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斯蒂芬餐盘里堆了许多菜肴,给查尔斯伯父和卡西先生夹了大块火鸡肉,浇了许多调味汁。德达罗斯夫人吃的很少,丹特两手放在膝盖上坐着。她一脸通红。德达罗斯先生手里拿着切肉刀在餐盆末端找火鸡肉下刀,说:
——在火鸡身上有一块很鲜美的部分,我们称它为教皇鼻〔79〕。如果有哪位夫人或先生……
他用切肉刀叉齿戳着一块火鸡肉。没人答话。他将火鸡肉放在他的餐盘里,说:
——嗯,你们不能再说我没问过你们。最近我身体不对劲儿,还是自己享用吧。
他对斯蒂芬眨了眨眼,合上餐盘盖,又开始吃了起来。
他用膳的时候,众人一片沉默。他说:
——啊,今天天气还算不错。来了许多英国人。
没人答话。他接着说:
——我觉得今年圣诞节来访的英国人比去年圣诞节多。
他眼睛往众人溜了一圈,他们都俯着脸在用膳,没人答话,他稍等了一会儿,便不快地说:
——唉,我的圣诞筵席给毁了。
——在一个对教会大祭司毫无敬意的家里,丹特说,是不可能找到运气和上帝的恩宠的。
德达罗斯先生往餐盘上“叭”的一声摔下他手中的刀叉。
——敬意!他说。难道是对尖嘴薄舌的比利〔80〕和对阿尔马那肥胖笨拙的家伙的敬意吗?〔81〕敬意!
——难道是对教会王子们的敬意吗?卡西先生以一种温和的蔑视的口吻说。
——他们仅仅是莱特里姆大人的马车夫而已〔82〕,仅仅是马车夫而已,德达罗斯先生说。
——他们是上天遴选的,丹特说。他们是祖国的荣耀。
——脑满肠肥而已,德达罗斯先生粗鲁地说。听着,他在悠闲自得的时候,那脸蛋儿还挺漂亮。要是你能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见到那家伙舐吃餐盘里的火腿白菜就好了。哦,约翰尼!
他扭起面颊,做了一个非常粗俗的鬼脸,用嘴唇发出“叭嗒”、“叭嗒”舐舔的声音。
——说实话,西蒙,你不应该当着斯蒂芬的面那样说话。这不妥当。
——哦,他长大后会记住这一切,丹特尖厉地说,——记住他在自己家里听见的亵渎上帝、宗教和神父的话。
——但愿他也铭记住,卡西先生在餐桌对面对着她大声说,神父们和神父的走卒们所说的使帕内尔心碎、将他驱赶进坟墓的话。但愿他长大后也记住那些。
——婊子养的!德达罗斯先生大声嚷道。当他倒霉了,他们便攻击他,出卖他,像阴沟里的耗子一般吞噬他。卑劣的狗!他们像狗!天,他们像狗一样!
——他们完全正当行事,丹特喊道。他们服从他们的主教和神父。荣耀属于他们!
——啊,在一年中任何一天这样说话都是非常可怕的,德达罗斯夫人说,我们能中止这可怕的争论吗!
查尔斯伯父温和地举起双手,说:
——得了,得了,得了!不管我们持有什么样的观点,我们能不能不发这么大的火、不用这样污秽的语言来表述呢?这太糟了。
德达罗斯夫人低声悄悄跟丹特说了几句话,而丹特则大声嚷道:
——我怎么能缄默。当我信仰的教会和宗教受到天主教叛徒侮辱和唾弃的时候,我必须捍卫它们。
卡西先生粗鲁地将他的餐盘往餐桌中间一推,将肘子撑在身前,用一种嘶哑的声音对他的主人说:
——告诉我,我曾经给你讲过那个关于一次闻名遐迩的喷唾沫的故事吗?
——你没跟我讲过,约翰,德达罗斯先生说。
——啊,卡西先生说,那是一个颇有教育意味的故事。这故事不久前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威克洛郡。〔83〕
他停顿了一下,转身对着丹特,以一种宁静的愤懑说:
——如果你是指我的话,我正告你,夫人,我绝不是天主教叛徒。我是一个天主教徒,正如我的父辈和祖辈,我们愿意献出生命以捍卫我们的信仰。
——你这么说,丹特说,更显出你的无耻。
——讲你的故事吧,约翰,德达罗斯先生微笑着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讲你的故事吧。
——好一个天主教徒!丹特鄙夷地重复一遍。即使最糟糕的新教徒也不会说出我今晚听到的话。
德达罗斯先生开始摇头晃脑,像一个乡村歌手一般轻轻低吟起来。
——我不是新教徒,我再告诉你一遍,卡西先生说,一脸通红。
德达罗斯先生仍摇晃着脑袋低吟着,他开始用粗浊的鼻音吟唱:
哦,从不做弥撒的罗马天主教徒们你们来吧。
他重又兴致勃勃地拿起刀叉,开始吃起来,并对卡西先生说:
——给我们讲你的故事吧,约翰。那会帮助我们消化。
斯蒂芬以一种爱慕的心情瞧着卡西先生的脸,那张脸正越过交叉着的手凝视着桌子对面。他喜欢在火炉边挨着他坐,仰望他那黝黑的令人生畏的脸。但是他那黑眼珠却从不凶猛,而聆听他那缓缓的说话声是一种愉悦。他为什么要反对神父呢?丹特准是对的。他曾经听见父亲说丹特是一个宠坏了的修女,当她哥哥以小玩意儿和土人做生意发了一笔财,她便离开了阿勒格尼的女修道院。〔84〕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她对帕内尔非常严厉。她不喜欢他和艾琳一块儿玩耍,因为艾琳是新教徒,当她年轻的时候,她认识经常和新教徒在一起玩耍的小孩,新教徒总是讪笑圣母马利亚启应祷文。〔85〕象牙塔〔86〕,他们总是这么说,黄金屋!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是象牙塔,或者是黄金屋呢?到底谁对呢?他想起了在克朗哥斯医务室那个夜晚,那黑沉沉的浊浪,码头上那一星灯火,以及当人们听说时的悲哀的啜泣声。
艾琳的一双手又长又白。一天夜晚,捉迷藏〔87〕时,她将手蒙在眼睛上:那手长长的,白皙而细瘦,冰凉而柔软。那就是象牙:那冰凉而洁白的东西。那就是象牙塔的含意。
——这故事很简短而甜蜜,卡西先生说。故事发生在阿克洛〔88〕,首领逝世不久前一个酷寒的日子。愿上帝宽恕他!
他疲惫不堪地闭上双眸,顿了一下。德达罗斯先生从他的餐盘里拿起一块骨头,用牙齿在那上面撕肉吃,并说:
——你是说在他被杀之前。
卡西先生张开了眼睛,唏嘘了一声,继续说道:
——一天,在阿克洛。我们在那儿举行一次会议,会议结束后,我们在人群中硬挤出一条路到火车站去。老兄,那嚷嚷声,那嘘声,你从来没听见过。人们用世界上所有的诅咒辱骂我们。得,人群中有一个年迈的女人,她准是个喝得酩酊大醉的老丑婆,一个劲儿盯着我。她无休止地在我的身边泥地里狂舞,对着我的脸大叫大嚷:神父猎手!巴黎基金!福克斯先生!基蒂·奥谢!〔89〕
——那你怎么办,约翰?德达罗斯先生问道。
——我让她嚷,卡西先生说。那天天很冷,为了提精神气,(说句冒昧的话,夫人)我嘴里正嚼着图拉莫尔烟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嘴里塞了一口的烟草汁水。
——然后呢,约翰?
——嗯,我让她嚷,嚷个够,嚷基蒂·奥谢什么的,后来她干脆破口咒骂起那位夫人,我不想复述她的叱骂,玷污今天圣诞节聚会,玷污您的耳朵,夫人,玷污我自己的嘴唇。
他停了一会儿。德达罗斯先生从火鸡骨上抬起头,问:
——那你干什么来着,约翰?
——干什么来着!卡西先生说。她咒骂时,抬起她那张丑陋的老脸直向我戳来,而我嘴里一口的烟草汁水。我向她躬下身子,扑哧!我就是那么对她说的。
他侧转身子,做了一个喷吐的动作。
——扑哧!我就是那么对她说的,直喷她的眼睛。
他往眼睛上猛拍了一下,发出一声嘶哑的痛苦的呻吟。
——哦,耶稣,马利亚和约瑟夫!她说。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我要给淹死了!
他顿了一下,一会儿一阵咳嗽,一会儿大笑不止,然后重复道:
——我全瞎了!
德达罗斯先生大声咯咯笑起来,背靠在椅背上,而查尔斯大伯不停地摇头。
丹特看上去非常愤怒,当他们大笑时,她说道:
——妙极了!哈!妙极了!
往一个女人眼睛里喷吐唾沫终究并不好。那女人到底咒骂基蒂·奥谢什么,卡西先生却不愿复述出来?他想像卡西先生从人群中挤出来,站到四轮敞篷马车上发表演说的情景。那正是为什么他去蹲了监狱,他记得有一天夜晚,奥尼尔中士来到他家,站在大厅里,低声与他父亲交谈,神经质地咬着他的帽带。那天晚上,卡西先生没有乘火车去都柏林,一辆车开到家门口,他听见父亲说什么凯宾梯利路。〔90〕
他献身于爱尔兰和帕内尔的事业,跟他父亲一样:丹特也是这样献身的,一天晚上,在海滨大道听音乐时,她操起雨伞猛击一位绅士的脑袋,因为当乐队奏完《上帝保佑女皇》时,这位绅士脱帽致礼了。〔91〕
德达罗斯先生轻蔑地哼了一声。
——啊,约翰,他说。他们正是这样的。我们是一个不幸的、神父跋扈的民族,过去是,将来将永远是这样。
查尔斯伯父摇摇头,说:
——糟透了!糟透了!
德达罗斯先生重复道:
——一个神父跋扈、被上帝遗弃的民族!
他指了指右手墙上的祖父的画像。
——你看见那老人吗,约翰?他说。当神职人员不拿俸禄的时候,他是一个绝顶好的爱尔兰人。他作为白衣党人被处死了。〔92〕关于我们的教士朋友,他有一句名言,他绝不会让他们中的任何人将腿伸进他的餐桌下。〔93〕
丹特一腔怒火冒了出来:
——要是我们的民族是一个神父跋扈的民族,我们应该为此而感到骄傲!他们是上帝的眼珠。基督说,别触动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眼珠。〔94〕
——难道我们不能热爱我们的祖国吗?卡西先生问道。难道我们不应该追随生来就是我们领袖的人物吗?
——祖国的叛徒!丹特回答道。叛徒,奸夫!神父们抛弃他是完全正当的。神父们一直是爱尔兰真正的朋友。
——他们是信仰的真正朋友吗?卡西先生问。
他往桌上击一猛拳,愤怒地皱起眉头,将手指一个挨一个地伸将出来。
——当拉尼根主教向康沃利斯侯爵发表效忠演说时,难道爱尔兰主教们没有在大不列颠与爱尔兰合并〔95〕时出卖我们吗?难道主教们和神父们没有在1829年为了换取天主教解放〔96〕而出卖了他们祖国的希望吗?难道他们没有在讲道坛上或在忏悔室里谴责芬尼亚运动〔97〕吗?难道他们没有玷污特伦斯·贝柳·麦克马纳斯的骨灰〔98〕吗?
他的脸因愤怒而胀得通红,这些话语使斯蒂芬感到深深的震惊,他感到一股热潮涌向了他的双颊。德达罗斯先生发出一阵含有明显蔑视的哄笑来。
——哦,上帝。他大声喊道,我忘记了那矮小的老保罗·卡伦〔99〕!另一位上帝的眼珠!
丹特躬身伏在餐桌上,对卡西先生嚷道:
——对呀!对呀!他们总是对的!上帝、道德和宗教为先。
德达罗斯夫人见她如此激动,对她说:
——赖尔登夫人,答话时别让自己太激动了。
——上帝和宗教高于一切!丹特高声喊道。上帝和宗教高于世上的一切。
卡西先生高举起他紧捏的拳头,往餐桌“嘭”一下捶下去。
——好极了,他嘶哑地吼道,要真是那样的话,爱尔兰没有上帝!
——约翰!约翰!德达罗斯先生大声喊道,一把抓住他客人的外衣袖子。
丹特凝视着餐桌的上方,双颊在抽搐。卡西先生从椅子里颤巍巍站了起来,全身伏在餐桌上正对着她,一只手在眼前空挥了一下,仿佛要撕开一层蜘蛛网似的。
——爱尔兰没有上帝!他大声吼道。在爱尔兰,我们受够了上帝的罪。打倒上帝!
——亵渎神祇!魔鬼!丹特尖声喊道,猛一下站起来,几乎要往他脸上吐唾沫了。
查尔斯伯父和德达罗斯先生将卡西先生硬按回椅子里去,坐在两边劝说他。他那黝黑的冒着火焰的眼珠直视前方,重复道:
——打倒上帝,我就这么说!
丹特猛一下子将椅子推向一边,离开餐桌,随手打翻了餐中套环,那套环沿着地毯缓缓地滚开去,停靠在安乐椅腿上。德达罗斯先生迅疾地起身,追着她来到门口。在门口,丹特猛一转身,对着房间大声嚷道,双颊飞红,因为愤怒而在抽搐:
——地狱里出来的魔鬼!我们胜利了。我们将他镇压!魔鬼!
门在她身后砰然关上。
卡西先生从两人手中挣脱开手臂来,突然将脑袋枕在手上痛苦地抽泣起来。
——可怜的帕内尔!他大声哭道。我的长眠的王!
他大声而痛苦地哭泣起来。
斯蒂芬抬起了他充满惊惧的脸,看见他父亲眼中噙满了泪水。
* * *
同学们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聊天。
一个同学说:
——他们是在莱昂斯山〔100〕被逮住的。
——谁逮的他们?
——格利森先生〔101〕和学院副教区长。他们正乘着一辆四轮出租马车。
这位同学接着说:
——一位高年级的同学告诉我的。
弗莱明问:
——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要逃走呢?
——我知道为什么,塞西尔·桑德尔说。因为他们从学院教区长房间里偷了钱。〔102〕
——谁偷的?
——基克海姆的哥哥〔103〕。他们平分偷来的钱。
——那是偷窃。他们怎么能干那种事?
——你知道的真多,桑德尔!韦尔斯说。我知道他们为什么逃跑。〔104〕
——告诉我们为什么。
——我不能说。
——哦,说吧,韦尔斯,所有的人都说。你完全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不会说给别人听。
斯蒂芬伸长了脑袋倾听着。韦尔斯往四周扫了一眼,瞧瞧是否有人走来。然后,他神秘地说:
——你们知道在圣器保藏室柜子里保管着祭坛酒吗?
——知道。
——嗯,他们喝了那酒,有人闻到了酒味,发现了谁偷喝的酒。这就是为什么他们逃跑,要是你们想知道的话。
最初说话的那位同学说:
——是的,高班的同学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同学们都缄默下来。斯蒂芬站在他们中间,惧怕说话,只是倾听着。一阵轻微的因为惊悚而产生的恶心使他感觉羸弱不堪。他们怎么能干那事呢?他想起那黑洞洞的寂静的圣器保藏室。那里有黑漆漆的木头柜子,在木头柜子里静静地躺着折叠妥帖的有皱折的白色法衣〔105〕。虽然那儿不是小教堂,但你说话时必须压低嗓子。那是一个神圣的地方。他记得那夏日的夜晚,在行进到丛林小祭坛的行列中,他如捧舟形香炉侍童一样穿戴。〔106〕一个奇异的神圣的地方。捧香炉的侍童一边抛香炉,一边抽中间的链条打开炉盖,让炭火烧旺。人们称那为薪炭:那同学悠悠地摇晃香炉,薪炭在香炉里静静地燃烧,发出一阵阵淡淡的异味。当祭坛的布挂好,他站着,将舟形香炉奉献于学院教区长面前,学院教区长放一匙香于其中,香便在炭火上咝咝地燃烧起来。
在操场上,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闲聊。在他看来,同学们似乎变得细小了:那是因为一个短跑运动员,一个语法二年级的学生,将他击倒了的缘故。在煤屑路上,那同学的自行车将他撞倒,不太重,但眼镜摔成了三片,吃了一嘴的煤屑。
这就是为什么同学们在他看来越发细小而遥远,球柱显得纤细而迢遥,而温柔的蓝灰的天穹却是这么高远。足球场上没人踢足球,因为板球成为了时尚:有人说巴恩斯将会成为教授,有人说弗劳尔斯〔107〕会。在操场上同学们在玩软球粗棒球、滚木球和下手球。在轻柔苍茫的空中到处回响着板球球板的响声:噼,啪,扑,叭:喷泉细小的水珠缓缓地滴落在满蓄的水池里。
一直保持缄默的艾西静静地说:
——你们全不对。
所有的人都热切地转向他。
——为什么?
——你们知道吗?
——谁告诉你的?
——告诉我们,艾西。
艾西指向操场对面,西蒙·穆南正独自一人在散步,脚踢着身前的一块石头。
——问他,他说。
同学们眼望着那儿,说:
——为什么问他?
——他也牵涉进去了吗?
艾西压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为什么他们逃跑吗?我告诉你们,但你们绝不能再告诉别人。
——告诉我们,艾西。说吧。要是你知道,就告诉我们吧。
他顿了顿,然后神秘地说:
——一天晚上,他们在厕所和西蒙·穆南、“长牙兽”博伊〔108〕在一起被逮住了。
同学们盯视着他,问:
——被逮住?
——他们在干吗?
艾西说:
——同性亲热呗。〔109〕
所有的同学都沉默下来:艾西说:
——那就是为什么。
斯蒂芬瞧一眼同学们的脸,他们全瞅着操场对面。他想找个同学询问个究竟。在厕所里同性亲热是什么意思?为什么高班的五个同学要为此而逃跑呢?那是开玩笑,他想。西蒙·穆南穿戴高级的衣服,一天夜里,他给他瞧一球的奶油糖果,那球是十五岁足球队同学在饭厅里沿地毯滚给他,他在门口接住的。那晚有一场对培克蒂佛森林看守人队的球赛;这球制作得犹如一只殷红而翠绿的苹果,一打开它,里面盛满了奶油糖果。一天,博伊说大象长两只长牙兽,而不是两具象牙〔110〕,这就是为什么他叫“长牙兽”博伊,有的同学叫他“小娘儿”博伊,因为他老是修指甲。
艾琳的双手也是颀长、纤细而白皙,因为她是姑娘。那手宛若象牙;只是更为柔软。那就是象牙塔的含意,但新教徒无法理解这含意而讪笑它。有一天,他站在她身边,瞧着旅店的院子。一位侍者正在往旗杆上升一溜小彩旗,一只猎狐小狗正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跳来跳去。他手放在口袋里,她将手伸进了他的口袋,他感觉到她的手是多么冰凉、多么纤细、多么柔软。她说口袋真是怪玩意儿:然后,她陡然缩回手,咯咯大笑着沿小道的坡路撒腿跑开去。她的金发在脑后随风飘拂起来,犹如阳光下的金子。象牙塔。黄金屋。当你联想事物时,你便能理解它们。
但是,为什么在厕所里呢?只有当你想解手的时候,你才去那里。那儿全是厚实的石板,水从狭小的洞眼里终日不停地流淌,弥漫着一股腐水的臭味。在一座小隔间的门后画着一幅红铅笔的画,一个蓄胡子的男子,穿着罗马服装,双手各持一块砖头,画下面写着标题:
巴尔勃斯在砌墙。
有人画下这幅画完全是为了开开玩笑。那张脸滑稽极了,很像一个蓄胡须的男子。在另一小隔间的墙上用漂亮的逆写体写着:
朱利乌斯·恺撒写了《花下腹部》〔111〕
也许这正是他们到那儿去的缘故,因为那是同学涂鸦插科打诨的地方。但艾西所说的以及他说话时的样子还是让人觉得非常奇怪的。那绝不是一场玩笑,因为他们逃逸了。他随同大家一起凝视操场对面,心中开始感到惧怕。
弗莱明终于说道:
——难道我们都要为别的同学所为而受罚吗?
——要是我干了,我就不回来了,塞西尔·桑德尔说。在饭厅里三天不准说话,每分钟先在双手打三记手心,然后再打四下手心作为处罚。〔112〕
——是的,韦尔斯说。老巴雷特用一种新招折纸条,你没法打开纸条,瞧瞧你到底会受几下戒尺。再折叠上。〔113〕要是我的话,我也不会再回来。
——是的,塞西尔·桑德尔说,教导主任〔114〕今天上午在语法二班。
——我们来造一次反,弗莱明说。好吗?
所有的同学都沉默下来。空气中一片寂静,你甚至可以听见板球拍的响声,那响声只是更为缓慢而悠长了:噼,啪——。
韦尔斯说:
——那校方会怎么处分他们呢?
——西蒙·穆南和“长牙兽”将挨鞭笞,艾西说,高班的那几个同学可以抉择:要么挨鞭笞,要么开除。
——他们选择什么?最初说话的那位同学问。
——除了科里根,所有的人都宁愿被开除,艾西回答道。将由格利森先生执戒尺对他体罚。
——就是那大个儿科里根吗?弗莱明说。啊,他足可以对付两个格利森!〔115〕
——我明白,塞西尔·桑德尔说。他是对的,而其他那几个人选择错误,鞭笞过一阵便好了,可从公学给除名却要背一辈子耻辱。况且格利森不会打得太重。
——格利森最善于装模作样抽打了,弗莱明说。
——我才不想像西蒙·穆南和“长牙兽”那样,塞西尔·桑德尔说。我想,他们不会挨鞭笞。也许先在左手打九板子,然后再在右手打九记手心作为体罚便完事了。〔116〕
——不,不,艾西说。他们将在要害部位挨揍。
韦尔斯擦了一下身子,用一种哭声说:
——求您了,先生,饶了我吧!
艾西启齿一笑,卷起茄克衫袖子,说:
没办法;
只得干。
脱去裤子,
露出你的屁股来。
同学们哈哈大笑起来;但是,他觉得他们都有点儿害怕。在那轻柔的苍茫的空气的寂静之中,他听见板球拍的拍击声:噼——啪。那是一个供聆听的声音,要是击中你,你便会感到一阵刺痛。戒尺〔117〕也会发出声响的,但不会是那种声音。同学说,戒尺是由鲸鱼骨制作的,外包之以皮,内藏以铅:他在心中纳闷挨戒尺该是什么滋味。所感受的疼痛是不同的,因为声音不同。细长的戒尺会发出尖厉的呼啸声,他琢磨那痛苦该是什么样子。一想起那痛苦他浑身就会颤抖、发冷:艾西所言也使他毛骨悚然。这有什么好笑的?它使他战栗:这是因为你脱裤子时总是感觉一阵冷战的缘故。这与你在沐浴脱衣服时的感觉是一样的。他纳闷到底谁脱裤子,是班督导还是这男孩。哦他们怎么能这么讪笑这种事情呢?
他瞧一眼艾西挽起的袖口和他那指关节粗大的、被墨水玷污的手。他卷起袖口让人瞧瞧格利森先生会挽起袖子的神气。格利森先生的袖口滴溜儿圆,亮光光的,干干净净的雪白手腕,一双丰腴的白手,指甲长而尖。也许他跟“小娘儿”博伊一样精心修剪指甲。然而他的指甲吓人地修长而尖利。虽然他的肥腴的白手看上去并不可怕,甚至可以说极其温柔,但他的指甲却长得令人骇然。尽管他一想到那怕人的修长指甲,一想到那戒尺尖厉的呼啸声,一想到脱去衣服时,在衬衣的边端所感受到的震栗便发起抖来,但当他一想到那双丰腴的白手,干净、强韧而柔软的白手,他内心便会充溢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愉悦。他想起塞西尔·桑德尔所言,格利森先生不会重揍科里根的。弗莱明说,他不会抽打得太重,因为他最善于装模作样抽打了。但那并没说明为什么。
在操场的远处有一个声音喊道:
——全体进教室!
其他声音也高喊道:
——全体进教室!全体进教室!
在写作课上,他坐在那儿,双手叉在胸前,聆听铅笔悠悠的沙沙声。哈福德先生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用红铅笔做小小的记号,有时干脆坐在学生的旁边教他握笔的正确的方法。他竭力想自己来演绎那标题来,虽然他已经知道该写什么,因为那是书中的最后部分。鲁莽的热情犹如飘摇无定的船。字母的线条就仿佛是极纤细的隐形的线,只有当紧紧地、紧紧地闭上右眼,从左眼观觑出去,他才能看清大字字母的曲线。
哈福德先生是一位非常正直的人,从不发怒。〔118〕而其他的督导发起脾气来可怕极了。为什么他们要为高班同学所为而遭罪呢?韦尔斯说他们偷喝了圣器室柜子里的祭坛酒,根据酒味校方抓到了偷喝的同学。也许他们偷窃了圣体盒〔119〕逃跑,并把圣体盒卖了。深夜悄悄地溜进圣器室,打开那黑魆魆的柜子,偷窃那金光闪闪的玩意儿,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罪愆;在圣体盒里盛载着上帝,在圣体祝福式〔120〕上,当同学轻轻抛起香炉、香烟烟雾从祭坛两端袅袅升起,多米尼克、凯利〔121〕在唱诗班独唱起第一段圣歌时,圣体盒将被置放在祭坛鲜花与香烛之中。当然,当他们偷窃圣体盒时,上帝并不在盒中。但,即使碰触它一下,也仍然是一个非同寻常而重大的罪过。一想起这他便会感到一阵深深的惊惧;一个骇人的非同寻常的罪愆:钢笔在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的一片静寂之中,他一想起这,就感到震颤。偷喝柜子里的祭坛酒,而且因为一嘴酒味而被逮住也是一种罪孽:但那不可怕,也不非同寻常。只是那酒味让你感到一点恶心。因为当他在小教堂接受第一次圣餐的那天,他闭上双眼,张开嘴,微微地伸出舌头:学院教区长躬下身子,给他圣餐时,继弥撒酒之后,他从学院教区长的呼吸里嗅到了一丝微微的酒味。这字很美:酒。它使你想起深紫色,因为栽种在希腊像白庙一般屋子外面的葡萄是深紫色的。在他领圣餐的清晨,从学院教区长的吐气里嗅到一丝微微的酒味使他感到恶心。初次领受圣餐的那天是人生最幸福的日子。有一次,许多将军询问拿破仑,哪一天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们猜测他准会说他赢得一场大战或他被加冕做皇帝的那天。但他说:
——先生们,我一生最幸福的日子是我第一次领受圣餐的那一天。〔122〕
阿纳尔神父走进教室,拉丁文课开始,他双手交叉倚靠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阿纳尔神父发下作文本,他说作文做的糟透了,立刻按照批改的文本重写一遍。最糟糕的是弗莱明的,纸页被污垢粘在一起了:阿纳尔神父用手提拎着作文本的一角,说交给任何导师这样的作文本,都是一种侮辱。他然后请杰克·劳顿变化名词mare的词尾,杰克·劳顿在夺格单数上打住了,再也说不出它的夺格复数了。〔123〕
——你应该为你自己感到耻辱,阿纳尔神父严厉地说。你,全班的头儿!
他询问下一个学生,一个又一个。谁也不知道。阿纳尔神父变得非常宁静,当一个又一个学生竭力想回答他的问题却又讷讷答不上的时候,他显得愈益泰然处之了。但他的脸阴沉沉的,瞪着眼,虽然说话的声气是沉静的。他问弗莱明,弗莱明说这词没有复数形式。阿纳尔神父霍地合上书,冲着他怒吼道:
——在全班中间跪下。你是我所遇到的最懒惰的学生。其他同学重抄作文。
弗莱明灰溜溜地从座位上走出来,在最后面的两条长凳中间跪了下去。其他同学则伏在书桌上,开始抄写作文。寂静笼罩着教室,斯蒂芬胆怯地瞄了一眼阿纳尔神父黝黑的脸,那脸因为发怒而显得有点红晕了。
阿纳尔神父大发其火是一种罪过吗,抑或当学生懒惰,他完全可以发怒,因为那会促使他们更用功地学习,抑或他仅仅在佯装发火吗?他发怒,是因为上帝允许他发怒,神父知道什么是罪愆,而不犯罪孽。假如他偶尔疏忽而犯了罪过,他向谁去忏悔呢?他也许会去大祭司那儿忏悔。假如大祭司犯了罪愆,他会去找教区长:而教区长会去找大教区长:大教区长会去找耶稣会会长忏悔〔124〕。这就是所谓的教序:他听见他父亲说这些人全是聪明绝顶的人。要是他们不做耶稣会修士,他们完全可以成为高级人才。他在心中纳闷,要是阿纳尔神父、帕迪·巴雷特、麦格雷德先生和格利森先生不是耶稣会修士的话,他们眼下可能会干什么。要想像他们可能干什么是很困难的,因为你不得不从不同的角度去想像,想像他们穿着迥然不同的颜色的外衣和裤子,蓄着须髯和八字胡子,戴迥异的帽子。
门悄悄地打开又关上。全班迅即耳语道:教导主任来了。刹那间死一般地寂静,然后从最后一排课桌传来戒尺啪——一声的击声。斯蒂芬的心惊悚地急跳起来。
——这儿有学生该挨揍吗,阿纳尔神父?教导主任高喊道。这班里有需要鞭笞的无所事事的懒虫吗?
他踱到班级中间,看见正跪着的弗莱明。
——啊唷!他喊道。这学生是谁?为什么罚跪?你叫什么名字,孩子?
——弗莱明,先生。
——啊唷,弗莱明!当然是个懒虫啦。我可以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他为什么罚跪,阿纳尔神父?
——他写了一篇糟糕透顶的拉丁文作文,阿纳尔神父说,他的语法全错了。
——他当然全写错了!教导主任喊道。他当然全写错了!生来就是一个懒虫!我可以从他的眼角看出来。
他把戒尺啪——往课桌上一扔,喊道:
——站起来,弗莱明!站起来,我的孩子!
弗莱明缓缓地站了起来。
——伸出手来!教导主任大声喊道。
弗莱明伸出他的手来。戒尺飞将下来打在手心上,发出一阵阵响亮的啪啪声:一下,二下,三下,四下,五下,六下。
——伸出另一只手来!
戒尺重又在手心啪啪响了六下。
——跪下!教导主任喊道。
弗莱明跪下去,将手夹在腋下,脸因痛苦而扭曲起来,但斯蒂芬清楚弗莱明总是往手心擦松脂,他的手非常坚韧。也许他真的很疼,因为戒尺的声响是那么可怕。斯蒂芬的心在急跳。
——开始学业,全体!教导主任大声吼道。我们不希望无所事事的懒虫,无所事事的小骗子呆在这儿。开始工作,我说。多兰神父〔125〕将每天来监督你们。多兰神父明天还要来。
他用戒尺戳一下一位同学的侧身,说:
——你,孩子!多兰神父什么时候还要来?
——明天,先生,汤姆·弗朗〔126〕的声音说。
——明天,明天,再一个明天,〔127〕教导主任说。全身心为此而做好准备。多兰神父将每天来。写吧。你,孩子,叫什么名字?
斯蒂芬的心骤然疾跳起来。
——德达罗斯,先生。
——为什么你不跟别人一样在写作?
——我……我的……
他因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他为什么不写,阿纳尔神父?
——他把眼镜打碎了,阿纳尔神父说,我免去了他的作业。
——打碎?我听见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教导主任说。
——德达罗斯,先生。
——到这儿来,德达罗斯。懒惰的小骗子。我从你的脸上就可以看出你是个骗子。你在什么地方打碎眼镜的?
斯蒂芬跌跌撞撞走到班级中间,因为惊惧,因为匆忙,眼前一片空白。
——你在什么地方打碎眼镜的?教导主任重复一遍。
——在煤屑路上,先生。
——啊唷!煤屑路!教导主任喊道。我知道那一套骗局。
斯蒂芬在惊讶之中抬起了眼睛,刹那间瞥见多兰神父浅灰色、并不再年轻的脸庞,浅灰的秃顶,脑袋两侧飘着细发,钢架眼镜,一双无色的眸子透过镜片往外瞧。为什么他说他知道那一套骗局?
——无所事事的小懒虫!教导主任大声说。打碎了眼镜片!老一套学生骗术!伸出手心来!
斯蒂芬闭上眼睛,手心朝上,将颤抖的手伸在半空中。他感觉到教导主任触摸了一会儿手,将手指扳直,祭司法衣袖子窸窣一撩,戒尺便飞起,直揍下来。像折断的木棍一般发出一声响亮而清脆的啪——,一阵热辣辣的针一般的刺痛使他战抖的手像火中的树叶一般蜷曲起来:应声而来的刺痛使他眼睛中蓄满了热泪。他整个身子因为惊悸而打起颤来,手臂在打哆嗦,蜷曲的疼痛难耐的青黑色的手掌像空中飘飞的落叶一般战栗。他嘴唇间快要迸发出哭嚎,呼喊出祈祷了。虽然热泪使他眼睛发烫,四肢因剧痛和震悚而发抖,但他竭力忍住热泪,将在喉咙处烧灼的哭喊压住。
——另一只手!教导主任大声喊道。
斯蒂芬缩回了他那伤痕累累的颤抖的右手,伸出了左手。祭司法衣袖子重又刷地往后一撩,戒尺飞将起来,接着便是一声响亮的击打声,强烈的、叫人发疯的、火辣辣的刺痛使他的手猛地紧缩起来,手指捏在手心里,成了一只青黑色的战抖的肉团。炙热的泪水从眼睛里流淌出来,耻辱、痛苦与惊悚一齐袭来,他在恐怖之中一下子抽回了战栗的手,痛苦地号啕大哭起来。他的身子因惊骇而颤抖起来,在羞辱与愤懑之中他感到那热辣辣的呐喊从喉头迸发出来,那炙热的泪水从眼睛里泫然奔涌而出,顺着发烫的脸颊滚淌下去。
——跪下去!教导主任大声吼道。
斯蒂芬立时跪了下去,将被打肿的手紧紧贴在身侧。一想到双手在刹那间被击打肿将起来而疼痛难耐,他便为双手而感到遗憾,仿佛它们不是他的双手,而是别人的。当他跪下去,压住冒到喉头的最后的抽噎,感到紧贴在身侧的那火辣辣的针刺般的痛楚时,他想起他手心朝上、伸在半空中的双手,想起教导主任稳住他的颤栗的手后那硬邦邦的一摸,想起在半空中身不由己地打战的那被打肿的、血红的手心与指头紧捏在一起的肉团。
——做作业吧,全体,教导主任在门口喊道。多兰神父将每天来视察,瞧瞧有没有小懒虫需要鞭笞一番。每天。每天。
门在他身后砰然关上。
全班在寂静之中继续抄写作文。阿纳尔神父从他的座位上站起来,在同学座位间踱来踱去,用非常温和的语言帮助学生,告诉他们所犯的错误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非常和蔼而温柔。他然后回到他的座位上,对弗莱明和斯蒂芬说:
——你们可以回座位了,你们两个。
弗莱明和斯蒂芬起身,走回座位,坐下。因羞辱而一脸飞红的斯蒂芬用孱弱不堪的一只手打开书,伏案工作起来,脸几乎贴到书页上。
这是不公正而残酷的,因为医生对他说过他没有眼镜可以不用读书,那天上午他给家里的父亲写信,请他寄一副新眼镜来。而且,阿纳尔神父也说过,在新眼镜寄达之前,他可以不用学习。可如今他在全班同学面前被诬为骗子,并遭受鞭笞,而他却一直是名列全班第一二名,约克队的佼佼者!教导主任凭什么说那是一场骗局?当教导主任的手指伸来稳住他的手掌时,他感觉到了那触摸,他起先还以为他是要与他握手,因为那手指柔软而坚实:刹那间他听见了祭司法衣袖子的窸窣声和那飞将下来的击打声。罚他跪在全班中间是残酷而不公正的:阿纳尔神父对他们两人说,他们可以回到座位上去,不对他们另眼相看。他细心聆听阿纳尔神父修改作文时那低缓的柔和的声音。他也许现在才感到抱歉,而想显得宽宏大量起来。但那是不公正而残酷的。教导主任是一位神父,但那是不公正而残酷的。那张浅灰色的脸庞和钢架眼镜后面闪动的无色的眼睛是歹毒的,因为他起先用他那坚实而柔软的手指稳了稳手,只是为了击打得更狠、更响。
——那太卑鄙了,真是太卑鄙了,当同学列队前往饭厅时,弗莱明在走廊上说,以莫须有的过错鞭笞一个学生。
——你真的不小心打碎眼镜了,是吗?纳斯梯·罗奇问道。
斯蒂芬心中充溢了弗莱明的话语而没有回答。
——他当然打碎眼镜了!弗莱明说。我忍受不了。我要到学院教区长那儿去告他。
——对,塞西尔·桑德尔急切地说,我瞧见他将戒尺举过肩头,这是不允许的。
——打得很疼吗?纳斯梯·罗奇问。
——很疼,斯蒂芬说。
——我忍受不了那秃瓢儿或类似秃瓢儿的任何人的所为,弗莱明重复地说。那太卑鄙了,真太卑鄙了。饭后,我要直接到学院教区长那儿去告诉他发生的一切。
——对,去吧。对,去吧,塞西尔·桑德尔说。
——对,去吧。对,去吧,到学院教区长那儿去告他,德达罗斯,纳斯梯·罗奇说,他还说明天还要来揍你。
——对,对。去告诉学院教区长,所有的同学都说。
语法二班也有同学在听着,有一位开口道:
——元老院和罗马人宣布德达罗斯被错误地惩罚了。
这是错误的;不公正而残暴的:当他坐在饭厅里时,他时不时想起那侮辱便深深痛苦起来,在心中不禁纳闷难道在他脸上真有什么使他瞧上去像个骗子么,他真希望有面镜子瞧一瞧。但没有镜子;这是不公正的,残酷的,冤枉的。
他咽不下四旬斋〔128〕星期三的黑乎乎的油炸鱼馅饼,一只土豆上还留有铁铲的印痕。是的,他会按同学说的去做的。他会去跟学院教区长说,他被错误地体罚了。像这样告发冤枉的事在历史上有人也干过,那是伟人,伟人的头像印在历史书里。学院教区长会宣布他被错误地处罚了,因为元老院和罗马人总是宣布提出申诉的人被冤枉了。那都是些伟大的人物,他们的名字记载在《理查德·马格纳尔问答》里。历史就是记叙这些伟人,记叙他们的行为,那正是《彼得·帕利希腊与罗马故事集》〔129〕所描述的。彼得·帕利的形象就出现在扉页的一幅画里。画里画着一条荒野上的路,路边长着野草和小树丛:彼得·帕利戴着一顶宽边的帽子,像一个新教牧师,手提一根大手杖,沿路大步迈向希腊和罗马。
他所需要做的事简单得很。他只需饭后轮到他散步时不是踅向走廊,而是爬上右边通向城堡的楼梯。他所需要做的只是:向右转,急步爬上楼梯,半分钟之内他便可进入低矮的、湫隘的走廊,那走廊穿过城堡而通向学院教区长的房间。每一个同学都说这是不公正的,甚至语法二班的那位谈及元老院和罗马人的同学也这么说。
会发生什么呢?他听见高班的同学在饭厅高处站起来,听见他们沿着地毯走来的脚步声:潘迪·拉思,吉米·马吉,西班牙佬,葡萄牙佬,第五个人是大个儿科里根,他将要挨格利森先生鞭笞。那就是为什么教导主任称他为骗子,无故地鞭笞他:他眯起弱视的眼睛,眼睛因流泪而变得疲惫不堪,注视着大个儿科里根宽阔的肩膀和偌大的低垂的黑脑袋在行列里走过去。他毕竟犯了点事儿,何况格利森先生不会打得太重:他记起了大个儿科里根在浴室里的样子。他的皮肤和浴池浅处泥煤色的澡水是一样的颜色,当他走过浴池边湿砖时,脚板发出响亮的叭嗒叭嗒的声音,每走一步,大腿便颤动一下,因为他太胖了。
饭厅走空了一半,同学们仍在列队走出去。他完全能步上楼梯去,因为在饭厅门外从来不站有神父或督导。但是他不能上楼去。学院教区长会站在教导主任一边,并认为这是学生的骗术而已,这样,教导主任照样每天会来,甚至会更糟糕,因为他对去学院教区长那儿告他的学生会更可怕。同学们怂恿他去,但他们自己则不去。他们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最好将这一切遗忘,也许教导主任声言每天会来只是吓唬人而已。不,最好还是退避三舍,因为如果你既矮小又年轻,你总是可以躲避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