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一天起,马列克-阿杰尔便成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生活中首要的大事,最为关心的对象,它也是他的主要欢乐所在。他爱这匹马胜过当初对玛莎的爱;他对这匹马的依恋甚于以前对涅多皮涅斯金的依恋。这匹马确实好极了!它像团火,真是一团火,简直是火药,可又有贵族的庄重派头!它能吃苦耐劳,要它奔哪儿,它就奔哪儿,听话得很;饲养起来又不费什么:如果没有什么饲料可喂,它便啃点脚下的泥巴吃就行。它慢步走的时候,就像用手抱着你,小跑的时候,仿佛让你坐摇篮,可一飞奔起来,连风也休想追得上!它从不气喘吁吁,因为它有的是通气的孔。它的四条腿坚如钢铁,跌跌绊绊的事,从未有过!跳沟、跳栏,对于它都不在话下;更不用说它多么聪明了!一听到你的声音,它会昂起头跑过来;你叫它站着,而自己离开,它会动都不动地待在那里;你只要一往回走,它便轻声嘶叫,像是要说:“我在这儿呢。”它什么也不怕:在漆黑的夜里,在迷漫的风雪中,它能认得出路;它决不让生人靠近:它会用牙齿咬生人!连狗也休想靠近它,只要一靠近,它立即用前蹄照狗的脑门一踢,那狗就别想活了。这匹马自尊心可强了:你拿鞭子只能装装样子在它头上晃几下,可不能真抽它!干嘛要啰嗦老半天呢,一句话:它是个宝物,而非寻常牲口!
切尔托普哈诺夫一谈起自己的马列克-阿杰尔,不知从哪儿来的这么多话!他对这匹马那真是关怀备至。这马的皮毛泛着银色,那银色不显旧,而显得很新,乌光亮泽;用手去摸摸,简直像天鹅绒一般!马鞍、鞍垫、笼头——整套马具配得那么适当、整齐、利索,真值得为之画画!切尔托普哈诺夫对它的照料真没得说,亲手给这匹爱马编额鬃,拿啤酒给它洗鬃毛和尾巴,甚至多次给马蹄抹油……
他常常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出去溜溜,但不是到乡邻家去(他跟乡邻们仍不相往来),而是到他们的土地上,到他们的宅院附近溜达……意思是说:傻瓜们,欣赏欣赏我的马吧!有时他听说某处有人打猎——是有钱的老爷准备到远处的田野上去打猎——他立刻也奔到那里,在远远的一边纵横驰骋,大显雄风,让所有的观者都惊赏他的爱马的美姿和神速,可是不让任何人向他靠近。有一次有一个猎人竟带着所有手下的人马去追赶他;那个人看到切尔托普哈诺夫要避开他,便拚命向前紧追,一面使劲大喊:“喂,你听我说!把你的马卖给我,随你要多少钱!几千卢布我也舍得!把老婆、孩子给你也行!把我的家底全拿去吧!”
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勒住了马列克-阿杰尔。那猎人向他飞奔过来。
“先生!”那个人喊说,“你说吧,要什么?我的亲老子!”
“即使你是皇帝,”切尔托普哈诺夫不慌不忙地说(虽然他平生从来没有听说过莎士比亚①),“拿你的全部国土来换我的马,我也不换!”说罢便哈哈大笑,让马列克-阿杰尔竖起前腿,单用后腿像陀螺似的转了一圈,便一溜烟地飞奔开去。只见它在割过的庄稼地里一闪一闪的。那猎人(据说是个富甲一方的公爵)把帽子往地上一摔,猛地把脸扑到帽子里!他就这样在那儿躺了有半个钟头。① 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一剧中有一处这样写道:“马呀!马呀!我愿拿我的一半国土换这匹马!”
切尔托普哈诺夫怎么能不珍惜自己的这匹马呢?不正是仗着这匹马,他才得在所有乡邻面前重新显出明白无疑的优势、最后的优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