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雨月物语·春雨物语》作者:[日]上田秋成/译者:王新禧【完结】 > 《雨月物语·春雨物语》作者:[日]上田秋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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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上田秋成/译者:王新禧 当前章节:154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9:32

胜四郎心头难过,也默然无言,过了好一阵才道:“若知你尚存人世,我绝不会在外耽搁这么多年。那一年在京都听说镰仓兵变,御所战败,退到下总,管领率军追击甚急。次日我就告别雀部,于八月初离京东归。孰料走到木曾路时,遭山贼拦路,衣裳财物尽被洗劫,单只保得一条性命。后来又听道路传闻,东海道、东山道新设关卡多处,难以通行。京里又派了节度使与上杉合兵,攻打下总。据说故乡一带兵灾火劫,都是乱军。我想你即使不死于战火,也极有可能投海自尽了。因此断了回乡的念头,折返京都,寄人篱下,苦捱了七年光阴。近来思乡情切,默想就算与你永无晤面之期,但回乡凭吊下亡魂,也可略有慰藉,于是就动身回返家园。万没料到你竟然还活着,当真恍若巫山之云、汉宫之幻,令我仿佛置身梦境。”四郎滔滔不绝,将别来遭遇一一倾诉。

宫木拭泪道:“自那年别离之后,尚未至深秋约归之期,便已战乱四起。乡里人或入海、或进山,尽皆弃家奔逃。偶有留住村里的,居心险恶,见我孤身,屡以花言巧语挑逗,欲行狎亵之事。我艰忍苦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几次险中得脱,保全了贞洁。秋去冬来,腊尽春至,你却依然杳无音信。我几次想进京找你,可是沿途关卡阻拦,须眉男子都无法通行,更何况我这区区女流?无奈之下,唯有眼望屋前松树,与狐狸、猫头鹰为伴,苟活至今。今夜幸得重逢,苦尽甘来,离恨俱消,真是令人开怀。诚如古歌所云:‘相思未遇身先殁,此恨绵绵君不知。’”言罢,涕泗交颐。胜四郎柔声安慰道:“良宵苦短,咱们先歇息吧!”夫妻二人乃同榻共枕,相拥而眠。

冷风吹打着残破的窗纸,飒飒作响。夜间虽然寒气迫人,但胜四郎长途跋涉,倦乏已极,酣睡入梦,全然不觉寒冷。一觉睡到五更将明,胜四郎朦胧中微有凉意,伸手扯被,触手处不知何物,竟发出沙沙的响声,登时清醒过来。只觉得脸颊上一片冰凉,起先以为是屋顶漏雨,抬头细看,却原来屋顶已被大风掀去,一轮残月斜挂于微明的天空;屋门也已不翼而飞,从朽烂坍塌的地板缝里,长出高高的野草。草上滴落的露珠,润湿了胜四郎的衣袖。墙壁上爬满了藤蔓,庭院则为杂草所埋没。虽未入秋,但屋宅荒凉颓败之景,形同废墟。昨夜身畔共枕的妻子,此刻也踪影全无。

胜四郎神志恍惚,疑心有狐魅作祟。眼前的荒宅,明明是自家故地。宽敞的里屋和屋后的谷仓,全系自己一手规建,昨夜还历历在目,怎么忽然就破败不堪了?胜四郎呆立当场,茫然不知所措。他反复思忖,终于慢慢醒悟过来:妻子极有可能早已辞世,这座荒宅成了狐精鬼怪盘踞之地。昨夜或许是狐精变作妻子相貌,又或者是妻子的亡魂思夫心切,由阴间暂时还魂叙旧。一切都跟自己在异乡时所料一样,妻子已亡故了。想到此处,胜四郎欲哭无泪,唏嘘万分。

家破妻亡的胜四郎,独自在荒宅里踱步四顾,忽然瞧见旧日卧室内的地板已被揭开,就地堆起一座坟丘。坟丘上安置了挡板,用来遮蔽雨水。昨宵的亡灵就是从这里面钻出来的吗?胜四郎又惧又慰。但见坟前盛水的器皿中,插着一块削为塔形的木牌,上边贴着一张褪色的那须野纸[6],字迹虽剥落难识,仔细辨认,却可以肯定是宫木所书。上面既无戒名[7],亦无身故年月,只有一首短歌表达了妻子弥留之际的哀哀情痛:

无望苦相盼,归来未有期;

一日盼一日,盼到绝命时。

胜四郎至此终于确信妻子已不在人世,他伏地嚎啕,心碎欲绝。可怜妻子究竟死于哪年哪月都无从知晓,实在令人遗憾。转念又想,或许村中会有人知情,于是含悲止泪,出门探问。此时朝阳东升,已是白昼。

他先寻到最近的邻家,主人却非旧识,反问胜四郎道:“你是何人?打哪里来?”胜四郎深施一礼,答道:“我乃隔壁屋主,七年前赴京经商,昨夜方归。见屋倒蒿生,妻子亡故,唯余坟茔一座。可惜坟上并未标明亡殁年月,使我更添伤感。尊下如若知晓,万望见告。”

邻居道:“你的遭遇听来确实可怜,但我搬到这儿仅仅一年,来时隔邻已是空屋,恐怕尊夫人此前即已过世。所以我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村里人在战祸初起时就几乎逃光了,眼下居于此地者,大多由外乡迁来。只有一位老翁是本地土人,久住未迁,还时常到那荒宅去,祭奠亡者。想来他也许知道令夫人亡故的确切日期。”胜四郎忙问道:“那位老翁现居何处?”主人答道:“离这儿大约百步远的海边,有一块麻田,老翁就住在田头的茅屋里。”

胜四郎立即飞步向麻田跑去。果然见到一位七旬老翁,佝偻着坐在院中灶台前的蒲团上饮茶。老翁一见胜四郎,就厉声责备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呀?”胜四郎定睛细看,认得老翁是自己的旧相识,名叫漆间。

胜四郎上前作揖问安,尔后从头至尾,将自己赴京经商,迫不得已滞留异乡,以及昨夜所遇奇事详述一遍。说到伤心处,泪流满面。最后他向老翁再三致谢,感激他为亡妻修坟祭吊之恩。

老翁道:“自你那年走后,刚到夏天,便干戈骤起。村里人四出逃亡,后生都被抓去当兵,良田荒芜,尽成狐兔栖身之所。汝妻宫木坚贞刚烈,不忘夫君秋归之诺,不肯弃家而去。老朽也因腿脚不便,无法远行,只好躲在家中。没过多久,这一带就成了鬼魅妖精出没之地。宫木年纪轻轻,竟能大胆留守,老朽阅世数十年,也罕闻罕见。就这样秋尽春来,次年八月初十,宫木苦候无望,终于一瞑不视。我心中悲恸,亲手将她尸身收殓,筑坟安葬,并将她临终所写短歌贴于木牌上,权充墓志。又设盛水洁器,依时祭扫,略表寸心。老朽不通文墨,未能书下她过世日期;又因寺院离此甚远,戒名无从求取,如今算来也有五年了。适才听你所言,定是烈妇亡魂归来,向你倾诉幽怨离愁。咱们应该立刻去她坟前,衷心祭悼才是。”说完拄杖先行,与胜四郎来到宫木坟茔前,跪地痛哭。他们彻夜诵经,祈祷冥福,直至天明。

当晚夜不能寐,老翁对胜四郎道:“在老朽的高祖父都还没出生的遥远年代里,咱们乡有位名叫真间手儿奈的少女,貌美家贫,虽然每日里麻衣陋服,青丝无暇理、素足无鞋穿,却面如满月、笑靥如花,远胜过京里那些绫罗满身的大家闺秀。乡里的后生自不必说,就连京中武士、邻国贵人都心怀恋慕,屡屡向她求亲。手儿奈一身受无数人羡爱,许此彼不可,许彼此又非,不胜苦恼。她深恐伤了众多男子的心,便投海自尽,一死以谢有情人。[8]这个故事忧伤悱恻,被吟成和歌传唱至今。老朽年幼时,就听母亲讲过。彼时虽懵懂无知,却也被手儿奈的纯情深深感动。如今宫木之悲情哀婉,相较手儿奈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老翁说着连声唏嘘,泪下如雨。胜四郎更是泣不成声,遂吟咏一首质朴短歌,以抒发心中凄楚哀痛。歌云:

古人痴恋手儿奈,吾心思慕贞烈妻。

此歌虽不能表达胜四郎思妻情感之万一,但情真意切,较那用词雅致的诗歌更能打动人心。因此在往来于下总国的商人中流布甚广,迄今尚在传诵。

* * *

[1]本篇改编自中国明代文言短篇小说集《剪灯新话·卷三·爱卿传》。

[2]享德,日本年号之一,时在1452年到1455年。这一时期的天皇是第102代后花园天皇。

[3]镰仓御所:又称镰仓公方、镰仓殿、关东将军。室町幕府在镰仓方面设有“关东御所”,由镰仓御所负责统领。

[4]镰仓御所下设“关东管领”一职,负责主理关东政务。

[5]宽正,日本年号之一,时在1460年到1467年。宽正二年即公元1461年。

[6]那须野纸是栃木县那须野所产的和纸,用来贴在木牌上作坟标。

[7]戒名,又称法名。旧时日本人死后,都要取一个戒名刻在墓碑上。能否得到堂皇出色的戒名,成为衡量一个人社会地位的标准。

[8]该故事《万叶集》中有载,略云:“葛饰真间女,艳名传四方……迎面婷婷立,众多凤求凰……人生有几何?绝尘一命亡。”

四 梦应之鲤[1]

延长年间[2],古刹三井寺内住着一位高僧兴义法师。兴义是位丹青妙手,声名遐迩。但他平素却不绘神佛、山水、鸟兽等画,而是于寺务闲暇时,泛舟琵琶湖[3]上,施钱予撒网垂钓的渔夫,从他们手里购得捕获的活鱼,再放归湖中,而后细细观察群鱼戏跃游荡之态,揣摩描摹。年深日久,兴义法师的鱼画,栩栩传神,渐臻于化境。

某日,兴义正凝神构思,不觉间倦意上涌,酣然入梦。他梦见自己化身为鲤鱼,与鱼儿一起在水中嬉戏悠游,十分快活。醒来后,梦中景象仍然历历在目,他立刻挥毫泼墨,将梦里所见画了下来。这幅画,被他挂在自己禅房的墙壁上,题名为“梦应之鲤”。

此事传开后,慕其所绘神妙而前来索画者络绎不绝。但兴义只赠些花鸟山水画给他们,至于鲤鱼图,无论出多高的价钱,都坚不予人。他常戏言道:“鱼画亦有生命,岂可卖给那些杀生食鱼的俗子!”他的《梦应之鲤》和这句笑谈,受到了世人的高度赞赏。

有一年,兴义忽生大病,堪堪过了七天,竟闭目气绝,看上去彷佛死了一般。弟子、友人闻讯赶来,无不悲伤嗟叹。然而一名弟子抚其胸部,却发觉尚有余温。大家便抱着一线希望,围在法师的“尸体”旁加意守护。

三日后,兴义手足渐动,倏尔长吁一声,睁开双眼,醒转过来。他翻身坐起,问道:“我失去知觉有多久了?”

众弟子答道:“师父不省人事已逾三日。阖寺僧侣以及您的生平好友,本打算为您料理后事,却发觉师父佛体并未完全冰冷,故决定暂缓入葬,每日在此守候。如今您果然起死回生,我们都欢喜得很。”兴义点点头,道:“汝等速遣一人,往施主平之助府上,通告老衲苏醒一事。平之助此刻定然在大张宴席,饮酒脍鱼。可请他暂罢酒宴,立刻到寺里来,我有一件令人称奇的异事,要讲给他听。到他家后,留心细察席间情形,当知一切如我所言。”

传话之人心中疑惑,随即动身,依命赶到平之助家里。果然见到平之助和他的弟弟十郎,还有一个门客扫守,正围坐宴饮,情形与法师所言完全一致。传话之人大为讶异,连忙将兴义法师的话转述给平之助三人。三人闻言,也觉蹊跷,立即放下杯箸,赶到了寺里。

兴义法师扶枕坐起,迎接他们。平之助对兴义死而复生致以贺意,兴义开口问道:“施主,你今日有否向渔夫文四买过鲜鱼?”平之助惊道:“有。大师怎会知晓?”兴义道:“那渔夫文四将一条长约三尺的鲤鱼装入鱼篓,送到府上。你跟令弟十郎正在南面屋中下棋,扫守在旁边一边吃着桃子,一边观战。当时扫守见渔夫提来大鱼,十分高兴,便从高脚漆盘里挑了几个桃子送给渔夫,还请他喝了三杯酒。然后,叫来个厨子,吩咐他把鱼拿去切成薄片……所有的这一切,老衲没说错吧?”平之助等人瞠目结舌,惊疑万分,深感不可思议,不住地询问个中原委。兴义道:“好吧,该讲讲我的故事了。”接着说出如下这番话:

“我此次卧病,苦痛不堪,并不知己身已然断气。只感到浑身闷热难耐,想要出去走走,找个清凉所在透透气。于是拄着拐杖踱出寺门,顿觉眼前豁然开朗,病痛全消,好似笼鸟重返云天,精神为之一振。我心情愉悦,也不问山野村庄,信步行去,不觉来到琵琶湖边。周览方圆,但见湖水清澈澄碧、浟湙潋滟,禁不住想下水一游,乃除衣解带,跳入湖中。我自小就是个旱鸭子,此刻却如鱼得水,游得甚是欢畅,如今回想,真是难以置信。

“然而人泅水中,终究不似鱼儿那般自在。一霎时间,我突然羡慕起鱼儿来。便在此时,一条非常大的鱼游到我面前,说道:‘大师心愿,实现起来轻而易举,请在此稍候。’说完,大鱼转身潜入湖底,杳然无踪。过得片时,那条鱼又从湖底游回来,背上负着一个身穿华服、头戴冕冠的人,在无数鱼鳖水族的前呼后拥下,向我说道:‘河伯有诏,念在兴义僧平素放生,颇积功德,特赐金鲤衣一套。身穿此衣,即可暂时化为鲤鱼,享受水中诸般乐趣。但你须时刻小心谨慎,切勿贪食香饵,以免遭钓丧命。’说罢,那人又坐着大鱼,游得无影无踪。

“我低头看看自己,全身都被包裹在金鲤衣中,鳞片有如黄金般熠熠闪耀,原来我已经变成了一条金鲤。从此以后,我想去哪儿,就摇尾鼓鳍游去哪儿,真是逍遥极了。

“我游啊游,乘着长等山[4]的风涛,游至滋贺大湾,被水边沾湿衣襟的行人惊扰,慌忙回身,潜入湖水深处。白天,比良山倒映在碧绿的湖面上,分外旖旎;夜晚,坚田的渔火照射前方,如梦如幻。月色清莹,清辉照着镜山的山峦;水湾内港汊密布,冲津岛、竹生岛,以及映在波光中的神社红墙,都使我称羡赞叹。有些时候,我在水面打盹,伊吹山山风吹拂,旦妻的渡船驶出港湾,划桨声将我从芦苇间吵醒。矢桥摆渡者橹棹击水,令我险险避让;濑田川守桥人急步追逐,使我忙忙闪躲。丽日晴天时,我游上水面;而风雨如晦时,我便一直向下,潜入千尺之下的湖底。

“如此随心所欲地畅游数日后,我腹中已十分饥饿,四处觅食,苦无所获。恰在此时,渔夫文四垂下钓钩,钩上挂着香喷喷的鱼饵,我闻到后垂涎不已,但想到河伯的警告,又谨记自己是佛门弟子,岂能吃那荤腥的鱼饵?便悻悻地游开了。

“但过了半晌,肚中饥饿愈甚,我转念又想:‘倏忽食饵,未必被捕;即令为文四所获,我俩是老朋友,他也不会伤害于我。’如此一想,警惕全失,实在抵御不住诱惑,索性再度游回钓钩下,一口气将鱼饵吞进了嘴里。

“顷刻间,文四迅速提杆,将我牢牢抓住。我朝着他疾呼:‘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但文四置若罔闻,用草绳穿过我的鳃帮,在芦苇丛中系好船,把我抛在鱼篓里,送到了尊府。

“鱼篓掀开后,我看到你跟十郎正在南面屋中下棋,扫守边吃桃子边观战。见文四送来一条大鲤鱼,你们相当高兴。我那时高声大喊:‘各位,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兴义法师!赶快放开我,送我回寺里去。’但你们似乎全未听见,只顾着拍手叫好。不一会儿,一个厨子把我扔到一块砧板上,用左手摁着我的双眼,右手举刀便斩。我难受极了,大声惊叫,对着他喊道:‘你怎么能这么残忍地杀我呢?我是一个佛家弟子呀!救命!救命啊!’但那厨子毫不理会,依然挥刀斩落。就在即将受戮的一刹那,我猛然从梦中醒了过来。”

众人听罢兴义法师的奇遇,皆大感惊异。平之助道:“据大师所言回想,当我们看见那条鲤鱼时,鱼的鳃帮子一直在噏动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若非亲眼得见,绝难相信有如此离奇之事。”于是急命仆人赶回家中,将所剩鱼脍尽数倒入湖中。

兴义法师的病,很快就康复了。此后,他又活了很久,以高龄寿终。圆寂前,他将所画全部鲤鱼图,悉数抛入湖中,画里的鱼儿竟然脱离绢纸游了出来,悠然自得地在湖里畅游。因此,兴义法师的鲤鱼图未能流传后世。其弟子成光继承了师父绝技,亦颇有声名。他在闲院御殿的屏风上绘有鸡图,活鸡见之屡屡扑蹴。此事古代物语集中有载。

* * *

[1]本篇改编自冯梦龙作品《醒世恒言·卷二十六·薛录事鱼服证仙》。所谓梦应,乃梦之感应、预感的简称。通常指做梦者梦见某人某事,后事与梦符,果然应验。

[2]延长,日本第60代醍醐天皇的年号,时在公元923年至930年。

[3]琵琶湖位于滋贺县境内,是日本最大的淡水湖,四面环山、景色绝佳,与富士山一样被视为日本的象征。

[4]长等山,弘文天皇陵墓所在地,三井寺就坐落于长等山下。

五 佛法僧

昔时,浦安国[1]承平安宁,国人安居乐业之余,春来花下休憩,秋至玩赏枫林;或乘船遨游筑紫,或流连于富士山、筑波山的美景,好不逍遥快活。

在伊势国相可乡,有位名叫拜志的人,并未遭受什么灾厄,刚到壮年却自行剃度出家,把家业让给儿子打理,自己则改号梦然。梦然一向身体康健,喜欢四处游山玩水,颐养天年。他的幼子作之治生性鲁钝、不通世故,梦然决定带他去京都,见见世面。他们先在京都二条城的别墅逗留了一月有余,三月底来到吉野山观赏樱花,在相熟的寺院里住了七天。随后又想顺道游览一下从未去过的高野山。于是父子俩在初夏绿叶葱茏时节,穿越天川,向高野山的摩尼山峰顶攀去。那山路艰险崎岖,一路耗费了颇多时间,等登上山顶时,不觉已是夕照昏黄。他们拜谒完坛场、诸堂、灵庙后,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在山上借宿一夜。但寺中僧人却婉言拒绝了。他们向过路者打听,才知寺中从不留宿无关之人,外地游客要到山下过夜。

这可怎生是好?即使身子骨还算硬朗,但梦然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一路登攀险径,早已精疲力尽,闻听山寺不能歇宿,顿感疲惫神倦,委顿不堪。作之治道:“日暮足痛,下山的路是走不动了。我年轻体健,在草地上露睡一宿并无大碍。只怕父亲大人染上风寒,那就糟了。”梦然道:“旅途中碰到些意外的状况,倒也别具一番趣味。此刻就算忍痛下山,山下亦非故乡,未必便能安睡。况且明日路途如何,也难预料。此山乃扶桑第一圣地,弘法大师[2]功德无量,你我本意就是专程来此为来生祈福,今晚正好在大师灵庙前彻夜诵经,也是一大幸事。”说罢,两人在夜色中沿着杉林小道,寻到灵庙前的灯笼堂,踏上廊檐下的地板,以雨具铺地为席,坐下来静心诵经。暗夜沉沉,万籁无声。

灵庙周围方圆二三里,平整开阔,不仅林木景观俱无,连小石子也被扫得干干净净,不愧为佛门清净之地。由于灵庙距离寺院较远,所以念佛声、钟罄声也听不见。空山寂寂,远处大树参天、甬路两侧流水潺潺。梦然辗转难眠,便向作之治说道:“弘法大师教化深远,土石草木无不沾染其灵气。迄今八百余年,其法愈灵,备受尊崇。大师的功德遗迹所在多有,此山却是天下第一道场。他生前曾远渡唐土留学,某日,心有所悟,祷道:‘此三钴[3]落地之处,即吾弘法之灵地。’说完将三钴向天空掷去,结果三钴落于此山。据说坛场前的三钴松,就是三钴落下的地方,所以此山的草木泉石,尽皆带有灵气。今晚我们有幸借宿于此,实乃前世修得的善缘。你年纪尚轻,虔诚之心不可稍怠。”梦然虽是低声细语,但句句真切入耳,作之治点头称是。

忽然,庙后的树林中,传来“佛法僧、佛法僧”的鸟啼声,回荡山谷,萦绕不绝,好似就在侧近鸣叫一般。梦然一惊而醒,暗忖道:“这定然是三宝鸟[4]的叫声。听说此鸟栖于高野山中,从来不曾有人得闻其声。今夜竟能亲耳听闻,真是灭罪生善的吉兆啊!想那三宝鸟只择清静之地栖身,如上野国的迦叶山、下野国的二荒山、山城国的醍醐峰,以及河内国的杵长山等,而尤其喜欢栖息此山。弘法大师有一首著名的诗偈,曾有提及:

寒林独坐草堂晓,

三宝之声闻一鸟。

一鸟有声人有心,

性心云水俱了了。

又有古歌云:

松尾静谧曙色开,仰听鸟鸣佛法僧。

从前最福寺延朗法师,精通《法华经》,古今无人可比。松尾神社的主神命三宝鸟常在延朗身边侍奉,于是此鸟便在神社里筑巢而栖。今夜何其幸运,竟能听到‘一鸟有声’,可惜我修为尚浅,无法达到‘人有心’的境界。”

梦然沉吟片刻,想起平日里喜咏十七字俳句,便顺口咏道:

真言宗圣地,神秘清幽林茂密,佛鸟啼山中。

咏罢取出笔砚,借着堂前灯光,将俳句记下。他侧耳倾听,希望三宝鸟能再鸣一声,不料竟从远处寺院的方向,传来阵阵吆喝开道声,渐趋渐近。

“深夜之际,什么人还上山拜谒呢?”父子俩面面相觑,凝神屏息,注视着传来喝道声的方向。

忽见一个开路的年轻武士,大踏步朝前走来,板桥被他踩得“嘎咔”作响。父子二人惊惧恐慌,正要躲到灯笼堂的右边去,武士早已发觉,厉声喝道:“尔等何人?主公驾到,还不速速跪迎!”二人急忙走下廊沿,俯伏于地。少顷,足音杂乱中,一位贵人履声响亮,头戴立乌帽子、身穿直衣,步入堂中坐定。四五个随行武士列坐左右。

只听那贵人向众武士问道:“他们怎么还没有来?”武士回道:“即刻便至。”接着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一个威仪堂堂的武士和一个剃度的出家人,向贵人恭敬施礼后,也登堂入座。贵人问刚来的武士道:“常陆介何故来迟?”武士欠身答道:“听说白江、熊谷二位心意诚恳,准备了美酒佳酿要献给主公,在下也烹制了一味鲜鱼敬献,所以来迟。”说着立即将鱼肴奉上。贵人吩咐道:“万作,斟酒。”一个相貌俊秀的年轻武士领命,手执酒瓶,膝行向前,为座上诸人逐一斟满酒。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中陶然得趣。贵人又道:“许久未与绍巴[5]倾谈了,速唤他前来。”侍从们依次向后传令,须臾,诏令传到梦然身后,站起一位身形魁梧的法师,方脸端鼻、相貌清隽。他整整僧袍,走到末席落座。贵人问以诗文、故事、掌故等,法师应答如流,贵人甚为满意,传令褒赏。

一名武士乘隙问法师道:“据闻高野山乃弘法大师所开,土石草木俱有灵气。但为何单单这玉川之水有毒,饮者立时毙命呢?弘法大师曾作歌咏此事曰:

高野深山玉川水,

旅人至此莫掬饮。

他既明知水里有毒,为何不使毒水涸竭呢?着实令人费解,还请法师赐教。”

绍巴笑道:“此歌编入《风雅集》中,其前言里提到:‘在通往高野山深处寺院的途中,有条河叫玉川,其上游毒虫甚多,小心勿饮此河之水。作歌一首以诫游人。’此说诚如阁下所述。但是,弘法大师神通广大,能令无形之神开山铺道、凿岩掘土,易如反掌。他封印大蛇、驯服怪鸟,诸般功德深受天下苍生敬仰。推论起来,我猜测此歌并非弘法大师所作。本来,河流以‘玉川’命名者,各处多有。无论哪首咏河之歌,只要水流清澈,皆可颂为‘玉川’,岂独高野山玉川有毒?揣摩弘法大师的本意,应是说拜山者爱此清流,情不自禁地掬水而饮。后世之人牵强附会,妄言有毒,甚至伪造出这段前言。尤其值得深究的是,此歌韵调并非大师在世时的平安初期歌风。古语中凡玉鬘、玉帘、玉衣等,皆是赞赏水形之语;玉水、玉井、玉河等,乃是称颂水之清冽澄澈,焉有将毒流冠以玉字的呢?盲崇佛法之辈,不明歌中真意,以讹传讹。阁下并非歌人,却能提出这些疑问,足见造诣非浅。”贵人与其他在座者,听了法师的诠释,无不点头悦服,钦佩不已。

这时,灯笼堂后又传来“佛法僧、佛法僧”的鸣叫声,由远及近。贵人举杯在手,道:“未闻三宝鸟鸣久矣,此鸣声颇为今番夜宴生辉。绍巴,且咏一歌助兴,如何?”绍巴恭敬答道:“吾之短歌,恐怕主公早已听厌。这里有位守夜诵经的旅人,咏了一首当代风的俳句,主公定会有新鲜感,不妨召来听听。”贵人便吩咐道:“传那旅人上来。”一名年轻武士走到梦然跟前,道:“主公宣你,快些上前去。”梦然如在梦中,胆战心惊地爬到席前。

绍巴对梦然道:“将你适才所咏俳句,再念给主公听听吧。”梦然惊惶道:“适才……适才念过什么,小人一点也记不起来了,还望大人宽恕!”绍巴复言道:“你不是咏过‘佛鸟啼山中’吗?主公要听,赶快咏来!”梦然愈发畏惧,战战兢兢道:“敢问究竟是哪位主公?为何夜宴深山呢?小人实在是疑惑。”绍巴答道:“我家主公,乃关白秀次公[6]。其他在座者是木村常陆介、雀部淡路、白江备后、熊谷大膳、粟野杢、日比野下野、山口少云、丸毛不心、隆西入道、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不破万作等。跟你说话的,是我绍巴法桥[7]。你今夜有幸得逢我家主公,可谓莫大荣耀。速将适才的俳句,再度念来。”

梦然听罢,吓得毛骨悚然、魂飞魄散,若不是早已剃度,此刻定然毛发倒竖。他抖抖索索地从行囊中掏出白纸,颤抖着将俳句写了出来,呈递上去。山本主殿接过,朗声念道:

真言宗圣地,神秘清幽林茂密,佛鸟啼山中。

秀次公听了,击节赞道:“咏得甚妙,谁来连下句?”

山田三十郎移座向前,道:“微臣来连下句。”略略思索片刻,写道:

夏夜短易逝,佛前祷告焚芥子,通明天将白。

写完递给绍巴,道:“请您指教。”绍巴转呈秀次公,道:“连句颇佳。”秀次公看了看,开颜道:“确实不错。”众人添酒传盏,举杯痛饮。

突然间,雀部淡路脸色骤变,禀道:“去修罗道之时已至,众阿修罗即将来迎,我等该动身了。”在座者顷刻间全都面色赤红,气汹汹挺身而起,大叫大嚷道:“今夜要让石田、增田等辈[8],尝尝咱们的厉害!”

秀次公对木村道:“这两个俗人已然觑见了我等真面目,索性带他们到修罗道去吧。”众臣僚忙齐声阻道:“他二人阳寿未尽,主公不可再犯前愆,胡乱杀生。”言罢,众人渐渐消失于空气中,飘渺不见。

梦然父子目瞪口呆,被吓得昏厥过去。不久,天光破晓,冷露洒在他们脸上,才慢慢缓过气来。不过正当黎明,天色尚未全亮,父子俩余悸未消,唯有口中不断称诵弘法大师的法号,求其庇佑。终于,旭日东升,金光万道,他们赶忙下山回京。到家后针灸服药,调养了好一段日子。

后来某日,梦然行经三条桥,忽然想起秀次的恶逆之墓,便向寺院方向眺望,虽在白昼,犹感背脊阴森泛寒。他把这一奇遇告诉了京里人,今如实录之。

* * *

[1]“浦安国”是日本古时的别称。《日本书纪》载:“昔伊奘诺尊目此国曰:‘日本者,浦安国!’”

[2]弘法大师(774~835),法名空海,日本佛教高僧。于延历二十三年(804)入唐,师事惠果学习密宗真谛;大同元年(806)携带佛典经书﹑法物等归国。弘仁七年(816),他在高野山创立真言宗。

[3]三钴是金刚杵的一种。金刚杵原为古印度武器,质地坚固,能击破各种物质。在佛教中,它象征摧灭烦恼之菩提心,分独钴、三钴、五钴、九钴、杂钴、缨络金刚杵等。三钴表示“身、口、意”三密平等。

[4]此处日文原文为“佛法僧”。“佛法僧”原指佛教三宝,故此鸟被叫作“三宝鸟”。三宝鸟是一种广泛分布于亚太地区的阔嘴鸟,其鸣叫声与“佛法僧”相似,故俗名“佛法僧”。

[5]里村绍巴(1524~1602),日本战国时代著名连歌师,号称“连歌界第一人”。本能寺之变后,在丰臣秀吉的授意下,他成为关白丰臣秀次的辅佐人。1595年秀次被迫自杀后,绍巴遭到禁闭。

[6]丰臣秀次(1568~1595),太阁丰臣秀吉的养子。1591年,年老的秀吉指定秀次为继承人,让他担任关白一职。但在1593年,秀吉意外得子,因此决心将继承权转给亲子丰臣秀赖。1595年,秀吉以秀次有谋反嫌疑,将他流放到高野山,并命他切腹自杀。

[7]法桥:佛教谓佛法如桥梁,能普渡众生。这里指的是一种日本僧位——法桥上人位。

[8]石田、增田:即石田三成、增田长盛。此二人皆丰臣秀吉属下得力干将,五奉行之一。他们奉秀吉之命,参与了逼迫秀次自杀的“策谋事件”。

六 吉备津之釜

“妒妇难养,老后方知其功。”这句话不知是何人所说。妒妇之害,轻者家无宁日,毁损器物,受邻人嘲讽;重者家破国亡,贻笑天下。从古至今,受妒妇荼毒者,不计其数。据说某些妒妇死后还会变身为蟒,或化作霹雳戕害所妒之人。似此等妒妇,就算将其千刀万剐,斩为肉糜,亦难解忿恨之万一。所幸世间妒妇相对较少,为人夫者,如能端正言行、养性修身,以良好榜样对妻子常施教诲,则妒妇之祸自可避免。但若持身不正,放浪轻狂,引来妒妇恶言恶行,则是自取其祸矣!常言道:“制禽兽赖以气势,制妒妇则靠丈夫之阳刚。”斯言不谬也!

且说吉备国贺夜郡庭妹乡,有个名叫井泽庄太夫的富农。其祖父曾在播磨国赤松家任事。嘉吉元年[1],战祸横起,遂离开赤松家,来到此地定居。至庄太夫这一辈,已历三代,春耕秋收,日子过得甚为丰足。

庄太夫膝下仅有一个独子正太郎,却是纨绔子弟,不务农耕、贪杯好色,将父亲劝诫全当成耳边风。庄太夫夫妇深以为忧,便张罗着为儿子娶一位贤妻淑妇,希望借此帮他改掉不端的行为。于是四处物色合适的女子。恰好有个媒人上门,言道:“吉备津神社的神主香央造酒,生有一女,品行端庄、容颜姣好,侍奉双亲至孝,兼且雅擅古筝、吟咏,真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她家又是吉备名门鸭别命的后裔,门第上流。你们两家若能结为姻亲,堪称美事一桩。老身极愿从中撮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庄太夫闻言大喜,道:“这的确是门好亲事,若能缔结良缘,实是我家的福分。只是那香央乃本地望族,我们却是籍籍无名的田户,门不当户不对,恐怕对方未必应允。”做媒的老翁笑道:“您老过谦了,我一定尽力撮合这段佳缘。”随即前往香央家说媒。香央也颇为乐意,与妻子商量。其妻欣悦道:“女儿待字闺中,年已十七,朝夕期盼得偕鸳盟。这回好了,就让他们选个吉日,送聘礼来迎亲吧。”婚约就此许下,媒人忙向井泽家报喜。数日后,庄太夫备了份丰厚的聘礼送到香央家,两家人定好黄道吉日,准备成亲。

按照往例,凡遇婚娶红事,均须在神社举行“鸣釜神事”,祈神祷告,以占卜姻缘吉凶。先由神官在神台前摆上供品,把釜里的水烧得翻滚沸腾。而后召来巫女,诵读祭文。若是吉兆,则釜中的滚水会发出牛叫的哞哞声;如果釜中寂静无声,则其兆大凶。此即自古相传的“吉备津御釜祓”。

可是,此次香央家的釜祓,开水沸腾后,釜内竟闷声不响,连秋虫唧唧那样微弱的声音都没有。香央疑虑重重、惶惑不安,将凶兆告知妻子。妻子却不以为意,道:“神釜不出声,恐是神官等人斋沐不洁所致。姻缘天注定,既已收过人家的聘礼,就是月老的红线牵了,即使双方是仇家,或远隔异域,也万难更改。再说井泽家乃武士后裔,门风严谨,岂容随意悔婚?况且女儿听说夫君俊朗,早已芳心暗许,每天扳指计算出嫁的日子哩。若是退婚,她知道了定然不依,到时闹出意外来,怕要追悔莫及了。”这番言语虽是妇人之见,但香央本就认为这门亲事求之难得,又听了妻子的劝说,便放下犹疑,备好妆奁嫁礼。到合卺那日,两家亲友族人齐来祝贺,说着“鹤千岁、龟万年”的祝福话语,祝愿新人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香央之女矶良入门后,每日早起晚睡,侍奉公婆细致周到,对夫君更是温柔体贴,百依百顺。井泽夫妇得此孝顺佳媳,十分欣慰喜悦。正太郎新婚燕尔,也甚爱妻子秀外慧中,夫妻俩起初相敬如宾,倒也和睦甜蜜。

然而正太郎却是天生薄情孟浪之徒,好色本性终究难改。不知何时起,竟姘上了鞆津一个叫阿袖的妓女,还帮她赎了身,在邻村置了处外宅,日夜流连不归。矶良心中怨怒,常假托公婆气恼为由,劝谏夫君;或直接表达不满,苦苦哀求夫君回心转意。正太郎一律置若罔闻,听得烦了,索性搬到外宅去,月余不回。井泽夫妇怜惜矶良,找回正太郎严词责备,不许他离开家门半步。矶良反而心软,早晚愈发殷勤侍候正太郎,暗中还接济衣物给阿袖。

某日,趁父亲不在家中,正太郎哄骗矶良道:“你如此贤惠,令我对过去的行为深感懊悔。我想先将那个女子送回故乡,再请父亲饶恕我的过错。但那女子双亲早逝,老家又远在播磨国印南野,在这里举目无亲,如被我抛弃,恐怕会重堕港口的烟花之地,再为娼妓。听说京都人温和宽厚,我想让她进京,找个家境殷实的好人家,做婢做妾都行。可是眼下我坐困家中,身上分文全无,她一路上所需的盘缠衣物根本无从筹办,所以求你伸出援手,帮帮她。”矶良听他言辞诚恳,以为是肺腑之言,开怀道:“夫君放心,此事就交由我代办吧!”于是私底下将自己的衣物首饰尽数变卖,又找借口从娘家拿了一笔钱,好不容易凑齐了所需钱款,统统给了正太郎。正太郎钱到手后,偷偷离家,带着阿袖远走高飞,打算一起私奔去京都。

矶良见正太郎逃走,方知自己被夫君骗了,又恨又悔,日日嗟叹,终于忧郁成疾,卧床不起。井泽与香央两家人,都怨恨正太郎,同情矶良,想方设法为她延医治病。怎奈药石无灵,矶良病体日沉,竟至水米不进,眼瞅着是不成了。

再说正太郎带着阿袖,先来到播磨国印南野一个叫荒井里的小村子,投靠阿袖的堂弟彦六。彦六慷慨地收留了这对野鸳鸯,并对正太郎说道:“你们在京里人地两生,无依无靠,不如就安心在我这里落脚,大家有饭吃饭、有粥喝粥,日子总能过得下去。”正太郎见彦六诚恳挽留,便同意留居此地。彦六十分高兴,找邻居借了一间破屋安顿他们。

孰料数日后,阿袖偶感风寒,先是病倒在床,接着病情日益严重,竟变得疯疯癫癫,恍若鬼魅附体,又哭又叫。初来乍到就横生不测,正太郎沮丧不已。尽管他废寝忘食、朝夕小心伺候,但阿袖时疯时醒,忽而大放哀声,忽而又清醒如平时。正太郎暗忖:“这莫非是生灵作祟?难道被我抛弃在故乡的矶良有什么三长两短么?”这般想着,却不敢将此事告诉阿袖,只好向彦六倾吐苦衷。彦六安慰道:“世间绝无鬼怪之事,我见过不少得这种瘟病的人,只要一退烧,就会从恶梦中醒来,忘记患病时的一切痛苦。”正太郎听了,心下略感宽慰。可是阿袖的病却丝毫不见好转,到第七天上,终于魂归黄泉。正太郎痛不欲生,捶胸顿足,发疯般要跟着阿袖一块儿死去。彦六竭力劝解,请人将阿袖遗体抬到郊野火化,而后收拾骨骸,筑起坟茔;请来僧人,诵经超度。

正太郎不能相从阿袖于九泉,又无计招魂使其复生,不由仰天长叹,欲回故乡,觉那路途遥远,更甚于黄泉赴死。当真是进退两难,不知所措。只好白日闭门昏睡,夜间去阿袖坟前探视。日复一日,孤坟生满杂草,秋虫唧唧哀鸣,寂寥秋景尽显凄凉,令正太郎触景伤情,悲不自胜。

某夜,正太郎正长吁短叹之时,忽见阿袖的坟茔旁又有一坟。一名女子哀容满面,在坟前献花、洒水,泪水涟涟。正太郎甚感奇怪,上前问道:“瞧你青春少艾,缘何也会在深夜来此荒野祭坟?”女子回首道:“奴婢每晚祭扫之际,必见您先我一步而至,悲痛欲绝完全发自内心。可见坟中逝者定是您至亲至爱之人。其中哀伤,奴婢感同身受。”说着潸然泪下。正太郎道:“小娘子所言甚是,十日前拙荆不幸病故,剩下我形单影只,苟活于世,只能夜夜到此上坟,以求些许安慰。想来你也与我一样吧?”女子道:“奴婢祭拜的乃是我家主人。只因夫人新近丧夫,伤心之下得了重病,所以让奴婢代她来扫墓。”正太郎道:“你家夫人哀伤成疾,也是情有可原。不知贵府去世的主人姓甚名谁?府邸何处?”女子答道:“敝主人本是国中名门,因遭小人谗言诋毁,被褫夺了领地,谪居于穷乡僻壤。我家夫人貌若天仙,远近闻名,敝主人便是为了她的缘故,才失去领地的。”

正太郎听到“貌若天仙”四字,色心登起,道:“尊夫人住处想必距此不远吧?既然同病相怜,我想去拜会一下她,互诉衷肠,纾解郁结。”女子道:“从您来的路上,往一条小巷里一拐,就是夫人居处。夫人寡居苦闷,您若常去看看,她定会欢迎的。”言罢,当先引路,正太郎随后跟来。

约行二町[2]远,折入一条小道,再走一町路,现出一片阴森幽林,林中有间小小的草屋。草屋竹扉紧闭,初七的冷月清辉照着不大的院落,显得格外萧索。微弱的灯光自窗纸上透出,更添荒寂之感。女子道:“请您稍候。”说着走进屋里。正太郎站在长满青苔的古井旁,向屋里张望。从唐纸屏风的缝隙中,露出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火,黑色的柜子在闪烁的光影下显得十分精致。

片刻后,女子出屋道:“已向夫人禀明尊下来访之意,夫人命我领您入屋,她已移坐于屏风后,准备与您交谈。请跟我来。”正太郎便随着女子绕过庭前花木,步进里屋。屋内有两间客室,拉门微敞。他们进入其中一间,只见室内立着一扇低矮的屏风,屏风下露出旧被褥的一角,女主人就在屏风后面。正太郎隔着屏风道:“听说夫人因丧夫之故,贵体欠安。在下最近也因爱妻病逝,郁郁寡欢。故而不揣冒昧前来造访,欲同夫人互诉衷肠,聊得慰藉。”女主人猛地将屏风拉开,厉声道:“夫君,久违了。须知恶有恶报,你也有今天啊!”正太郎大惊失色,定睛一看,那女主人正是被自己遗弃在家乡的矶良。但见她面色苍白,双眼如欲喷出怒火,用一只干瘪枯槁的手指着自己。正太郎恐惧不已,“啊哟”惨叫一声,昏倒在地。

少顷,正太郎慢慢苏醒过来,眯眼打量四周,惊讶地发现,方才那间小草屋,不过是野地里的一座三昧堂,堂里立着一座座漆黑的佛像。循着远方传来的阵阵犬吠声,正太郎匆匆忙忙地逃回了家中,一古脑儿向彦六细说了一遍所遭遇的怪事。彦六道:“此事实在蹊跷,你恐怕是遇上狐精了。听说人在惊慌失措时,六神无主,容易被妖邪魇住。你身子虚弱又伤心过度,自然易为邪魅迷惑。我看,你该去祈求神佛保佑,安定心神。在刀田里,有位相当高明的阴阳师,我带你去他那儿祓禊净身,求一道驱邪灵符吧。”说完,将正太郎领到那位阴阳师处,先细述一遍前情原委,又请阴阳师占了一卦。

阴阳师对着卦象凝神思索,道:“此卦应怨灵侵身,凶多吉少啊。那怨灵先是夺去阿袖性命,但怨气尚未消尽,又要来取你这负心人之命了。人死后,阴魂会在阳世停留四十九天,算来那怨灵当在七日前殒命,因此由今日开始,你必须连续四十二天闭门不出,在家中挡灾消难。若能做到,或许能死里逃生,避过此劫。要是稍有疏忽,那就无可挽回了。”阴阳师细嘱一遍后,提笔在正太郎背上及手足上,密密麻麻写满篆籀文字,又以朱笔画下诸多法符,叮咛道:“将这些法符分贴到门窗上,早晚祷告莫停,万万不可懈怠,否则性命难保。”正太郎既喜又怕,回家后立即将法符贴在门窗上,斋戒沐浴、闭门祷告。

当晚三更时分,门外传来幽幽的自言自语声:“真可恶啊!到处都贴了法符!”随即静默无声。正太郎吓得栗栗而抖,只恨长夜难熬,睁着眼苦捱到天明,才松了口气,急忙敲打墙壁,对隔邻的彦六讲了昨晚之事。彦六听了,亦觉阴阳师的占卜甚为灵验,于是当晚也不敢合眼。三更时,听到一阵好像狂风刮倒松树的巨响,接着风雨大作,令人生惧。正太郎与彦六隔墙互相壮胆,总算撑到了四更。突然,正太郎屋舍的窗纸上,一道红光蓦地闪过,有阴冷女声低语道:“真是可恨,这里也贴了符!”夜半更深,这声音格外可怖。正太郎与彦六吓得毛骨悚然,几欲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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