓦尔特·斯各特。〔196〕是那样吗,队长?

——你正在读什么书,队长?狄克逊问道。在读《拉默摩尔的新娘》吗?〔197〕

——我爱读老斯各特的作品,那伶牙俐齿地说。我认为他写得妙极了。没有哪一个作家可以与瓦尔特·斯各特爵士媲美。

他在空中轻轻地挥动他那瘦削而皱巴巴的深棕色的手,正和他的赞扬斯各特的话合拍,而他那薄薄的活泛的眼皮不时地在一腔忧郁的眼睛上眨巴。

使斯蒂芬的耳朵感到更加忧伤的是他的讲话:口音斯文,低沉而滋润,不时冒出个语法上的错误:听着他讲话,他在心中揣摸关于他的传说是否真实,在他那猥琐的身形里流淌的血果然是高贵的,是一场乱伦的爱的果实吗?

公园的树〔198〕挂满了雨露,雨滴宁静地、绵绵不绝地滴落在湖面上,湖像一面灰色的盾静躺在那儿。一群天鹅在那儿飞翔嬉戏,湖水和湖岸被它们撩起的绿白色的烂泥所沾污。他们在灰濛濛的雨光、湿漉漉的宁静凝然的树、可以作见证的盾形的湖和天鹅的刺戟下相互轻柔地拥抱。他们相互拥抱,既没有欢乐又没有激情,他的手勾着他妹妹的脖子。一条灰色的毛披肩斜搭在她的肩头和腰肢上:她金发的脑袋搭拉着,既羞耻又乐意。他长着一头蓬松的棕红色的头发,一双模样优雅的手却壮实有力,长着雀斑。脸。看不见脸。哥哥的脸扑在她那散发着雨露清香的金发上。那双长着雀斑的、壮实有力的、模样优雅的、正在抚摸的手是达文的手。

他对自己的走神,也对那干瘪的使他走神的矮子怒气冲冲地皱起眉头。他父亲对班塔里帮的嘲笑〔199〕突然在他记忆的海洋中冒出来。他竭力抛掉这记忆,重又不安地捉摸他自己的思想。那为什么不是克兰利的手呢?难道达文的质朴与无邪更加不知不觉地刺痛了他吗?

他让克兰利和那矮子去好好细聊,便与狄克逊一起穿过整座大厅。

在柱廊,坦普尔正站在一群同学中间。有一个同学喊道:

——狄克逊,走近一点儿好听清楚点儿。坦普尔正讲在兴头上。

坦普尔将他那乌黑的吉卜赛眼珠子盯着他。

——你是一个伪君子,奥基夫,他说,而狄克逊是笑面虎。啊,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文学的表述。

他狡猾地笑一笑,紧盯着斯蒂芬的脸,重复说道:

——天,我对那叫法满意极了。笑面虎。

一个站在他们下面台阶上的、身材魁梧的同学说:

——再说说那情妇的事儿吧,坦普尔。我们想听那个。

——他养情妇,真的,坦普尔说。他还是一个有老婆的人呢。所有的神父经常在那儿吃饭。天,我想他们全染指这事儿。

——这就叫放着好马不骑却去租匹驽马骑,狄克逊说。

——告诉我们,坦普尔,奥基夫说,你肚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玩意儿?

——你智慧的灵魂〔200〕仅仅表现在这一句话里,奥基夫,坦普尔以公然的蔑视说。

他踉踉跄跄地转过人群对斯蒂芬说起话来。

——你知道福斯特家族是比利时王吗?他问道。

克兰利从大厅的门口走出来,帽子甩在脑勺后面,正小心翼翼地在剔牙。

——啊,来了一个聪明人,坦普尔说。你知道福斯特家族吗?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回答。克兰利用他那粗制滥造的牙签从牙缝里剔出了一颗无花果的籽,一个劲儿地瞧着它。

——福斯特家族,坦普尔说,是佛兰德王鲍德温一世的后裔。他名叫福雷斯特。〔201〕福雷斯特和福斯特是同一个姓。弗朗西斯·福斯特上尉是鲍德温一世的后代,在爱尔兰定居下来,娶了克兰勃拉西尔最后一位酋长的女儿。还有叫布莱克·福斯特的。那是另一不同的支脉。

——从佛兰德王鲍德海德嫡传下来,克兰利重复道,重又从容不迫地张口剔着他那雪亮的牙齿。

——你从哪儿捡来这些历史知识的?奥基夫问道。

——我还知道你家的历史,坦普尔转身对着斯蒂芬,说。你知道吉拉尔德斯·坎姆勃伦西斯是如何谈及你们家的吗?〔202〕

——他是不是也是鲍德温的后裔?一个颀长的患肺病的同学问,他长着一对黑眼睛。

——鲍德海德,克兰利重复说,正用舌头吮吸着牙缝。

——Pernobilis et pervetusta familia〔203〕,坦普尔对斯蒂芬说。

站在台阶下的那位壮实魁伟的同学放了一个短屁。狄克逊转身对着他,用一种柔和的声调问:

——天使说话了〔204〕?

克兰利也转过身去,语气很重,但并无怒意:

——戈金斯〔205〕,告诉你吧,你是我遇见的最该死的脏鬼。

——我心里也那么想,戈金斯口气坚决地回答道。但这并没妨碍任何人,是吗?

——我们希望,狄克逊和蔼地说,这不是如科学上说的paulo post futurum〔206〕。

——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他是个笑面虎吗?坦普尔环顾左右之后说。我不是给他起了那个绰号吗?

——是的,你这样说过,我们并不聋,那颀长、患肺病的同学说。

克兰利仍然对台阶下的那位壮实魁伟的同学皱着眉头。他突然讨嫌地哼一声,一出手将他猛一下子推下台阶去。

——滚开这儿,他粗鲁地说。滚开,你这臭尿盆。你就是个臭尿盆。

戈金斯蹦跳到石子路上,然后马上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坦普尔转过身问斯蒂芬:

——你相信遗传的规律吗?

——莫非你喝醉了,或是怎么的,要不你怎么这么说话?克兰利问道,转过身来对着他,一脸迷惑。

——迄今为止含意最深刻的一句话,坦普尔热情洋溢地说,是写在动物学上的最后一句话。生殖是死亡的前奏。

他怯生生地碰一下斯蒂芬的胳膊肘,热切地说:

——你觉得这句话含意深刻吗?你是诗人。

克兰利用他那瘦长的食指指着。

——瞧他一眼吧!他轻蔑地对其他人说。瞧一眼爱尔兰的希望吧!

人们被他的话和手势逗乐了。坦普尔一脸严肃地转身对着他,说:

——克兰利,你总是嘲笑我。我看得出来。但我任何时候并不比你差。和我相比,你知道我对你的看法吗?

——我亲爱的老兄,克兰利彬彬有礼地说,你知道吗,你不善于,绝对地不善于思考。

——但你是否知道,坦普尔接着说,将你与我自个儿相比,我是怎么看你和我自己的吗?

——快兜出来吧,坦普尔!那壮实魁伟的同学在台阶上说。全兜出来吧!

坦普尔转身向右,然后又转身向左,讲话时,突然打了几个孱弱的手势。

——我只是鸡巴蛋〔207〕而已,他说,绝望地摇着脑袋。我是鸡巴蛋。我知道我只是鸡巴蛋而已。我承认我是鸡巴蛋。

狄克逊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温和地说:

——这本身证明你是好样儿的,坦普尔。

——但是他,坦普尔指着克兰利说。他和我一样仅仅是个鸡巴蛋而已。他只是没有自知之明。那就是他与我之间的惟一的不同点。

一阵突然爆发的哈哈大笑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再一次转身对着斯蒂芬,用一种突如其来的热切之情说: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词。它是英语里惟一的一个双数词。你知道吗?

——是吗?斯蒂芬无动于衷地说。

他正细瞧揣摸着克兰利那张棱角分明的痛苦的脸,脸上漾着一丝强装的勉自忍耐的微笑。那粗俗的咒词横扫过那张脸,犹如脏水泼洒在一尊古老的石雕像上,对一切的羞辱已无动于衷了:当他瞧着他时,他看见他举起帽向人致敬,从前额露出来像铁冠一样罩在脑袋上的乌黑的头发。

她从图书馆的门廊走出来,越过斯蒂芬躬身向克兰利致意。也向他致意吗?在克兰利的脸颊上不是隐隐有点红晕吗?难道那是因为坦普尔的咒词吗?灯光黯淡了下来。他看不清。

难道那不正说明他朋友为什么总是处于坐立不安的沉默之中,为什么他对人总作出那些苛刻刻薄的评价,为什么说话时总不时冒出粗鄙的言词,正是那粗鄙的言词常常使斯蒂芬撤回虽并不情愿但一度曾是热切的忏悔吗?斯蒂芬大方地原谅了一切,因为他发现在自己身上在对待自己的问题上也存在粗鄙和鲁莽的一面。他记得,有一天夜晚,他骑着一辆借来的吱嘎吱嘎作响的自行车到马拉海德附近的林子里去向上帝祈祷。他举起手臂,知道自己正站在神圣的土地上在一个神圣的时刻,以一种狂热的心情对着树丛中庄严的圣殿祷告。这时,从阴暗的道路的拐角处出现了两个警察,他便中断祈祷,大声吹起了刚从哑剧里学来的调儿。

他开始将磨破的白蜡树拄杖顶端对着圆柱的基石猛揍。难道克兰利没有听见他吗?他可以等待。关于他的议论停止了一会儿:从上面的窗户里又传来轻轻的嘘声。除此之外,在空中便没有其他声响了,他一直以悠闲恬适之情观望飞翔的燕子也已进入梦乡了。

她穿越过黄昏。因此,空中除了传来轻轻的嘘声之外,一片寂静。因此,叽叽喳喳议论他的长舌停止了下来。黑暗在降临。

黑暗从空中降临。〔208〕

一种令人颤抖的快乐,像一线微弱的光,在他周围宛若仙女在翩翩起舞。她穿越过那渐渐浓郁的暮色的身影,或者那赋有黑色音韵和头韵的诗文,是丰满而有如诗琴一样抑扬顿挫吗?

他离开同学,缓缓地向柱廊深处更浓重的阴影里走去,一边走一边用拄杖轻轻击打石板,以掩饰他的种种幻觉,不让他们觉察出来:他同时得以让心灵重新回味道兰德,伯德〔209〕和纳什的时代。

眼睛,从欲望的黑洞洞的深处张开,眼睛使东方微熹的晨光变得黯淡了。除了淫荡的柔情之外,他们百无聊赖的优雅算什么呢?除了一个淌口水的斯图亚特王〔210〕宫廷粪坑上一层嘎巴儿的闪光之外,他们的闪光又算什么呢?在回忆的语境里,他体验到琥珀色的美酒,渐渐消遁的甜蜜的乐曲,那骄傲的双人舞:他用回忆的眼睛看到科文特加登广场阳台上咂小嘴调情的和蔼而高贵的妇女〔211〕,小酒馆麻脸的妓女和年轻的妻子们,她们快乐地顺应与她们一起销魂狂欢的人们,和他们拥抱了再拥抱。

他所回忆起的种种形象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愉悦。它们是神秘的,充满激情的,但她的形象和这些形象并没有纠缠在一起。不能那样去想到她。他根本不能在那样的心境中去想她。难道他已不能控制他的思想了吗?古老的语句是甜蜜的,但它们的甜蜜仅仅是一种被挖掘出来的甜蜜而已,就像克兰利从他发亮的牙齿里剔出无花果籽一样。

虽然他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她的倩影正穿过城市往回家的路上走,但这既不是思绪也不是幻觉。开始时模模糊糊的,后来他非常真切地闻到了她玉体上散发出来的馥香。他自觉到有一股躁动在他血液里沸腾起来。是的,他闻到的正是她的肉体,一种狂野的、令人慵倦的馨香,他闻到那散发着温热的肢体,在那肢体上激荡着他的充满欲念的心声,他闻到那神秘的酥软的内衣上沾染的由她的肉体散发出来的香味和甘露。

在他的后脖颈上有一只虱子在蠕动,他将大拇指与食指敏捷地伸进敞开着的领子里,一把捏住了它。他用大拇指和食指将虱子软软的像米粒一样松脆的身子转了一个个儿,然后让它从身上掉落下去,心中纳闷这小玩意儿将会是活还是死。他心中想起了科内利斯·阿·莱匹德的一句怪话,那怪话说,生于人的汗水之中的虱子并不是上帝在第六天创造的〔212〕。然而,脖子上皮肤这样奇痒难耐,这不禁使他怒火中烧。他的身子,穿得破旧,营养缺乏,饱受虱子啃咬,一想到这,他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失望之中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看到那松脆的、闪亮的虱子的身子从空中往下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还不断地翻着个儿。是的,从空中降下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光明从空中坠落。

他根本没有记清纳什的诗行。它所唤起的形象都不是真实的。他的心滋生蛀虫。他的思想不过是降生于懒惰的汗水的虱子而已。

他沿着柱廊很快走回同学那儿去。得了,让她走吧,去她妈的。她可以去爱一个干干净净的运动员,他每天擦洗腰身以上的身体,胸口长满了黑毛。让她去吧。

克兰利从兜里又拿出来了一只干无花果蜜饯,慢慢地、吧唧吧唧地细嚼着。坦普尔坐在廊柱的基底上,背靠在柱子上,帽子耷拉在睡意惺忪的眼上。一个矮胖的年轻人从门廊里走出来,胳膊下挟着一只皮包。他往人群这儿走来,用靴子的后跟和沉甸甸的伞柄金属箍橐橐击打着石板。他举起雨伞作为致意,他对众人喊道:

——晚安,先生们。

他又橐橐敲打几下石板,吃吃地窃笑,脑袋神经质地颤抖起来。那颀长的患肺病的学生、狄克逊和奥基夫正在用爱尔兰语聊天,没有回应他的问候。他转身对着克兰利,说:

——晚安,我特别向你问候。

他挥动了一下雨伞作了表示,又吃吃地窃笑起来。克兰利嚼着无花果,下巴嘎巴嘎巴地蠕动,回答道:

——晚安?对啦,这夜晚够安好的了。

这矮胖的学生严肃地瞅了他一眼,轻轻地不满地晃了晃伞。

——我看得出来,他说,你要说些谁都明白的话了。

——嗯,克兰利回答道,从嘴里拿出嚼了一半的无花果,塞到矮胖学生的嘴前,让他吃。

矮胖学生并没有吃无花果,他领受了克兰利的特殊的幽默感,仍然吃吃地窃笑,严肃地说道,挥动雨伞来加强他说话的语气:

——你是想……

他遽然停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指着咬嚼过的仍在淌着汁液的无花果,大声说道:

——我是指那个。

——嗯,克兰利还像原来的样子说。

——你是想,矮胖的学生说,想ipso facto,或者说打个比喻而已?

狄克逊从他那一群学生堆里走出来,说:

——戈金斯在等着你呢,格林。他去了阿德尔菲旅馆找你和莫伊尼汉。这里装着什么?他问道,敲了敲格林腋下的皮包。

——试卷,格林回答道。我每个月都给他们考试,看看他们从我的教学中得益多少。

他也敲了敲皮包,轻轻地咳了一声,莞尔一笑。

——教学!克兰利粗鲁地说。我想你是指一帮赤脚小鬼来听像你这样的猴样老师的课吧。上帝保佑他们吧!

他啃掉了剩下的半拉无花果,一甩手将果蒂扔掉。

——我让小孩儿来到我的身边,格林高兴地说。

——该死的猴子,克兰利强调地重复道,一个亵渎神祇的该死的猴子!

坦普尔站起来,推开克兰利,对格林说:

——你说的那句话,他说,来源自《新约》关于允许孩子来到我的身边的话。

——再去睡觉吧,坦普尔,奥基夫说。

——好极了,那么我要问你,坦普尔继续对格林说道,既然耶稣应允孩子来到他身边,那么,假如他们死时还没有受洗礼,教会为什么要遣送他们到地狱去呢?〔213〕

——你受过洗礼吗,坦普尔?患肺病的同学问道。

——如果耶稣说让他们全到他那儿去,为什么还要遣送他们到地狱去呢?坦普尔说,眼睛盯着格林的眼睛,仿佛在寻觅什么。

格林咳嗽了一声,温和地说,强力忍住神经质的吃吃笑声,每说一个字便挥舞一下雨伞:

——如你说的,假如真是那样的话,我就要刨根问底,为什么会那样呢?

——因为教会就像所有古老的罪人一样是残酷的,坦普尔说。

——在那个问题上,你所持的观点是正统的观点吧,坦普尔?狄克逊和蔼地说。

——圣奥古斯丁提到了没有受洗礼的孩子进地狱的话,坦普尔回答道,他也是一个残酷的老罪人。

——我同意你的观点,狄克逊说,但我有这样一个印象,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进的是地狱外缘。

——别和他辩论,狄克逊,克兰利粗暴地说。别跟他说话,甚至别瞧他一眼。用一根草绳〔214〕牵着他回家,就像你牵一条咩咩直叫的山羊。

——地狱外缘!坦普尔喊道。好一个发明。妙极了。

——妙是妙,但要除去那些不痛快的东西,狄克逊说。

他转身对其他人微微一笑,说:

——我想我说的反映了所有在场的人的想法吧。

——你确实反映了所有在场人的想法,格林用坚决的口吻说。在那个问题上,爱尔兰是一致的。

他将伞端的金属箍往柱廊石板上敲了敲。

——见鬼,坦普尔说。我可以尊重撒旦配偶的发明。地狱是罗马人的玩意儿,就像罗马人的城墙,坚牢而又丑陋。地狱外缘是什么呢?

——把这小子塞进婴儿车里去吧,克兰利,奥基夫喊道。

克兰利急速地往坦普尔大跨了一步,又遽然停了下来,跺起脚来,仿佛在吆喝鸡儿似的:

——喔咿!

坦普尔轻捷地躲了开去。

——你知道地狱外缘是什么吗?他喊道。你知道我们在罗斯康芒〔215〕是怎么称呼那玩意儿的吗?

——喔咿!去你的!克兰利喊叫道,拍着手。

——既非屁股,又非胳膊肘!〔216〕坦普尔轻蔑地高声说道。我们就是这么称呼地狱外缘的。

——把那根棍儿给我,克兰利说。

他猛然一把将斯蒂芬手中的白蜡树棍夺了过来,箭一般冲下台阶去:坦普尔一听他要追来,便像野兽一样,轻捷而飞也似的逃进了暮色之下。人们可以听见克兰利沉甸甸的靴子大声冲过四方校园的咚咚声,不久,那靴子又沉甸甸地走回来了,有点灰溜溜的样子,每走一步,踢一脚路上的碎石。

他的步子充满了愠怒,突然恼怒地一把把棍儿塞回斯蒂芬的手中。斯蒂芬觉得他的愤怒还有别的原因,但他装出一副满有耐心的样子,轻轻地戳一下他的胳膊,平静地说:

——克兰利,告诉你吧,我想和你聊聊。走吧。〔217〕

克兰利凝神瞧了他一会儿,问道:

——现在?

——是的,现在,斯蒂芬说。我们不能在这儿谈。走吧。

他们一起穿越过四方校园,没有说话。《齐格菲》〔218〕中的鸟鸣轻盈地从门廊的台阶上传来,一直追随着他们。克兰利转过身去:狄克逊一直在吹着口哨,大声喊道:

——你们两个家伙到哪儿去?台球赛怎么办,克兰利?

他们在宁静的空气中大声喊叫着谈论将在阿德尔菲旅馆进行的台球赛。斯蒂芬独自彳亍而行,走出校园而踅进基德尔街。他站在枫树旅馆对面,等待起来,心境重又平静如水了。这旅馆的名字,那无色的光滑的木饰,旅馆毫无生气的宁静的门面就像彬彬有礼而又轻蔑的一瞥深深刺痛了他的心。他充满愤懑的心情回头望着旅馆柔和灯光笼罩下的客厅,他想像在客厅里爱尔兰的显贵们过着宁静、豪华的生活。他们心里整天兜着的是军队的委任令和土地经纪商:农民在乡间的道路上列队欢迎他们:他熟知一些法国菜名,对爱尔兰出租马车车夫〔219〕用尖尖的外乡的口音发号施令,号令每每从绷得紧紧的腔调里迸发出来。

他如何能击中他们的良知,或者他如何想像他们的女儿,在乡绅们扑到她们身上繁殖之前,她们有可能生育比他们这一代稍不卑鄙的一代人吗?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他感受到他所属于的这一代人的思想和欲望像蝙蝠一样,在黑魆魆的乡间小弄堂上,溪水边的树荫下和水池点缀的沼泽地附近的地域飞来飞去。当达文夜间路过的时候,一个女人等候在门道里,给他喝一杯牛奶,诱惑他爬上她的床去;因为达文有一对缄口保密的那种人的温和的眼睛。但是,却没有任何女人的眼蛊惑过他。

有人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他听见克兰利说道:

——咱们走吧。

他们默默往南面走去。克兰利说:

——坦普尔,那个大傻瓜!天,告诉你吧,我总有一天会要他的命。

但他的声音不再充满愤懑之情了,斯蒂芬在心中纳闷他是否在心中捉摸她在门廊向他打招呼那事儿。

他们踅向左边,仍然像原先那样徐步而行。像这样走了一会儿后,斯蒂芬说:

——克兰利,今晚我吵嘴了,很不痛快。

——跟你家里的人?克兰利问道。

——和我母亲。

——为了宗教的事?

——是的,斯蒂芬回答道。

顿了一会儿,克兰利问:

——你妈多大了?

——不老,斯蒂芬说。她希望我复活节接受圣职。

——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斯蒂芬说。

——为什么不愿意?克兰利说。

——我不想伺候上帝,斯蒂芬回答道。

——这话以前说过,克兰利平静地说。

——现在再说上一遍,斯蒂芬光火地说。

克兰利捏了捏斯蒂芬的手臂,说:

——别上火,我亲爱的。你知道吗,你是个该死的爱激动的家伙。

他说话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抬起头,以感动的、友好的眼神凝视着斯蒂芬的脸,说:

——你知道你是个爱激动的家伙吗?

——我知道我是,斯蒂芬说,也大笑起来。

他们的心近来有些疏远,而现在似乎在斗然间又互相贴近了。

——你相信圣餐吗?克兰利问道。

——我不相信,斯蒂芬说。

——那你不相信圣餐?

——我既没有相信圣餐,也没有不相信它,斯蒂芬回答道。

——许多人对此持怀疑态度,甚至宗教界人士,但他们克服了怀疑,或者将怀疑感搁置了起来,克兰利说。是不是你的关于这个问题的怀疑太强烈了?

——我不想克服我的怀疑,斯蒂芬回答道。

克兰利一时感到有点窘迫,从兜里拿出一只无花果,正想吃时,斯蒂芬说:

——别,拜托了。你不可能一嘴塞满了无花果再来讨论这个问题。

克兰利在路灯下停下步来,就着路灯灯光瞧了一眼无花果。他用鼻子闻了闻无花果,咬了一小口,然后呸——吐了出来,将无花果猛一下扔进街沟里。对着躺在沟里的无花果,他说:

——滚蛋,你这该诅咒的,到那永恒的火中去吧!

他挽起斯蒂芬的胳膊,又继续往下走去,说道:

——难道你不惧怕在最后审判日听到这些话吗?

——要不是这样,那我可能得到什么呢?斯蒂芬问道。难道去和教导主任待在一起领受永恒的祝福吗?

——请记住,克兰利说,他将会因此而无上荣光。

——啊,斯蒂芬带点讥讽的含意说,他将会光辉灿烂,活灵活现,麻木不仁,特别是难以捉摸。

——你知道吗,真是奇怪,克兰利无动于衷地说,你的心灵浸透了宗教,而你还说不信宗教。你在学校里的时候,信教吗?我打赌你一定信教。

——我那时信教,斯蒂芬回答说。

——你那时快乐一些吗?克兰利轻声问。比方说,比现在快乐一些吗?

——常常快乐,斯蒂芬说,又常常不快乐。我那时是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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