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切尔托普哈诺夫家留下的唯一小厮向他报告说,有个骑马的人来求见,想和他谈谈。切尔托普哈诺夫来到台阶上,看见那个他认识的犹太人骑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顿河良马,那匹马傲然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院落当中。那犹太人已脱下帽子掖在腋下,他的脚没有伸在马镫里,而是伸进马镫的皮带里;他那长外衫的破衣襟耷拉在马鞍的两边。他一看见切尔托普哈诺夫,他的嘴唇便吧哒起来,两肘抽搐着,双腿也晃动起来。可是切尔托普哈诺夫不仅没有答之以礼,反倒发怒了,一下全身冒火:一个讨厌的犹太人竟敢骑这样漂亮的马……太不像样了!
“喂,你这丑八怪!”他喊道,“立刻滚下来,要是你不想把你摔在烂泥里!”
犹太人当即俯首听命,像个麻袋似的从马鞍上滚了下来,一手牵着缰绳,边微笑边鞠躬地走到切尔托普哈诺夫跟前。
“你有什么事?”潘捷莱·叶尔梅伊奇威严地问。
“旦(大)人,请您瞧瞧,这匹马怎么样?”犹太人不断鞠着躬说。
“嗯……确实……是匹好马。你是从哪儿搞来的?说不定是偷来的吧?”
“怎么会呢,旦(大)人!我系(是)个情(诚)实的犹太人,我系(是)为大人您搞到的,真的!我费了好大力气,好大力气!这确系(是)匹极难得的好马呀!这样的好马在整个顿河地区绝对找不出第二匹来!请瞧瞧,这马有多棒呀!请到这边来!(他对马吆呼:‘吁……吁……转过头,侧过身!’)咱们卸下马鞍吧。您看怎么样呀,旦(大)人?”
“马倒是好马,”切尔托普哈诺夫装作不在乎的样子重说了一遍,实际上胸内那颗心已兴奋得直跳。他是个狂热的马迷,对马非常懂行。
“旦(大)人,您摸摸它看!摸摸它的波(脖)子,嘿嘿嘿!对啦。”
切尔托普哈诺夫似乎不乐意地把手搁到马的脖子上,拍了两下,然后用手指从脖上隆起的部位起顺着脊背摸过去,直摸到肾脏上方的部位,像内行人那样在这个地方轻轻按了按。这马立刻拱起脊背,用一只傲慢的黑眼睛瞟了一下切尔托普哈诺夫,喷了口气,倒换了几下前腿。
犹太人笑了起来,轻轻地拍着手。
“它在认主人了,旦(大)人,认主人了!”
“嘿,别瞎说,”切尔托普哈诺夫懊恼地打断他的话说,“让我买你这匹马吗……我没有钱,要是说送给我,我不但没有接受过犹太人的赠物,就连上帝的赠物也没有接受过!”
“我怎么敢向您赠送东西呢,哪能呢!”犹太人大声说。“您就买下吧,旦(大)人,……浅(钱)嘛我以后来拿。”
切尔托普哈诺夫沉思起来。
“你要多少钱?”他终于含糊地问。
犹太人耸耸肩膀。
“就按我买进的价吧。两百卢布。”
这匹马实际值这个数的两倍,也许值这个数的三倍。
切尔托普哈诺夫向一旁转过身,兴奋地打了个呵欠。
“那什么时候……付你钱呢?”他问,一边故意皱起眉头,不去瞧犹太人。
“那随旦(大)人的便好啦。”
切尔托普哈诺夫把头往后一仰,但没有抬起眼睛。
“这哪是回答呀。你得说准啰,希律①的后代!要我欠你的情还怎么的?”① 公元前四十年至公元四年的犹太国王。
“那就这样说定,”犹太人赶忙说,“过半年……行吗?”
切尔托普哈诺夫没有回答什么。
犹太人细瞅他的眼神。“行不行?能不能让我把马牵到马厩里去?”
“鞍子我不要,”切尔托普哈诺夫断断续续地说,“把鞍子拿走,听见吗?”
“好的,好的,我拿走,我拿走。”深感高兴的犹太人嘟哝说,就卸下马鞍,扛到肩上。
“至于钱吗,”切尔托普哈诺夫继续说……“过半年后给你。不是两百,而是两百五十。你别说了!两百五十,说定了!到时候来找我。”
切尔托普哈诺夫仍不好意思抬起眼睛。他那自尊心从未受过如此严重的损伤。“这明明是赠送嘛,”他心里想,“他这是为了报恩,这鬼家伙!”他真想拥抱一下这犹太人,又想揍他一顿……
“旦(大)人,”犹太人鼓起勇气,咧着嘴笑道,“得按俄罗斯风俗办,把缰绳从我怀里递到您怀里……”
“你还想出什么花样?犹太人……竟讲起俄罗斯风俗!喂,谁在那儿?把马牵到马厩里去。给它喂些燕麦。过一会儿我就去看看。这样吧,给它起个名,叫马列克-阿杰尔!”
切尔托普哈诺夫刚迈上台阶,突然猛一转身,跑到犹太人身边,紧紧地握了握他的手。犹太人弯下身子,已经伸出嘴唇想吻他手,可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往后一闪,小声地说了一句:“不要对任何人说!”就走进屋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