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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日-上田秋成/译者:王新禧 当前章节:156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2

《雨月物语·春雨物语》作者:[日]上田秋成/译者:王新禧

文案:

《雨月物语》共五卷九篇志怪小说,熔日本民间传说和中国神怪故事于一炉,文字精妙、情节曲折;风格新颖、结构严密,更兼人物性格鲜明、氛围刻画生动,表现手法洗练传神,充满了艺术魅力。在日本文学史上,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被誉为日本近代以前怪异小说的巅峰之作,是“读本小说”的代表作品。

《春雨物语》是《雨月物语》的姊妹作,共十篇故事,取材全部来自日本正史或野史轶闻,以物语故事为载体,巧妙地融合了真实历史、虚构传奇这两大要素,带有浓郁的寓言和讽世色彩。作品中还掺杂了上田秋成的历史、文学观点,是他长年累月注释史籍、古典文学名著的一次浓缩总结,也是上田秋成晚年时,思想认识、人生体悟都达到顶点的力作。其影响力虽不及《雨月物语》,却也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重要一页。

目 录

雨月物语

一 白峰

二 菊花之约

三 夜宿荒宅

四 梦应之鲤

五 佛法僧

六 吉备津之釜

七 蛇性之淫

八 青头巾

九 贫富论

春雨物语

一 血溅宫闱

二 天津处女

三 海盗

四 再世之缘

五 独眼神

六 尸首的笑容

七 舍石丸

八 宫木之冢

九 和歌之魂

十 樊哙

雨月物语

序[1]

罗子撰《水浒》,而三世生哑儿[2];紫媛[3]著《源语》,而一旦堕恶趣[4]者,盖为业所逼耳。然而观其文,各奋奇态,啽哢[5]逼真,低昂宛转,令读者心气洞越也,可见鉴事实于千古焉。余适有鼓腹之闲话,冲口吐出,雉雊龙战[6],自以为杜撰。则摘读之者,固当不谓信也,岂可求丑唇平鼻之报哉?明和戊子晚春,雨霁月朦胧之夜,窗下编成,以畀梓氏[7]。题曰《雨月物语》云。

——剪枝畸人书[8]

* * *

[1]此篇原序,作者全部以汉文写就,语意通顺,故径直照录之。

[2]罗子,即罗贯中(约1330~约1400),元末明初著名小说家、戏曲家,中国章回小说的鼻祖。明代田汝成在《西湖游览志馀》中云:“钱塘罗贯中……编撰小说《水浒传》……变诈百端,坏人心术,其子孙三代皆哑,天道好还之报如此!”

[3]紫媛,即紫式部(?973~?1014),又称紫珠,日本平安时代中期女性作家,《源氏物语》的作者。

[4]恶趣,与“善趣”相对。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称为三恶趣,又称三途、三恶道。当时日本受中国儒家思想影响,认为《水浒》的内容属于“诲盗”,《源氏物语》描写靡靡情事,属于“诲淫”。所以这两部书的著者,都要受到报应。

[5]啽,说梦话;哢,鸟鸣。

[6]雉雊,雉鸣叫;龙战,阴阳二气交战。

[7]畀,给予;以畀梓氏,将交付给书坊排印。

[8]上田秋成幼时曾患天花,病愈后,右手中指与左手食指各短一截,故自称“剪枝畸人”。

一 白峰[1]

丹枫迎秋,满山红叶,西行法师[2]在逢坂关口[3]验关东去。一路行来,重峦叠嶂,层林尽染,使人流连难舍。走过水鸟飞翔的鸣海滩头,越过浮岛原的清见关,领略大矶小矶海岸的澹澹风光,更有灵峰富士巍然高耸,云遮雾绕,妙不可言。在见过紫草遍地的武藏原野、风平浪静的盐釜晨景之后,又历经象潟的渔户茅舍、佐野渡的浮桥、木曾峡谷上的栈桥,所到之处,无不令人神驰心醉,逸兴盎然。

饱览东国风光后,西行决定掉转回头,向关西旅行,观赏西国的歌枕[4]之地。遂于仁安三年[5]秋,经芦葭枯败的难波径直西去。冒着须磨明石浦的彻骨海风,舍陆登船,越海来到赞岐国真尾坂的密林,搭起一间茅舍,止步暂息。他并非因为旅途劳累而歇足,而是打算在此静思参佛、专心修行。

久闻距茅舍不远的白峰上,是崇德上皇[6]的陵寝所在,西行一心想去参拜。遂于十月初的某日,前往白峰。登临途中,只见松柏郁郁葱葱,尽管是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山中却露水清凉,彷佛霏霏细雨,纷扬飘落。身后那座险峻的儿岳峰,直插入云,下临千仞深谷,云雾飘渺,即使咫尺之遥亦难辨识。又行一程,在林木渐疏处,有一隆起的土墩,其上三石叠压,四周荆棘丛生、蔓草滋长,予人满目凄凉之感。难道这便是上皇御陵吗?西行心神悲沮,茫然四顾,此情此景,不知是真是幻。

遥记昔年觐见崇德上皇时,上皇于紫宸殿、清凉殿掌理朝政,百官恭聆圣意,诚惶诚恐,齐颂贤良明君。后来上皇让位给近卫天皇,仍能藐姑射之山[7]而居,琼楼玉宇,悠游度日。哪曾想如今却葬于深山杂草丛下,荒野寂寂,唯有麋鹿奔逐之迹,更无祭扫祝奠之人。万乘之君,也难脱宿世因果孽债,逃不得罪业恶报。念及人世之虚缈无常,西行不由潸然泪下。

他盘腿在陵寝前的一块平石板上坐下,彻夜诵经,为上皇祈祷冥福。同时吟咏短歌一首,曰:

松山涛涌阵阵,

美景如旧依依;

痛悼圣贤吾君,

迷途何日得归。

吟罢,愈发虔诚诵经,毫不懈怠。不觉间寒露浸衫,泪湿衣襟。

红日西沉,暗夜降临,深山分外寂静。西行卧石为床,铺叶为衾,只感周身寒彻。凝神四望,墨夜如漆,茂密的松林遮蔽了一切星月清光,令人颇感阴森悚然。他心中虽惧,却挡不住睡思昏沉,渐渐困乏,合眼欲睡。蒙蒙眬眬间,忽然听到叫唤声:“圆位!圆位!”睁眼一看,只见面前立着一个异样身影,身高体瘦,面孔与衣衫纹色,均模糊不清。西行本是有道高僧,毫无怯意,问道:“来者何人?”那人答道:“方才听得高僧吟歌,吾欲和之,故现身一见。”歌曰:

泛舟松涛浪里,

无常随波逐流。

此身归途无望,

小舟杳渺无踪。

和罢短歌,说道:“高僧祭吊之情,令朕甚感欣慰。”西行闻言,方知眼前是上皇魂灵,急忙伏地叩头,涕泪俱下,道:“陛下缘何不早赴净土,往生极乐,却仍在这浊世徘徊?贫僧钦羡陛下厌世离俗,为求随缘之幸,故在此诵经参拜。孰知陛下依然贪恋尘世,此刻显形,令贫僧深感惶惑。愿陛下忘却今生,速归净土,圆证佛果。”

言辞殷殷,其意甚诚。崇德上皇听了嘿然而笑,道:“你哪里晓得,近来世间纷扰乱局,皆拜朕之所赐。朕在世之时已陷魔道,倡祸‘平治之乱’,乱平,死后仍要作祟皇室。你看着吧,过不多久,天下又将大乱矣!”

西行止泪说道:“上皇此语,贫僧闻之不胜惊恐。素闻上皇天资聪敏,本是有道明君,今时却心思残戾,实在令人不解。贫僧敢问陛下,当年‘保元之乱’[8],您到底是遵天神之教而策划?还是因一己私念而谋叛呢?伏望明示。”

崇德上皇勃然变色,道:“你且听好:帝位乃世间至尊之位,若天子有悖纲常天道,则臣下应天命、顺民意而讨之,亦不无道理。然永治年间,朕本无过,却迫于父皇敕命,让位给年仅三岁的体仁,这能说是朕私心深重吗?体仁早逝,由朕之子重仁继承皇位,天经地义,朕与群臣皆如此瞩望。怎料美福门院[9]心怀嫉妒,一力促成吾弟四皇子雅仁登基为君,朕岂能不怨气满腹?重仁有治国雄才,而雅仁不过朽木。不问德才择君,竟将天下大事委于后宫决断,此乃父皇之大错。尽管如此,父皇在世时,朕仍竭力奉孝,从未流露任何怨恚之色。直至父皇驾崩,朕始萌发复仇雪恨之念。往昔武王伐纣,以臣讨君,只因应天顺命,遂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何况朕原本就是国君,牝鸡司晨,朕取而代之,何言失道?你虽出家礼佛,却只求来世解脱,将儒家人道之理同因果牵强附会,以尧舜之教混于佛门之说,以为这样就能说服朕吗?”

他声色俱厉,侃侃阐述。西行毫不畏惧,移膝向前奏道:“上皇所言,乃借人道之理而辩人欲。姑且不论震旦[10]史例,本朝古时,应神天皇[11]置长子大鹪鹩尊于不顾,立幼子菟道亲王为皇太子。应神天皇驾崩后,兄弟相让,皆不肯即位为君,推来让去整整三年。菟道亲王深以为虑,暗思:‘岂能因我久生在世,而使天下人忧?’于是自裁身亡。大鹪鹩尊不得已才承继了帝位。此乃重天道而守孝悌,尽忠心而绝私欲,方才称得上尧舜之道。我朝素来尊崇儒教,用以辅佐王道,正由菟道亲王从百济聘请王仁[12]而始。故此,兄弟互让之心,正是汉土圣人之教啊!又如,周之创业,武王一怒而安天下,却不能说是以臣弑君。因为《孟子》云:‘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所以,汉土经典、史籍、诗文等,无不传入我国,唯有《孟子》一书至今难到日本。凡运有此书之船,必遭风暴而沉没。若问缘由,本朝自天照大神[13]开创以来,遵其训示,皇祚连绵,代代相传从未断绝。若将那巧言诡辩之书传入本朝,后世必据此篡夺皇位而称无罪。是故八百万神恼怒,屡起神风,翻覆其船[14]。可见他国圣人之教,亦有诸多不适本朝国情。况且《诗经》有云:‘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当年先帝晏驾,陛下忘却骨肉亲情,殡宫中尸骨未寒,便举兵争位,不孝之罪无以复加。天下者,神器也,岂能因一己私欲而肆意窃夺!即使重仁即位乃万民仰望,如不布德施仁,反悖道而行,则昨日钦慕帝君之民,今日必怒目而敌陛下。是以陛下不但难遂本愿,自身反蒙受史无前例之责罚,被流放到荒远穷僻之地。如今唯有忘却旧怨、早归净土,方为正途。”

西行恳切陈词,崇德上皇叹息道:“尔今以事实诘问于朕,并非全无道理。但对朕而言,又如之奈何呢?朕自流谪此岛,一直被幽禁在松山高远宅中,每日除供应三餐外,再无一人前来。长夜寂寂,伏枕静聆雁鸣,不禁思念故居,心意悠悠,直欲跟随鸿雁飞返京都。清晨醒来,耳闻沙洲上千鸟飞鸣,牵动愁肠,归心益甚。然而纵使盼到乌鸦白头,朕亦归京无望,他日定成海畔孤魂无疑。朕念念深思,为后世着想,乃手抄《五部大乘经》[15]。但荒岛上寺钟难闻,又哪有寺院可供放置经卷?为免经文埋没,朕无奈之下,只好将手书经文送往京都仁和寺,并附短歌一首:

海滨千鸟迹,飞送京中人;

松山寄此身,鸟鸣吾哀泣。

哪知少纳言信西从中作梗,进谗言道:‘所送经文似乎包藏上皇之诅咒,不宜收留。’经文因此被原封不动退回,实是令人可恼可恨。自古以降,无论本朝、汉土,为争帝位而兄弟骨肉相残之例,司空见惯。朕因自知罪愆深重,方才手录经文,以示忏悔自赎。即便有人作梗,也不该无视‘皇亲犯事,可酌议减刑’的成法,而拒绝朕之手墨。由此,朕复仇之心又炽,思想索性将经文奉与魔道,以雪心头耻恨。一念至斯,遂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咒文[16],同经卷一起沉入志户海中。从此,朕遗世独立,深居幽室,立下大誓,要成为大魔王。果然魔道助我,爆发了‘平治之乱’[17]。先是藤原信赖因贪图加官进爵而萌生野心,与源义朝共谋,密图造反。那源义朝正是朕的切齿大敌,其父源为义及其同族武士,皆在保元一役中为朕捐躯。只有源义朝叛朕投敌,反以刀矢向朕。当年保元战事,八郎源为朝[18]勇猛善战,又有源为义、平忠政运筹帷幄,朕胜券在握。不料西南风起,义朝献计火攻,致使我军大败。朕只得从白河北殿东门逃出,蒙尘于山路险峻的如意岳,双足负伤,靠樵夫砍来荆柴遮挡风雨,仍不免遭擒被捕,流放此岛。凡此种种,皆系源义朝奸计所致。为报此仇,朕使源义朝生虎狼之心,与信赖同谋作乱,获罪于地祗,犯下欺君忤逆重罪,终被不善武略的平清盛讨伐。义朝曾于保元之乱中,弑其父为义,罪孽本深,后在逃亡途中,死于家臣之手。当真是报应不爽,天谴天诛。至于少纳言信西,常自夸博学多识,无容人之量。朕便促使他与信赖、义朝为敌,迫其弃家逃亡,于宇治山中掘洞藏匿,最后被义朝搜捕,枭首在六条河原。此乃信西谗言惑主,拒收朕之经文的果报。后来在应保[19]之夏,美福门院毙命;又在长宽[20]之春,藤原忠通因鬼魂作祟而归西。朕自身亦于当年秋天辞世,但满腔怒火死后更炽,终于变成了统率三百多恶鬼的大魔王。见人幸福,便转而为祸;见天下大治,便煽动战乱。如今唯有平清盛那厮,福泽深厚,满门荣华,高官厚禄,大权独揽。只因有长子重盛辅佐,忠义仁德不失,故而灭亡之期暂时未至。但你等着瞧吧,平家的气运也不会长久了。还有雅仁,让朕吃尽苦头,也终将受到报应。”崇德上皇咬牙切齿,面容狰狞。西行道:“陛下深陷魔途,恶业深重,与佛土已相隔数亿万里,贫僧不便再言。”于是相对无言,默然静坐。

便在此时,峰谷摇震,狂风突起,漫天飞沙走石,林木为之欲摧。只见一团鬼火由崇德上皇膝下燃起,将山谷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崇德上皇神色骤变,颜面赤红好似朱砂染过一般,头发蓬乱披散到膝头;白眼吊起,口喷热气,其状极为痛苦。继而御衣由柿色变为焦黑,手脚生出有如兽爪的指甲,俨然一副大魔王的可怕形象,令人恐惧。他向空中呼唤道:“相模!相模!”一只像鸢的怪鸟“啊”一声飞来,从天而降,伏在上皇面前听命。上皇问怪鸟道:“为何不取了重盛性命,使雅仁和清盛受苦?”怪鸟答道:“后白河上皇洪福未尽。重盛乃忠义之人,难以接近;须等干支再过一轮[21],重盛寿命方尽。重盛一死,则平家满门气数都将随之而终。”

崇德上皇拍手称快,道:“朕之仇敌都将葬身于眼前这海底。”其声厉厉,在山谷间回荡,凄怆之感非言语所能形容。西行眼见他堕落魔道,不禁唏嘘落泪。于是高吟短歌一首,希冀能劝导上皇皈依佛法。歌曰:

君昔高卧白玉床,

今朝长眠奈若何?

歌中之意,是说帝王与平民在死后并无分别。

西行慨然高歌,崇德上皇听了,心有所感,面色稍霁,鬼火也逐渐消失。最后他身形一晃,如烟消雾散般销声匿迹,那怪鸟也飞得杳然无踪。上弦月隐没峰后,林中暗黑无光,恍若梦境。

少顷东方渐白,晨鸟啼唱。西行将《金刚经》一卷供奉陵前,然后下山回庵。他静心回思昨夜所见,自平治之乱开始,种种生死事迹、年月日期都与上皇所说分毫不差。西行深知非同小可,将此事藏于心底,绝口不向任何人提及。

岁月如梭,又经过十三年[22],治承三年秋,平重盛病逝,入道相国[23]平清盛,因怨恨后白河法皇[24],将其幽禁于鸟羽离宫,后又移囚福原的简陋茅宫中。当其时,源赖朝自关东举兵,木曾义仲横扫雪国北陆。平家全族逃往西海,流亡到赞岐海滨的志户、八岛时,平家武士大多葬身鱼腹。最后被赶到赤间关、坛之浦,幼主安德天皇投海,残余平家众将也悉数覆亡。这一切都与崇德上皇所言不差毫厘,实在令人可惧可怕又感不可思议。

后来,崇德御陵被重新修建,镶金嵌玉,飞檐绘彩、栋梁雕花,上皇威严备受敬仰。各地前来登山谒陵者,无不顶礼膜拜,献上币帛,尊崇德上皇为神灵。

* * *

[1]白峰:崇德上皇的陵寝所在地,位于今香川县坂出市。

[2]西行法师(1118~1190):日本平安末期、镰仓初期著名歌僧。俗名佐藤义清,二十三岁时出家,法号圆位,一生共创作了两千多首和歌。

[3]逢坂关:京都与近江国(滋贺县)交界的关隘,出了关就是东国。

[4]歌枕:和歌的一种修辞方式,多用于被咏诵的名胜古迹。

[5]仁安,六条天皇与高仓天皇的年号;仁安三年,即公元1168年。

[6]天皇退位后号为“上皇”。崇德上皇(1119~1164)本是日本第75代天皇,五岁登基,二十三岁时受鸟羽上皇逼迫而退位。

[7]引自《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这里比喻居处高不可攀。

[8]“保元”是日本第77代后白河天皇的年号。公元1155年,近卫天皇去世,崇德上皇希望自己复位,或由儿子重仁亲王继承皇位。但鸟羽法皇把自己的儿子雅仁亲王扶上了皇位,是为后白河天皇。保元元年(1156),鸟羽法皇病死,崇德上皇联合左大臣藤原赖长发动政变,后白河天皇与关白藤原忠通、平清盛等策划反击,双方爆发了争位之战,即著名的“保元之乱”。最终崇德上皇战败,在仁和寺被擒,流放赞岐。

[9]美福门院:鸟羽天皇的皇后,体仁(近卫天皇)的生母。

[10]震旦:中国的古称。

[11]应神天皇:日本第15代天皇,在位时间为270年至310年。

[12]王仁:百济人,应神天皇时舶来日本,献《论语》十卷、《千字文》一卷。儒教与汉字借此传入日本。

[13]天照大神:日本神话中最高位的太阳女神,被奉为日本皇室的祖先,尊为神道教的主神。

[14]此奇事中国明朝《五杂俎》卷四亦有记载:倭奴亦重儒书,信佛法,凡中国经书,皆以重价购之,独无《孟子》,云:“有携其书往者,舟辄覆溺。”

[15]《五部大乘经》:华严经、大集经、大品般若经、法华经、涅槃经。

[16]据《保元物语》载,崇德上皇的血书咒文写道:“三悪道に抛籠、其力を以、日本国の大魔縁となり、皇を取って民となし、民を皇となさん。”意为:“投身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以五部大乘经之力,成日本大魔王,令天皇成贱民,贱民成天皇。”此咒后来应验,平家、源氏、足利、丰臣、德川等武士政权长期凌驾皇室之上,皇室沦为傀儡近七百年。

[17]平治元年(1159),在“保元之乱”中立功的源氏首领源义朝,因未受重用,与平清盛结怨。十二月四日,源义朝乘平家离开京城参拜神社的机会,联合藤原信赖拘禁了上皇和天皇,史称“平治之乱”。在外的平清盛闻讯,立即集结重兵,于翌年正月大败义朝军,诛杀了藤原信赖,并将义朝一族屠戮殆尽。源义朝嫡系一支,仅年方13岁的长子源赖朝免于一死。经此一役,平家势力全面上升,专揽朝政,炙手可热。

[18]源为朝:源为义第八子,源义朝的弟弟。据说是日本第一个切腹自杀的武士。

[19]“应保”是日本年号,时在1161年9月至1163年3月。这一时期的天皇是二条天皇。

[20]“长宽”是二条天皇改元后的年号,时在1163年3月至1165年6月。

[21]干支一轮:干支纪年中,天干十年一轮,地支十二年一轮。西行与崇德上皇的这番谈话,是在仁安三年(1168),后平重盛果然于治承三年(1179)病死,正好一轮十二年。

[22]此处原著有误,应为十二年。

[23]官阶在三位以上的官员出家,尊称为“入道”。

[24]出家为僧的上皇,称为“太上法皇”,简称“法皇”。

二 菊花之约[1]

庭院莫栽垂杨柳,结交莫结轻薄儿。杨柳不耐秋风吹,轻薄易结还易离。杨柳逢春发新绿,轻薄永无再访时。

话说播磨国加古驿有个叫丈部左门的书生,安贫乐道,平日里除了与书为友,对一应金钱俗务概不理睬。左门之母贤似孟母,每日纺纱织丝,以此助儿读书修学。左门的妹妹许配给同乡佐用为妻。佐用家境优渥,因敬慕左门母子贤良高洁,故而聘娶其妹。两家结为姻亲后,佐用时常以各种理由,接济左门一些财物。但左门自思:“吾乃堂堂男儿,岂能以口腹累及他人!”所以每次都婉言谢绝了。

某日,左门造访同乡挚友,二人说古论今,谈兴正浓之际,忽闻隔壁传来痛苦呻吟声,左门遂向主人家询问。主人答说:“邻房那人似从西国而来,自称在数日前与同伴失散,请求在此借宿。我观其相貌举止,颇有武士风度,便安顿他住下。谁知他当天夜里突发邪热,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已有三四天了。又不知他家乡何处,我正为如何措置而为难呢!”

左门听了这话,道:“真是可怜之人。你为此忧愁难安,也在情理之中。那位客人行旅途中沾染疫病,委顿于异乡,更兼举目无亲,此刻一定分外焦虑,待我去看一看他。”

主人急忙阻拦道:“听说瘟病最易传染,我从不敢让家人僮仆去那屋探视他,你也千万别靠近他,免得染上恶疾害了自己。”左门笑道:“死生有命。世间多有愚昧之言,那病也未必能传染给我。”说着推门入室,见那病人确如主人所言,绝非凡俗之辈。只是由于病重,面黄肌瘦,躺在一床旧被褥上,眼睁睁地望着左门,求道:“能给我一碗热水喝吗?”

左门近前安慰道:“壮士只管宽心,我一定想方设法医好你的病。”乃与主人商议,斟酌开方,为之购买药材。又亲自煎汤送药,煮粥喂食。如同对待手足兄弟般,须臾不离,尽心周到地服侍那武士。

武士深感左门情真意笃,感激涕零道:“在下只是一个流落异乡的过客,您竟如此无微不至地照料于我,就算死,我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左门忙安慰道:“切莫如此说。大凡瘟病皆有疫期,只需挨过疫期,病情便会好转。在此期间,我会每天都来照顾你的。”

由于左门的精心照料,武士病体渐愈,精神也爽利了许多。他向宿屋主人诚恳致谢,并对左门的善举万分感激。交谈中,两人互表身世,武士道:“在下乃出云国[2]松江乡人氏,姓赤穴,名宗右卫门。因粗通兵法,富田城主盐冶扫部介聘我为师,讲授兵书战略。不久前,又任命我为密使,前往近江佐佐木氏纲府中拜访,氏纲留我暂宿驿馆中。就在此时,富田城前城主尼子经久[3]勾结当地豪族山中一党,在除夕之夜出其不意突袭富田城,扫部介大人自杀。出云本是佐佐木氏纲的领地,盐冶大人是代理守护。我便向佐佐木进言,请他援助与尼子对立的三泽、三刀屋等豪族,尽速消灭尼子经久。哪知佐佐木却是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不但不接受我的良言劝谏,反将我监禁于驿馆内。我心想近江绝非久留之地,于是设法逃了出来。不料在返回出云途中身染疫病,幸得先生救拔并尽心照拂,大恩没齿难忘,此生定竭力图报。”

左门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我绝无施恩望报之心,阁下不必言谢。请在此再逗留一段时间,好好调养身体吧。”

承左门殷殷盛情,赤穴又将养了数日,病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期间,左门沉浸在遇到知己良朋的喜悦中,无论日夜都去拜访赤穴,两人倾盖如故,无所不谈。言及诸子百家时,赤穴妙论精当,有真知灼见,所解非常人所能及。特别对于兵法战策,更是抉微阐幽,洞明透彻。二人意气相投,莫逆于心,遂结拜为异姓兄弟。赤穴年长五岁,被左门拜为义兄。赤穴道:“我自小父母双亡,贤弟之母即为我母,我欲登堂拜见母亲大人,不知她老人家能否接受我的赤子孝心?”

左门听了大喜过望,道:“老母素以小弟孤单一人为虑,今日若将兄长一番肺腑之言转达老母,她一定会欢喜得增寿延年的。”言毕,立即带赤穴回到家中。

左门之母见了二人,开眉笑眼,喜道:“吾儿不才,所学难合时宜,已失仕途青云之机。今幸蒙阁下不弃,结为兄弟,望日后多多指教。”赤穴急忙恭敬施礼,道:“大丈夫信义为先,功名利禄何足道哉。今蒙高堂慈爱,贤弟又待我情真意挚,幸运如斯,夫复何求?”遂移居左门家中,欢洽数日。

昨日还盛开的尾上之樱,今朝已经凋谢。凉风习习从海上吹来,拍打着礁岸。不问亦可知晓,初夏到来了。

赤穴向左门母子道:“我从近江逃出来,本是为了回出云老家,未曾想在此延留诸多时日。请容许我回出云探望,不久便归。届时承欢膝下,专心事孝,以报大恩。”左门问道:“不知兄长几时回返?”赤穴答道:“时光易逝,最迟不过今秋。”左门道:“今秋何日,望兄长说个确切日子,以便迎候。”赤穴道:“那就约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吧。”左门道:“好,请兄长一定要如期归来。小弟当备下薄酒金菊,恭候兄长。”二人互道珍重,依依惜别。赤穴大踏步向西而去。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枝头茱萸泛红,篱下野菊争艳,秋季已至。九月初九这天,左门起了个大早,先洒扫干净厅堂,在花瓶里插了两三枝黄白菊花。又倾囊沽来美酒、备下佳肴,等候义兄归来。

老母亲看着勤快的儿子,说道:“孩子,出云国远在百里之外的山阴道尽头,赤穴今日未必赶得回来。且待他归来后,再准备也不迟啊。”左门道:“不,兄长是个重信义的武士,必定不会爽约。如果等他回来再慌张准备,他会作何感想?我们岂不惭愧!”于是温酒烹鱼,在厨下忙着张罗起来。

当天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加古驿游人如织。有人道:“今日是某某贵人进京的日子,天气又好,往京城做买卖一定大有赚头。”又有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武士,向同样装束的二十出头的武士说道:“海面风平浪静,若是早上从明石乘船,前半晌就到牛窓港了。你年纪轻轻却如此胆怯,平白枉费了诸多盘缠。”年轻武士辩道:“这一带的海路旅人无不担惊受怕。上回同大人进京,取道小豆岛至室津港,途中风高浪急,吃尽了苦头。您请息怒,到了鱼桥,我请您吃碗荞麦面。”另有道旁的驮夫气冲冲地一边拍着驮鞍,一边喝道:“该死的马,睁眼快走。”催促着驮马去了。

眼看天已过午,赤穴依然影踪全无。到了日薄西山,行人们都匆匆地赶往旅店投宿,左门仍目不转睛地盯着道路,望眼欲穿地等待着义兄归来。

老母对左门说道:“人心不会像秋日的天空那般,说变就变;菊花鲜艳绽放的日子,也不单只有今天。若赤穴有心守约,纵然到了雨月(阴历十月)方归,也没什么可抱怨的。快回屋歇息,明日再等吧。”左门只好先佯装就寝,哄老母睡下,自己则心存一线希望,又起身在门口徘徊。但见银汉灿烂,星辉满天;冷月悬于天际,空蒙的月色映得孤影倍显凄清。村庄已在睡梦中,突然传来阵阵农家的犬吠,划破了无言夜空。远处海边涛声拍岸,恍若近在足下。

月亮渐渐隐于山后,夜色愈发暗了。左门怅然若失,终于死心,正欲闭门入屋,忽见朦胧间有个人影轻飘飘地快速移近。他定神一看,来人正是赤穴宗右卫门。

左门惊喜交集,开怀道:“小弟由清晨一直等到深宵,兄长终于如约归来,小弟备感欣慰。赶快进屋吧!”赤穴却不答话,只是颔首示意。左门先行几步,在前引导,将赤穴请至南面窗下坐定,道:“因兄长归家颇晚,母亲久候不至,说是明日再等,先去睡了。小弟即刻去唤醒她。”赤穴仍然一言不发,只摇摇头,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左门道:“兄长日夜兼程赶回,定然身心俱疲,腿脚酸痛了吧?且小酌一杯,再去歇息。”言毕烫酒上菜,殷勤相劝。赤穴以袖遮面,似乎厌闻荤腥气味。左门道:“所陈水酒粗肴,虽寡淡乏味,却是小弟亲手制备,聊表寸心,还请兄长不要嫌弃。”

赤穴仍然静默不语,不住地长吁短叹。隔了半晌,终于语调沉重地说道:“贤弟赤诚待我,为兄岂会嫌弃?实不相瞒,为兄已非阳世之人,而是阴间孤魂,此刻不过是暂借人形前来践约。贤弟万勿惊骇。”

左门大惊失色道:“兄长缘何口出无稽之言?难道小弟身在梦中?”赤穴道:“自与贤弟分别回到出云后,我发现那里的人,慑于尼子氏的威权,几乎都忘记了前主公盐冶扫部介的恩惠,只顾着千方百计地讨好篡位者尼子经久。而我的堂弟赤穴丹治,也已在富田城中做了尼子经久的家臣。当我去拜访他时,他费尽唇舌,极力劝我投效尼子经久,并做了引荐。我表面上听从丹治的劝说,跟随经久身边,细察其言行为人。经久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且善于统驭兵将,但生性多疑、为人诡黠,不肯轻易信人,所以身边并无心腹家臣可用。我暗忖富田城非久留之地,便向经久言明与贤弟有菊花之约一事,想就此离去。经久听了,勃然大怒,命丹治将我软禁于宅内,直至今日。我忧心如焚,心想今日若不能如期赴约,贤弟将视我为何许人?左思右想,无计逃脱,最后想到古人有云:‘人不能行千里,而魂日行千里。’于是断然切腹自尽,今夜魂驾阴风,自出云来赴菊花之约,望贤弟体察愚兄之至诚守信。”言毕泪如雨下。又道:“你我阴阳相隔,就此永别了。望贤弟好好侍奉母亲大人。”说完飘然起身,一晃即消失不见。左门慌忙上前想拉住赤穴,迎面一阵阴风遮目,不辨方向。他跌倒在地,失声痛哭。

老母被哭声惊醒,来到左门屋中,见地上杯盘狼籍,儿子躺倒其间。她连忙扶起左门,询问为何如此?左门只是呜咽不答。老母道:“你是在抱怨赤穴失约未至吗?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回来,可以让他解释原因啊!你年纪已然不小,怎么还这么幼稚愚鲁呢!”左门啜泣半晌,方道:“兄长今晚特地来赴菊花之约,孩儿以酒菜相迎,不料他一再推让,最后才道出实情。原来他因故不能履约,竟自绝性命,魂魄飞越百里,前来相会。一诉说完原因便不知去向。孩儿由此悲声哀恸,惊扰了母亲大人,请您原谅。”说着又泪如迸泉。老母不信道:“谚云:‘囚人梦赦罪,渴人梦饮浆。’我儿想必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静下心好好休息吧。”左门摇头道:“确确实实,兄长曾经来过。孩儿所言绝非梦话。”老母见他哀哀欲绝,始信此事当真。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直至天光破晓。

翌日,左门向老母告别,道:“孩儿自幼饱读诗书,尝闻‘于国不能尽忠,于家不能尽孝,徒生于天地间耳。’兄长赤穴为信义而舍身,孩儿欲往出云收埋骸骨,以全信义。请母亲大人保重身体,孩儿暂且告辞了。”

老母道:“吾儿此去,定要早日归来,免得我心中挂念。老身年事已高,你若耽搁太久,怕今日别离将成永诀。”左门道:“生如浮沫,死生之事,旦夕难保。孩儿一定尽早归家。”遂洒泪拜别。先到佐用家,托请照料老母。随后迈步向出云而去。

一路上饥不择食、寒不思衣。夜宿店舍,虽梦中亦哭。行了十日,来到富田大城。

他先找到赤穴丹治的宅邸,通名求见。丹治迎左门入宅,疑惑道:“并无鸿雁传书,阁下怎知宗右卫门亡故?真是奇哉怪也。”

左门道:“武士之道,贵在不屑荣华富贵,只重信用义气。吾之义兄宗右卫门,重信守诺,化作游魂百里相告。此情此义,我定要报答于他。所以我日以继夜赶来富田,欲以往日所学,请教阁下:昔时,魏相公叔座患病,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有如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公孙鞅,年虽少,有奇才,愿王举国而听之。’王嘿然。王且去,座屏人言曰:‘王既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座召鞅谢曰:‘今者王问可以为相者,我言若(汝),王色不许我。我方先君后臣,因谓王既弗用鞅,当杀之。王许我。汝可疾去矣,且见禽(擒)。’[4]今以此事,与阁下软禁宗右卫门一事相较,你认为谁对谁错?”

丹治羞愧低首,默然无言。左门移膝近前,又道:“吾兄宗右卫门不忘盐冶旧恩而拒事经久,义士也;你却背弃旧主,投靠新贵,不义也!兄长为了菊花之约,舍命赴会,信人也;而你献媚尼子,非难亲友,致兄长横死,无信也!尼子虽强留兄长,你也该念及往昔友情,效仿公叔座私放商鞅之谊,放兄长离去。你却贪恋私利,毫无武士风范,倒颇有尼子的家风,兄长自然不肯留于此地。今日我为信义而来,尔将因无信无义遗臭万年!”话音刚落,左门立即拔刀砍死丹治,夺门而去。当家臣们闻声赶来时,左门已逃遁无踪。

尼子经久得知此事后,感念赤穴与左门两兄弟情深义重,命令不得追捕左门。呜呼!轻薄之徒不可结交,诚然如是。

* * *

[1]本篇改编自中国明朝冯梦龙作品《喻世明言·卷十六·范巨卿鸡黍死生交》。

[2]出云,位于本州岛北部,属岛根县,是出云神话的发祥地。传说须佐之男命在出云立国,建造了一座雄伟的宫殿,宫殿破土动工之时,有八朵祥云自地上升腾而起。

[3]尼子经久(1458~1541),战国时代著名武将、大名。1486年元旦之夜,年仅28岁的尼子经久,联络以歌舞艺能为职业的贺麻党,藉由到富田城中表演千秋万岁舞为掩护,突袭富田城,迫使城主盐冶扫部介自杀。此后尼子经久以富田城为基地,发展成为拥有十一国的强势大名,被后人誉为“战国白手起家之先驱”!

[4]原文引自《史记·卷六十八·商君列传第八》

三 夜宿荒宅[1]

下总国葛饰郡真间乡,有个后生名唤胜四郎,祖祖辈辈都居于此。由于祖上勤勉操持,挣下不少田产,家境可算殷实。然而家业传到胜四郎手上时,却因他放浪成性、不务正业,致使家道中落,日见凋敝。久而久之,亲戚们也与他疏远了。胜四郎颇有悔意,寻思着找个路子,重振家业。

恰巧有个叫雀部曾次的商人,专司收购贩卖足利染色丝绸的营生,每年都会从京都来真间乡,探访他住在此地的一位远亲。胜四郎和他早已熟识。某日,胜四郎恳求雀部带自己一起去京里经商。雀部当即应允,并约定了出发的日子。胜四郎知他诚实可靠,满心欢喜,遂将家中剩余田产尽数变卖,以此做本钱,购入大批丝绢,准备克日赴京。

胜四郎之妻宫木,贤良淑德、貌美性聪,听说夫君要进京经商,心中深感不妥,再三婉言劝阻。无奈胜四郎素来任性,自以为是,岂肯听从妻子劝说。宫木虽对夫君离去后的日子大为忧虑,但仍然勉强振作,为四郎打点好行囊。临别前夜,宫木柔肠百转,依依不舍,向四郎凄婉道:“夫君走后,我便孤单一人无依无靠,就像荒野迷途一般,惊惶失措,无所适从。望夫君朝夕勿忘,早日返家。虽然世事无常、未来难料,但只要一息尚存,我们定能再度聚首。望夫君垂怜,莫弃糟糠。”胜四郎安慰妻子道:“身在异乡,如乘浮木飘零,焉能久留?待到来年暮秋,风卷葛叶之时,我便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待便是。”过得几个时辰,晨鸡报晓,胜四郎别过妻子,出门向京都而去。

时值享德[2]四年夏,镰仓御所[3]足利成氏与管领[4]上杉氏交恶,双方兵戎相见,成氏官邸毁于兵焚,成氏逃往下总国暂避。关东因而大乱,群魔乱舞,兵连祸结,无一处安宁。年迈者遁迹深山,少壮者掳为军兵。今日风闻“某处遭焚”,明日又言“敌军将至”,老弱妇孺东逃西窜,哀声遍野。胜四郎之妻宫木本想出逃他乡,又念及夫君临别前有交代“待到深秋便回”,只好困守家中,苦苦支撑,惶恐不安地捱着日子。终于深秋到来,丈夫却依然杳无音讯。宫木自伤自怜,幽怨夫君薄情,感慨人心多变,遂作歌一首云:

心悲度日苦,

谁传鸿雁书?

逢坂报夕鸟,

告郎秋已深。

歌中尽显凄凉悲伤之意,可惜两地相隔遥远,无法将此歌传给身在京都的胜四郎。

时局纷扰,人心渐坏。屡有路过门前的轻薄之徒,见宫木美貌,肆行挑逗勾引。宫木严守妇德三贞,冷面坚拒。后来索性紧闭家门,不见外人。她辞退了唯一的婢女,慢慢地又花光了微薄的积蓄,苦苦熬过残年,等到了新一年的年初,战乱却依然频仍,彷佛永无太平之日。在上年秋,美浓国郡上领主东下野守常缘,奉幕府足利将军之命,东征下总。他联合同族的千叶实胤,共伐成氏,成氏一方布阵死守。双方战况胶着,不知何日方能平息。战焰高炽,贼寇蜂起结寨,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关东八州生灵涂炭,几成人间地狱。

再说胜四郎随雀部进京,适逢京都奢华之风盛行,所贩丝绢尽数顺利售出,盈利甚丰。然而就在他准备踏上归途时,听说上杉军大败御所军,正乘胜在下总国追歼成氏溃兵,故乡葛饰郡一带成为屠场,恶战方酣。兵荒马乱之际,谣诼纷纭,就连眼前诸事都难辨真假,更何况远隔八重的故乡。胜四郎心中忐忑,遂于八月初匆匆忙忙离京返乡。哪知途经木曾真坂时,不幸撞上了落草的强人,所携财物被劫掠一空。又听人说,一路向东的路上,新设关卡多处,断绝了旅人东行的去路。胜四郎心想,此际书信难通,家园可能已毁于战火,保不准连妻子也可能不在人世了。若果真如此,故园即为鬼域,倒不如回京再作打算。于是折回京都。岂料行至近江国时,身染热病,浑身燥热难当。他勉力支撑,投奔近江国武佐乡的一个富人。那富人名叫儿玉嘉兵卫,是雀部的岳父。胜四郎道明来意,嘉兵卫慨然答允让他在自己家养病,并为之延医问药,精心照顾。不久胜四郎病体渐愈,对嘉兵卫感恩戴德,再三致谢。他身子尚虚,行动不便,只得留在儿玉家调养。这一住就是数月,不觉已是新的一年。在此期间,四郎因生性豪爽,在武佐乡结交了不少新朋友。儿玉及乡人们喜其诚朴,与他相交甚笃。其后四郎就往返于京都雀部和近江儿玉之间,寄人篱下。光阴似箭,恍如梦境,一晃眼七易寒暑。

宽正二年[5],畿内地区河内国的畠山氏爆发兄弟相争,战乱波及京都。入春以来又瘟疫肆虐,街头巷尾到处可见僵卧倒毙的尸体。由是人心惶惶,尽皆哀叹末日将临。胜四郎思忖再三:“吾今落魄潦倒,沦落他乡,又无所作为,长期受人恩惠也非久远之计。发妻音信全无,自己在这萱草丛生之地虚度光阴,一切都因为自己无信无义之故。想来即使妻子已赴黄泉,也该寻到她的骸骨,替她安个坟,以慰在天之灵才对。”他将心中所想遍告诸友,遂于五月霁雨放晴的某日,道别友人,经十天路程,回到了家乡。

蔽日暮影,乌云低垂,四野黯淡无光。胜四郎心道,我自幼生长于此,即便天色昏暗,也决计不会迷路。于是径自踏着夏草萋萋的荒野小路,向前行去。一路上,往昔雄跨河滩的著名渡桥,如今已荒废塌落;马蹄之声寂然无闻,田地荒芜杂草丛生;旧路难以辨识,旧邻尽皆不见。偶尔可见散落的寥寥几户屋舍,看似有人居住,却也面目全非了。

胜四郎怃然伫立,茫然不知故居何在。正迷惘间,借着云间的微弱星光,见大约二十步开外,有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正是自家宅门的标志。胜四郎大喜,立即大步走上前去,发现屋舍旧貌不改,与自己离去时无多大分别。门缝中透出依稀灯火,似乎尚有人住。“是谁?是他人还是宫木住在里面呢?难道我妻侥幸尚存?”胜四郎心中怦怦乱跳,靠近门前轻轻咳了一声。屋里立刻应道:“谁呀?”话音虽苍老,却千真万确是宫木的声音。胜四郎的心跳得愈发厉害,怀疑自己是置身梦中,赶忙答道:“是我啊!是胜四郎回来了。真没想到你孤身一人还能住在这荒废破败之地,太出人意料了。”宫木听到是夫君的声音,立即拉开屋门。胜四郎见她蓬头垢面,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散披在背后,彷佛变了一个人。她默默地望着夫君,涕下沾襟,呜咽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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