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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内陆王国

作者:美-尼克·雷丁/译者:徐晓丽 当前章节:113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0:39

二〇〇五年的夏天和秋天,我在美国中西部、东南部以及加州的游历不断延长,从几个星期变成了几个月,在此期间,我开始认为冰毒在美国所起的作用不仅是促成了农业和食品工业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发展趋势,而且也给同一时期的毒品以及制药行业带来了改变。至于发生在奥尔温乃至整个美国的这一切,我得再花上几年的时间观察,然后才能完全理解我所亲眼见到的一切。例如,随着大平原(Great Plains)和中西部地区经济的日渐衰退,它们在加州南部以某种方式结合,由此产生的影响力横扫美国沿海和中部这两个越来越不相干的地区,而这预示了三十年后某种被人们称为“冰毒流行病”(meth epidemic)的东西。我也是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看清,原来那些将长滩和洛杉矶跟奥尔温联系在一起的变化,实际上跟全球经济的出现密不可分。假如要做个比喻的话,冰毒就好比是全球化所形成的灾难性隐患。

早在二〇〇五年,当我去位于艾奥瓦州东南部的小镇奥塔姆瓦时,这些事情才刚刚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正是在奥塔姆瓦,中西部地区的主要冰毒路线已经被部署完毕,并且可以追溯到这种毒品早期流入奥尔温的轨迹。假如说奥尔温正在被塑造成冰毒在现代美国的代表,甚至说得更大一点,成为现代美国乡村生活的一个指针的话,那么,在奥塔姆瓦则有一张奥尔温久远的祖先的照片。那里所展现的也是奥尔温的未来,当然这部分的故事还有待发展。

跟奥尔温一样,奥塔姆瓦在其历史上的大部分时间里也是一个极其繁荣富庶之地。除此之外,还有一点也很像,那就是奥塔姆瓦是圣路易斯、芝加哥和奥马哈之间贸易路线上的一个富裕的路标点,也算得上是一个经济前哨。得益于从奥塔姆瓦镇的中心穿流而过的得梅因河,在一八四三年的拓荒热潮之后,小镇的工业和交通得到了迅速的发展。一八五〇年,约翰-莫雷尔肉品公司(John Morrel and Co.)在小镇中心创办了拥有最先进肉类加工技术的王牌加工厂。到一八八八年,奔驰在最著名的伯灵顿铁路公司七条铁路线上的五十七列旅客列车,每天都会从瓦佩洛县穿行而过。进入二十世纪后,奥塔姆瓦镇上的工厂生产的产品,从货运火车车厢的载货设备到雪茄烟,从玉米剥叶机到小提琴,可谓五花八门、种类繁多。到了一九五〇年,奥塔姆瓦不仅是五万多人口的家园所在,同时还建有中西部最大的空军基地。镇上几乎一半的男性适龄劳力不是受雇于荷美尔公司(其前身是约翰-莫雷尔公司的肉类包装厂),就是在一家名为约翰-迪尔的农用机械制造厂打工,这些工厂的工人从最低程度来讲都有望维持中产阶级下层的生活水平。

然而,到一九八〇年的时候,奥塔姆瓦跟奥尔温一样开始霉运不断。这个故事听起来很耳熟。先是铁路公司倒闭,随后空军基地也关闭了,然后是到了一九八七年,荷美尔被卖给嘉吉公司旗下的艾克赛肉类公司(Excel Meat Solutions)。先是裁员,接着薪资也被削减了三分之二,这跟几年后人们在奥尔温的艾奥瓦火腿罐头公司的做法如出一辙。和不断减少的劳动力一样,奥塔姆瓦镇的人口像处于干旱之中的大草原上的坑洼一样开始干涸,在短短二十五年的时间里,这里的人口下降了百分之五十,让人简直不敢相信。很快,小镇因为税收和可支配收入的匮乏而走到破产的边缘。就像发生在奥尔温的情况一样,甲基苯丙胺填补了这些新出现的经济缝隙。不同于其它地方的是,奥塔姆瓦在中西部发展现代美国冰毒生意的定位更为明确。不仅奥尔温,还有位于艾奥瓦州、密苏里州、内布拉斯加州、堪萨斯州以及南北达科他州各地的小镇,当地毒品市场的创建和维系靠的都是从奥塔姆瓦输入的冰毒。

这种情况的出现跟下面这些趋势和事件的共同作用不无关系:工薪阶层的男人和女人们为了找到工作机会而搬到沿海地区,从中西部到加州的移居路线应运而生;越来越多的墨西哥人则逆向迁徙到内陆地区,在肉类加工厂从事一些低收入的工作;冰毒的工业化生产的兴起;制药公司日益强大的游说能力;最后,还有政府对当时第一夫人南希·里根刚刚宣布的毒品战的冷漠,如果不说成是无视的话。

而在奥塔姆瓦,站在所有这一切的中心的是一个叫洛芮·阿诺德的女人。就是她把各种政治因素、社会因素和化学元素编织在一起,创立了中西部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冰毒帝国,官方称其为斯塔克道尔贩毒组织,是以洛芮的第二任丈夫弗洛伊德·斯塔克道尔的名字来命名的。当时,情况还没到所谓“毒品泛滥”的地步,而洛芮对此所做的贡献在于她从根本上编写了在中西部地区的冰毒的基因密码。正是因为她这个人,冰毒的工业化概念才会在艾奥瓦州这样的地方诞生,并在此后的十年里悄无声息地蓬勃发展。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洛芮在大施拳脚的时候,美国缉毒署(DEA)却在相关法律的游说方面颗粒无收,这些法律要是被通过的话,洛芮根本没法涉足这桩生意。

洛芮·凯伊·阿诺德是艾奥瓦州奥塔姆瓦最出名的女儿。而奥塔姆瓦最出名的儿子则是洛芮的兄弟——喜剧演员汤姆·阿诺德,不过,后者更为人所知的身份也许是罗西妮·巴尔的前夫。洛芮四十五岁,留着齐肩的浅棕色头发,鼻子相当长,鼻尖生硬,像一把剥皮刀。笑起来的时候,她和汤姆一样,都像鳄鱼似的咧开嘴,露出满口的牙,而她的体型则像中量级摔跤手那样,整体的重心偏低,两条腿粗壮有力。从二〇〇五年开始,我一直跟在联邦监狱服刑的洛芮互通信件,说来也巧,她服刑的监狱就在位于伊利诺伊州格林维尔的一座中等安保级别的女子劳改营,那儿距离我在二〇〇四年十一月第一次见到肖恩和詹姆斯的地方仅仅几百码而已。

洛芮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他们是她父母之前的婚生子女,与她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而她出生和长大的这个家庭,她说在奥塔姆瓦当地是再平常和良善不过的了。尽管如此,洛芮读到高一就辍了学,开始住到奥塔姆瓦镇上的一栋群租房里,一到晚上就有人在屋子里玩扑克牌。女房东是个老鸨。为了支付食宿费用,洛芮和她那位年轻的室友只能要么同意陪过来玩牌的那些男人睡觉,要么把通过非法处方拿到的麻黄素药片给女房东的客户们送去,这些麻黄素药片是冰毒在早期的一种制剂形式。洛芮选择了后者;她的事业(以及她之后的传奇人生)就此诞生了。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们把那些药用甲基苯丙胺称为“棕色透明胶囊”,当时有数百万人拿着在医生那里开到的处方买这个药来用于减肥和抵抗抑郁,洛芮就靠着运送和销售这个药品来支付房租。不过,洛芮赚到的大头都被女房东抽走了,为了保证基本的生活开支,她仍然必须每周六天去当地的一间酒吧上班。(艾奥瓦州的法律规定,未成年人不可以买酒,但可以卖酒。)洛芮十五岁时结了婚。十六岁时又离了,重回高中上学。她在十七岁时再次辍学,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学校;她说在她看来,她那些同学都跟孩子似的。十八岁那年,她嫁给了当时三十七岁的弗洛伊德·斯塔克道尔,他是“死神”(Grim Reapers)摩托车帮的头,从得梅因搬到奥塔姆瓦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就此金盆洗手的准备。

洛芮和弗洛伊德搬到位于奥塔姆瓦镇外得梅因河畔的一间小屋住了下来,他俩唯一的孩子乔什就出生在这里。弗洛伊德退休后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喝酒、打桌球以及贩卖可卡因,留下十九岁的洛芮一人独自在家带孩子,这把她抑郁得连死的心都有了。到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那间酒吧对她有多重要。除了在酒吧可以赚到钱之外,那里的人跟她就像自己人一样,那是唯一一个让她有家的感觉的地方。如果没有这些差不多跟她一起长大的机车党和车间工人,洛芮就会觉得特别失落和孤单;她的生活已经变成了没完没了的苦差事。更糟糕的是,弗洛伊德还酗酒,而且每次喝醉了之后都会对她拳脚相加。

有一天,弗洛伊德的兄弟来到他们住的屋子。他也是“死神”摩托车帮的一名成员,身上带着他从南加州的一个实验室搞到的一些非法合成的甲基苯丙胺,后者又称为“摩托车党毒品”。那年是一九八四年,“死神”摩托车帮的成员只要一从长滩搞到冰毒就开始贩卖。根据美国缉毒署的说法,“地狱天使”摩托车帮的前成员跟离开制药公司单干的一些化学家联手,他们生产的粉状甲基苯丙胺的数量达到了可销售的规模,而且纯度也高。就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下午,洛芮的小叔子在她位于得梅因河畔破旧小屋的厨房餐桌上切了两条毒品粉末给她。洛芮对毒品并不陌生,但她称那次的体验是她有生以来感觉最好的一次。正是那种不可思议的感受很快地将奥塔姆瓦跟新兴的加州毒品帝国联系在了一起。“冰毒流行病”的拼图中主要的一块也随之就位了。

在她第一次吸毒吸到嗨的那天,洛芮到酒吧里去上班了。她说弗洛伊德的弟弟想了解一下奥塔姆瓦的市场究竟如何,因此让她带一点冰毒去那里卖卖看。洛芮把手上一半的冰毒都送了人,直觉告诉她这样可以引客户上钩。而她手上的另一半冰毒也很快就卖掉了。通过这趟活,她赚了五十美元。洛芮·阿诺德几乎马上就意识到她天生就是做冰毒生意的料,这可是一个价值好几百万的发现。这是对她的祈祷的回应,对奥塔姆瓦而言亦是如此,因为在经历了过去三年漫长的农场危机之后,从前那个让人引以为傲的小镇早已面目全非。洛芮说,多亏有了冰毒,工人们干起活来更卖力了,玩得也更起劲了,她也变得有钱了。不出一个月,洛芮就在奥塔姆瓦镇上卖掉了很多长滩冰毒,以致她不得不绕过自己的小叔子直接跟得梅因的中间人接头。一个月后,她花两千五百美元买进了零点二五磅冰毒,然后以一万美元的价格出售。但洛芮对这样的利润幅度还是不满意,于是开始直接跟长滩的供货人打交道,并且每隔十天就派弗洛伊德开着她买给他的那辆科尔维特车到加州,在车子的后备厢里装满冰毒再开回家,这么一趟来回是三千七百英里。其间,洛芮把赚来的钱都塞进小屋的墙壁里保存起来。自从那次见到弗洛伊德的弟弟之后,才过了六个月,她就已经在墙壁里存了五万美元的现钞——放在今天,这差不多是奥塔姆瓦年收入中位数的两倍。

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晚期,奥尔温镇上的一些人,比如杰弗瑞·威廉·海耶斯和史蒂夫·耶利内克,在洛芮那里大量买进毒品,然后在艾奥瓦州、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以及堪萨斯州建立起了他们自己的冰毒特许销售网络,卖给像罗兰德·贾维斯这样还没开始自己制毒、只能到处买毒品好让自己在艾奥瓦火腿罐头公司多加几个班的人。这一时期,洛芮直接跟那些被她称为墨西哥黑手党的人做起了生意,这帮毒贩组织松散,但那个时代最厉害的毒品中有一大部分是他们制造的。这种劲头更大的毒品,多数情况下是在加州的长滩和奥兰治县的几个大型的秘密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它跟当时市面上可以买到的其他类型的冰毒相比,更容易上瘾,价格更便宜,而且更易于生产。因此,洛芮那已然迅速上升的销售数量,这下更是水涨船高了。

洛芮打交道的那个所谓的墨西哥黑手党,其实是由赫苏斯·阿米祖加和路易斯·阿米祖加兄弟俩一手创办的,他们出生在墨西哥,后来移居圣地亚哥。美国缉毒署认为,最初好几年里,阿米祖加两兄弟不过是普通的可卡因毒贩。直到他们觉察到了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之间的共同点,这才有了改变。其中之一是有了前药物制剂工程师的帮助,阿米祖加兄弟可以在完全合法且不受监管的情况下,源源不断地获得大量的麻黄碱,这是制造很快就为人所知的“墨西哥毒品”所必需的成分。不仅如此,阿米祖加两兄弟还发现,随着越来越多的墨西哥移民前往中央山谷采摘水果,去亚利桑那州图森市打扫房屋,或者去爱达荷州修筑公路,他们可以借由这些人把大量的毒品运到整个加州和西部地区。此外,两兄弟还可以不断壮大的中西部人口渗透到中西部地区,这些人被赶出了他们的农场、一路赶往南加州。

在二十世纪的八十年代,大批来自玉米带的人随着社会学家所说的迁出浪潮离乡背井。短短几年里,包括奥塔姆瓦和奥尔温在内的艾奥瓦州许多城镇,其居民流失了百分之十至百分之二十五,其中很多人都是奔向了洛杉矶和圣地亚哥这些欣欣向荣的劳动力市场。那些来自艾奥瓦州、堪萨斯州、达科他州以及内布拉斯加州的劳工到达奥兰治县后,渴望发财致富,于是利用各种家庭纽带和社会关系来做生意,把从阿米祖加兄弟俩那里拿到大包大包的冰毒运回老家。也有的人像奥尔温镇上的杰弗瑞·威廉·海耶斯和奥塔姆瓦镇上的洛芮那样,或亲自出马,或派别人跑一趟车去取货。

在其出现后的整个一百年时间里,冰毒有可能是唯一一个被广泛使用的、可以称为职业性的而非消遣性的非法麻醉药品。美国的冰毒市场几乎跟工业化的历史一样悠久。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开始,美国的穷人以及工人阶级一直都在使用毒品,无论它们是被冠以苯泽巨林、梅太德林或者奥柏丁之名,其原因很简单,冰毒能让你感觉良好,能让你工作起来更带劲。有了阿米祖加兄弟和洛芮·阿诺德,穷人和工人阶级就不再需要依赖那些昂贵的处方药,而且能以便宜的价格买到药效更强的冰毒——在这个时候,这款毒品的效果可以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用。也就是说,冰毒的纯度提高了,但价格反而下来了。于是,就在农场经济崩溃、人口开始外迁的那一刻,冰毒也变得更为普遍了。克雷·豪贝格说,在那样的形势下,留下来没走的那些人觉得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毒品了。

到了一九八七年的时候,如果你住在艾奥瓦州的南部或者密苏里州的北部,想要冰毒的话,直接去洛芮·阿诺德自己开的那家酒吧就可以了,它的名字叫“狂野的一面”。由于警察队伍跟着各县和市的税收收入一起缩减,因此在这里,日益捉襟见肘的奥塔姆瓦警方几乎不可能对洛芮高利润的冰毒生意造成任何打击。洛芮说,那时候,除了弗洛伊德,她还请了十几个人帮她跑腿,他们往返于当地和长滩,去好几个所谓的超级实验室购买冰毒,这些实验室每三十六小时就可以生产出多达二十磅的冰毒——这样的产量在当时是让人难以置信的。因为给洛芮跑腿的那些人开的车,消耗都要从她的利润里出(想象一下每隔十天就得行驶近四千英里,而且月复一月,经年如此),洛芮索性买下了一家汽车经销商。这样一来,她不仅想要几辆就有几辆车,而且还可以让跑腿的那些人在运送毒品的过程中在沿途经过的任何一个州的汽车经销商那里买卖汽车或车牌,借此让他们的行踪变得更加无迹可循。然后,洛芮又在奥塔姆瓦购买了十四套房子,一方面可以用来安置她的员工,另一方面可以进一步把自己赚的钱洗白。

所有这些都只不过是没上完十年级的洛芮刚开始洗钱时的手段而已,她还踏足该地区的一些新市场,同时顺便把她的毒资洗白了。一九八九年,她买下了五十二匹赛马——还雇了大概十来个人,包括马夫、驯马师、兽医以及骑师,为她照料这些马以及一个占地一百四十四英亩的马场。而她就在那里坐镇,对她那日益壮大、相互协同发展的商业帝国运筹帷幄。人们从肯塔基州跑到南北达科他州,从印第安纳州跑到科罗拉多州,带着这些马匹参加比赛,进行配种、买卖和交换,这些为她的毒品分销业务形成了完美的掩护。给洛芮跑腿的那些人,悠闲地驾着皮卡车到处跑,后面的运马拖车里是两匹正嚼着干草的骟马,车子的轮舱里则塞满了冰毒,令人不禁想起装满可卡因的快艇从伊柳塞拉岛一路冲到比斯坎岛的《正义前锋》,而此时的场景俨然就是这部剧的南方乡土版。

然而,洛芮真正的神来之笔是她藏在马场那片树木繁茂的山林深处,用军用帐篷建造的一批超级实验室,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那是加州以外唯一一处制造冰毒的超级实验室。那时,她跟号称加州“冰毒之王”的阿米祖加两兄弟交情笃厚,他们甚至允许她从他们那里借用一名化学家,坐飞机前往艾奥瓦州亲自教她手下的人如何用最新、最先进的方法,每两天制出一批重达十磅的冰毒。这样做的效果相当显著,因为在此之前,洛芮虽然已经把艾奥瓦州以及中西部其它地区的冰毒买卖攥在手心,但她在货源上还是不得不仰赖阿米祖加兄弟俩的供应。在她自己的超级实验室建成后,洛芮便等于牢牢掌控了整个供应链:生产、分销、零售。尽管为了维护好跟阿米祖加兄弟俩的关系,她还会从他们那里进一些货,但已经没有人能真正撼动洛芮的江湖地位了。仅在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这两年时间里,这位来自艾奥瓦州奥塔姆瓦小镇的貌不惊人的高中辍学生,就已经成功地垄断了这个正在发展成为全球最赚钱的毒品市场之一的地方。而更让人称奇的是,起初她差一点就没赶上这条船。

据几位前特工介绍,早在一九八七年,美国缉毒署内部在对待甲基苯丙胺的问题上存在着制度上的深刻矛盾。甲基苯丙胺被视为一种摩托车党毒品,只有那些没有足够的经济头脑来组织大规模的业务的社会渣滓才会从事这样的行当。在里根担任总统的八十年代,人们渴望大型且放松监管的企业能获得成功,随之,美国人对毒品的兴趣也与日俱增。其中首屈一指的要数可卡因了。美国缉毒署的工作是遏制这一时期的暴力行为,后者体现在美国对毒品的选择上。因此,除了卡利卡特尔和麦德林卡特尔这些赢利甚至超过其本国GDP的跨国贩毒集团,缉毒署对其它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谁又能想到,这样的生意是由两个毫不起眼的毒贩兄弟在洛杉矶那个被称为内陆帝国的地方一手打造起来的,或者想到这样的生意将跟艾奥瓦州奥塔姆瓦的一个毒品帝国沾上关系呢?

只有一个人想到了,那就是吉恩·海斯利普,美国缉毒署的合规与监管事务办公室(Office of Compliance and Regulatory Affairs)的副助理行政主管。他知道那些大批量进口的用来制造鼻喷雾剂的麻黄素,在不受监管的情况下被大量转运到了阿米祖加的公司。全球只有九家工厂加工麻黄素,它们位于印度、中国、德国和捷克共和国境内。对海斯利普来说,这么小范围的加工窗口为将冰毒交易调查个水落石出提供了绝佳的机会;只要得到这九家工厂以及那些依赖麻黄素的制药公司的配合就可以了。一九八五年,也就是在洛芮·阿诺德进入大规模冰毒生产的两年前,海斯利普提议通过一项联邦法律,以允许美国缉毒署对所有进口到美国的麻黄素进行监控。

据二〇〇四年史蒂夫·索在波特兰的《俄勒冈人报》上发表的一篇调查文章称,海斯利普的这个想法源自他早前对美国非法交易的安眠酮的研究,如今这种合法安眠药在黑市上随处可见。安眠酮的生产要依赖另一种合法药物的合成,即甲喹酮(methaqualone),它主要产于德国、奥地利和中国。海斯利普注意到,相当大数量的甲喹酮从这些国家被运到了哥伦比亚。在那里,卡利卡特尔和麦德林卡特尔将其制作成一种非法仿制的安眠酮,并和可卡因同时在同一个市场进行销售——一个是兴奋剂,一个是镇静剂——这就跟今天在冰毒市场上充斥着奥施康定(Oxycontin)是同一个道理,后者是一种处方止痛药,可以缓解冰毒嗑亢奋后所产生的痉挛。一九八二年,海斯利普走访了建有甲喹酮制造工厂的那几个国家,并请它们提供协助,共同对该产品的销售进行监控。随后,国会针对处方药安眠酮颁布了使用禁令,这种药只有一家美国公司生产。到一九八四年时,根据美国缉毒署有关毒品威胁的年度评估报告,安眠酮不再对非法美国药物市场构成重大危险。至于冰毒,海斯利普只希望能阻止像阿米祖加兄弟这样的团伙(以及规模比他们小一点的,像洛芮·阿诺德这样的人)合法采购麻黄素,这样就不会伤害那些合法生产和销售感冒药的公司,比如“速达菲”的制造商华纳-兰伯特(Warner-Lambert)。海斯利普的想法以语言文字的形式进入了《管制物质法》(Controlled Substances Act),一九八六年的秋天,国会针对该法案进行了辩论。

尽管帮助立法是海斯利普的工作,但美国缉毒署并不是一个政治实体,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还是相当重要的。套用那句老话来讲,政府处在一个几乎不受法律约束的位置,这话让缉毒署的大部分特工颇感自豪。当联邦调查局的特工一成不变地开着他们的车去盯梢那些被怀疑的坏人,中央情报局的特工忙着窃听电话之时,缉毒署的特工据说正在世界各地环境更为险恶的地方暗杀毒枭。这究竟是不是人们幻想出来的,尚不清楚。但这未尝不是对受挫于政府流程的繁文缛节的一种表达:在别的地方开枪打死个人要比在这里斟酌法律条文来得容易,因为这些条文的内容随后必须针对国会议员的考虑以及影响他们决定的游说者的关切进行调整。

美国缉毒署的提案面临着漫长而枯燥的辩论以及历时多年的各种妥协。这正是行政部门——如果它不是一个真正的政治实体的话——高度政治化的地方。早在一九八六年,尽管当时南希·里根发表了她那著名的“向毒品说不”的讲话,海斯利普还是不得不屈服于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的压力,不去激怒制药行业的那些说客,后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对立法草案进行梳理,不放过任何有可能扰乱他们客户的销售的内容。根据《俄勒冈人报》的那篇文章,海斯利普的法案引起了一个名叫艾伦·雷辛格的人的注意。作为所有权协会的雇员,雷辛格在这件事上代表华纳-兰伯特公司,他不喜欢他所看到的东西。

据雷辛格说,为了避免联邦进口监管可能对华纳-兰伯特公司造成的麻烦,一九八六年,他连续好几个星期都在为改变海斯利普的草案的措辞而奔波。二〇〇四年,他在接受史蒂夫·索的采访时颇为自豪地说,在缉毒署和海斯利普一再拒绝他的请求之后,他别无选择,只能给“美国政府的最高领导层”打电话,把白宫也牵扯进来。

从海斯利普的脑中最早出现要把冰毒的生产扼杀在萌芽状态这个念头,到一九八七年四月,司法部长埃德温·米斯三世向国会提交海斯利普的草案,这中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在此期间,阿米祖加卡特尔的势力早已遍布整个加州以及西部沙漠(Desert West),并与艾奥瓦州的洛芮·阿诺德有业务往来,此时,洛芮创办的斯塔克道尔公司已经在生产以工业化方式成批制造的冰毒了。海斯利普的草案中有关对麻黄素进行监管的内容也被大幅修改,允许这种药物以药丸的形式进口,而且没有任何联邦层面的监管。冰毒生产商所要做的不过是合法地批量购买麻黄素药丸,并碾成粉末——一个额外的小小不便而已——就可以继续生产毒品。海斯利普原以为可以对尚处在萌芽状态的冰毒威胁加以遏制的一个初步举措,反倒变成了对冰毒扩张的授权,还为其未来发展提供了路线图。

一九八七年,嘉吉公司将其位于奥塔姆瓦镇上的肉类加工厂的人工从每小时十八美元降到了五点六美元,还取消了工人福利,而洛芮·阿诺德卖掉一磅未经稀释的纯冰毒就可以赚到三万二千美元。也就是说,她只要卖掉自己的超级实验室产出的第一个十磅冰毒,不仅可以收回最初购买设备和化学原料的十万美元的成本,而且还有近二十五万美元的盈利,相当于当时奥塔姆瓦镇上一个中等收入的成年人近十年的收入。与此同时,她继续从加州的墨西哥黑手党那里买入纯质的毒品,一次拿十磅,每磅一万美元,然后再以三倍的价钱卖掉,再派她的一名手下到西海岸跑一个来回的话,每次就又有近二十五万美元的进账。

冰毒自身的特点与数学相结合的地方在于:与我交谈过的人,包括罗兰德·贾维斯这样的资深瘾君子在内,没有哪个能在鼻吸、烫吸或者注射过纯度为百分之九十八的甲基苯丙胺之后身体还扛得住的。所以,尽管洛芮只生产和出售未经稀释的产品,可一旦进入分销渠道,每一磅冰毒都会被掺入漂白粉、洗衣粉或小苏打,稀释成三磅或四磅甚至更多,至于稀释到什么程度则取决于经手的毒贩了。这么看的话,洛芮的实验室每四十八个小时生产的可不止十磅的产品;其最终相当于三十至四十磅的量。(依此类推,现今位于加州中央山谷的那几个最大的实验室,如果按“街头出售”的量来计算的话,每天的产量可高达五百磅,而同期一个印度尼西亚的超大型实验室每星期则可以制造五千磅可供销售的冰毒。)在洛芮生意的鼎盛时期里,单单一个月内,从她那里销往中西部人口较少地区的冰毒大约就有零点二五吨。此外,她每个月还要从加州大批量进货十几次,由此很容易看出她是如何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跟“成千上万的人”打交道,并且“每个月赚几十万美元的”,这些她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至于具体生产了多少冰毒,赚了多少钱,洛芮坦承自己也没有概念,给不出答案。

洛芮刚开始吸冰毒的时候,一克的量就可以满足她一整个周末的需要。然而到了一九九一年,她一天鼻吸的量就高达三克。洛芮还记得有一次她连着一个星期都没有睡觉。她说自己身兼数职,既要打理好几种生意,也是个母亲,还是一名毒枭:要不是冰毒,她根本做不到。她说自己不仅是奥塔姆瓦镇上最主要的雇主之一,也是个慈善家;给当地的警察局和县治安官都捐过不少钱。她还计划在“狂野的一面”酒吧隔壁开办一个日托中心和游戏厅,让当地的孩子可以在父母去酒吧玩的时候有地方可去。自从奥塔姆瓦镇的大多数农场破产之后,火车也不通了,在肉类加工厂打工的男人们丢了饭碗,整个小镇都沉浸在孤独、抑郁和道德败坏之中,洛芮和冰毒便成了这里的一剂解药。

要是你问洛芮的话,她会说所有政客加起来也比不上她对艾奥瓦州的付出,就是这些人让这里一夜之间走向了地狱。她说,人们为她感到骄傲,他们确实也该如此:她把被政府和大公司夺走的生活又还给了他们。她认为,假如冰毒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也不该是她卖的那些没稀释过的毒品的问题。她的毒品不会让你有任何乱七八糟的反应。只有那些在小实验室制作冰毒的人拿出来的烂东西才会让人发疯。而且,取缔那些人的生意一直都是洛芮喜闻乐见的事——她作为公民的责任,就是不让罗兰德·贾维斯这样的人卖太多的垃圾货,让人们对黑色直升机和树上的人影之类的事情疑神疑鬼,喋喋不休。在洛芮生活的现实世界里,她是个女商人,而不是她理解的那种“典型意义”上的毒贩。她这么说也对,像嘉吉公司和艾奥瓦牛肉包装厂这样的企业在一个监管宽松的时代应运而生,而就在同一时代,洛芮的生意实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垂直垄断,她声称这至少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那些大企业的垄断所造成的不利影响。此外,洛芮的崛起把那些在家庭作坊制毒的人——就好比冰毒界的艾奥瓦火腿罐头公司——逼到了破产的境地,自许为冰毒界罗宾汉的洛芮本人则日益开始公司化运营。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假如不是洛芮近乎单枪匹马地将新一代的冰毒流行病带到了中西部地区,那个地方必将落入五个墨西哥贩毒组织的手中,而这几个贩毒组织在当今冰毒市场的控制力相当于嘉吉公司在食品市场的地位。

洛芮对于像罗兰德·贾维斯这样小打小闹的制毒者极为不屑,直升飞机监视这些人也许不可避免,然而那一刻她的确也看到了,这次可是真的。一九九一年的一天,一架直升机在她房子的上空盘旋,来自美国烟酒枪支爆炸物管理局(ATF)的特工对她掩藏在树林里的冰毒实验室拍了照。那天晚些时候,洛芮正开着她那台红色的捷豹君王(Sovereign)在镇上办事,在她的马场上班的一个男孩打电话给她,说农场那边发生了一点情况,看起来怪怪的。男孩说乡间小路上停了好些车子,还有不少人举着望远镜一直盯着农场看。洛芮说,那天晚上联邦政府派了一支军队过去:烟酒枪支爆炸物管理局、联邦调查局、缉毒署——你能想到的全都来了。第二天早上,她被联邦特工送进了当地监狱,还跟看守她的特工开玩笑。洛芮说,毕竟,如果一个人连幽默感都没了,她还有什么呢?

六个月后,洛芮·阿诺德在艾奥瓦州的南区联邦法院被判多项罪名成立,包括:一项继续经营犯罪企业罪;两项洗钱罪;一项贩毒时携带并使用枪支罪;以及多项持有、销售和制造甲基苯丙胺等罪名,她一手创建的冰毒帝国也随之土崩瓦解。弗洛伊德·斯塔克道尔被另案起诉,并被判在莱文沃思监狱服刑十五年,他在假释前两个月因心脏病发作死于狱中。洛芮被判处在位于西弗吉尼亚州的阿德森联邦监狱服刑十年,在服满八年后,她于一九九九年七月二日获释。出狱时,她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孩子——乔什都已经十五岁了;而他从小到大,有一半时间洛芮都不在他身边。尽管她很快就了解到,彼时中西部的冰毒生意比起她和阿米祖加两兄弟一起创办时更新,发展也更全面,但她还是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一旦在这个全新的秩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洛芮马上着手干了一件她这一生一直在做的事:当机立断,重操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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