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出现一片朝霞。他变得没有人样了,浑身衣服上满是泥污,脸色粗野而吓人,眼睛阴沉得发呆。他以沙哑的嘟哝声赶走了佩尔菲什卡,关上自己的房间门。他疲惫得几乎站立不住,可是他没有上床躺着,而是坐到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抱着脑袋。
“偷走了!……偷走了!……”
那个贼是用什么办法在深更半夜从上了锁的马厩里把这匹马巧妙地偷了出去的呢?马列克-阿杰尔连白天都不让任何生人靠近,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把它偷走呢?连一只看家狗也没有叫喊,这怎么解释呢?的确,看家狗仅有两只,而且都是小狗,由于又冷又饿而紧趴在地上——可是也总该叫几声呀!
“现在失掉了马列克-阿杰尔,让我如何是好呢?”切尔托普哈诺夫心想。“如今我失去了最后的欢乐——我的死期到了,另外买一匹吧,好在手头还有点钱?可是到哪儿去找这样好的马呀?”
“潘捷莱·叶列梅伊奇!潘捷莱·叶列梅伊奇!”门外传来胆怯的呼唤声。
切尔托普哈诺夫跳了起来。
“是谁?”他用变了样的嗓音喊道。
“是我,你的仆人,佩尔菲什卡。”
“你有什么事?是找到了,还是跑回来了?”
“不是的,潘捷列·叶列梅伊奇,是那个卖马的犹太人……”
“噢?”
“他来了。”
“呵呵呵呵呵!”切尔托普哈诺夫大喊起来,猛的一下开了门。“把他拉到这儿来!拉到这儿来!拉到这儿来!”
站在佩尔菲什卡背后的犹太人一见到自己的“恩人”蓬头散发、神情粗野地猛然闯出,就想抽身溜走;然而切尔托普哈诺夫两个箭步就抓住了他,像老虎似的掐住他的喉咙。
“啊,你来讨钱了!讨钱了!”他嘶哑地喊起来,似乎不是他在掐住别人,而是别人在掐住他。“夜里偷了去,白天来讨钱?是不是?”
“哪能呢,旦(大)……人。”犹太人哼哼起来。
“你说,我的马在哪儿?你把它搞到哪儿去了?卖给谁了?你说,你说,你说呀!”
犹太人已经连哼哼也哼不了啦;他那铁青的脸上惶恐的表情也消失了。两只手直挺挺地耷拉下来,他那被切尔托普哈诺夫猛烈摇晃的整个身子如芦苇似的前后摆动着。
“钱我会给你的,我会全数给你的,一文也不会少,”切尔托普哈诺夫喊道,“要是你现在不马上告诉我,我就要掐死你,像掐死一只小鸡那样……”
“您已经掐死他了,老爷。”小厮佩尔菲什卡平和地提醒说。
切尔托普哈诺夫此时才清醒过来。
他放开了犹太人的脖子;犹太人咕咚一声倒在了地上。切尔托普哈诺夫扶起他来,让他坐在凳子上,往他喉咙里灌了一杯酒,使他恢复知觉。待他恢复知觉后,就跟他谈起话来。
原来犹太人对马列克-阿杰尔被盗一事一无所知。再说,这马是他专为“最尊敬的潘捷列·叶列梅伊奇”搞来的,为何又要把它偷走呢?
随后切尔托普哈诺夫领他到马厩里看看。
他俩察看了马栏、饲料槽、门锁、翻了翻干草、麦秸,然后又来到院子里;切尔托普哈诺夫指给犹太人看了篱笆旁的马蹄印——突然他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等等!”他喊道,“这匹马你是在哪儿买的?”
“在小阿尔汉格尔县的韦尔霍先马市上买的。”犹太人回答说。
“向什么人买的?”
“向一个哥萨克买的。”
“等等,那个哥萨克是年轻的或是年老的?”
“中年岁数,算中年人。”
“那人怎么样?模样怎么样,没准是个狡猾的骗子吧?”
“没准系(是)个骗子,旦(大)人。”
“那骗子他对你是怎么说的,他早就有了这匹马?”
“记得他说过,他早就有了这匹马。”
“这就是了,别的人偷不了,只有他能偷!你想想看,喂,你上这儿来……你叫什么呀?”
犹太人抖擞一下,抬起那双乌黑的小眼睛瞧了瞧切尔托普哈诺夫。
“您问我叫什么名字?”
“嗯,是的,你叫什么?”
“莫舍尔·莱巴。”
“喂,莱巴,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看,除了旧主人,还有谁能把马列克-阿杰尔搞到手呢!只有他才能给它上鞍,套嚼环,脱下马衣:那马衣就扔在干草堆上呢!……简直就像在家里干的那样!若不是主人,任何别人不被马列克-阿杰尔踩死才怪呢!它会拚命叫喊,把全村都惊动的!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说得对,说得对,旦(大)人……”
“这样看来,应该首先找到那个哥萨克!”
“可系(是)怎么找得到他呢,旦(大)人?我总共只见过他一回,怎么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儿?他姓甚名谁?哎呀呀,不好办呀!”犹太人说,苦恼地摇动他那长鬓发。
“莱巴!”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喊道,“莱巴,看看我!要知道我已失去理性了,不能自控了……要是你不帮帮我,我就要自尽!”
“可系(是)我怎么能……”
“跟我一块儿去找那个贼!”
“可系(是)咱们上哪儿去找呀?”
“到集市上,到大路上小道上,到盗马贼出没的地方,到城里,到乡下,到村庄——哪怕找遍天涯海角!钱嘛你不用担心:老弟,我得到了一笔遗产!即使花尽最后一分钱,我也要找到我那朋友!那个哥萨克,那个坏蛋,是逃不脱咱们的手心!他跑到哪儿,咱们就追到哪儿!他入地,咱们也入地!他跑到魔鬼那儿,咱们就追到魔王那儿!”
“干嘛到魔王那儿,”犹太人说,“不到魔王那儿也行嘛。”
“莱巴!”切尔托普哈诺夫接着说,“莱巴,你虽然是一个犹太人,你的信仰不好,可你的心灵比有的基督徒还好!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一个人去不行,我一个人会把事办砸了。我性子太急,而你有头脑,非常好使的头脑!你们那种族就是这样的:不用学,就什么都会!你也许会怀疑,心里想,他哪儿来的钱呢?那就到我房里去,我把所有的钱给你看一看。你把那些钱都拿去,连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也拿去——只要把马列克-阿杰尔给我找回来,找回来,找回来!”
切尔托普哈诺夫像打摆子似的哆哆嗦嗦,脸上大汗淋漓,与眼泪混到一起,消失在他的小胡子里。他紧握着莱巴的手,恳求他,差点儿去吻他……他真像发狂了。犹太人本来是不想答应的,想说明自己无论如何离不开,因为他还有事……那有什么用!切尔托普哈诺夫什么都不想听。无可奈何,倒霉的莱巴只好答应。
第二天,切尔托普哈诺夫和莱巴一起驾着一辆农用马车从别索诺沃村出发了。犹太人的样子有些尴尬,一只手扶着车栏,整个衰弱的身躯在摇摇晃晃的座位上颠簸着;另一只手揣在怀里,那儿搁着用报纸包好的一沓钞票:切尔托普哈诺夫像个木偶似的坐着,只是用眼睛向四处打量着,用整个胸膛呼吸着;腰里别着一把短剑。
“哼,那偷马的坏蛋,现在你可得当心!”车子驶上大道时,他这样嘟哝说。
他把家托付给小厮佩尔菲什卡和一个厨娘照管,那厨娘是一个耳聋的老婆子,他是出于怜悯才收留她的。
“我要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回来,”临别之际他向他们喊道,“否则就永远不回来!”
“你干脆就嫁给我算了!”佩尔菲什卡用胳膊肘碰了碰厨娘。“反正咱们是等不到老爷回来的,不那样咱们会寂寞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